故事快要结束了。
弗洛娃同学迟到了，好在只是晚来一节课，如约按时地交出了谱好的曲子。
赫卡忒感激流涕，整个早上都没听进去课，总在默默地盯着谱子，一看便知是在脑海里练习。
招新就在下午开始，操场上的临时展台，表演的社团一个接着一个。
赫卡忒此时已在后台准备着，而作为社长的漂泊者正与弗洛洛，在展台下不安地等待着。
于他们二人，报幕声和人群的吵杂，似乎都打扰不了彼此的谈话。
谈话从一句简单的询问开始。
“你早上怎么迟到了？睡过头啦？”漂泊者玩笑似地问。
弗洛洛没有回答。
“……是因为写曲到很晚？”
“我十点半就睡了，起的也很早。”
“……那怎么迟到的？”
女孩扭头看向不过一肩之隔的他，神色淡然地说：
“我能在这个世界消失之后，把你们的记忆带走。”
漂泊者的嘴角逐渐垂下去，又缓缓地上扬起来：
“其实我想了想，也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
“我现在反而开始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个不会被记住的美梦，这样你醒来之后，就再也不会因我们的消失而伤心。”
“……你也是死性不改，在哪里都一样。擅自打开别人的心之后，就当作是皆大欢喜，然后自顾自地消失不见。”
弗洛洛并不生气，也不懊恼，只是很平淡地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耳边的报幕声又响起一阵来，似乎是在说，“死亡诗社”的事情。
这时候，围观的同学也零零散散地离开，似乎没人对这个名字奇怪的社团的节目抱有期待。
“这世上有很多的锁，有且只有一把钥匙。”她说。
“这话说的……那配钥匙的算什么？”
“你。”
“……也没有吧？我觉得我的大部分人际关系都还算健康？反而你才是那个特例。”
“我有埋怨的资格。”
他们看见赫卡忒站上了舞台，手里安稳地拿着那份歌词。
她没有穿校服，而是以……弗洛洛认知里的，最原本的姿态站在那里，毫无保留地展示着她自己。
她说不好这对于这本书的设定而言算不算裸体，但好歹周围剩下的人没什么太大反应。
“我其实那天晚上才意识到一个事实。”漂泊者说。
“哪天晚上？”
“你留我过夜的那晚。其实那天晚上你说的东西，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赫卡忒走到了麦克风前，清了清嗓子，甜美地念出歌曲的名字。
“我没有在遇见你之前的记忆，而遇见你之后，我的生活忽然就丰富多彩了起来。我想这事情并不奇怪——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为你而生的，你才是这个故事的唯一主角。”
“……我知道。”
“所以，其实你并不特别在乎我们究竟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对吗？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只不过是千年人生的一小部分。”
“我能够享受这个过程。”
“……你知道这个故事因何而结束吗？”
“——都要结束了，有什么意义呢？”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语，遥远的天际线开始缓缓崩裂，露出纯白色的背景。于是在世界的崩塌中，赫卡忒的歌声轻柔而舒缓地响起：
Hi， it\'s been a while
嗨好久不见
since the last time that I saw your smile
自从上次看见你的笑容
What a perfect fit
多完美的契合
The last piece have fallen into its place
拼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I\'ve been craving to touch you
我一直渴望触碰你
like moonlight stroking your face
像月光一样轻抚你的脸颊
只是，嘴上说着，弗洛洛也没有阻止他说下去。
“写故事的时候，优秀的作者都会去追求人物的‘完成’，也就是人物从他的旅途中获得了本没有的东西。如果故事的主角真正‘完成’了，其实故事差不多也就该结束了。”
白色的崩塌在缓缓地蔓延，却并未有任何人而因此逃窜。与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相对的，只不过是一群在操场上嬉闹、表演、自在生活的学生。
“如果作者很有仪式感的话，或许赫卡忒唱完这首歌，故事就该结束了吧。”弗洛洛说。
“弗洛娃，如果你是故事的主角……请告诉我，你从这个故事中获得了什么吧。”
赫卡忒深情地演唱着，仿佛要把自己的心扉全部敞开，让所有的世界飞进她的胸膛里来。
她的嗓音平静而沉稳，感情却又那样充沛，仿佛在微笑着离别。
My dear reverie， come hold me near
亲爱的幻想曲，把我拉近你吧！
Come dance with me
和我在往日的
in rosy haze of yesterday
玫瑰色雾霭中舞蹈
她张开嘴，犹豫了很久，才说：
“什么也没有。”
“……真的吗？”
“在故事结束之后，我什么也不会得到。而只是……回到一如既往的过去而已。”
“……是吗……”
Reverie， don\'t drift away
幻想曲，不要飘走
Please keep me here in your warm embrace
请把我留在你温暖的怀抱里
I\'ll trade anything
我愿意倾尽所有
for you， for one more day
再续上一天和你的时光
“那看来，这个故事的主角其实是我。”
“……你获得了什么？”
“一个理解我的人，一段拥有了之后就死而无憾的回忆。”
“——这么说，你的生命也太廉价了。”
曲子进入了间奏，是赫卡忒用哼唱的方式，将弗洛洛所思考的旋律表达了出来——那本应是用小提琴演奏的。
“也许吧，本来我也只是个故事里的人嘛。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在故事之外也能开心——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毕竟我就是他对吧？”
“……嗯。”
“如果你们现在依然是敌人，而不能在明面上面对自己的感情的话——”他顿了顿，有些恍然大悟地说，“也就说明，其实你们——我们的故事根本就没有结束。”
I\'ll perfume your dreams
我会在你的梦境里
with scent of flowers and summer breeze
喷上花和夏日清风的香氛
Does it matter if it\'s true
真假重要吗
It feels a lot more real
一切感觉真实多了
when we whistle through the fields
当我们吹着口哨穿过田野
when I sing this song for you
当我为你唱这首歌
赫卡忒的歌声轻柔舒缓，就连天边的裂痕都柔和了起来，就好像世界正慢慢地融化在透明的水里，而他们两人正处在这颗糖果的最中心。
“……是吗？”
“倒不如说，也许是刚刚开始？”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其实还是从这个故事里获得了什么的，我想。”
My dear reverie， come hold me near
亲爱的幻想曲，把我拉近你吧
Come dance with me
和我在往日的
in rosy haze of yesterday
玫瑰色雾霭中舞蹈
“……它告诉我，我们之间的隔阂，其实没有想象的那样深？”
“也许还告诉了你，如果没有那些隔阂，我们应当是天作之合。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就只像是学生一样纯粹地相遇的话……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他笑得很纯粹，一点遗憾也见不着。
弗洛洛说不出话来，只是眉眼低垂着，呆呆地望着舞台上歌唱的赫卡忒。
Reverie， don\'t let me go
幻想曲，不要放手
If sanity means I have to hit the road
如果清醒意味着我要重新出发
Then I don\'t wanna know
那我连风吹向何处
anywhere the wind blows
都不想知道
她的舞台同世界一同消失，留下一个满足的笑容。
空白的一切正渐渐聚拢，最后终于开始蔓延到他们脚下。
漂泊者扭头看她，说出了一个，埋藏在他心底里真正的秘密：
“其实，那首诗，是你写给我的，在故事开始之前。”
弗洛洛猛然回头，却再也见不着那个纯真得和学生一样的漂泊者，而只有一片无尽的空白。
她最后一次在这个故事里深呼吸，没有流下眼泪，只是安静地，在这片除了她什么也没有的空白中，缓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