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行至子时,城区渐远,植被褪去,阳光从车窗一侧移到另一侧,光影变换,窗外土黄戈壁映入眼帘。
车队已驶出巴马科,进入撒哈拉沙漠南缘的过渡带,碎石与沙土铺展至天际,偶尔几丛枯草扎在地面,风过便低伏,是北线所有势力的必经之路。
这几小时陈渝睡得沉,车身颠簸时,头往旁侧滑了半寸,张海晏伸手轻扶,将人稳稳扶回自己肩头,顺带帮她摘了眼镜,之后便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再未挪动。
之后途经塞古,尼日尔河畔的渡口一闪而过,车队未做停留。
行至莫普提时,日头已升至半空,这座中部重镇,是北线最后一处有正规军与联合国机构驻守的地界,再往北,便是武装势力交错的盲区。
沿途检查站接连出现,张海晏二十三岁就开始跑这条路,时至今日已有十年,武装人员只是瞥过车牌,便抬手放了行。
不知过了多久,路面陡然变得颠簸,陈渝的头终归从他肩上滑落,睫毛颤了颤,车身彻底停稳的刹那,她缓缓睁开眼,视线一片模糊。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被拧松,那只手背嵌着一道浅旧疤痕。
愣神两秒,后知后觉的触感印象涌上心头,陈渝猛地坐直,发丝蹭过张海晏下颌,看见蓝纹衬衫被她枕出一道清晰褶皱。
张海晏垂眸扫过她突然泛红的耳尖,不觉意外,只将矿泉水往前递了递,“喝口水。”
“谢谢。”陈渝接过水瓶,刻意避开他的目光,直至冰凉味感压下方才亲昵间的慌乱,她左右寻找自己的眼镜。
那只经历风霜的手再度伸来,拿着她的眼镜。
张海晏说:“你睡着的时候帮你摘了,怕你会不舒服。”
“……谢谢。”陈渝赶紧接过戴上,视线终于清晰,窘迫感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下午一点了。也就是说,张海晏维持一个姿势,任由她枕了七小时。
“抱歉,我失态了。”陈渝不好意思说。
“看来你晚上的工作量很大,还是说,”张海晏顿了顿,淡然一笑,“我让你感到很安全。”
陈渝不疑有他,却不会说出口。
好在张海晏的调侃点到为止,眼角微微一斜,“我应该早点叫醒你。”
陈渝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看了看窗外。
后视镜中一抹绿色,那是尼日尔河岸的树影,号称“马里的威尼斯”,沙漠边缘的最后一片绿洲。
但陈渝沿途中睡着了,已然错过了她最期待,最好的风景。
现在车队停靠在戈壁开阔处,路边有些烧毁的车架,锈蚀的弹壳散落在碎石间,远处的一座废弃哨站,墙上弹孔密密麻麻。
前座的阿斯尔已经下了车,检查着轮胎与底盘,光头在阳光下反着光。
“这是到哪儿了?”陈渝问。
“刚过莫普提,就地休息会儿,再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
“哦。”陈渝攥了攥瓶身,在车内看见白色越野的队员相继下车,但未见石磊的身影,她说:“我下去走走。”
张海晏点了头。她打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沙地被晒得发白,几块巨石勉强投下小片阴影。
车外空气并不好受,一股子灰尘味,陈渝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朝白色越野的方向走去。
那边,寸头男倚着车身保持警戒,金发男人在检查物资。
而瞩目的红发男仰头灌水时,看见陈渝过来,立刻和她打了声招呼。
“嗨。”他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大白牙,“陈小姐,你累不累?”
这小子叫萨利夫,服役中被阿斯尔带出来,第一次见老板时他把头发染成了红色,说是能让人印象深刻。
确实深刻了,每回搬炸药张海晏只喊他,就因为人群中一头红毛炸眼。
见对方打招呼,陈渝愣了一下。倒不是他认识自己,在她看来,出外勤就是各司其职,那些玩子弹的人应该不屑于和翻译打交道。
可能人家是自来熟,陈渝礼貌回应:“还好。”
“还是你们年轻人身体好。”
萨利夫身子后仰,动作夸张地揉了揉腰。
“我都二十二了,老板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是下士了。”他拧着眉,又补充了句:“我听阿斯尔说的,我们关系很好。”
陈渝觉得他口音有点儿眼熟,后知后觉爆炸那天,是这个人送自己回的宿舍,也是话说个没停。
她没打算接他的话,看见石磊下车了,没过来但朝她点头示意。
正打算迈过去,眼前的红发男歪头挡住视线。
“我叫萨利夫,我给自己取了个中文名……”他骄傲地仰起头,“萨不拉叽!”
陈渝问号爬脸,怀疑最后那句中文听错了。
“萨利夫的萨,不拉叽的意思是,嗯……”他努力思考,咧开嘴,“反正老板听了就笑!”
陈渝被她逗笑了下,正要找借口离开:“萨利夫你好,我那个……”
然而,萨利夫没给机会,冒出的问题也离谱:“你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陈渝瞬时怔住。
就在此时,不远处阿斯尔喊了一声。
萨利夫应了句当地话,冲她咧嘴笑笑:“下次再聊。”
说罢他跑开来,留着陈渝不知所云地站在原地。
滚烫的温度把人晒出了一层薄汗。
没一会儿,石磊快步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喝剩一半的水,“你们在聊什么?”
陈渝当然不会提女朋友的事,只说:“他和我介绍了下自己。你呢,还好吗?”
“车颠得厉害,找你说话的那小子,在我耳边叨叨了一路。”
能让石磊头疼的人物,陈渝刚才有所体会。
“诶。”石磊扬了扬下巴,看着她身后的巡洋舰,“他没为难你吧?”
陈渝没回头,“没有,我们没什么交流。”
“那就好。”
此时,队伍陆续有人上了车。
原定的休息时长缩短了,石磊心有顾虑不挑明,只拍了拍她的肩,“天黑前能到通布图,再坚持会儿。”
“嗯好。”陈渝转身往回走,这才发现巡洋舰的车窗敞开,张海晏手臂搭在窗沿上,对上她的眼睛,似有若无地笑了下。
他全程没下车,却从头看到了尾。
想到枕在他肩上睡觉,陈渝就觉得尴尬,上了车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丘,再度路过一个检查站时,她下意识坐直身体。
路障横亘,两名武装人员持枪而立,装束非正规军装,更像地方武装。
然而车子并未减速,平稳滑至路前,那些人员只瞥了眼车牌,便抬手放行。
后续两车紧随而过,同样一路畅通。
陈渝看着远去的关卡,思绪不自觉飘向手绘路线。
一共十二个关卡,每一个都熟悉张海晏的车队。沙漠段、戈壁段、武装控制区,此刻车轮碾过的究竟是哪一段。
沉默片刻,陈渝主动搭话:“张先生,你常走这条路吗?”
张海晏眼神微凝,并非对她的问题本身,而是那句张先生。
怎么听着,也就比“佩德里先生”好听那么一点儿。都是些没必要的礼节,他懒得再纠正了。
“嗯。”张海晏往椅背靠了靠,“有时候一周一次,有时候一个月。”
陈渝点点头,“你前面说,往北就不是政府军的地盘了,那是谁的?”
“易卜拉欣,法国人,圣战分子,谁的都有。”他目光沉沉,不那么高兴的样子,“谁打得赢,就是谁的。”
陈渝以为问了不该问的,低低“哦”一声,不敢再说话。
沉默漫长到日色已迟,天边染上层昏黄,起伏的荒丘与干涸的河床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天际橙红紫三种颜色交错,沙海睡在暮色里,翻涌着金红光泽。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落日。
在北京,落日被高楼挡着,被雾霾蒙着,只是天边一抹橘光。而在这里,只有天与地,与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陈渝一时出了神,不自知地轻声喃喃:“好看。”
张海晏闻声,朝她那边转过头去。
远处地平线上,几点微弱灯火浮现,泥墙的暗影在暮色里隐约闪烁。
“到了,通布图。”
沉稳的声音在脑后响起。陈渝没回头,没应声,沉浸在这座誉为“文明边缘最后一道光”的千年古城中。
张海晏便静静地看着,看着她枕乱了忘记梳理的马尾,看着窗上模糊的面孔轮廓。
他不知道的是,她眉心微动,早已发现他那双灰眸映在窗玻璃中,与那片渐次亮起的灯火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