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住处,天彻底黑透。
陈渝推开车门,风混细沙砸在脸上,她下意识绷紧肩颈,没让寒颤露在外面。
这里没有半点城市的气息,只有几间夯土垒成的土坯房围成一个简陋的院子,空气里飘着火药与尘土味。
外头功率不足的探照灯来回扫动,光刃切过暗处时,能看到持枪守卫的剪影。
此时,石磊拎着行李袋走过来,见她面露苦色,安抚道:“临时据点,凑合两晚。”
陈渝点头,目光在院子中央停着的巡洋舰顿了下,才跟着石磊往里走。
地上铺着碎石和粗沙,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土坯房里尘味更重,一张行军床,床单勉强算得上干净,墙角的半桶水底部沉着泥土,再无其它。
陈渝简单收拾行李,铺好睡袋,门外石磊已在等候。
晚饭院子就地解决。几张用铁皮和木板拼凑的简易桌椅,摆放在土屋门前的空地上,焦糊和谷物混合的味道,掩盖了先前的气味。
主桌坐了四个人,张海晏和阿斯尔挨着,陈渝和石磊在他们对面。
另一桌坐着那三个突击手,萨利夫不知道在讲什么段子,笑得前仰后合,被旁边的寸头男狠狠瞪了眼,才讪讪地收了声。
陈渝坐下时,恰好与张海晏对视,相撞的瞬间她迅速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餐盘。
极其简单的战地餐。
一盘煮得软烂的古斯米,上面铺着一层烤得焦脆的羊肉丁,旁边配着几瓣生洋葱和切得细碎的番茄。
没有餐具,要用手抓着吃。
见阿斯尔握着饭粒抓匀,陈渝多少有些不习惯,好在出发前带了一次性筷子,她从背包侧袋摸出来。
分给石磊时,撞见张海晏皱着眉,迟迟没有下手,似乎对这份简餐不满意。
以为他也不习惯手抓饭,陈渝将包着塑料膜的筷子递过去,“给。”
张海晏微怔,接过往桌上一敲,筷子冒出来,他将其掰成两半,还一手抓住一根,交叉着搓掉木屑。
细碎的簌簌声,倒是中国人在外就餐有的小习惯。然而,他第一下筷,羊肉粒倐地从筷间掉落。
陈渝见状,小心试问:“你,不会用筷子?”
“太久没使用。”张海晏面不改色,近乎蛮横地夹住肉粒,吃进嘴里,“怎么说我也是半个中国人。”
旁边阿斯尔听见那话,抓饭的动作顿了下。十八年出生入死,他从未听老板在外提过中国血缘,一开始表现的不高兴,他也注意到了。
阿斯尔看了眼对面的女人,她抿着嘴似乎在笑。不由地又看了眼身旁的男人,认真捣鼓着筷子,倒是极少有的松弛。
几乎同时,阿斯尔和另边的石磊收回了视线。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隔壁桌偶尔的低声交谈。
陈渝低头扒饭,余光却不受控地往对面飘。
风从院子一角吹过,卷起几粒细沙,落在张海晏的餐盘边缘,他见怪不怪,随手拂去。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震响。
张海晏扫了眼屏幕,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院子角落,背对着所有人接起了电话。
夜风把几句零碎的词卷了过来。
陈渝听不清语速,只清晰地抓住了一个词……Aloussine。
使馆简报里标注过这个名字,“高危武装头目”,与易卜拉欣分庭抗礼,她没想到还和张海晏有来往。
那边通话不到一分钟结束了。
张海晏走回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气压低沉,瞧着像只是接了句无关紧要的通知。
身旁石磊问了一句:“明天几点走?”
“七点。”张海晏生疏地使用筷子拨着米饭,“易卜拉欣的人在哨所附近活动,先绕北边检查站,再折返。”
石磊应声,没问多余的事。这片地方,好奇等于送命。
饭后。
张海晏坐在院心的石阶上,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敲出一支烟点燃。
火光一闪,烟雾瞬时被夜风打散。
这边阿斯尔离开去步哨,石磊看了眼隔壁桌散去的队伍,摸了下口袋,顺势站起来伸个懒腰。
“我出去抽根烟。”石磊打声招呼。
没有任何指令,甚至没有眼神的交流,等陈渝反应过来,院子里只剩她和坐在石阶上的那个身影。
烟雾笼罩,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凉意。
陈渝在原地站了会儿,脚跟蹭了蹭粗糙的地面,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脚步声渐近,张海晏没回头,把只抽了两口的烟摁灭石缝里,声音被风揉得低哑:“吃饱了?”
“嗯。”陈渝在他身侧两步外停下,“没见你吃什么,不合胃口吗?”
“我对食物没要求,倒是你第一次来,没能照顾好。”
“没有,我也是能吃饱就行。”陈渝撒了谎,她一直吃不惯西非食物,只是条件下没得选择。
张海晏没点破她,拿起手边的烟盒火机,“看来我们有不少共同点。”
共同点?
陈渝不觉得,盯着地面斑驳的石痕,犹豫几秒,岔开话题:“刚才听你打电话,能问下Aloussine是谁?”
张海晏收烟盒的动作明显顿了半秒,他抬眼,那灰眸在昏黄的灯光下浸着讶异,还带了几分探究。
“我不是故意偷听……”陈渝下意识解释,还没说完,就见张海晏笑了下,她的话卡在了喉咙。
“一个麻烦。”张海晏不打算告知,只脱下西服,整齐叠放在身旁,“坐下聊。”
昂贵的千鸟格西装,与这片地方格格不入。陈渝觉得不太好,可他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没有强迫,却也没给拒绝余地。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确实不太礼貌。陈渝迈下台阶,轻轻坐下:“谢谢。”
两人肩距咫尺,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钻入鼻间,压过了风沙。
通布图的夜空没有云,星星密得压下来,陈渝望着被夜色吞掉尽头的土路,轻声问:“这条路,你走过多少次?”
“数不清,第一次走是十年前。”张海晏侧过头来,“之前听你说,来马里是工作派遣。”
“嗯。”陈渝没有了最初的拘谨,只当熟人之间的聊天,“其实我自己也想看看,真正的法语区是什么样的。”
“以你的能力,去法国更安稳。”张海晏直言,“我可以帮你。”
陈渝一怔,但很快稳住心颤。
“书本里的语言,带不走现场的分寸,我缺的不是环境,是经历。”她言辞强硬,“我能靠自己去了解。”
说完顿觉自己有点傻。他这样的人,大概觉得什么都能用钱和人脉摆平。
张海晏确实没注意那些,他做事向来只要目的达成,哪怕手段不光明。
然听了她最后一句,他挑眉,语气带了点儿回味:“看到了?”
“还没。”陈渝老实承认,甚至打趣,“路上大半时间都在睡觉。”
“那你今晚睡不着了。”
“还真有可能。”陈渝苦涩一笑,毕竟住宿环境确实不太好,“你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话一落音,沉默落了下来。
张海晏落向远处。时间久到陈渝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这里的风,会让人的尸骨找不见方向。”
他语气极轻,话却重得让人接不住。陈渝看着那张侧脸,光影勾勒出眼角的细纹,似写满了故事。
莫名地,她有点儿难受。
陡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说过的话:有机会,带你去看真正的马里。
通布图是马里的一部分。
虽不应该,陈渝没忍住探寻:“当时你经历了什么?”
张海晏看了她眼,没回答。
但那一眼,已经够了。陈渝想着,十年前自己还在备战高考,他却踩着生死线走了一轮又一轮。
她忽觉,自己好像看见了另一个他。
不是张海晏,是Jean Perdrix。
沉默落了下来。
气氛谈不上尴尬,而是问题有些越界了,陈渝站起身,看见石阶上被坐出痕迹的西服。
通布图环境艰苦,没有洗衣机,水源更加珍稀。
“张先生,衣服我回去后洗好还你。”她拿起来搭在手臂上,“明天要勘线,我先进屋了,你也早点睡。”
转身之际,张海晏叫住了她。
“陈渝。”
陈渝茫然看着他脸色不悦,以为自作主张拿走他的衣服,给人惹不高兴了。
张海晏语气平静:“叫我名字,别让我说第三回。”
“……”陈渝张了张嘴,没应答这份强势,轻声留下一句:“晚安。”
不等对方开口,她抱着西服匆匆走开,只是临到门前,没忍住回了头。
张海晏仍坐在那儿,不知何时点了根烟,火光在夜里一明一暗,视线落在她这边,似乎是在目送她。
陈渝心口一紧,快步进了屋,背抵在门上,盯着室内斑驳的光影,心跳很久才慢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