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陈默又去了那家医院。
不是看病,是复查。这是疗程结束后的例行检查,看看有没有复发。
候诊区还是那样,人不多,安安静静的。他坐着等,手里攥着那张复查卡。
广播响了:“23号,陈默,请到第七治疗室。”
他站起来,往走廊里走。
第七治疗室在走廊尽头,和之前的第三室隔了好几个门。他敲了敲门。
“请进。”是个陌生的女声。
他推门进去。
里面站着一个他没见过的女孩,比姜糖还小,圆脸,短发,穿着同样的白色治疗服。她正站在洗手池边洗手,见他进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是吧?复查的?躺床上吧,我先给你测一下数据。”
他躺到床上,让她贴探头,测数据。她动作很利落,没多说话。几分钟后,数据出来,她看了看屏幕。
“没问题,一切正常。”她把探头摘下来,“行了,你可以走了。”
他坐起来,犹豫了一下,问:“姜糖呢?之前给我治的那个。”
女孩看了他一眼,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姜糖姐?她不在这了。”
他愣了一下:“调走了?”
“不是。”女孩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她申请调岗了,现在在培训部,教新来的学员。”
“为什么?”
女孩没抬头,声音有点低:“干我们这行的,干不长。太敏感了,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她干了两年,算久的了。一般一年多就得换,不然容易出问题。”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收拾好东西,抬起头,看着他。
“你是她治好的?”
“嗯。”
女孩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
“她挺厉害的。我们这批学员,好多都听过她的课。”她说着,指了指门,“行了,没事了,你可以走了。以后注意身体,有问题随时来。”
他走出治疗室,走到走廊上。
经过第三治疗室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有低低的说话声传出来。
不是她的声音。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外走。
走到候诊区,走到大门口,走到街上。
外面还是阳光很好。他站在那里,眯着眼,看着天。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又走回去,走到前台。
“你好,我想咨询一下培训部怎么走。”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培训部在B座,三楼。您找谁?”
“找姜糖。”
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查:“姜糖老师今天有课,下午四点下课。您要预约吗?”
“不用。”他说,“我四点再来。”
他走出医院,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着等。
四点的时候,他又走回去,到B座三楼。
培训部在一排玻璃门后面,能看见里面是教室,坐着一排排穿白色治疗服的年轻女孩。
有个老师站在前面,正在讲什么。
他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往里看。
那个老师背对着他,穿着和学员不一样的衣服,深蓝色的。
她在黑板上写字,写着什么“体液分类”“味觉诊断标准”之类的东西。
她的声音隔着一层玻璃,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个语调,平静,专业,偶尔带一点点幽默。
学员们在下面听,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点头。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下课铃响的时候,学员们站起来,收拾东西往外走。
他退到一边,让她们过去。
她们从他身边经过,穿着白色治疗服,年轻,认真,叽叽喳喳说着什么。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走到教室门口,往里看。
她正站在讲台边收拾东西,低着头,没注意到他。
他敲了敲门框。
她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样,短,但确实是笑了。
“你怎么来了?”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复查?有问题?”
“没问题。”他说,“都正常。”
“那来干嘛?”
他看着她。
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比之前那套治疗服正式多了,头发也剪短了一点,齐肩,别在耳后。
脸还是那样,圆眼睛,短鼻梁,嘴唇还是有点干。
“来看看你。”他说。
她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点。
“有什么好看的。”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我在这挺好的,教教课,带带学员,不用天天尝那些东西了。”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那个病,彻底好了吗?”
“好了。刚才复查过,数据都正常。”
“那就行。”她点点头,“以后注意点,这病容易复发,特别是你这种敏感体质。”
“嗯。”
他们又沉默了几秒。
她先开口:“你吃饭了吗?”
“还没。”
“那走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面馆,挺好吃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等我一下,我把东西放好。”
她转身回去收拾东西,把教案、平板、几本书放进一个布包里,然后走出来,把门带上。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有穿白色治疗服的学员经过,看见她,都停下来叫一声“姜糖老师好”。她点点头,回应一下。
走到楼下,阳光照过来。她眯着眼,从包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戴墨镜了?”他问。
“眼睛敏感,被学员弄的。”她说,“她们刚开始学,手上没轻没重,经常弄到我眼睛里。干我们这行的,哪都敏感。”
他笑了一下。
她也笑了一下,然后指着前面:“面馆在那边,走五分钟就到。”
他们沿着街往前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地上拖着长长的影子。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
她穿着白色治疗服,站在门后,比他矮一头,仰着脸看他。
她说她叫姜糖,姜是生姜的姜,糖是糖果的糖。
现在她走在他旁边,穿着深蓝色工作服,戴着墨镜,手里拎着布包。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只是往前走。
走到面馆门口,她推开门,回头看他。
“进来吧,我请客。”
他跟着她进去。
面馆不大,几张桌子,墙上贴着菜单。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他也跟着坐下。老板娘过来,她点了两碗面,一瓶汽水。
等面的时候,她看着窗外,他看着她。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看什么?”
“没什么。”
她笑了一下,摘下墨镜,放在桌上。
“你是不是想问,我干这行后悔不后悔?”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她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能帮到人。”她说,“你知道吗,我们这个病,三百年前是没有的。是环境变了,激素乱了,才有的。男的得了,治不好,就一辈子射不出来。不能生孩子,不能享受那件事,整个人都垮了。我见过好多,来的时候都不想活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们这行,看着奇怪,但真能帮到人。每次治好一个,看着他们从那个状态里走出来,就觉得值了。”
他听着,没说话。
面端上来了。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
“你呢?”她边嚼边问,“你后悔不后悔来治?”
“不后悔。”他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们低头吃面。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瓶汽水上,落在她的墨镜上。
他吃完面,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说,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比之前都长,长到露出了牙齿。
“行了,别说这个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面,“以后好好的就行。”
他点点头,拿起汽水喝了一口。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面馆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吃面的声音,和老板娘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
他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说“我们是专业的”那句话。
他想起她跪在他身边,低着头,嘴唇碰到他皮肤的感觉。
想起她在他身上起伏,喘着气说“你看着我”的样子。
想起她举着那个小容器,对着灯光看,然后凑到嘴边尝一口的表情。
想起她说“味道对了,稠度对了,量也对了”之后,嘴角弯起来的那个笑。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很快,很轻,像窗外的风。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面,他们走出面馆,站在门口。
“我回医院了。”她说,“下午还有课。”
“嗯。”
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后要是再有问题,可以来找我。不过最好别来,来了就说明又病了。”
他笑了一下:“好。”
她也笑了一下,转身往回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她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背着布包,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有点内八字。
走到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消失在转角处。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外套拉链拉上,往地铁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