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卯时。
天色未明。
栖鸾别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花园里的桂树枝叶上挂着细密的露珠,在即将到来的天光中泛着灰蒙蒙的亮色。
鸟还没有醒。
只有池塘边一只不知名的蛙在断断续续地叫着。
陈老头已经醒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
昨夜从朝露阁翻窗回来之后,他在偏厢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脑子里翻搅着三件事——探脉针、灵压伪装符、沈七。
探脉针是最致命的威胁。只要那根针扎进师尊的经脉——一切伪装都化为乌有。
灵压伪装符是眼下唯一的屏障。但下品符的效果太弱——筑基后期的灵压——搁在师尊原本合体后期的身份上——太可疑了。章逸然不是蠢人。
沈七是变数。那个年轻的济世堂医修——不必靠探脉针——光凭搭脉就能看穿一切。
三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局——暴露。
而他只有一天半的时间。
今天是三月十八。明天午时——三月十九——章逸然就要在望月楼与沈七碰面。
一天半。
他必须在这一天半之内——至少解决灵压伪装符的问题。
下品不够——得换成中品。
中品可以伪装到金丹中期——虽然离合体后期还差了好几个大境界——但至少比筑基后期靠谱得多。
一个金丹中期的灵压——配上\'内伤压制修为\'的说辞——勉强说得过去。
中品灵压伪装符。三十灵石。
他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但裴清说了,“明天去朝露阁的茶柜里拿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折灵石——不到一块。
差得远。
但他总得先把银子拿到手。然后——想办法。
卯时过半。
天光渐亮。雾气在阳光的侵蚀下一丝一丝地褪去,露出了别苑内青砖白墙的轮廓。禁卫交班的脚步声在远处响了几下,然后归于寂静。
陈老头穿好灰布长袍,用冷水抹了一把脸,从偏厢的后门出去,沿着花园的碎石小径朝朝露阁走去。
路上没有遇到人。
章逸然的厢房在别苑东侧——离朝露阁有一段距离——陈老头特意绕了一个弯,避开了那个方向。
朝露阁的一楼正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会客用的厅堂——摆设简素——一张长桌、几把圈椅、一架花梨木的博古架——架上摆着几只青瓷花瓶和一盆兰草。
茶柜在厅堂的西南角。
一只半人高的楠木柜子——深褐色——柜面上刻着一组繁复的云纹——那是王城皇家别苑统一配备的家具——用料考究、做工精细——比他在宗门杂房里用了三十年的破木箱子高了不知多少个档次。
他打开柜门。
柜子里分成三层。
最上层放着几只瓷罐——贴着手写的标签,“龙井”、“碧灵芽”、“雪毫”——都是上等灵茶。
这些茶叶放在宗门里能卖几十两银子一罐——但对裴清来说——只是日常饮用之物。
第二层放着茶具——一套白瓷茶壶和四只茶盏——壶身上画着一枝淡墨的梅花——旁边还有一只用锦布包裹的小包。
最下层——空的。
等等。
不是完全空的。
最下层的角落里——有一个不起眼的红布小包。
陈老头蹲下身——将红布小包取出——解开系口——
里面有一锭银子。十两。
就是裴清说的那十两。
他将银子揣入怀中。
然后他的目光回到了第二层——那只锦布小包。
他犹豫了一下。
裴清只说了\'十两银子\'。没提别的东西。
他的手伸了出去——碰到了锦布的表面——一触之下——指尖传来一种微微的温热感——
灵石。
他摸得出来。灵石特有的温热触感——不是体温——而是灵力缓慢逸散所产生的微弱热量。
他迅速解开了锦布的系口。
包裹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灵石。
下品灵石。
每一块大约一指长、半指宽——通体半透明——内部隐隐可见流动的灵力光纹——品相不算顶尖——但绝对是正经的灵石——不是那种掺了杂质的碎石。
六块。
陈老头的呼吸微微加速。
六块灵石。
加上十两银子——折灵石大约零点六块——总共六块半多一点。
还是不够买中品灵压伪装符。差了二十三块半。
但——比昨天好多了。
(这些灵石应该是师尊的私人备用金。出门在外,总得揣点灵石防身。只是——她失去修为之后——灵石对她来说已经没什么用了——既不能修炼——也不能催动灵器——只能当货币花。)
(她说了让我拿十两银子。没说让我拿灵石。)
(但——)
他盯着那六块灵石。
心里天人交战了三息。
然后他伸手——拿走了四块——留下了两块。
两块灵石搁在锦布包里——重新系好——放回原位。
四块灵石揣进了贴身内衣的暗袋。
(师尊应该不会每天清点灵石。就算发现少了——她也大概率会怀疑是别苑的下人偷的——不会第一时间想到我。)
(而且——等我买到了中品伪装符——师尊的安全就多了一层保障——到时候跟她说——她未必会怪我。)
(大不了——以后赚了灵石再还她。)
他找了一堆理由说服自己。
每一个理由都很苍白。
但他还是拿了。
他关上柜门——环顾了一下厅堂——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轻手轻脚地从朝露阁一楼退了出去。
走出正门的那一刻——他的脊背微微绷了一下。
二楼传来了极轻的声音。
是脚步声。
裴清醒了。
他加快步伐,消失在了晨雾中。
辰时。修士街。
早市的修士街比昨天更热闹——三月是王城的\'灵市月\'——每年春分前后,各地的散修、药商、符师、灵器匠人都会涌入王城——在修士街上摆摊做买卖——持续大约半个月。
加上今年还有武道大会——外地修士就更多了。
街道两侧的固定铺面全都开了门——灵器坊叮叮当当地敲着灵金——药材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草药气味——符箓店的伙计在门口大声吆喝,“防御符大甩卖!买三送一!”
陈老头从后巷绕到了灵符斋的后门。
推门进去。
库房里的灵符原料比昨天更多了——几箱新到的竹简和符纸码在架子上——还没来得及拆封。
穿过库房到了前厅。
鹰钩鼻老头——掌柜——还是坐在柜台后面——今天换了一件同样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铜框小圆镜架在鹰钩鼻上——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灵纹笔——正在一张符纸上细细描绘。
他连头都没抬。
“来了?后面三箱竹简等着拆封分类。灵墨缸的墨水要续。东墙的符纸架子歪了,找工具修一修。干完了来领第二轮活。”
一句废话没有。
陈老头撸起袖子就干。
三箱竹简。
每箱大约五十卷。
每一卷都用蜡纸包裹——要拆开蜡纸、核对品名和数量、按照甲乙丙丁四个等级分类归架。
竹简的分类标准很细——攻击符方阵的竹简归甲架——防御符方阵归乙架——辅助符方阵归丙架——特殊符方阵归丁架。
陈老头干得又快又准。
三十年的杂活不是白干的。
他对这类整理分类的工作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熟练——手指拆蜡纸、眼睛扫品名、身体转向对应的架子——一气呵成——不比铺子里的正式伙计慢。
鹰钩鼻老头从小圆镜的上方瞟了他几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弧度松了松——算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灵墨缸的续墨比较讲究——灵墨是用灵矿粉末、松烟和特殊灵植汁液调配的——比例不能差——浓了影响灵纹的流畅度——淡了影响灵力的储存量。
陈老头没做过这种精细活——但他照着墨缸旁边贴的配比表——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调配——最后用灵力轻轻搅拌——让墨汁均匀——
等等。
他用灵力搅拌了一下。
鹰钩鼻老头的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闪了一下。
“你会用灵力控物?”
“呃——一点点。”陈老头搓着手,“练气后期的微末灵力——做不了什么大事——搅搅墨水还行。”
“嗯。”老头又低下了头。
但那一声\'嗯\'——跟之前敷衍的\'嗯\'不一样——语调微微上扬——带了一丝兴趣。
陈老头修好了东墙的符纸架——找了根木楔子垫在歪掉的架腿下面——然后又搬了两趟货——将后巷灵材商送来的一批新鲜符纸扛进了库房——
一个时辰。
干完了。
鹰钩鼻老头放下灵纹笔——活动了一下手腕——透过小圆镜看着满头大汗的陈老头。
“活干得不错。你是哪个宗门的?”
“玄玉宗。”
老头的眉毛微微一挑。
“玄玉宗?裴清裴仙子的宗门?”
“是。小老儿是宗门的杂役弟子。跟着宗主来王城参加武道大会的。”
“裴仙子……”老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合体后期的大能啊。整个武王朝能跟她掰手腕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她的宗门弟子——怎么混得这么惨?”
“天资驽钝。没办法。”陈老头嘿嘿笑着,心里却紧了一下——这老头提到裴清时的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不知是单纯的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深究。
趁着干完活的间歇——他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掌柜,我想问个事。”
“说。”
“有没有那种——能干扰探脉针检测的东西?”
鹰钩鼻老头的灵纹笔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透过小圆镜仔细地打量了陈老头好几秒。
“你要干扰探脉针?”
“不是我。是——帮一个朋友问的。他有些私事——不方便让人查他的灵脉。”
“私事。”老头的嘴角微微一弯——那不是笑——而是一种洞察的表情——如同一个看了无数人间百态的老手——对这种蹩脚的借口早已见怪不怪。
“能干扰探脉针的东西——有是有——但不多。”他放下灵纹笔,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种——\'遮脉符\'。贴在手腕脉门的位置——可以将灵脉中的灵力信号屏蔽——外界的探测手段,包括探脉针和搭脉术,都无法穿透。效果最好——但价格也最贵——上品遮脉符——一百灵石一张。我这没有。全武王朝可能只有皇宫的灵库里存了几张。”
一百灵石。
算了。
“第二种——\'乱脉香\'。点燃之后——散发出的烟雾会干扰方圆一丈内所有人的灵脉信号——让探脉针和搭脉术接收到的信息变得混乱——无法得出准确的结论。价格便宜些——十灵石一支——我这有货。”
十灵石。
陈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十灵石。他身上有四块灵石加上十两银子——折合大约四块六七——还差一半多。但如果加上他的劳力抵扣——
“但有个问题。”老头继续说,“乱脉香的烟雾有味道——一种类似檀香的气味——很浓——有经验的医修一闻就知道你在用干扰手段。等于告诉对方——你在藏东西。”
陈老头的兴奋熄灭了一半。
“第三种呢?”
“第三种不是我卖的东西。”老头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是一种——体质改造。如果你的朋友——能把自己的灵脉暂时封闭——让灵脉进入类似\'假死\'的状态——那么探脉针扎进去——探到的就是一片\'寂灭\'——没有任何信号——无法判断真实修为。但这种方法——需要极高的灵力控制能力——或者——一件特殊的灵器——”
“什么灵器?”
老头看了他一眼。
“锁灵环。”
陈老头浑身一震。
“……锁灵环?”
“你知道这东西?”老头的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锁灵环的作用是封锁佩戴者的灵力——让灵力无法释放——经脉中的灵力会被锁灵环压缩到一个极小的范围——从外界看——灵脉几乎处于\'寂灭\'状态。如果一个戴着锁灵环的修士被探脉针检测——探到的结果就是\'灵脉寂灭,无法判断修为\'。虽然不能伪装出一个假修为——但至少不会暴露真实修为。”
陈老头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锁灵环。
师尊的手腕上戴着锁灵环。
那是他买来困住师尊灵力的——但师尊现在根本没有灵力——锁灵环在她手腕上——只是一个装饰品——并没有封锁任何东西——因为她的灵脉里本来就是空的。
所以——如果探脉针扎进师尊的经脉——探到的不是\'灵脉寂灭\'——而是\'灵脉空虚\'——
“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有区别吗?
“掌柜。”他问,“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在探脉针的检测下——能分辨出来吗?”
老头想了想。
“能。但需要非常高明的医修。灵脉寂灭——是灵力被外力压制后呈现的状态——经脉本身是完好的——只是灵力不流通。灵脉空虚——是灵力完全消散——经脉本身可能出现萎缩或损伤的迹象。高明的医修——比如济世堂的内门弟子——能分辨出两者的区别。外门弟子嘛——可能分辨不出。”
济世堂外门弟子。
沈七是外门弟子。
陈老头的心跳加速了。
(外门弟子可能分辨不出\'灵脉寂灭\'和\'灵脉空虚\'的区别?)
(也就是说——如果师尊戴着锁灵环——加上灵压伪装符散发出的虚假灵压——沈七用探脉针检测时——可能会误判为\'灵脉被外力压制\'而不是\'灵力完全消散\'?)
(这——或许能过关。)
但他不确定。
“可能”两个字太模糊了。万一沈七的水平比预想的高——万一他虽然是外门弟子但灵脉诊断的技术特别精湛——
(不能把赌注全压在这一条路上。得两条腿走路。一方面——提升灵压伪装符的品级——尽量让表面的灵压看起来更合理。另一方面——利用锁灵环制造\'灵脉寂灭\'的假象——配合\'内伤压制修为\'的说辞——双重伪装——叠加起来——骗过沈七的概率会大增。)
“掌柜——”他将四块灵石和十两银子全部掏了出来,摆在柜台上,“这些加上老头子的苦力——够买什么?”
鹰钩鼻老头扫了一眼——四块灵石、一锭十两的银子。
“四块六七灵石。加上你三天的工——折一块半灵石。总共大约六块灵石出头。”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够买一张下品灵压伪装符——还剩一块灵石的富裕。”
“有没有——介于下品和中品之间的?”
老头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这一趟一趟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掌柜别问。老头子有急用。”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了一个落了灰的旧木匣子。
“这个——”他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张符纸——比之前那些都大一些——灵纹更加密集——但光泽不太均匀——有几处灵纹的线条明显歪斜了——如同一幅画作上被不小心蹭掉了几笔颜料。
“中品灵压伪装符——废品。”老头的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是我上个月画的——画到最后几笔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灵纹出了偏差——成品只有中品的七成效果。伪装上限大约在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之间——不太稳定——有时候会波动。持续时间也短——大约一天。正常的中品符能撑三到五天——这个只能撑一天。”
“多少灵石?”
“正常中品三十灵石。这个废品——我本来打算拆了回收灵墨的——既然你要——八灵石。”
八灵石。
他只有六块出头。
差了将近两块。
“掌柜——六块行不行?老头子把工期加到五天——每天两个时辰——”
“六块。”老头念了一下这个数字——嘴角微微一牵——似笑非笑,“加五天的工——一天两个时辰——每天多折半块灵石——五天就是两块半——加上六块——八块半。够了。还多半块。”
“那——成交?”
老头将那张废品中品灵压伪装符从匣子里取出——正要递给他——忽然手一缩——
“等等。”
陈老头的心提了起来。
“你确定只买一张?”老头的鹰钩鼻下面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那张下品符——贴在你说的\'朋友\'身上——最多还能撑半天。下品一到两天的持续时间——你昨天午时贴的——到今天午后就差不多该失效了。你这张废品中品符——也只能撑一天。也就是说——你每天都得来我这换一张新的。”
陈老头沉默了。
老头说得没错。
符箓是消耗品。用完就没了。他不可能每天都买一张——哪怕是八灵石的废品——他也买不起第二张。
“掌柜——有没有持续时间更长的?”
“有。上品灵压伪装符。持续时间一个月。伪装上限元婴后期。一百灵石一张。”
去他妈的一百灵石。
陈老头的脸色难看了。
“掌柜,老头子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判断——这个老头——不是敌人——至少不是现阶段的敌人——他只是一个做生意的符师——对他没有恶意——甚至隐隐有一丝好感——因为他干活利落。
“老头子的师尊——出了一点状况——需要长期使用灵压伪装符。但老头子家底薄——买不起太好的。掌柜有没有什么——别的法子?”
老头的灵纹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陈老头意想不到的话。
“你学不学画符?”
“啥?”
“你刚才续灵墨的时候——用灵力搅拌——手很稳——控制精度不错。”老头的鹰钩鼻微微翘起——铜框小圆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评估的——审视的目光,“练气后期的灵力量虽然少——但贵在精——你在宗门修炼了多少年?”
“……三十年。”
“三十年的灵力控制积累——虽然没突破境界——但精细度应该不低。画符这种活——不需要灵力量大——需要的是稳和准。你要是愿意学——我教你画下品灵压伪装符——材料成本大约一灵石一张——你学会了——自己给你师尊画——想贴多久贴多久。”
陈老头愣住了。
学画符?
他?
一个五十岁的练气后期老仆——学画符?
“掌柜不是说笑?”
“我做生意——从不说笑。”老头的语气干脆利落,“学费嘛——你每天多干一个时辰的活——抵了。材料费自己出。学成之前——大概需要五到七天——看你的天赋。”
五到七天。
陈老头的脑子飞速盘算。
五到七天之后——他就能自己画下品灵压伪装符——材料成本一灵石一张——虽然只能伪装到筑基后期——但至少不用每次都花五灵石来买——
而且——如果他画符的技术提高了——或许将来还能学画中品符——甚至——
一扇从未向他开启过的门——在这一刻——裂开了一条缝。
“好。我学。”
他没有丝毫犹豫。
鹰钩鼻老头\'嗯\'了一声——将那张废品中品灵压伪装符递给了他——
“先拿去用。今天下午来上第一课。”
“谢掌柜。”
陈老头将灵石和银两推了过去——接过那张比下品更大、灵纹更密但略有瑕疵的符纸——仔细折好——贴身收入内袋。
他的手指在触碰符纸的那一刻——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在胸口涌动。
三十年来——他从未学过任何正经的修炼功法——没有人教过他——宗门里的功法殿对杂役弟子是关着门的——他所有的灵力控制技巧——都是在三十年的劳作中——自己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从未有人认可过他这些微不足道的技巧。
直到今天。
一个开符箓铺的鹰钩鼻老头——看了他搅了一下墨水——说了一句\'手很稳\'。
然后给了他一个学习的机会。
这他妈的——比那些灵石和银子——值钱多了。
天道视角。
朝露阁。辰时末。
裴清穿好了衣裙——今天依然是那件月白色高领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锁灵环藏在袖口下面——灵压伪装符的效力还在——但她能感觉到——那股虚假的灵压比昨天弱了一些——下品符正在衰减。
她站在铜镜前——用一把白玉梳梳理长发。
铜镜中的女人面容如旧——冰肌玉骨——酒红瞳孔——不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
但她的眼睛下方——有一圈极淡的青色——那是没有睡好的痕迹。
昨夜被陈正打扰之后——她又翻了很久的古籍,“血玉莲”三个残字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信息——
更让她不安的是——探脉针。
陈正告诉她的那个消息——如同一根扎在她心脏旁边的暗刺——不疼——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三月十九日午时。明天。
章逸然会带沈七来——或者想办法让沈七接触到她——然后——
她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锁灵环。
这枚银色的环扣本是陈正用来困住她的锁链。但现在——在某种荒谬的逻辑下——它或许能成为她的盾牌。
锁灵环封锁灵力——让灵脉呈现\'寂灭\'状态——如果探脉针探到的是\'寂灭\'而非\'空虚\'——
她比陈正更了解锁灵环的原理。
中品锁灵环的封锁效果——对一个没有灵力的凡人而言——等于在空房间上锁——锁是锁了——但里面什么都没有——有经验的医修推门一看就知道屋里是空的。
但如果——在锁灵环封锁的同时——灵压伪装符又在外面放出虚假灵压——双重伪装叠加——
医修探脉时——手指搭在脉门上——会先感知到表面的灵压——然后深入灵脉内部——
如果表面灵压是金丹中期(中品伪装符的效果)——而内部是\'寂灭\'状态——两者结合——就会呈现出一种\'修为被强力封印\'的假象——
“修为被封印”——在修仙界并不罕见——很多高阶修士受了重伤之后——会用秘法将自己的修为暂时封印起来——防止灵力溃散——慢慢恢复。
这种状态下——表面灵压低——内部灵脉寂灭——正好与现在的伪装吻合。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更好的灵压伪装符——和一个合理的说辞。
(陈正今天应该会去想办法。他昨晚说了\'弟子再去买\'。那个人——虽然卑劣——但在这件事上——确实比想象中靠谱。)
她放下白玉梳——将长发束成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然后她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棂。
晨风灌入。
楼下的花园在阳光中苏醒——桂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露珠在花瓣上闪烁——远处的禁卫正在换班——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东侧的回廊走了过来。
深蓝锦袍。腰间悬着碧水寒灵剑。步伐从容不迫。面容俊朗温润。
章逸然。
来请安了。
裴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缓缓关上了窗棂——不是全关——留了一道缝——然后回到了案几后面坐下。
脚步声沿着木梯上来了。
“咚咚咚。”
敲门声。规矩而恭敬。
“师尊——是弟子逸然——来给师尊请安。”
“进来。”
门推开了。
章逸然走了进来。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中射入——在他的深蓝锦袍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他的面容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俊朗——剑眉星目——唇角含笑——整个人如同一柄刚出鞘的名剑——锋芒内敛——却锐气逼人。
他在案几前三步处站定——躬身行礼。
“师尊安好。弟子昨日在藏经阁查阅了一些典籍——有几个修炼上的疑问——想请师尊指点。”
裴清微微颔首。
“说。”
章逸然在案几对面坐下——姿态端正——腰背挺直——手搁在膝上——标准的弟子请教的坐姿。
“弟子最近修炼玄玉心法的第七层——总觉得灵力在中丹田的运转不够顺畅——似乎是经脉的承载量跟不上灵力的增长速度——师尊可有建议?”
裴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是三天前——她会立刻指出症结所在——她曾经亲自指导过章逸然的修炼——对他的功法路线了如指掌——第七层的关键卡点在于——中丹田与上丹田之间的\'玄关一窍\'——这个窍穴需要用特定的灵力运行方式才能打通——
但现在——她必须小心。
不是不能回答——而是——回答的方式不能太精确。
一个\'内伤恢复中\'的修士——如果还能精确地指导弟子功法细节——说明她的状态没那么差——这会与她\'修为被压制到极低水平\'的说辞产生矛盾。
她必须演得像一个——虚弱的、正在恢复的、无法发挥全部实力的——师尊。
“玄关一窍。”她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沉默。
章逸然等了几息——没有等到后续的讲解——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的眼睛。
“师尊……身体不适?”
“秘境归来后——内伤未愈。”裴清的声音平静如常——每一个字都经过精确的斟酌,“灵力需要压制到最低水平——慢慢养护根基。我现在——不宜动用太多灵力——包括讲解功法时的灵力演示。你——自己去参悟玄关一窍的关键。我只提醒你一点——不要急。”
“是。”章逸然低下头——恭敬地应了一声。
但他的眼睛——在低头的那个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灵力需要压制到最低水平。
她自己说了。
他的灵觉——在对话的过程中——一直在极其隐蔽地探测着裴清的灵压。
筑基后期。
她散发出的灵压——确实只有筑基后期。
比昨天早上他在承天殿远远感知到的——更弱了一些。
(师尊的灵压——在持续下降?从合体后期——到现在的筑基后期——中间差了多少个大境界?——金丹、元婴、化神、合体——四个大境界——十六个小境界——即便是\'压制修为养护根基\'——正常的修士最多压制一两个大境界——不可能压到筑基这么低——除非——)
除非修为根本就不是被\'压制\'的——而是——消失了。
但他没有证据。
灵觉探测只能感知到表面灵压——无法深入灵脉内部——他需要更精确的手段——
探脉针。
明天午时。沈七。
他只需要再等一天。
“师尊保重身体。弟子不打扰了。”他站起身——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师尊。”
“嗯?”
“弟子昨天在修士街逛的时候——听人说——武道大会的奖赏已经定了。”
裴清的手指在案几上微微一顿。
“什么奖赏?”
“太子殿下定的——第一名可以获得太子亲赐的\'龙骨丹\'——据说是用皇宫灵库中珍藏的千年龙骨研磨而成——对筑基期修士突破金丹有极大的帮助。”
龙骨丹。
裴清没有表情上的变化。
但章逸然注意到——她放在案几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
“除此之外,”章逸然的语气变得极其微妙,“据说太子还在考虑——额外增设一个\'特别奖\'——但具体内容——尚未公布。有人猜测——可能与担任武道大会评判长老的前辈有关——但也只是猜测。”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裴清回应——便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
裴清独自坐在案几前。
她的手指缓缓松开——然后又收紧。
太子皇龙。
那个在承天殿里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她身体的年轻人。
“特别奖”。
与\'评判长老\'有关。
她不是蠢人。
她立刻猜到了\'特别奖\'可能是什么。
(……他不敢。)
她对自己说。
但她的手指——在案几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指甲划痕。
午后。申时初。
陈老头从灵符斋赶回了栖鸾别苑。
他的怀中揣着那张废品中品灵压伪装符——金丹初期到金丹中期的伪装效果——不稳定——但比下品强太多了。
他从后巷绕到别苑侧门——穿过花园——来到朝露阁下方。
“师尊。”
二楼窗棂开着——帷幔轻轻飘动。
“上来。”
他上了楼——推门进去——
裴清坐在案几后面。
面前摊着一卷古籍——但没有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表情平淡——但眼神的焦点不在近处——而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尊——弟子买到了更好的灵压伪装符。废品中品——伪装效果金丹初期到中期之间——不太稳定——但比下品好得多。”
他将符纸取出——展开——递到裴清面前。
裴清看了一眼。
“废品?”
“灵纹有瑕疵。持续时间只有一天。价格便宜。”
“多少?”
“八灵石。”他顿了一下,“弟子从师尊的茶柜里——除了十两银子——还拿了四块灵石。弟子——自作主张了。”
沉默。
裴清的目光从符纸上移到了他的脸上。
酒红色的瞳孔在午后的阳光中如同两汪沉静的深潭——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情绪——只有一种审视的、打量的、衡量的目光——如同在掂量一件工具的重量。
“你从茶柜里偷了我四块灵石。”
不是疑问。
陈老头弯着腰,“弟子不敢说偷。弟子只是——”
“偷就是偷。”裴清的声音平淡得如同在念一段无关紧要的文字,“你昨晚侵犯我的身体——今天又偷我的灵石。你觉得——你跟外面街上的泼皮无赖——有什么区别?”
“……弟子——”
“但你做的事——确实有用。”
这句话的转折——猝不及防。
陈老头抬起头——看到裴清的表情依然冰冷——但她的语气——在\'确实有用\'四个字上——微微软了一下。
极微。如同坚冰表面一道极细的裂纹。一瞬之后便重新冻合了。
“今天辰时——章逸然来请安了。”她说,“他用灵觉探了我的灵压。”
陈老头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结果——”
“他感知到了筑基后期的灵压。下品符的效果。”裴清的语气没有波澜,“他没有当场质疑——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信。筑基后期的灵压——搁在我身上——太假了。”
“所以——弟子买的这张——金丹中期——”
“换上。”
裴清解开了高领长裙的第一颗扣子。
领口微微松开——露出了锁骨下方的一小片肌肤——那片肌肤比记忆中更白了——如同一片无瑕的雪——上面看不到任何痕迹——下品伪装符已经完全融入了皮肤。
“旧符快失效了。新的贴在同一个位置。”
陈老头上前一步——将废品中品伪装符展开——对准了她左胸上方、锁骨下方的位置——手指将符纸贴了上去。
符纸接触皮肤的一瞬间——灵纹亮了一下——比下品符的光芒更耀眼——泛着淡金偏碧的色泽——然后迅速暗去——融入了皮肤。
一股新的灵压从她身上散发了出来。
金丹初期。
不——金丹中期——不对——又回到了金丹初期——
果然不稳定。灵压在金丹初期和金丹中期之间来回波动——如同一盏忽明忽暗的灯。
但无论怎么波动——都比筑基后期强了太多。
裴清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上那股虚假的灵压——微微皱了一下眉。
“波动太大了。章逸然如果仔细探查——会发现灵压不稳。”
“弟子跟师尊想了一个说辞。”陈老头说:“师尊可以对外说——秘境中受的内伤影响了灵力的稳定性——所以灵压时高时低——属于正常的恢复期症状。这种说法在修仙界——并不少见。”
裴清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老头微微意外的事。
她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应付性的、敷衍性的点头。
而是——一个带着某种——极其微弱的——认可的——点头。
“你今天——做得不错。”
四个字。
没有语气的起伏。没有额外的表情。
但那四个字——从裴清的嘴里说出来——比一百灵石还值钱。
陈老头弓着腰——将涌上心头的那股说不清的热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弟子分内之事。”
“还有一件事。”裴清重新扣好了衣扣——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章逸然今天提到——武道大会的奖赏已经定了。太子要设一个\'特别奖\'——据说与我有关。”
“什么意思?”
“我不确定。但——不会是好事。”
裴清将手中的古籍合上——站起身——走到了窗前。
午后的阳光在她的身上流淌——月白色的长裙被光线浸透——隐隐显出了裙下身体的轮廓——那对惊人的曲线——即便隔着厚实的衣料——依然触目惊心。
她的背影在逆光中如同一座冰雕——美丽而孤绝。
“你去查。”她说——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查清楚太子的\'特别奖\'到底是什么。”
“弟子遵命。”
“然后——”她顿了一下,“你说你在符箓铺学画符?”
陈老头一愣,“师尊怎么知道——”
“你身上沾了灵墨的味道。”
“……弟子确实——铺子掌柜说弟子手稳——愿意教弟子画下品灵压伪装符——”
“学。”裴清的语气斩钉截铁,“能学的都学。画符是一门正经的技艺。比你在宗门扫了三十年的地——有用得多。”
这句话里面——有一些什么——
陈老头说不清。
但他弓着的腰——在那一刻——微微直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