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里,海铃和素世几乎没有多余的对话。
不是冷战,更像是两个人都在各自的沉默里酝酿着什么,谁也不愿意先打破那层薄薄的平衡。
海铃白天出去侦察实验大楼的外围,晚上回来在工作台前研究地形图和巡逻时间表。
素世则用那台修好的收发模块监听实验大楼附近的通讯频段,记录安保人员的换班规律和无线电呼号。
两个人各自忙碌,偶尔在工作台前交换情报时,手指会不小心碰到一起。
每一次,海铃都会极其自然地把手缩回去,动作快得像是碰到了蜡烛上的火苗。
素世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第三天晚上,海铃把所有的情报汇总在一起,用铅笔在地形图上画出了最终的渗透路线。
“正门和东侧通道都有武装巡逻,间隔七分钟。”海铃的铅笔尖点在地图上的一个标记处,“但地下停车场的货运通道只有电子监控,没有人员巡逻。从这里进去,穿过B2层的设备走廊,可以直达地下三层的核心存储区。”
“B2层的监控系统是什么型号?”素世问。
“军用级。热成像加动态捕捉。”海铃抬起头看了素世一眼,“你能搞定?”
“给我三分钟接入时间,我可以在监控系统里制造一个十五分钟的循环盲区。”素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但我需要物理接触到B2层的网络节点。”
海铃沉默了两秒。
“也就是说,你得跟我一起进去。”
“对。”
海铃的铅笔在地图上停住了。她盯着那张纸,像是在看一个很难解开的方程式。
然后她把铅笔放下了。
“明天凌晨两点。”海铃站起身,开始检查装备,“穿深色衣服,带上你的工具包。”
她没有说\'小心\',也没有说\'跟紧我\'。
但在转身走向武器架的时候,她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东西,放在了素世面前的桌上。
那是一件轻型防弹内衬。折叠得很整齐,看起来是新的。
海铃没有解释。她只是继续检查自己的装备,背对着素世,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素世看着那件防弹内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它拿了起来。
……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越野车停在距离实验大楼一公里外的一片废弃建筑群里。引擎熄灭后,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海铃坐在驾驶座上做最后的装备检查。
战术背心、突击步枪、格洛克19、四个备用弹匣、战术匕首、闪光弹两枚。
她的动作精准而机械,每一个扣件、每一个弹匣的卡位都确认了两遍。
素世坐在副驾驶,把笔记本电脑和便携式信号处理器装进背包。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最后敲了几下,确认入侵程序已经编译完成。
“准备好了?”海铃问。
“嗯。”
海铃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素世也推开了自己这边的车门。但在她的脚踏上地面之前,海铃的声音从车顶上方传了过来。
“素世。”
素世抬起头。
海铃站在车门旁边,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是两颗冰冷的星星。
“不管发生什么,”海铃的声音很轻,“跟在我后面。”
那个语气里有一种素世从未听过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托付出去之前,最后确认一遍对方是否还在。
“好。”素世说。
……
渗透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货运通道的电子锁在素世的入侵程序面前只撑了四十秒。
B2层的网络节点藏在一个配电箱后面,素世用了不到两分钟就接入了监控系统,在图像循环里植入了一段十五分钟的空白。
海铃在前方开路,素世跟在三步之后。两个人的脚步声被特制的软底战术靴吸收,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直到她们到达地下三层。
通往核心存储区的走廊比地形图上标注的要长得多。
天花板上密布着粗大的管道和线缆,墙壁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液氮冷却装置的排气口,正在往走廊里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温度骤降到了零下,素世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变成了一团浓白的水汽。
能见度急剧下降。五米之外的东西就已经模糊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影子。
海铃举起枪,放慢了脚步。她的呼吸变得极其轻浅,整个人像是一只在浓雾中潜行的猎豹。
素世跟在她身后,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度被调到了最低。她一边走一边监控着安保系统的状态——
屏幕上突然跳出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信号。
“海铃。”素世压低声音,“停。”
海铃立刻停下脚步,枪口指向前方的白雾。
“怎么了?”
“有东西。”素世盯着屏幕上那个异常的信号波形,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人。信号特征像是……某种自动化的安保单元。而且它在移动。”
话音未落。
白雾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然后,雾气中出现了两个光点。
暗红色的。像是两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退——”
海铃的警告还没说完,那个东西就动了。
它从白雾中冲出来的速度远超任何人类能够达到的极限。
素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大约两米高,人形但比例失调,四肢过长,关节处裸露着液压驱动装置和缠绕的线缆。
它的右臂从肘部以下被替换成了一把高频切割刀,刀刃在低温的白雾中发出刺眼的蓝白色光芒,空气在刀锋经过的地方被切割成两半,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旧时代的遗物。
战前军方部署在高价值设施里的自动安保机甲——\'处刑者\'。
海铃的反应快得不可思议。她在那个东西冲出白雾的瞬间就已经扣下了扳机。
“哒哒哒——!”
三发点射精准地命中了机甲的胸部装甲。火花四溅,弹头在合金表面弹开,留下三个浅浅的凹痕。
没有穿透。
“啧。”海铃咬了一声牙,侧身闪过机甲横扫过来的切割刀。刀锋从她的面前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掠过,高频震动产生的气浪吹乱了她的刘海。
她翻滚到走廊左侧的一根承重柱后面,换了一个弹匣,继续射击。但子弹打在那层装甲上就像是在挠痒痒。
“素世!”海铃一边射击一边吼道,“它的装甲我打不穿!你能不能——”
“我在想办法!”
素世蹲在走廊右侧一台大型冷却设备后面,手指在笔记本键盘上飞速敲击。她在扫描这个区域的电网结构,寻找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处刑者的热成像传感器在白雾中精准地锁定了海铃的位置。
它不像人类那样会被低能见度影响判断——对它来说,海铃的体温就像黑暗中的一支蜡烛,无处可藏。
海铃被迫不断转移位置。
她利用走廊里的管道和设备作为掩体,在机甲的攻击间隙中穿梭。
每一次闪避都精确到毫厘,但她知道这种消耗战她撑不了多久。
处刑者的切割刀劈开了一根液氮管道,白色的气体喷涌而出,温度骤降到了一个更加恐怖的程度。
海铃的手指开始发僵,扣扳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素世!快一点!”
“再给我三十秒!”
素世的屏幕上,这一层的电网拓扑图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解析出来。
她找到了——走廊天花板上那些液氮冷却装置不仅仅是为服务器散热的,它们同时也连接着一套紧急灭火系统。
如果她能接入控制节点,就可以让整条走廊的液氮喷淋同时启动。
任何机械装置的关节润滑剂都会在这个温度下瞬间凝固。处刑者的液压驱动系统会被冻成一块废铁。
但问题是,控制节点的物理接口在走廊的另一侧。她需要离开掩体,跑过至少八米的开阔地带,才能接触到那个接口。
而处刑者的热成像传感器,正在扫描整条走廊。
素世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掩体后探出头,观察着处刑者的移动模式。它正在追击海铃,背对着素世的位置。
现在。
素世抱起笔记本电脑,从掩体后冲了出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处刑者的传感器头部猛地转了过来——两个暗红色的光点锁定了她。
它放弃了海铃,转向素世。
那把高频切割刀在白雾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弧线,朝着素世藏身的那台冷却设备劈了下去。
素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控制节点的接口。
来不及了。
她听到了金属撕裂的声音。冷却设备的外壳像纸一样被切开,高频刀锋带着灼热的气浪朝她的方向崩裂过来。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是海铃的脚步声。不是跑,是冲刺。是那种把全身的力量都压缩进每一步里的、不计后果的爆发。
海铃扔掉了枪。
她从侧面扑过来,双臂环住素世的腰,整个人带着素世翻滚出了切割刀的攻击范围。
两个人在冰冷的地面上滚了两圈,最终撞在了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
然后是海铃压抑的闷哼。
素世被海铃压在身下,后脑勺磕在墙上,眼前一阵发黑。等她的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她看到了海铃的脸。
很近。近到能看清海铃睫毛上凝结的细小冰晶。
海铃的表情扭曲了一瞬。不是因为撞击——是因为别的什么。
素世顺着海铃的目光往下看。
海铃的大腿。
冷却设备被切割刀劈开时崩飞的高温金属碎片,有一块嵌进了海铃战术绑带的侧面缝隙里,深深地刺入了她的大腿。
碎片的边缘还在发着暗红色的光,周围的布料被烧焦了一圈,空气中弥漫着烧灼皮肉的焦臭味。
血。
暗红色的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顺着海铃的腿部线条蜿蜒而下,滴落在素世的衣服上。
“海铃——!”
“别动。”海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接口……你够得到吗?”
素世这才意识到,海铃把她摔到的位置,恰好就在控制节点的正下方。
那个接口就在她头顶三十厘米的地方。
处刑者正在调转方向,那两个暗红色的光点重新锁定了她们的位置。它举起切割刀,蓄力。
素世没有时间去想别的。
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举起笔记本电脑,把数据线插进了控制节点的接口。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串指令。
回车。
走廊天花板上所有的液氮喷淋装置同时启动。
“嘶——————!”
白色的气体不再是缓慢的渗出,而是以高压喷射的方式从每一个喷头中倾泻而下。
近距离温度在一秒之内骤降到了零下一百九十度以下。
整条走廊变成了一个白茫茫的冰窟。
处刑者的动作在举刀的姿势上凝固了。
它的关节处传来一连串密集的咔咔声——那是液压油在极低温下急速凝固、体积膨胀、撑裂密封圈的声音。
暗红色的传感器光点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它变成了一座冰冷的金属雕像。
但素世知道这不会持续太久。处刑者的核心处理器还在运转,一旦液氮喷淋停止,环境温度回升,它的关节就会重新解冻。
“海铃……它的散热口……”
海铃已经动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大概是肾上腺素,大概是那种刻在骨髓里的战斗本能。
她从素世身上翻起来,左手捂着侧腹的伤口,右手从腿侧的刀鞘里拔出了战术匕首。
三步。
她只用了三步就冲到了冻结的处刑者面前。
机甲的背部,两块装甲板的接缝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散热格栅。那是核心处理器的散热通道,也是整台机甲唯一没有被重装甲覆盖的弱点。
海铃把匕首举过头顶,用尽全身的力量,刺了下去。
刀尖穿过散热格栅,没入机甲内部。
一声刺耳的电子尖啸。火花从格栅里喷涌而出,伴随着烧焦电路板的刺鼻气味。处刑者的躯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然后彻底静止了。
暗红色的传感器光点永远地熄灭了。
海铃的手还握着匕首的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维持着刺击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大腿的伤口,疼得她眉头拧成了一团。
然后她的膝盖软了。
“海铃!”
素世扑过去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