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室的门被素世从里面反锁了。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四五平米,堆满了配电箱和线缆。
天花板上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门外是处刑者的残骸,以及正在重启的安保警报——刺耳的蜂鸣声每隔几秒就响一次,像是某种巨大心脏的搏动。
海铃靠在墙上,脸色白得像纸。
冷汗从她的额头渗出来,浸湿了那几缕直直的刘海,贴在眉骨上。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胸腔的起伏都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左手死死捂着大腿,指缝间不断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地面的灰尘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素世跪在海铃的双腿之间。
她的手在发抖,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拉开拉链的时候手指滑了两次,指甲刮在金属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让我看看。”素世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是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把手拿开。”
海铃没有动。她的手像是长在了伤口上一样,死死地按着。
“海铃。”素世伸出手,覆盖在海铃捂着伤口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湿滑,沾满了正在凝固的血液。“让我看。”
海铃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把手移开了。
素世用剪刀剪开了海铃腿侧的作战服。布料被血浸透了,剪刀切过去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黏腻的声音,像是在剪一块湿透的毛毡。
伤口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那块高温金属碎片已经在撞击中脱落了,留下一道大约七厘米长的撕裂伤。
伤口的边缘被烧灼成了焦黑色,翻卷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深处隐约可以看到肌肉纤维的纹理。
血还在往外渗,不是喷涌式的动脉出血,但流量很大,每一次海铃的呼吸都会带出一小股新鲜的暗红色液体。
素世的手指沾满了海铃的血。
温热而黏稠。
那种触感让她几乎窒息。
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那种温度。
那是海铃身体里的温度。
是她的血液、她的生命力、她的一切正在从那个伤口里一点一点地流失。
素世开始处理伤口。
止血、清创、缝合。
她的手依然在抖,但一旦进入操作流程,那种经过无数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就接管了她的身体。
手指的动作变得精准而迅速,和她内心的混乱形成了一种残忍的对比。
缝合到第三针的时候,一滴水落在了海铃的肚子上。
温热的。不是血。
是眼泪。
素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泪水从她的下巴滑落,一滴接一滴地落在海铃苍白的皮肤上,和伤口周围的血迹混在一起,被体温暖化,沿着海铃腰侧的肌肉线条缓缓流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抽泣,没有哽咽。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像是某个一直被拧紧的阀门终于承受不住压力,无声地崩裂了。
海铃皱起了眉。
她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笨拙地触碰到了素世的脸颊。
指腹粗糙,带着茧子和硝烟的味道,沿着泪痕的轨迹向上,试图擦掉那些不断涌出的液体。
“别哭。”海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气息微弱,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的生硬,“死不了。”
素世的手停住了,缝合针悬在半空,线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晃动。
就好像那些正在从伤口里流出去的血不是她的血一样。
海铃的手指还停留在素世的脸颊上。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疼痛——或者说不完全是因为疼痛。是因为失血,是因为体温正在下降。
但她还是在试图擦掉素世的眼泪。
素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粗糙的指节,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枪油痕迹,看着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然后她看着海铃的眼睛。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因为疼痛和失血而蒙上了一层水雾,瞳孔微微涣散,但依然固执地聚焦在素世的脸上。
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素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见过的东西。
素世低下头,迅速而冷静地打好了最后一个结。
她放下了缝合针。
她的双手捧住了海铃的脸,然后她俯下身,吻住了海铃。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素世的嘴唇撞上海铃的嘴唇,力度大得几乎像是在惩罚什么人——惩罚海铃的不要命,惩罚自己的虚伪,惩罚这个把她们推到这个地步的操蛋世界。
海铃的嘴唇是凉的,失血让她的体温降到了一个危险的水平,嘴唇上残留着咬破的干裂血痂,粗糙得像是砂纸。
但素世不在乎。
她用自己的嘴唇碾过那些裂痕,用舌尖舔过那些血痂,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她尝到了血的味道。分不清是海铃的还是自己的。铁锈味在两个人的口腔之间弥漫,混合着眼泪的咸涩。
海铃僵住了。
然后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海铃的右手从素世的脸颊滑到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头柔软的亚麻色长发里,用力地、几乎是粗暴地把素世按向自己。
她张开嘴,接纳了素世的舌头,然后用自己的舌头缠了上去。
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素世的下唇被海铃的犬齿刮破了,一丝新鲜的血渗进了两人交缠的唾液里。
海铃尝到了那个味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一样的呜咽。
素世的身体几乎完全贴在了海铃身上。
她能感觉到海铃胸腔的起伏——急促的、不规律的、每一次都伴随着伤口牵扯带来的微微痉挛。
她能感觉到海铃的心跳,透过两层衣物和防弹内衬,砰砰砰地撞击着她的胸口,快得像是一面被疯狂敲击的战鼓。
她能感觉到海铃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素世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被吞没在两人的嘴唇之间,变成了一团含混的、湿润的震动。
然后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一个硬的、滚烫的、正在迅速膨胀的东西,隔着海铃的工装裤和素世的战术长裤,顶在了她的小腹上。
那根东西在以一种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充血、勃起。
素世能感觉到它在布料下面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和海铃的心跳同步,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
它从半勃的状态迅速涨到了完全勃起,硬邦邦地抵着素世的小腹,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棒。
疼痛和肾上腺素的双重刺激,加上素世的嘴唇、素世的体温、素世的眼泪——海铃的身体在这种极端的高压下做出了最原始的、最诚实的反应。
素世感觉到了。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犹豫。
素世的身体往下沉了一点,让自己的小腹更紧密地贴上了那个灼热的硬物。
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根东西的形状——粗长的柱身、膨大的冠状沟、顶端正在渗出液体浸湿布料的马眼。
它热得吓人,像是一个独立于海铃意志之外的、拥有自己生命的器官,正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宣告着它的主人还活着,还充满了力量,还没有被那个伤口击倒。
素世开始动了。
她的腰部微微摆动,用小腹隔着衣物缓慢地、有节奏地摩擦着那根硬挺的肉棒。
不是刻意的挑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确认——确认海铃的体温,确认海铃的心跳,确认海铃身体里那股蛮横的、不可遏制的生命力还在。
每一次摩擦,那根东西都会在布料下面跳动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海铃的呼吸彻底乱了。
她的右手从素世的后脑勺滑到了她的腰上,手指掐进了素世腰侧的软肉里,力度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
那是一种矛盾的力量——一半在把素世往自己身上按,一半在试图把她推开。
“唔……哈啊……”
海铃从两人纠缠的嘴唇之间泄出一声沙哑的喘息。那个声音和平时完全不同,带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欲。
素世的嘴唇离开了海铃的嘴,沿着她的下颌线一路向下,吻过她的脖颈,吻过她锁骨上那道陈旧的刀疤。
她的嘴唇经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微微颤抖,像是被电流击中一样。
“海铃……”素世的声音含混不清,嘴唇贴着海铃的颈侧,每一个音节都变成了一团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海铃的皮肤上,“海铃……海铃……”
她在念海铃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是祈祷,像是忏悔,像是一个即将犯下不可饶恕之罪的人在最后的时刻拼命记住神明的名字。
海铃的身体在素世身下绷得像一张弓。
大腿的伤口因为肌肉的紧绷而再次渗出了血,暗红色的液体沿着腰线流下来,浸湿了两个人贴合的衣物。
但海铃奇怪的体质让她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疼痛已经和快感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复合刺激。
那根肉棒硬得发痛,被困在裤子里的感觉像是一种酷刑。
它随着素世每一次摩擦而跳动、胀大,先走液已经浸透了内裤,在布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龟头被粗糙的布料反复摩擦,那种介于快感和疼痛之间的刺激让海铃的脚趾在靴子里蜷缩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
她想要更多。
但海铃的大脑还在运转。
即使在这种状态下,她的理智依然在顽强地工作着。
它在告诉她:门外的警报还在响。
安保系统正在重启。
敌人的增援可能随时到达。
她的大腿还在流血。
她们还没有拿到目标。
而且——
这个正在吻她的、正在用身体摩擦她的、正在一遍又一遍念着她名字的女孩,身上背着她还没有揭开的秘密。
海铃闭上眼睛。
她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点意志力。
“……够了。”
海铃的右手从素世的腰上移到了她的肩膀,然后用力推开了她。
那个力度不大——海铃现在也没有多少力气了——但足够让素世的身体和她之间拉开十几厘米的距离。
那根硬得发疼的肉棒失去了素世小腹的压迫,在裤子里弹跳了一下,顶起的轮廓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海铃喘息着,额头上的青筋因为忍耐而突突直跳。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再继续下去,我就没法思考了。”
素世被推开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猛地拽出来一样。
她瘫坐在海铃对面的地上,后背靠着一个配电箱。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但那半米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素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沾满了海铃的血。
从指尖到手腕,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开始凝固,在皮肤的纹路里形成了一道道深色的沟壑。
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痂。
掌心的纹路被血液填满,看起来像是一张被红墨水浸泡过的地图。
她看着海铃。
海铃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上残留着素世的唾液和两个人混在一起的血迹。
裤子的前面还支着一个明显的帐篷。
海铃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没有去遮挡。
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这种事了。
她只是闭着眼睛,用那种粗重的、带着痛意的呼吸,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刚才那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素世看着那个帐篷。看着它随着海铃的呼吸微微起伏。看着那个被浸湿的深色水渍。
然后她移开了视线。
“稍微休息一下吧。”素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她重新拿起缝合针,跪回到海铃的身边。
海铃碧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看着素世低垂的侧脸,看着她被泪痕和血迹弄得一塌糊涂的面容,看着她专注而沉默地揉着手指。
“素世。”
素世的手顿了一下。
“看着我。”
素世的动作停住了。
她慢慢地抬起头。
海铃的眼睛里没有刚才那种被情欲和疼痛搅乱的混沌。那双眼睛恢复了一贯的清醒和锐利,像是两块被打磨过的翡翠,冰冷而通透。
但在那冰冷的深处,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刚才那个。”海铃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的,“不是因为肾上腺素。”
素世的呼吸停了一拍。
“也不是因为害怕。”海铃继续说,目光没有从素世的脸上移开过一毫米,“对吧。”
那不是疑问句。
素世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看着海铃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一点微弱的、却固执地燃烧着的光。
她想说谎。
她应该说谎。
她受过的所有训练都在告诉她,现在应该说\'对不起,我太紧张了\'或者\'我只是害怕你会死\',然后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翻过去,维持住她的人设。
但她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谎。而是因为海铃正在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素世觉得如果她现在说谎,就会失去某种比任务、比自由、比母亲的计划都更重要的东西。
“……不是。”
素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门外的警报声淹没。
海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海铃伸出右手,握住了素世沾满血污的手。
海铃的手指穿过素世的指缝,和她十指相扣。
两只手都沾满了血——海铃的血——那些半干的血液在两人的掌心之间形成了一层黏腻的薄膜,把她们的手粘在了一起。
“我知道你有秘密。”海铃说。
素世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知道你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海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我知道你有秘密。从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素世的手指在海铃的掌心里微微痉挛了一下。
“你不问吗?”素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不问。”
“为什么?”
海铃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那些血迹在两人的指缝间形成了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无法解读的契约。
“因为你刚才哭了。”海铃说。
素世愣住了。
“一个纯粹的骗子不会哭。”海铃的拇指在素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笨拙得像是第一次学着安慰人的孩子,“至少我感觉不会哭成那样。”
门外的警报声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她们离开。
“我的感觉一向很准。”
海铃松开了素世的手,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她的动作牵动了大腿的伤口,疼得她眉头皱了一下,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吧。”海铃捡起掉在地上的格洛克19,检查了一下弹匣,“目标还没拿到。”
素世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海铃。
应急灯的微光从海铃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昏黄的边。
她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嘴唇上还残留着两个人混在一起的血迹,大腿的纱布上已经渗出了一小片新的红色。
但她站得很直。
素世看着那个背影,胸腔里涌起一股剧烈的、几乎要把她撕裂的矛盾。
她想告诉海铃一切。
想告诉她母亲的计划,想告诉她创世纪协议的真相,想告诉她第四区的水源净化站附近那些不明身份的\'技术人员\'意味着什么。
但她不能。
不是因为母亲的命令。而是因为如果她现在说了,海铃就不会去拿那个东西。海铃会放弃任务,会用她自己的方式去阻止那场灾难。
而雇主的怒火,是她们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
所以素世必须闭嘴。必须让海铃拿到那个东西。然后在海铃交货之前,把它抢走。
这是唯一一个海铃能活下来的方案。
代价是海铃的信任,但至少海铃会活着。
素世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和泪痕。她走到海铃身边,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背包,把笔记本电脑塞了回去。
“走吧。”素世说。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
她们没能走出多远。
核心存储区的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防爆门后面就是目标所在的冷藏库。
海铃用素世破解的权限卡刷开了门锁,两个人刚踏进去,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
不是液氮的冷冽,也不是金属的锈蚀。是一种更有机的、更腐败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溃烂的甜腻恶臭。
冷藏库的温度控制系统出了问题。
素世扫了一眼墙壁上的温度面板——显示屏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从零下四十度一路飙升到了零上十五度。
冷藏库里的某些容器已经因为温度失控而破裂了,暗绿色的液体正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金属架的支撑杆缓缓流下,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水洼。
“是处刑者。”素世盯着屏幕上的系统日志,声音骤然收紧,“刚才那台机甲在战斗中切断了好几根液氮管道,整个地下三层的冷却循环被破坏了。温控系统失去了冷源,正在全面升温。”
海铃的目光扫过那些破裂的容器。
大部分标签已经被腐蚀液模糊了,但有几个还能辨认出编号。
她在其中一个架子的最底层找到了目标——一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密封箱,编号GC-7,外壳完好,温度指示灯还亮着绿色。
“找到了。”海铃把密封箱塞进战术背心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就在这时,冷藏库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机械的咔嗒声。是某种……湿润的、黏腻的、像是什么软体动物在蠕动的声音。
素世和海铃同时转过头。
冷藏库最里面的那排架子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些破裂的容器里渗出的暗绿色液体,正在地面上缓慢地汇聚、凝结、膨胀。
它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一样,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在架子的阴影里堆积成一个不断增大的、散发着恶臭的肉块。
肉块的表面开始冒泡。每一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释放出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气味,以及一声细微的、像是婴儿啼哭一样的尖锐声响。
“……走。”海铃的声音变了。“现在就走!”
她们跑出冷藏库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温度的持续上升让更多的密封容器开始破裂,更多的暗绿色液体涌了出来,和地面上已有的那滩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条缓慢但不可阻挡的河流。
走廊里的应急灯开始闪烁。广播系统发出了一段刺耳的自动警报。
“生物危害警报。”素世一边跑一边辨认着广播里断断续续的自动语音,“B3层检测到未知生物活性……建议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启动隔离协议……”
隔离协议。
素世的大脑在这四个字上卡住了一瞬。
隔离协议意味着整栋大楼的所有出入口都会被自动封锁。如果她们不能在协议生效之前离开地下三层——
“海铃!隔离协议会封锁所有通道!我们必须——”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那是防爆门自动关闭的声音。
从远到近,一扇接一扇,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落下。每一声撞击都伴随着液压锁定装置咬合的咔嗒声,沉重而不可逆转。
海铃骂了一声,加快了脚步。她的大腿伤口在奔跑中被撕裂了一部分,鲜血重新渗出纱布,但她没有减速。
她们冲过了B3层通往B2层的楼梯间,就在最后一扇防爆门即将关闭的瞬间,海铃一把将素世推了过去。
素世的身体从正在缩小的门缝中挤了过去,肩膀被门框的边缘刮了一下,战术外套的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转过身,看到海铃还在门的另一边。
防爆门正在以每秒大约十厘米的速度关闭。门缝已经窄到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通过。
海铃可以过来的。以她的身手,侧身滑过这个宽度的门缝不是问题,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门的另一边,碧绿色的眼睛透过正在缩小的门缝看着素世。
“海铃!快过来!”
“B3层的东西会沿着楼梯间往上爬。”海铃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被金属的回声扭曲得有些失真,“这扇门关上之后可以挡住它们一阵子。但如果我现在过去,门就关不上了。”
“你在说什么——”
“听我说。”海铃打断了她,声音快速而简洁,像是在战场上下达最后的命令,“B2层往上的通道还没有被封锁。你从货运通道出去,回到车上,开走。”
“我不——”
“素世。”
海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门缝已经窄到只剩下大约二十厘米了。
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素世只能看到海铃的半张脸——一只碧绿色的眼睛,半边苍白的脸颊,以及嘴角那一抹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勉强的弧度。
“B3层还有另一条路。我之前侦察的时候看到过,从冷藏库西侧的维修通道可以绕到大楼的另一翼。那边有一个货运电梯井,可以直通地面。”
“你的腿——”
“死不了。”
又是这三个字。
防爆门在最后一声沉闷的撞击中完全关闭了。液压锁定装置咬合的声音像是一颗棺材钉被敲进了木板。
素世的手掌拍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门的另一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
素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B2层爬上地面的。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碎片:昏暗的走廊,闪烁的应急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脚下偶尔踩到的、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的黏腻触感。
她从货运通道的出口钻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凌晨的冷风灌进她被汗水浸透的衣服里,冻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实验大楼的外观看起来还算完整,但素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
那是大楼内部的结构正在承受某种异常压力的征兆——也许是B3层的生物污染正在腐蚀建筑的地基,也许是隔离协议触发了某种自毁程序。
无论是哪种,这栋楼撑不了太久了。
素世没有回车上。
她绕着大楼的外围跑了半圈,找到了海铃说的那个货运电梯井的地面出口。
那是一个半埋在杂草里的混凝土平台,上面有一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是从里面锁着的。
素世蹲在铁门旁边,把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
什么都听不到。
她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了。大楼东翼的某个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坍塌声,扬起了一大片灰尘。
二十分钟。
素世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她开始在脑子里计算。
从B3层的冷藏库西侧到维修通道的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
维修通道到货运电梯井,大约两百米。
加上海铃的腿伤导致的速度下降,以及可能遇到的障碍物——
不应该这么久。
除非海铃遇到了麻烦。
除非那些从破裂容器里爬出来的东西,比她们预想的要快得多。
除非——
铁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
素世猛地站起来,后退了两步,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格洛克17。
又是一声撞击。铁门上的铁锈被震落了一些,在晨光中飘散成一片橙红色的粉尘。
第三声撞击。铁门的门框发出了金属变形的吱嘎声。
然后,门被从里面踹开了。
海铃从门后面跌了出来。
她的状况比分开时糟糕了太多。
战术背心的左侧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内衬。
大腿上素世缝合的伤口已经完全裂开了,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脱落了,暗红色的血沿着裤腿一直流到了靴子里。
她的脸上、手臂上、脖子上都沾满了一种暗绿色的黏液,那种液体散发着和冷藏库里一样的腐败甜腻气味。
但她的右手死死地护着战术背心内侧的口袋。
那个口袋里装着GC-7。
“海铃!”
素世扑过去,把海铃从地上扶起来。
海铃的身体沉得吓人——不是因为体重,而是因为她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素世的肩膀上。
“走……”海铃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楼要塌了……”
素世没有多说一个字。她把海铃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半拖半扛地离开了那个混凝土平台。
身后,实验大楼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像是巨兽临终哀嚎一样的结构断裂声。
东翼的整面外墙在她们身后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向内坍塌,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