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妩很久没睡一个好觉。一会儿为黑匣子忙得天昏地暗,一会儿又忧心梵的官司。
在这一夜,尘埃短暂落定的这数个小时,她陷入了只有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才有的香甜睡眠。
醒来时身体清爽,疲惫全消。梵在隔壁厨房做饭。他还是只会做煎蛋,手艺倒是比五十九城的时候好上不少,至少不会烧焦了。
吃完早饭,又腻歪了好一会儿,萨林先生第六个电话打来,她才和梵慢慢腻回去。
车刚停在奥瑞利安的宅邸门口,萨林先生立即风风火火刮了出来:“快快快,这个波形的翻译我们争论一晚上没出结果,荔妩,你来评评理!”
他看见现场除了荔妩还有只狼,立时面如菜色,荔妩含着笑,好脾气地回应:“好,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快点啊。”老头又风风火火刮了回去。
奥瑞利安的基因里篆刻着对学识的终极探究,如果今天荔妩不能敲定一个答案,恐怕这群老头要争论到晕倒才会停下。
下了车,站在车旁。梵拉住她。
“我过几天要应付新的官司,你会来看我开庭吗?”
梵被控告的罪名不止一项,身上的官司还没有结束。
荔妩沉默片刻:“那个旧人类,你真的杀了他吗?”
梵点头。荔妩摸了摸他的脸颊。
他的“黑料”,以太早就告诉过她了。不过荔妩认为,事情的面貌不能从单一角度而论。
“他是一个政客。”梵说,“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政客。”
虽然已经过去三百年,可依旧想在新的世界继续叱咤风云。
他从冬眠舱复苏之后,利用自己的旧人类身份,频繁和首都各大纯血家族走动,拉动选举和投票,一时风头无两。
其中走得最近的是瓦伦泰因家族。
当时,佩里·瓦伦泰因的长子——艾什·瓦伦泰因。
其父似乎认为他缺少作为领袖的才能,无法带领蛇家走向更光辉的未来,计划更改下一任家主之位的人选。
艾什急于做出足以证明自己的业绩以更改父亲的决意。
而当时奥古斯塔的体检报告意外走漏,血统浓度畸高,离堕化的界限只剩下一线之遥,正因此身陷舆论风波。
成为了艾什·瓦伦泰因急于做出业绩的开刀对象。
他以优渥的条件许诺拉拢了旧人类政客。奥古斯塔收到了后者的求救讯息,对方声称自己意外被困在了首都东部畸变种出没的森林里。
那是个人迹罕至的危险之地,拯救迫在眉睫,而奥古斯塔当时正准备换血手术,已经不适合出任何任务了。
保卫旧人类是威慑司的职责。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个明晃晃的陷阱,但奥古斯塔非去不可。
梵希望父亲以执政官的身份出面阻止,却被否决。
离开前,他和叔叔坐在威慑司总部的天台上。十五岁的小狼闷闷不乐。
“你别去,不行吗?就说留下来给我过生日。”
“你生日还有半个月呢。”奥古斯塔枕着手臂,轻轻笑了两声。
“那我看着你,不让你去。”他又说。
“你不是要出任务吗?怎么看着我?”
威慑司最低的征召年龄是十五岁。梵从小就跟着叔叔到处跑,可到今年,他才获得正式加入威慑司的资格。
这孩子从小就期待着这一天,但在正式加入威慑司前,他还需要经过一个小小的考核,某地的农民上报说畸变的鼠群正在摧毁庄稼,梵要动身去解决。
这考核对他人来说很困难,但对早已有许多和畸变种交锋经验的梵来说,只是个小考验而已。进入威慑司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奥古斯塔拍拍他的肩膀:“行了,这是你正式入职威慑司的第一个任务,要好好表现。至于我?我走过的桥比你这狼崽子走过的路还多,轮得到你担心?”
梵不说话。神色有点阴郁。
奥古斯塔又说:“你也该多跟大哥联系一下嘛,怎么说也是你爸爸。你老是不接他视讯,也伤他的心。”
梵冷冷道:“他把我当个包袱一样乱丢。”
一会儿姑姑带两个月,一会儿叔叔带两个月。他和父亲见面的时间有和别的狼见面的时间一半多吗?梵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他那不是没时间照料嘛。”奥古斯塔立即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跟着我还委屈你了?臭小子。”
梵沉默了一会儿,说:“要是叔叔是我爸爸就好了。”
“谨言慎行啊!”奥古斯塔惊得坐了起来,“这话别在大哥面前说,他要偷偷掉小珍珠的。”
……
梵完成任务,正式得到入司资格,立即火急火燎往回赶。
回到首都那天,正好是他的生日。
奥古斯塔说会给他准备生日礼物,梵心想:那会是鸣金剑吗?
他亲眼见过奥古斯塔使用那把剑,他早就想挥舞它,看自己是否能像叔叔一样超越音速,让它变成锐不可当的神剑。
或者会是那枚戒指?正面是一只执炬的手,背面是两把交叉的银色长剑,代表了下任总司人选,威慑司最高的权柄。
好吧,一套制服也能接受。是他正式入职的象征。梵也穿过几次总部闲置的制服,只是披风总是往下掉,帽子也落下来遮蔽视线。
但那是以前,他现在可不是小孩子了。他长大了,长高了。挺拔的肩膀已经可以撑起缀着鲜红流苏的肩徽。
都不是,都没有。
梵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是一颗亲手送进叔叔脑袋里的子弹。
他讲述这些往事时语气平静,可他低着头,不让荔妩看见他的神色。
或许是因为那过分的幽暗和炽烈的恨意会吓坏她。
荔妩沉默片刻,微微叹息,将他的脑袋揽入柔软的胸脯。
难怪他那么、那么不喜欢旧人类。
对梵来说,这三个字的确就是软弱、狡诈、罪恶的代表。
后来他杀了他,政客在做了得罪索伦格尔的事后,就一直恐惧于来自狼群的报复,他雇佣了联邦最优秀的保镖,每夜都把住宅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可他的尸身甚至不是在家中被发现,而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杀死他的人尤不解恨,要把他挂在万众瞩目前,让所有人都见识这个罪人的丑态,仿佛这是一场正义的执行。
也可能在杀手心中,这确实是一场正义的执行。
“荔妩!”
久未见人,萨林先生又来催促:“快点进来了,理这臭狼崽子干嘛,让他一边待着去!”
没走两步,他哎哟一声捂住眼睛。这么大个狼了,还埋在荔妩怀里撒娇,成何体统!
荔妩只道:“马上。”
萨林先生恨铁不成钢地转身。
荔妩爱怜地梳了梳梵脑后的碎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她轻声问。
“你不喜欢我有秘密。”梵眼睑微阖,在她怀里拱了拱,“我不想你讨厌我。不想你觉得我是很坏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