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索瓦副处长的位置我会尽快落实。待他再熬几年资历,我会找机会把他提拔成正处。”
“阁下的提携之恩,我们范德梅威家族感激不尽!”德里克老脸堆起的皱纹活像朵盛开的菊花,“以后若有需要我们效劳的地方绝不含糊!”
看着德里克那张乐得找不着北的老脸,宋舟表面云淡风轻,实际感叹风险贼大。
提拔弗朗索瓦这出,纯粹是他拿着希尔维娅赛博皇帝的权限在兵行险招。
她确实能篡改系统程序下达晋升调令。可加洛尔朝堂的贪官污吏盘根错节,裙带关系比比皆是。
突然冒出个不知哪门哪派的小子一步登天,垂涎这个肥差的人肯定会动用关系盘查。
光有程序上的正义可不够,一旦查明弗朗索瓦背后没有行政要员撑腰,那帮人分分钟能把他从位置上踢飞。
不过,鉴于加洛尔政府臃肿的办事效率,以及慢如龟速的查证流程,等他们反应过来要把弗朗索瓦踢走的时候,估计那时候宋舟早自立为王了。
真到那个地步,尝到红利的范德梅威家族,哪里还能看得上一个小小的副处职位?简直笑话!
“不知阁下……接下来准备怎么做?”德里克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深邃。
孙子的职位基本稳了,但承诺兑现之后,通常该谈正事了。
“能怎么做?当然是挑几个没背景、平时叫得最欢的小选区,带队过去把欠本市长多年的税全收上来。”宋舟从盘里摸块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德里克,别装糊涂了。我在军营讲的那些话,你难道没听见?”
“哈哈哈哈,阁下真是折煞我了。”
德里克一拍大腿赞叹道:“哎呀!市长的演讲,真是堪称完美啊!把士兵们讲得是心服口服,老夫在后头听得都热血沸腾啊!”
说到这,老头露出对一群小瘪三的轻蔑:“至于您说的那些小选区……哼,不过是群在夜里乱叫的胡狼罢了。如今警备队拿到薪水,军心大振,大军压境之下,他们会像见到狮群的羚羊,除了乖乖把税金双手奉上,还敢反抗不成?”
宋舟吧唧着嘴把饼干咽下去。
“听你这意思,是觉得收税这事稳了?那我问你,咱们这次登门,是不是该给这几个不听话的选区加点滞纳金,再罚点税?按加洛尔宪法,偷税漏税加罚两倍,不过分吧?”
“呃……加税自然是合情合理的,全凭阁下做主。”德里克干笑附和。
“那行,还有车马费。”宋舟倒杯茶饮尽,“军队开过去是要烧油的,这笔账是算在征税成本里,还是直接从他们酋长的资产里扣?德里克,你是财政主席,你给算算,咱们带多少人去吃大户比较划算?”
还没等德里克给出分析,宋舟又兴致勃勃换了个话题:“我听说东边那个恩钦加部落?首领家里屯了不少走私的优质烟叶。咱们把这些违禁品全部罚没,充作市政厅的办公资产,这符合法规吧?”
德里克额角隐隐渗出一点汗。
宋舟东拉西扯地问了一堆琐碎事,从车辆折旧费问到粮食补贴,还饶有兴致地打听哪个小选区的议员家产比较丰厚。
德里克满心期待宋舟跟他商讨如何对付门萨家族、如何钳制拉奇曼议员等,好借此提前做好准备和留后手。
可宋舟像是故意溜他似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在无关痛痒的杂鱼身上打转,死活不往正题切。
德里克在连续回答宋舟几个跳跃性极强的问题后,额角隐隐凸起青筋。
他按捺不住打断道:“市长阁下!您说的这些,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打小闹,不值得消耗您宝贵的精力。您要是真打算在塔巴内重新树立市政厅的权威,那么之前开会时的那帮人里,至少有三分之二,都将是你我必须严阵以待的死敌!”
“你是说那两个压根不给我面子,连会都懒得来开的巴索和阿齐兹?”宋舟漫不经心地回忆,“我看那个拉奇曼议员也不是好鸟。等警备队整编完毕,拉过去碾平不就结了?”
“阁下!我权当您在开玩笑!”德里克难得没有顺着宋舟的话装傻附和。
“的确,论武力,就算是富得流油的门萨家族,他们所谓的护矿队也不过百余人。装备虽然比警备队精良,但平日里不过是打打偷矿的毛贼、驱赶搞破坏的游击队罢了,真要拉上正规战场,根本无法和姆贝基司令麾下的职业士兵抗衡。”
德里克神色凝重:“我们在武力略胜一筹,不代表可以用炮弹解决一切。这群人在塔巴内经营十几年,手里捏着整座城的矿石销路、地下水源控制权,甚至控制粮食通道和底层的舆论。
一旦强行开火,他们不需要硬拼,只需要让粮店关门、水厂停工、在报纸给您泼盆‘暴政屠夫’的脏水,整座城很快会陷入瘫痪!到时光是饥饿的市民就能把市政厅冲垮。这些关乎城市命脉的东西,子弹压不住!其中的利害关系,以阁下的睿智,想必早就一清二楚,何必再拿我这个老头子寻开心?”
“讲得好!”宋舟抬手啪啪鼓掌。
他搁下茶杯,笑眯眯看向面前终于掏出干货的德里克:“在我老家,有句传承了千年的古话,叫: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上兵伐谋是最高的境界,意思是在敌人的规划还没落地前,凭智慧瓦解对方的布局。”
德里克被这话勾起心思:“这么说……阁下已有了上兵伐谋的神机妙算?”
“没有。”宋舟耸了耸肩。
德里克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敌人太多了。我既没有那么多高明的妙计,也没心思陪他们耗上几年时间去慢慢破局。既然伐谋太慢,那我可以选择伐交。拆散他们的同盟,孤立最顽固的敌人,然后一棍子打死!”
“您提出的这套伐交之术,虽然位列其次,但也是招破局的好棋!”德里克向宋舟要了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老头弓着背,在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圈线,嘴里不住念叨各种人名,偶尔停下来用钢笔的笔帽敲击桌面捋思路。
宋舟趁他整理名单的空档,在Iris里点开那款号称世界上最良心的二战卡牌游戏。
反正外人看不见他眼里的虚拟屏幕,与其干坐不如先搓一把。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德里克直起腰。
他端起画满箭头、写得密密麻麻的纸,仔细端详这才转向宋舟。
“我粗略捋了一遍。”德里克将纸平铺在两人中间,手指点在红圈重点标记的名字,“他们各有各的价码。所以我想先问问您,咱们手里究竟有哪些筹码,能拿来做这笔买卖?”
宋舟的视线恰好从视网膜投影的画面上挪开。刚才那局对战,对面的贪逼大跳因为自己道丁反制要塞没用出来,直接红温自爆了总部。
他眨眨眼,关掉眼前的游戏界面,视线聚拢到桌面的草图:“德里克,你有没有想过里面出现的逻辑漏洞?你花这么大功夫去研究怎么对付、收买上面的每个人,前提是你把他们当成了潜在的敌人。”
“有没有可能,这上面的一大半人,从开始就不该是我们的敌人?”
“市长阁下……”德里克手里的钢笔悬在半空,“您这话的意思是?”
“我们是市政厅,是加洛尔共和国在塔巴内唯一合法的行政机构!”宋舟语气平缓却底气十足,“不管他家里是开矿的还是卖粮的,只要他脚踩在塔巴内的土地,便是我们治下的百姓。我为什么要自降身份,掏筹码去收买自己人?我把政府该做的事情做到位,他们自己就会掂量清楚,到底该端谁的饭碗。”
德里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后,眼神变得更加困惑了:“阁下……您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补发薪水聚拢军心、又是演讲竖敌、又是要我分析谁是朋友,我以为您是准备动手了。可您现在却说……不把他们当敌人?”
“我没说不把他们当敌人。我是说,不要先把他们推到敌人的位置。”
他变得认真起来:“德里克,我问你,塔巴内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德里克几乎没怎么思考:“最缺的?治安、粮食、还有钱!”
“都缺。但最缺的,是这座城市还在运转的证明。”
宋舟指向窗外的街区:“外面那些矿区、市场、商业,现在依然在运转。但是谁在管?不是市政厅,是他们各家各户自己在管。市政厅在循环里啥都没做,隐形了,所以他们压根不觉得需要听市政厅的。”
“所以,我们要干的第一件事,也是唯一的一件事:让政府重新运转起来。”
宋舟拿过德里克手里的钢笔,在纸张的空白处打横写下三个词:路、市场、钱。
“首先,修路。”
宋舟将笔尖点在第一个字:“塔巴内道路的烂样,你比我清楚。路修好了,矿石运得快,损耗变小,所有人的运输成本都会降下来。谁受益最大?那些开矿的和做运输的,哪怕巴不得我早点死,嘴上骂着这是政府该做的事,但他们的利益已经和这条路绑在一起,对市政厅的潜意识防备,自然也会逐渐瓦解。”
德里克若有所思点点头,眼神里的迷茫褪去少许。
“第二,建一个新的市场。”
宋舟的笔尖移向第二个字:“现在城里的商品全分散在各个小摊贩手里,粮价和日用品价格被所谓的商会捏在手里。市政厅出面,建立统一管理的交易市场,收取最低额度的摊位费,提供称重和质检服务。商贩有稳定的地方做生意,普通百姓能买到便宜的东西。那帮商会理事如果足够聪明,就该明白跟政府合作比暗中对抗更赚钱。”
说到这,宋舟阴测测的笑起来:“当然,资本家连给自己上吊的绳子都卖,向来是记吃不记打。到时候我会亲自准备一批货去冲击他们。”
德里克没有插嘴,但他的身体已经不自觉前倾。
“第三,给普通人找到能挣钱的门路。”
宋舟手里的笔落在最后一个字:“我打算划块地,搞一个综合性的商业区。建造需要工人,建成后需要维护人员、服务员等等,这能带来成千上万个就业岗位。富人会去消费,同样拿到工钱的百姓也会去消费,钱流转起来,政府的收支就能实现良性循环。”
宋舟将写满字迹的纸推到德里克面前。
“等泥巴路变成柏油路,官方市场挤满人,老百姓兜里有了闲钱,塔巴内九成的人认同这届政府。那些躲在暗处观望的墙头草,看到跟着我有钱赚、有秩序。你觉得,他们是会为了几个头头的利益端起枪跟我们拼命,还是会老实交税上车?”
德里克颤抖着端起放凉的红茶,连茶沫带水一并吞下。
“阁下……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德里克的话语里增添实打实的郑重:“您是要把塔巴内的根基先撑起来。等绝大多数人习惯了有章可循的安稳,如果还有人敢跳出来跟市政厅作对,企图打破规矩,那就相当于主动把自己推到整座城市的对立面!”
“对,到时你说他们是反动派也好,恐怖分子也罢,名正言顺,占尽大义!不用警备队动手,那些想过日子的百姓和中小商人,都会帮着咱们围剿他们!”
德里克将桌上那张写了又写、画了又画的纸小心拿起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自己西装胸前的口袋。
这一刻,他发自肺腑地对宋舟生出敬畏。
没有年轻人常见的自负与狂妄,没有沉迷于武力镇压的血腥嗜好,并且在极短的时间里,为塔巴内的秩序确立了清晰的方向!
“宋市长……”
德里克朝宋舟躬身:“您说的这些,没有一样是短时间内能一蹴而就的。但我能看到那幅辉煌的图景。实乃范德梅威家族之幸,也是塔巴内万千民众之幸!”
“哎!不至于。”宋舟向外虚虚一挡,“这些都是本市长应该干的。俗话说得好,为官一方,造福一方嘛。”
刚高谈阔论完,情绪正高涨,德里克这通真情实感的马屁拍下来,宋舟有些飘飘然,受用得很。
“阁下太谦虚了!塔巴内历任市长里,唯有您能将此等经世之才落到实处,简直是……”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会,宋舟瞅着话题越来越没营养,便准备打发德里克走人。
“详细的施工标准、运营方案还有招工的福利待遇这些,等整理好了,我会让希尔维娅给你送去。三天后,通知各部门所有官员开会,咱们在大会共同讨论这项工程的蓝图。”
德里克闻言明白是下逐客令了。
“是,市长。方案一到,我立刻让下面的人配合落实。要是您这边没有其他要事吩咐……我先回去了,好提前把前期准备筹划。”
“去吧。”宋舟勉励道,“这第一脚能不能踢开局面,全看你们的表现了。放开手去干,剩下的有我兜。”
“那宋市长……”德里克想告退。
“哦,对了,德里克。在破土动工之前,有些丑话,咱们得说在前头。”
宋舟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让老头刚抬起的大腿又发力撑住,赶紧稳稳坐回去,直着脖子等后文。
“海量的资金砸下去,有利益的地方免不了滋生蛀虫。水至清则无鱼,我明白强求人人廉洁不现实。但我由衷希望,咱们自己人,拿该拿的那份。要是让我发现,有人贪了我的拨款不干活,把项目搞烂尾不说,自己反倒吃得脑满肠肥……”
宋舟冲德里克露出温和无比的笑容:“到那时候,咱们之间,恐怕会产生那么一点点不愉快。”
德里克想都不想连忙表态:“市长大可放心!我定会严加管束那些人!要是真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贪钱,不用您动手,我亲自走法律程序枪毙他!”
“但愿如此。”
另一头的待客区,壶里的咖啡续了四轮。
卢扬达的腿从半小时前便开始抖。他第二十次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眼时间,又原样塞回去。
亨德里克则平静得多,靠在沙发上小憩。
奥诺拉坐在靠边的位置,保持同一个姿势将近二十分钟。腿紧紧并拢,目光落在窗台一盆多肉植物的叶片。
希尔维娅则坐在单独的扶手椅里,膝盖顶摊本书。
她的拇指夹在书页之间,冰蓝色的瞳孔以缓慢的速率扫过纸页,神情认真,似乎里面的内容非常吸引她。
唯有观察敏锐的人才会注意到,她看书的频率完全不对。同一页纸她读了将近十分钟,拇指始终卡在原处没动过。
卢扬达忍不住凑近到亨德里克耳边:“叔叔,德里克叔公和市长……”
“安静!做好你该做的事。”
“咱们在这坐着,什么事都没做啊!”卢扬达的腿抖得更厉害了。
“那就做好‘什么都不做’这件事。”
卢扬达端起冷掉的咖啡,苦涩的液体从喉咙滑下,让他眉头拧得更紧。
奥诺拉从那盆多肉植物收回视线,转而对自己的手指出神。她总是回想起休息室里希尔维娅饱含警告的话。
作为范德梅威家族这一代最出色的掌上明珠,她从小接受的都是顶尖的社交训练与教育。
在过往的交际里,围绕身边的同龄青年无一不被她玩弄于股掌间。
奥诺拉对自身魅力和智商有着绝对自信。
这次被爷爷选出来,她想象过自己如何凭借绝佳的手腕与美貌,在市长身边斡旋,最终拯救衰败家族的宏大图景。
今天精心准备的意外走光,会是今后大展身手的完美开端。
结果自认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刚实施,就让希尔维娅随手看破。
没有经历过真正残忍的少女,引以为傲的优越感荡然无存。
唯余被看穿后的恐慌、对自己能力怀疑的茫然,以及面对那个女人时源自内心的深深畏惧。
在她思维滑向深渊时,远处传来了德里克的客套声:“市长留步!留步!万万不用送了……”
卢扬达呼地蹦起来,亨德里克也睁开眼起身。奥诺拉的动作明显慢半拍,直到两人都站定了,才慌乱地跟着起身。
三人快步朝长辈的方向迎去。
德里克看似随意地向宋舟提议:“卢扬达和奥诺拉,都是我们家族里还算机灵的后辈。接下来塔巴内百废待兴,事情千头万绪,您身边除了科林斯小姐外,恐怕还需要能随时跑腿办事的人。如果您不嫌弃,让他们留下来给您打下手如何?”
老头补了句:“卢扬达这小子整天在城里胡逛,那些旁门左道的消息,比我知道的都多;至于奥诺拉……对文书和行政方面比较熟练,让她跟着科林斯小姐多学学,长点见识也好。”
德里克没有逼宋舟表态,而是给出足够的台阶:“当然,一切看您方便。要是您暂时不需要,我回头再给他们安排到别的部门报到。”
宋舟挑眉看了眼身侧的希尔维娅。
机娘脸上始终保持微笑,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外露。
但宋舟敢打赌,希尔维娅在后台里,估计用电磁炮把德里克一家老老少少轰成碎渣,鞭尸八百遍了。
宋舟爽朗答应道:“能有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和如此漂亮的姑娘供我差遣,我求之不得啊!”
卢扬达一听抢先上前,大声道:“感谢赏识,阁下!我以名誉起誓,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比起他的雀跃,奥诺拉显得太不对劲了。
她机械式弯腰行礼,分明还是那张漂亮的脸蛋,说出来的话却颤得厉害:“谢……感谢阁下的抬爱,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光。”
她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去触碰希尔维娅的视线,以至于在谢恩时手掌还抓着裙摆不放。
德里克见事情已成,对亨德里克招招手:“市长先生,不必相送了,我们这就告退。”
亨德里克大力拍了拍卢扬达的肩膀,忧心地瞥了侄女一眼,这才跟着老父亲退出办公室。
“我去隔间换件衣服,你们待会跟我去警备队视察。”宋舟估摸德里克已经走远,才挽起希尔维娅的手臂出门。
卢扬达长舒口气,肩膀松垮下来,想跟奥诺拉商量怎么打配合讨市长欢心,结果发现这位堂妹的状况很不对劲。
“奥诺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让吓到了?其实……说实话我也挺紧张的。”
“没事。”奥诺拉干涩地打断他,“刚刚咖啡洒出来的时候烫到了而已。”
“好吧,那需要我帮你弄点冰块……”
“我现在需要的是安静!”
好意关心换来的是哈气,卢扬达比划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自讨没趣后,他缩回沙发里,摸出手机消磨时间。
……
半小时后,警备队训练场。
阳光晒得地面升腾起热浪。
“报告市长!姆贝基司令正在监督新兵训练,请随我来!”哨兵在前面恭敬引路,将宋舟等人带向高台。
姆潘古勒站在上面,手拿扩音器对台下挥汗如雨的方阵训斥道:
“都他妈给我把腿抬高!你们这群软脚虾!隔壁农场孵出来的小鸡跑得都比你们快!没吃饭吗?全喂了狗是不是!谁要是再给我掉队,今天就去吃玉米须子!”
“把枪端平!端平!不是让你们夹在胳肢窝里当拐杖!托比!你他妈的眼睛往哪瞟?靶子在前面,不在你裤裆里!”
别看姆潘古勒吼得唾沫横飞,那双牛眼早瞧见走来的宋舟,大喇叭里的脏话戛然而止。
“伙计们!都把眼珠子擦亮,看看是谁来了!”
士兵们纷纷抬头。
“好像是市长?”
“是宋市长!”
“是市长先生!市长先生,我们敬爱你口牙!!”
“对!我们慷慨又伟大的宋市长来视察了!”姆潘古勒情绪高昂,“都给老子拿出真本事来,让市长看看咱们国防军不是孬种,他的加元没白花!!!”
“嗷!!!”底下士兵跟打了鸡血似的,动作丝滑程度提升几倍。
“整得确实有模有样。”宋舟俯瞰底面精神抖擞的队伍夸赞。
姆潘古勒拿着军帽扇风:“咳、托您的福。只要钱发到位,这帮崽子每天被训得再狠也乐此不疲。”
“新兵招募得怎么样了?”
“严格按照您给的标准,层层筛选下来,国防军目前扩编至五百人。”
“先暂时停止大规模招收。接下来的重心放在精细化训练和内部整顿。至于原有的老兵,如果有跟不上现有训练标准的,发笔可观的退伍费放他们回家,也可以视情况分流调去后勤以及城里的巡警队。”
姆潘古勒欲言又止:“市长……我们真的需要维持这么庞大的部队吗?”
之前宋舟拿出的那套训练方案,严苛程度连他这个老军官看了都得说声Fuck you。
当年他在加洛尔赫赫有名的王牌部队黑犀团服役时,训练强度也不过如此。
更离谱的是,宋舟还要求他在一年内尽量将兵力扩编到一千人。
加洛尔大环境动荡不假,但塔巴内所在的矿区,受军方关照,并没有大规模的反政府武装,多是些流窜的匪帮和游击队。
一个国防军加强排的机动力量,就能撵得他们哭爹喊娘。
要花海量的资源,练出一千多名王牌,这是要干啥?打进首都造反吗?
“这是在为将来做准备。”宋舟神色平淡,这个让姆潘古勒惊吓的数字,在他的计划中不过是第一阶段。
“未来我们需要派兵驻扎、巡逻和接管的地界会呈几何倍数增加,现有的人员连看守矿区都不够用。”
见宋舟没有深入解释的意思,姆潘古勒识趣咽下肚子里的疑问,立正敬礼:“既然市长您有规划……那属下没有意见,保证完成任务!”
“辛苦了,继续练吧。”
“是!”姆潘古勒重新戴正军帽,抓起扩音器再次咆哮起来:“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哥吗?继续给我练!那边那个!枪口又给我往哪歪呢!想往老子屁股开枪是不是?!”
有事没事转两圈,得让军队时刻记住谁才是他们该效忠的人,这招还是跟老袁学的。
今日任务完成,宋舟打道回府。
卢扬达跟在后头,揩去脖子的热汗。他估摸着自己再站会就要中暑了,这帮士兵不嫌热吗?
而走在他前面的奥诺拉,则神情恍惚地跟在宋舟身后。
三天后。
市政厅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气氛比上次清冷尴尬的见面会要热闹得多。
除去各部门掌权的官员,更多是中层的骨干、跑基层的老职员,还有几个临时从家里请回来的退休老干部。
宋舟没像在军营里那样慷慨激昂煽动情绪,面对的群体不同,方法需要适当改变。
希尔维娅吩咐范德梅威家族的那两个小跟班,将装订整齐的册子分发给每个人。
里面的内容简单直白:清晰的岗位职责、严苛的考勤制度,全新的工资标准。
“大家各司其职好好开展工作,今后薪水按时全额发放。我在位子上一天,你们的工资奖金就绝不会断。”
会议室登时弥漫热烈的掌声。
每个人脸上的喜悦做不了假,可气氛远达不到当初在军营操场上歇斯底里的程度。
毕竟这群公务员饿得没有士兵们狠,上头拨款虽少,但东抠一点、西刮一点,维持生活总归不成问题。
待掌声稍稀,德里克适时起身与宋舟唱起双簧。
老头先是沉着脸,痛斥塔巴内道路破损导致运输困难、市场漫天要价,致使税收流失的乱象;随后,宋舟顺理成章接过话头,抛出筹备已久的方案。
德里克带着一群嫡系在底下带头发问、积极响应,把利害关系剖析得清清楚楚。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原本还打算浑水摸鱼的官僚们不由得躁动。如此庞大的基建工程,谁不想在里面捞点油水?
宋舟看到有人眼睛里开始冒绿光了,正是敲打的好机会。
他拍了三下手,一队宪兵鱼贯而入。
领头的队长捏着名单,快速比对座位上的面孔。几人被拽起来,半推半搡拉向主席台。
会场顿时骚动,有人低呼,有人回头张望。
“市长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被抓上台的人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胖子喊道。
希尔维娅按下按钮,投影幕布亮起,几页清晰的扫描件依次切过屏幕:采购回扣的转账记录、仓库库存与实际货物的比对表、某笔工程款的分账比例。
会议室里一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是哭喊、争辩、叫屈。
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拽着身边宪兵的裤腿不放。
另一个瘦高的老头还在梗脖子说“这是伪造的”,但他的声音越来越虚,最后淹没在会场沉闷的气氛里。
宋舟等他们把所有该说的话都说完,才开口怒叱。
那些贪官拿着高额薪水却把活推给底下人干,把预算挪去买私人轿车,本该给工人的安全设备,最后变成某个官员家里的新装饰。
最后他停住,看向司法部长。
“卡里姆部长,按法律该怎么处理?”
司法部长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宣判。
其中两个判了六年到十年,一个涉及金额较大的被判了十五年外加没收全部个人财产。最严重的那位数罪并罚,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宪兵架起他们,其中一人被拖过门槛时,突然发出嚎哭,让某些本就紧张不已的官员更是不知所措。
在众人敬畏交加的掌声中,这场决定塔巴内未来格局的大会圆满落幕。
散会后,人群陆陆续续往外走。
宋舟在逐渐消散的人流里瞅见了阿鲁夫。这家伙正跟同僚勾肩搭背,一改往日窝囊形象。
“哟,阿鲁夫!”宋舟远远地招呼,“这次怎么没见你提前逃跑啊?”
原本还神采飞扬的阿鲁夫浑身一抖,转过头见是市长,连忙小跑过来,苦着脸搓手求饶:“宋市长,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取笑我了,之前实在是没办法。您要是深究钱到底哪去了,我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不跑等死么!”
德里克拄着手杖悠悠走来,跟着打趣:“纳迪先生,马上就有资金要从你手底过了。要是回头市长查账,发现还是12.8加元……”
“哎!不能够!绝对不能够!”阿鲁夫扬了扬手里厚厚的新账本,“以前那是无奈之举。这次账目审核若是出现纰漏,任凭市长发落,我绝无二话!”
回到市长办公室,宋舟叫住跟在后头的卢扬达和奥诺拉,表示自己要出去办点私事,期间让他们跟着希尔维娅熟悉政务。
二人原本还想毛遂自荐跟去跑腿,宋舟直接拒绝,随便找了个去档案室核对旧地契的繁琐杂事,把两个年轻人打发走。
确认他们离去,宋舟转向整理桌面的希尔维娅。
“我跟周远打过招呼了,审核需要什么材料,他随时跟你对接。这小子整天说我不干事,这波我给他整个大的!”
“遵命,指挥官!”希尔维娅立正,俏皮地敬礼。
“遵个头啊!”宋舟越想越气,伸手捏住机娘软乎的脸颊,没好气地往两边扯,“咱就是说,有好东西,不能一次性痛快拿出来?这都第几次了,非得看我抓耳挠腮是吧。”
“呜……您不能怪我呀!”希尔维娅一双眸子水汪汪盯着他卖惨,“是基地里的那个我非要按照阶段权限解锁,又当又立的!指挥官要惩罚,也该去找它……”
“嘿!你倒是有戏精潜质。上次是哪个家伙大言不惭地说:‘基地中枢的蓝色光球是我,站在您面前的,也是我’?现在大难临头,正义切割了?”
“欸嘿嘿~”希尔维娅揉着脸颊,吐了下舌头。
“指挥官,早点回来哟!”
“早回不了一点。”宋舟伸懒腰,浑身的骨头发出惬意的微响,“最近是长草期,前期铺垫都做完了,我肯定得回去好好爽几天。这期间要是德里克或者姆潘古勒联系我,你可以模仿我的声音搪塞他们。”
“收到!”
宋舟身前荡开椭圆形光圈,他再次踏入了通往末世世界的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