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超级美少女侦探

雨夜之后,林泽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在了那条拱廊下。剩下的,只是一具勉强维持着呼吸、行走、应答的空壳。

夏以栀似乎毫无察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的“正常”表演愈发精湛。

周一早上,她甚至像往常一样,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两盒草莓牛奶,递给他一盒。

“喏,赔礼。”她笑得眉眼弯弯,雨过天晴般明朗,“周末放你鸽子啦,别生气。”

林泽看着那盒牛奶,包装上熟悉的草莓图案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他喉咙发紧,几乎要呕出来。

他僵硬地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纸盒,像触碰到一块寒冰。

“没事。”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齿轮转动。

夏以栀似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在他身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她的头发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香水尾调。

林泽落后半步,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那件灰色连衣裙换成了校服,却仿佛依旧能看到顾野的手曾揽过的弧度。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课堂上,他魂不守舍。

老师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茫然地看着黑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传来低低的窃笑。

夏以栀在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诧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午休时,她没有和他一起吃午饭。

她说文艺社有事要商量。

林泽独自坐在食堂角落,味同嚼蜡地吞咽着饭菜,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食堂门口。

他看到顾野和几个穿着时髦、气质迥异于普通学生的男女生说笑着走了进来,夏以栀不在其中。

但仅仅是看到顾野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就足以让他胃部抽搐,放下筷子。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轻响。

林泽摊着习题册,目光却空洞地落在前方。

夏以栀坐在他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正低头写着什么,神情专注。

然后,她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震动模式,只有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教室里一闪。但林泽像被某种本能牵引,目光瞬间锁定了那片光亮。

是一条新信息通知。

因为角度和距离,他看不清发信人全名,只看到开头几个字:【顾野】。

而信息内容的预览,就那么赤裸裸地显示在锁屏界面上——

【以栀,恭喜。核心会员的正式邀请函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晚上老地方,为你庆祝。真正的“深海”,在等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核心会员。正式邀请函。深海。约定。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林泽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狠狠搅动。

他看到夏以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迅速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进书包。

但她的侧脸线条却柔和下来,嘴角甚至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细微、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那是一个……喜悦的弧度。带着期待,带着兴奋,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抵达某个目标的释然和跃跃欲试。

她在为收到“核心会员”的邀请而高兴。她在期待晚上的“庆祝”。她在向往那个所谓的“真正的深海”。

林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四周的声音骤然远去,光线暗淡下来,仿佛整个世界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和褪色键。

他只能看见夏以栀微微颤动的肩膀,看见她悄悄从书包缝隙里再次确认手机屏幕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灼热的光。

那道光,曾经只为他点亮。如今,却为了另一个男人,为了那个肮脏黑暗的“极乐会”,为了走向更深的堕落深渊,而熊熊燃烧。

“啪。”

极其轻微的一声。是他手中自动铅笔的笔芯,被无意识施加的巨力按断。黑色的铅芯碎末溅在习题册上,像一小摊污浊的血迹。

但他毫无所觉。

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坍塌了,化为齑粉。

不是疼痛,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更深邃、更彻底的死寂。

仿佛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希望,都在这一刻被那张发光的手机屏幕吸走、碾碎、挥发殆尽。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习题册上那片狼藉的铅灰。

视野模糊又清晰,清晰到能看清每一粒灰尘的飘浮轨迹。

耳朵里响起尖锐的、持续的耳鸣,盖过了一切。

他知道,他完了。

夏以栀,也完了。

他们之间那十七年青梅竹马的时光,那些共享的草莓牛奶、雨中的伞、深夜讲题时的哈欠、对未来小心翼翼的憧憬……所有一切,都在那条简短的信息预览面前,轰然倒塌,灰飞烟灭。

她选择了“深海”。选择了顾野。选择了“极乐会”的核心。

而他,被永远地放逐在了这片冰冷、死寂、令人窒息的废墟之外。

下课铃响了。

尖锐刺耳。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喧闹声重新涌入耳膜。

夏以栀也站起身,动作轻快,甚至带着点雀跃。

她回头看了林泽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死灰般的脸色和空洞的眼神时,愣了一下,随即抿了抿唇,转身和同桌女生说笑着离开了教室。

自始至终,林泽没有动。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坐在逐渐空荡下来的教室里。

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久,许久。

直到教室彻底空无一人,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寂静而次第熄灭。

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机械,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木偶。他将那盒未开封的草莓牛奶,轻轻放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走进被暮色完全吞没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声,又一声,沉重而空洞,像是敲打在坟墓的边缘。

彻底崩溃,无声无息。

收到“核心会员”邀请后的夏以栀,像是被注入了一种隐秘的兴奋剂。

她依旧对林泽微笑,依旧和他讨论无关痛痒的习题,但两人之间那层透明的隔阂,已经厚得如同冰层。

林泽不再追问。

他变得异常沉默,眼神常常失去焦点,像一潭深不见底却已凝固的死水。

夏以栀偶尔会在他这种眼神里停顿片刻,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但很快又被其他思绪带走。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忙”。

周三放学,天空是铅灰色的,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夏以栀一边快速收拾书包,一边用轻快的语气说:“阿泽,今晚我要去王老师家补习物理,上次小测错得太离谱了。可能晚点回,你别等我吃饭了。”

王老师。物理。补习。

林泽握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他记得上周物理小测,夏以栀的成绩是班级前三。他也记得,王老师这周末要出差,今晚根本不在家。

谎言。又一个粗糙的、甚至懒得用心掩饰的谎言。

他抬起头,看向她。

夏以栀正低头扣着书包搭扣,睫毛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

她的脸颊因为急促而微微泛红,嘴唇上涂着新买的、带细闪的珊瑚色唇膏,在昏暗的教室里闪着诱人却冰冷的光泽。

“好。”林泽听见自己平静地回答,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路上小心。”

夏以栀似乎松了口气,对他绽开一个笑容:“嗯!我会尽快回来。”她背上书包,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教室,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林泽坐在原位,直到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铅灰色天空压得更低,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着校服裙、却步履匆匆走向校门外的纤细身影。

她没有走向公交站,也没有走向任何一个老师家的方向。她拐进了那条通往旧校区的、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小路。

林泽的胸膛里,那颗已经麻木的心脏,似乎又被冰冷的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里满是雨前的土腥味。

然后,他抓起书包,转身下楼。

跟踪。又一次。像一场自虐的、无法醒来的噩梦循环。

旧教学楼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更加阴森破败。

荒草被风吹得伏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林泽熟门熟路地躲进那丛冬青后面,泥土因为即将到来的雨水而更加潮湿粘腻。

夏以栀已经进去了。

那扇挂着“文艺社”破牌子的木门紧闭着,但二楼右侧的几个窗户,已然透出比平时更加明亮、更加集中的暖黄色灯光。

厚重的窗帘这次拉得很严实,只偶尔能看到人影快速晃动的影子投在上面。

林泽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雨水开始零星地落下,打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带来冰凉的触感。他不在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完全黑透,雨也渐渐大了起来。

旧教学楼里隐约传来音乐声,不是上次那种暧昧的电子乐,而是更加躁动、节奏感更强的鼓点,混杂着模糊的人声喧哗和笑声。

那笑声,隔着墙壁和雨幕,听起来有些失真,带着放纵和狂热的意味。

林泽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普通的“社团活动”。

忽然,音乐声被调高了一瞬,紧接着,一阵更加清晰、更加令人不安的声音从二楼传了出来——是混合着喘息、娇笑、以及某种粘腻水声的暧昧声响,还有男人压低嗓音的调笑和起哄。

“哇哦——!”

“可以啊!”

“再深一点……”

那些声音片段,像毒蛇一样钻进林泽的耳朵,撕咬着他的神经。

他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以栀……在里面。

那些声音……她也……

不!

不可能!

他拼命摇头,试图驱散脑海里自动生成的、让他几乎要发疯的画面。

但那些暧昧的声响如同魔咒,持续不断地从温暖的灯光后渗出,与冰凉的雨水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二楼的窗帘似乎被谁不小心扯开了一角,又或许是里面的人故意为之。

一道狭窄的光束投射出来,照亮了楼下湿漉漉的地面。

林泽猛地抬头,心脏骤停。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侧影,被另一个更高大的人影从背后拥着,两人紧贴在一起,随着音乐缓缓晃动。

那个纤细的侧影……那头发的弧度,那肩膀的线条……

是夏以栀。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窗帘很快又被拉上,但那瞬间的印象如同烙铁,狠狠地烫在了林泽的视网膜上。

他猛地向后跌坐,脊背撞在粗糙的冬青树干上,生疼。

雨水混合着滚烫的液体疯狂地从脸上滑落。

耳鸣声尖锐地响起,盖过了雨声,也盖过了旧教学楼里传来的、那些让他肝胆俱裂的声音。

她参与了。

她真的参与了。

什么卧底,什么苦衷,什么不得已……全都是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她就在里面,和那些人一起,沉浸在那些肮脏的、不堪的“活动”里!

她对他说的“补习”,她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紧张,或许只是放纵后的空虚和伪装!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吞噬。他感到窒息,感到身体一寸寸变冷,感到自己的世界在眼前彻底分崩离析,化为齑粉。

雨连续下了三天。

潮湿、阴冷,连同林泽心底那片冻土,一起发霉、腐烂。

他像个游魂,照常上学、放学,却对周遭的一切失去了感知。

只有眼睛,像两台不受控制的冰冷摄像机,死死锁着夏以栀。

她似乎更加“投入”了。

校服裙下开始出现不属于校园风格的黑色丝袜;耳垂上多了副小巧却闪亮的钻石耳钉;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几乎成了她的固定标签,即便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也挥之不去。

她和顾野在校园里“偶遇”的次数明显增多,有时是走廊擦肩时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换,有时是午休时在偏僻楼梯转角短暂的低声交谈。

每一次,都像一把钝刀,在林泽早已麻木的伤口上来回拉扯。

周五,天色依旧阴沉。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因为下雨改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

夏以栀以身体不适为由请假,提前离开了。

林泽几乎在她走出体育馆门口的瞬间,就借口去洗手间,跟了出去。

她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医务室。她走向了旧校区,脚步比平时更快,带着一种隐秘的急切。

林泽的心沉了下去。

又来了。

他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再次踏入那片荒芜的领地。

雨水将旧教学楼的红砖洗刷得颜色深暗,像凝固的血迹。

冬青树丛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垂着。

这一次,夏以栀没有从挂着“文艺社”牌子的正门进入。

她绕到了旧教学楼的侧面,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消防铁门。

她在手机屏幕上操作了几下,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一条缝。

她闪身进去,铁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

林泽躲在更远处的一堵断墙后,心脏狂跳。侧门?更隐蔽的入口?他们在里面进行的,到底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

他等了几分钟,确认周围再无动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扇消防铁门。

门紧闭着,无法推开。

他抬头望去,侧面二楼有几个窗户,窗户玻璃陈旧模糊,但其中一扇的窗帘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了一道缝隙。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环顾四周,发现断墙旁堆着一些废弃的建材和破损的课桌椅。

他咬咬牙,忍着指尖被粗糙木刺划破的疼痛,搬动几张相对稳固的桌子,在断墙和旧教学楼侧墙之间,勉强搭起一个颤巍巍的“瞭望台”。

他爬上去,摇摇晃晃地站稳,刚好能让视线越过一楼窗沿,够到二楼那扇有缝隙的窗户。

窗内光线昏暗,不像正门房间那样灯火通明,只有几盏幽蓝色的氛围灯幽幽亮着,勾勒出房间中央一小片区域。那里似乎聚集着五六个人影。

林泽颤抖着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那是他为了“记录”而特意带来的旧手机,像素不高,但勉强能用。

他打开相机,将镜头对准那道缝隙,手指因为冰冷和紧张而僵硬,几乎握不住手机。

镜头里,人影晃动。他努力调整焦距,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了一些。

他看到了夏以栀。

她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户的方向。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带有蕾丝边缘的吊带裙,外面罩着校服外套,但外套此刻是敞开的。

她的眼睛被一条黑色的丝绸眼罩蒙住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涂着深红色唇膏的嘴唇。

她的双手被一条同样是黑色的、看起来像是丝巾的东西,松松地反绑在身后。

林泽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几乎要从摇晃的桌子上栽下去。

蒙眼。捆绑。黑色吊带裙。

这些元素组合在一起,冲击力远超他之前偷听到的任何暧昧声响。

论坛里那些关于“特殊游戏”、“调教”、“性虐”的隐晦传闻,此刻无比具象化地呈现在他眼前。

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从轮廓看,极像顾野)走到夏以栀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蒙住眼睛的脸颊,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然后停留在她裸露的锁骨上,缓缓摩挲。

夏以栀的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但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嘴唇轻启,说了句什么。

隔着玻璃、雨声和距离,林泽听不清,但那个仰头的姿态,在昏暗幽蓝的光线下,充满了顺从甚至……邀请的意味。

顾野低笑了一声,回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其他几个人发出压抑的、兴奋的哄笑。

然后,顾野的手离开了夏以栀的锁骨,向下探去……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泽自己听来却如同惊雷的快门声。他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他刚才竟然无意识地按下了拍照键!

窗内的顾野似乎有所察觉,动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扫向窗户这边。

林泽魂飞魄散,猛地蹲下身,从摇晃的桌子上滚落下来,后背重重砸在湿漉漉的泥地上,也顾不上疼痛,连滚爬爬地躲到断墙后面,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蜷缩在断墙的阴影里,剧烈地喘息,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相册界面。

那张刚刚拍下的照片,模糊、昏暗、充满噪点,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被蒙住眼睛、双手反绑、穿着黑色吊带裙的夏以栀,以及站在她面前、姿态亲昵的顾野的侧影。

模糊,却足够致命。

林泽盯着那张照片,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着屏幕幽蓝的光,却空洞得没有一丝神采。

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证据。这就是证据。无可辩驳的、肮脏的、将他最后一丝幻想彻底击碎的证据。

他的以栀,不仅参与其中,甚至……在玩这种游戏。自愿的,甚至可能是期待的。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身上、脸上,混合着泪水、汗水和泥土。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外壳里。

那张模糊的照片,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烫在他的灵魂深处,永生永世无法磨灭。

林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拖着湿透冰冷、沾满泥泞的身体,机械地挪动着脚步。

雨水早已停歇,夜空漆黑如墨,没有一颗星星。

街道空旷,路灯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扭曲。

手里的手机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刺痛。

那张模糊的照片,他不敢再看第二眼,却又仿佛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播放、放大:黑色的眼罩,反绑的双手,深红的嘴唇,顾野触碰她锁骨的手指……

回到家,父母已经睡了。

客厅里一片黑暗寂静。

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没有开灯。

黑暗中,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湿冷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寒意渗透骨髓,却远不及心底那片冰原的万分之一。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又关上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带着刻意的小心翼翼,朝着夏以栀的房间走去。

林泽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拉开门,冲了出去,在客厅昏暗的光线下,拦住了正准备回房的夏以栀。

夏以栀显然吓了一跳,后退半步,看清是他后,松了口气,但随即皱起眉,压低声音:“阿泽?你还没睡?吓我一跳。”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夜雨的湿气,以及那股甜腻香水味,此刻混合着旧教学楼里特有的、陈腐又暧昧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泽站在她面前,死死盯着她。

她换回了普通的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嘴唇上那抹深红色的唇膏,却没有完全卸干净,在昏暗光线下留下一道暧昧的痕迹。

她的脖颈、锁骨……他仿佛又看到了顾野手指停留摩挲的画面。

“你去哪儿了?”林泽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夏以栀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视线,一边低头换鞋一边用惯常的敷衍语气说:“不是说了去王老师家补习吗?题目有点难,拖得晚了点。”

“王老师,”林泽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夏以栀,王老师这周末出差,今晚根本不在本市!你到底去哪儿了?!”

夏以栀换鞋的动作僵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泽,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一种冰冷的、防御性的平静取代。

“你查我?”她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查你?”林泽向前逼近一步,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数日的痛苦、愤怒、绝望和恐惧,如同火山熔岩般轰然喷发,“我需要查吗?夏以栀!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身上的味道!你嘴唇上的颜色!还有你手机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信息!你每天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是不是又去了旧教学楼?!是不是又去见那个顾野了?!”

他的声音越提越高,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隔壁传来父母房间模糊的翻身声。

夏以栀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一片苍白。

她咬住下唇,那抹残留的深红唇膏被咬得更加凌乱。

她看着林泽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和指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他在承受什么,她一直都知道。

可她不能解释,至少现在不能。

“林泽,”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冷淡、最平静的语气说道,“我说了,我在忙一件很重要的事。至于我去哪里,见什么人,那是我的自由。你无权过问,更无权像审犯人一样质问我。”

“无权过问?”林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睛通红,泪水混着绝望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认识十七年!夏以栀!十七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现在告诉我我无权过问?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浓妆艳抹,夜不归宿,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玩那些……那些恶心的游戏!你知不知道‘极乐会’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他们?!你会毁了你自己的!”

“够了!”夏以栀猛地打断他,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颤抖,但那颤抖很快被强行压下的硬壳包裹,“林泽,你口口声声说认识我十七年,那你应该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在怀疑我!你在用最恶心的猜测来定义我!如果你所谓的‘关心’就是跟踪、偷窥、然后跑来对我大吼大叫、给我定罪,那这种关心,我不要也罢!”

“我不是怀疑你!我是亲眼看到了!”林泽失控地低吼,颤抖着手想要去掏手机,想把那张照片摔到她面前,质问她那是什么,质问她为什么要那样作践自己!

可手指碰到冰冷的手机外壳时,那照片带来的巨大耻辱和心碎,让他最终没有勇气拿出来。

他怕拿出照片的瞬间,自己会先彻底疯掉。

“看到?你看到什么了?”夏以栀的眼神锐利起来,带着受伤和愤怒,“林泽,信任是相互的。如果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我,那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很累,要休息了。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你也不信任我,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给林泽任何开口的机会,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清晰无比,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泽早已破碎的心上。

林泽僵在原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仿佛一尊瞬间风化的石雕。

客厅里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和隔壁父母隐约被惊动后传来的询问:“小泽?怎么了?还没睡?”

他没有回答。

耳边反复回荡着夏以栀最后那句话:“你也不信任我,不是吗?”

不信任?

是,他是不信任了。

在那些谎言、那些反常、那些偷窥到的暧昧、那些亲耳听到的堕落宣言、以及那张模糊却致命的照片面前,他如何还能信任?

可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那样的冷淡和指责,却像最后一把盐,撒在了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把他推开,用不信任的名义,斩断了他们之间最后的联结。

黑暗中,林泽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冰冷的裤腿。

关系,降至冰点。不,是降至比冰点更深的、绝望的深渊。而他,独自沉溺其中,连呼救的力气都已失去。

那一夜,林泽睁着眼睛,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灰蓝。

夏以栀那句“你也不信任我”像带着倒钩的冰锥,反复刺穿他的耳膜,搅动着脑髓,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钝痛。

信任?

他还能信任什么?

信任她那些拙劣的谎言?

信任她日益浓艳的妆容下依旧清澈的眼神?

信任她在顾野身边时那刻意又自然的笑容?

还是信任那张手机里模糊却灼人的照片?

不。

信任的基石早已在她一次次晚归、一次次敷衍、一次次走向旧教学楼的背影中碎裂成齑粉。

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猜疑、恐惧,和一种眼睁睁看着她滑向深渊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天亮了。

父母起床的动静,早餐的香气,都无法将他从冰冷的泥沼中拉出。

他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洗漱,穿衣,背起书包。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吓人。

夏以栀的房门紧闭着。直到他出门,那扇门也没有打开。

学校成了另一种酷刑。

他坐在教室里,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老师的讲解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位置。

夏以栀来了。

她看起来也有些疲惫,但依旧仔细地整理了头发,涂了颜色稍淡的口红。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课间,她和同桌女生低声说笑,声音清脆,仿佛昨夜那场冰冷的争执从未发生。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崭新的、镶着水钻的笔——那不是她会买的款式。

林泽猛地低下头,胃部一阵痉挛。那支笔,会不会是顾野送的?像那些糖果、耳钉一样,是“奖励”?是“标记”?

一整天,他浑浑噩噩。

放学铃响,夏以栀如同被按下开关,迅速收拾好东西,和同桌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教室。

没有等他,甚至没有往他的方向瞥一眼。

林泽坐在原地,直到教室再次空荡。夕阳的余晖将桌椅染成暖橙色,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动作迟缓得像一个老人。

回到家,父母关切地询问他脸色为何这么差。

他勉强应付过去,说可能是没睡好。

晚饭食不知味。

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笑声刺耳。

他缩在沙发角落,目光没有焦点。

夜深了。父母睡下。万籁俱寂。

林泽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黑暗如同厚重的茧,将他包裹。他坐在书桌前,电脑屏幕反射着窗外零星的路灯光,一片惨白。

失眠像一只贪婪的怪兽,啃噬着他的神经。

闭上眼,就是旧教学楼窗缝里的暖光,是咖啡馆里顾野摩挲她手背的手指,是拱廊下那句“我想试试更深的”,是幽蓝灯光下被蒙住眼睛、双手反绑的黑色身影……还有夏以栀最后那个冰冷、失望、仿佛他才是背叛者的眼神。

头痛欲裂。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空虚的绞痛。他感到窒息,感到自己正在这片由谎言、猜疑和绝望构成的泥沼中缓慢下沉,即将灭顶。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毁灭,也不能让自己在这种无休止的折磨中疯掉。他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都好。

他猛地扑到电脑前,按亮屏幕。

刺眼的光让他眯起眼睛。

他毫无目的地打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击。

他想搜索“极乐会”,想找到更多证据,想找到揭露它的方法,想找到……救她的方法。

鼠标漫无目的地在学校内部论坛的各个板块间滑动。

“校园新闻”、“学习交流”、“二手交易”、“情感天地”……一个个标题掠过眼前,却无法进入他混乱的大脑。

忽然,鼠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子板块——“奇闻轶事”。

这里通常充斥着各种真假难辨的校园怪谈、灵异事件和无聊灌水。

林泽平时从不点开。

但此刻,一个被顶到靠前位置的帖子标题,像黑暗中微弱却执拗的火星,吸引了他麻木的视线。

**【民间侦探接单】非官方,效率至上,解决你的隐秘烦恼。价格面议,私信详谈。**

帖子发布时间是几天前,回复不多,楼主ID是一串简单的英文数字组合,没有任何个人信息。

内容也很简短,只说接受各类校园内外的“疑难杂症”调查,强调保密和效率,结尾附了一个用于联系的加密邮箱地址。

民间侦探。

这四个字,像一道微弱却尖锐的光,刺破了林泽眼前的混沌。

侦探?

调查?

专业的人?

可以帮他弄清楚真相?

可以帮他找到证据?

可以告诉他夏以栀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真的……堕落了?

或者,有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是他误会了?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明知可能脆弱不堪,却拼尽全力也不愿放开。

他颤抖着手,点开了私信界面。收件人输入那个简单的ID。光标在空白的内容框里闪烁。

他该说什么?

说怀疑青梅竹马加入了邪恶社团?

说跟踪偷拍到了不堪的画面?

说需要调查“极乐会”和顾野?

说……他快疯了,需要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

字句在脑海里翻滚,却组织不成通顺的段落。

巨大的羞耻感、对暴露夏以栀隐私的愧疚、以及一种深切的、害怕最后连这丝希望都是泡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手指僵硬。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传来夜行货车的轰鸣,短暂地打破寂静,又迅速被吞没。

林泽盯着闪烁的光标,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他想起夏以栀脖颈上疑似吻痕的红印,想起她包里昂贵的糖果,想起顾野揽住她肩膀的手,想起那张蒙眼被缚的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键盘上。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她就可能陷得更深,离那个“深海”更近一步。而他,也会在这无尽的猜疑和痛苦中彻底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带着夜色的凉意,刺痛肺部。

他直起身,手指重新放在键盘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击。

语句颠三倒四,充满语病,却带着濒临绝望之人最后的孤注一掷:

“你好,我在论坛看到你的帖子。我需要帮助,非常需要。是关于我最好的朋友……她可能加入了一个很坏的团体,叫‘极乐会’。她变了,对我说谎,晚上去奇怪的地方,和危险的人在一起。我试过自己查,但我做不到,我……我很害怕。我害怕她出事,也害怕是我错了。你能帮我调查清楚吗?多少钱都可以,我打工有积蓄。求你了。”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仿佛抽空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屏幕上那条已发送的私信,像望着投向无边黑暗中的、一枚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求救信号弹。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是否可靠,会不会觉得他荒谬可笑,或者干脆是个骗局。

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电脑风扇发出低微的嗡鸣,和胸腔里那颗仍在缓慢、沉重跳动,却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将所有的绝望、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封深夜发出的私信里,等待着未知的回应,等待着可能将他拖出深渊,也可能将他推向更黑暗处的……那只来自“民间侦探”的手。

私信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林泽是在一种焦灼的、近乎虚脱的状态中度过的。

他每隔几分钟就要刷新一次论坛页面,查看是否有回复。

上课走神,吃饭无味,夜晚瞪着天花板,耳朵敏感到能捕捉到任何类似消息提示的细微声响。

那封私信成了他悬浮在绝望深渊上方的唯一绳索,他紧紧抓着,不敢有丝毫松懈,却又害怕它随时会断裂。

夏以栀依旧活在她那个“重要的事”构成的平行世界里。

她对他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冷淡,仿佛那夜的争执彻底划清了界限。

她的变化更加明显,偶尔会在课间对着小镜子补妆,眼神里有一种林泽读不懂的、混合着疲惫与某种奇异兴奋的光芒。

她和顾野在校园里的“偶遇”愈发频繁,有时只是擦肩时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汇,却足以让林泽胃部抽搐。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林泽第无数次刷新论坛页面,依旧没有新消息。

希望像沙漏中的沙,一点点流逝。

他颓然放下手机,将脸埋进臂弯,深深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班主任推开,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叶薇。从今天起转到我们班,希望大家互相帮助,尽快融入集体。”

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讲台旁边。

那是一个极其醒目的女生。

个子高挑,身形纤细却挺拔,像一株生长在峭壁上的冷杉。

她穿着合身的私立学校制服(与本校的宽松运动款截然不同),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同色系百褶裙下是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包裹在及膝的黑色丝袜中。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短发,利落清爽的齐耳长度,发尾带着自然的弧度,衬得她脖颈线条优美而冷淡。

五官精致得近乎锐利,皮肤是冷调的白皙,眉眼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审视感。

她没有笑,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目光沉静,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

“我是叶薇。”她的声音不高,音色清冷,像冰泉撞击玉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度,“请多指教。”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寒暄。说完,她便看向班主任,等待安排座位。

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男生们眼中闪过惊艳和好奇,女生们则交头接耳,目光在她昂贵的制服、精致的面容和冷淡的气质上游移。

林泽也抬头看了过去。新同学很漂亮,气质独特,但他此刻心如死灰,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重新低下头。转学生而已,与他无关。

班主任环视教室,指了指林泽斜后方一个空着的座位:“叶薇同学,你先坐那里吧。”

叶薇点点头,拎着一个看起来价格不菲、款式简约的黑色皮质书包,步履从容地穿过过道,走向那个空位。

经过林泽身边时,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与他熟悉的甜腻香水味截然不同。

她没有看他,径直落座。

下课铃响,放学了。

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不少人偷偷打量新来的冰山美人。

叶薇却似乎对周遭的目光毫无所觉,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本,动作有条不紊。

林泽也机械地收拾着东西,脑子里依旧乱糟糟的,盘算着晚上是否要再去旧教学楼附近蹲守,尽管他知道那只是自我折磨。

忽然,一张折叠得工整的便签纸,被两根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手指,轻轻放在了他的课桌边缘。

林泽一愣,抬头。

叶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桌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直接,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

距离近了,林泽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精致的眉眼,和那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

“林泽同学?”她的声音依旧清冷,用的是疑问句,语气却笃定。

“……是我。”林泽有些茫然地点头。

叶薇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憔悴的脸色,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放学后,学校后门的那家‘沉默咖啡馆’,靠窗第二个卡座。”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带上你能提供的所有信息,以及,”她顿了顿,补充道,“你的银行卡。五万定金,接案。”

说完,不等林泽反应,她已转身,拎起书包,步履从容地离开了教室,留下一缕清冽的冷香,和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

林泽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还带着她指尖微凉触感的便签纸。好几秒钟,他的大脑才处理完这突如其来的信息。

学校后门,“沉默咖啡馆”……那是家以隐私性好着称的店,座位之间有很高的隔断。

带上信息……

银行卡……五万定金……

接案。

接案?!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脑海。

他猛地低头,展开手中的便签纸。

上面只有一行打印体般工整的字迹,是一个加密邮箱地址——与他深夜发送求助私信的邮箱,一模一样!

民间侦探……叶薇?!

那个在论坛发帖接单的“民间侦探”,就是这个刚刚转学来的、气质冷冽如冰、漂亮得惊人的女生叶薇?!

巨大的震惊冲垮了连日来的麻木。

林泽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重新开始奔流,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悸动。

他手忙脚乱地抓起书包,冲出教室,甚至顾不上周围同学诧异的目光。

他几乎是跑着来到学校后门的“沉默咖啡馆”。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门上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咖啡馆里光线柔和,播放着低缓的爵士乐,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

人不多,很安静。

他很快找到了靠窗的第二个卡座。

叶薇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面前放着一杯清水,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下,线条清晰而冷淡。

她已经换下了私立学校的制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外面搭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短外套,看起来比在学校里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干练的随意。

林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座位之间的高隔断瞬间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开来,形成一个私密的空间。

叶薇抬起头,收起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她的打量毫不掩饰,从他还残留着泪痕和憔悴的眼角,到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再到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林泽。”她率先开口,用的是陈述语气,“论坛ID ‘17NianZ’,昨晚凌晨两点十七分发送求助私信,内容涉及疑似邪教性质校园团体‘极乐会’,以及你关系密切的女性友人异常行为。信息模糊,情绪化严重,逻辑混乱。”她语速不快,每个字却清晰得像手术刀划过,“概括得对吗?”

林泽被她直接而专业的开场白震住了,只能愣愣地点头:“……对。”

叶薇微微颔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是叶薇,‘夜影’少年侦探社现任首席调查员。你的案子,我初步评估后决定接手。”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他,“但在正式签约前,我需要确认几件事。”

“第一,你所说的‘极乐会’,是否有具体证据指向其非法活动,而非普通学生社团的夸张传闻?你拍到的照片,带来了吗?”

林泽喉咙发干,他没想到对方如此单刀直入。

他颤抖着手,从书包内层掏出那部旧手机,解锁,翻到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指尖因为羞耻和痛苦而冰冷。

叶薇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将手机屏幕转向林泽,指尖点在那模糊的画面上:“蒙眼,束缚,特定灯光环境,双方肢体距离小于社交安全范围。单从画面分析,符合某种带有控制和暧昧性质的‘游戏’场景。拍摄角度糟糕,光线不足,但关键要素清晰。”她的分析冷静得像在解读一份实验报告,“照片里的女生,是你求助信里提到的那位?”

“……是。”林泽的声音低如蚊蚋,耻辱感烧灼着他的脸颊。

“第二,”叶薇将手机推回给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你和她之间的关系,你声称是‘最好的朋友’。但你的描述和跟踪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友情的关注范畴。我需要知道你的真实立场和诉求。是单纯担心朋友误入歧途,还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夹杂了私人情感,导致判断严重偏差,甚至可能干扰调查?”

林泽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他试图隐藏的、最不堪的内心。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叶薇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和瞬间赤红的眼圈,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来是后者。”她下了结论,语气里却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情感介入过深,认知被严重扭曲,难怪你会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她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基于以上两点,林泽,我给你的初步评估是:你的怀疑有一定现实依据,‘极乐会’很可能存在问题,你的朋友处境可能并不单纯。但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清冷的眼睛直视着林泽,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太笨了。”

林泽猛地抬头,愕然地看着她。

“跟踪手段拙劣,容易暴露;偷拍技术垃圾,证据有效性存疑;情绪完全失控,只会质问和争吵,打草惊蛇;最关键的是,”叶薇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你从头到尾,只相信你自己看到的‘最坏的可能性’,却没有用哪怕一丁点理智去分析她行为中可能存在的矛盾和不合理之处。你所谓的‘关心’,只是用焦虑和猜疑把她推得更远,也让你自己陷入毫无意义的痛苦循环。”

“所以我说,你太笨了,才会让误会深到这种地步。”

林泽被她的话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心脏却因为那句“误会”而疯狂悸动起来。误会?她说……误会?

“当然,”叶薇话锋一转,靠回椅背,“这只是基于有限信息的初步判断。真相需要调查。我的工作是厘清事实,找到证据,无论结果是否符合你的期望。”她从自己那个精致的黑色皮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看起来非常专业的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快速滑动几下,然后转向林泽。

屏幕上是一份格式规范的电子委托合同,条款清晰,包括保密协议、调查范围、费用明细(总酬金十万,预付五万定金)、责任划分等等。

“这是我的标准合同。调查范围包括:确认‘极乐会’性质及核心成员;查明你朋友夏以栀与该组织的真实关联及参与程度;评估她当前处境的风险等级;在合法合规前提下,尽可能获取相关证据。”叶薇的指尖在平板上轻点,“如果你同意,现在可以电子签名。定金五万,调查启动。最终报告提交后,付清尾款。调查过程中,你必须完全听从我的指挥,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泄露我的身份和调查进展,否则合同终止,定金不退。”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分明,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令人信服的专业感和掌控力。

林泽看着那份合同,又看看眼前这个气质冷冽、眼神锐利的少女侦探。

五万,是他打工两年攒下的几乎全部积蓄。

十万,对他而言是天价。

但……如果她真的能查出真相,如果她说的“误会”有万分之一可能是真的……

他想起夏以栀冰冷的眼神,想起顾野触碰她的手,想起那张蒙眼的照片……痛苦和希望如同两股激流在他胸中猛烈冲撞。

最终,他颤抖着手,拿起平板电脑附带的触控笔,在乙方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歪斜,却异常用力。

叶薇收回平板,检查了一下签名,点了点头。

然后,她再次从包里拿出一个微型POS机一样的东西,推到林泽面前:“定金,现在支付。支持银行卡和主流移动支付。”

林泽深吸一口气,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按照提示完成了五万元的转账操作。

每按下一个数字,都感觉心在滴血,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解脱。

“交易成立。”叶薇收起设备,将一份合同副本发送到林泽刚刚提供的邮箱。

“从现在起,我是你的调查顾问。首先,你需要详细、客观、不带个人情绪地,把你所知道关于夏以栀和‘极乐会’的一切,包括时间、地点、人物、细节,全部告诉我。从你第一次察觉异常开始。”

她打开平板上的录音软件和记事本,目光沉静地看向林泽,已然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窗外,暮色渐浓,华灯初上。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

在这个隐秘的卡座里,林泽耗尽了积蓄,将所有的痛苦、疑惑和渺茫的希望,交付给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毒舌却专业的美少女侦探。

而叶薇,收起那五万定金,如同收下一份沉重的委托,开始用她冷静的头脑和锐利的目光,审视这起弥漫着青春苦涩与黑暗阴影的谜案。

她的第一句评语——“你太笨了”——或许残酷,却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濒临崩溃的林泽,也为这场注定艰难的调查,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