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署,定金支付,冰冷的POS机吐出的交易凭条像一道分水岭,将林泽从绝望的个人挣扎,拖入了一场充满未知的专业调查。
他看着对面收起设备、神色恢复沉静的叶薇,恍惚间仍觉得有些不真实。
“现在,陈述。”叶薇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指尖在平板光洁的表面上轻点,录音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按时间顺序,客观事实优先,你的主观感受和猜测放在最后补充,我会自行判断。”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像一位经验丰富的主治医生,面对一个语无伦次的病人。
林泽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开始讲述。
从夏以栀最初的晚归和妆容变化,到第一次瞥见“极乐会”的群聊,到旧教学楼的跟踪,论坛的恐怖传闻,咖啡馆的目击,拱廊下那句“我想试试更深的”,再到那张蒙眼的照片,以及最终的深夜争执。
他尽力描述细节:时间、地点、人物的衣着、对话的片段、灯光和气味。
说到那张照片和夏以栀最后的眼神时,他的声音再次哽咽,几乎难以继续。
叶薇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平板上快速记录几个关键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流露出同情,也没有表现出厌恶,只是纯粹地接收信息。
直到林泽说完,她都没有打断过一次。
“陈述完毕。”林泽说完最后一个字,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靠在卡座的椅背上,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叶薇关闭录音,将平板锁屏,端起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她沉吟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信息量很大,情绪干扰严重,但基本脉络清晰。有几个关键点需要实地验证和深入调查。”
她看向林泽:“首先,你之前的跟踪方式等于在脑门上写了‘我在跟踪你’。从明天开始,你必须学会基本的反跟踪和隐蔽观察技巧。我会教你。”
“其次,‘极乐会’和顾野的背景需要深挖,这需要时间和特殊渠道,我来处理。”
“第三,也是目前最关键的,”叶薇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需要近距离、专业地观察夏以栀在‘极乐会’环境下的真实状态。你之前看到的,很可能只是表象,甚至是……她想让你,或者让某些人看到的表象。”
“表象?”林泽猛地坐直身体,心脏漏跳一拍,“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一切以证据为准。”叶薇打断他的臆测,“明天放学,夏以栀如果再次前往旧教学楼,我们进行一次联合跟踪。你按我说的做,多看,多听,少胡思乱想。”
第二天放学,林泽按照叶薇的指示,提前“正常”地与夏以栀道别,然后迅速绕到教学楼另一侧,与等在那里的叶薇汇合。
叶薇换了一身极其普通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和牛仔裤,背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平光黑框眼镜,瞬间掩盖了大部分醒目的特征,像个最寻常不过的、埋头读书的普通女生。
“三点原则。”叶薇语速很快,带着林泽融入放学的学生人流,目光却始终锁着前方不远处夏以栀的背影,“一,保持安全距离,利用人群和障碍物自然掩护,不要直勾勾盯着目标。二,预判路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提前移动,避免跟丢或被迫近。三,如果感觉可能暴露,立刻停止,转向,融入环境,绝对不要慌张回头。”
她的指令清晰简洁,一边说,一边用自然的动作示范着如何利用行道树、公交站牌、商店橱窗作为观察点,如何调整步速和走位。
林泽努力跟着学,笨拙却认真。
夏以栀果然再次走向旧校区。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步履轻快,甚至带着点期待。林泽的心又沉了下去。
叶薇却微微眯起了眼睛。
她带着林泽没有走那条僻静小路,而是绕了一个远路,从旧校区另一侧一个废弃的自行车棚靠近。
这里角度更偏,视野却可以覆盖旧教学楼侧门和部分二楼窗户。
“这里。”叶薇示意林泽蹲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普通望远镜、但镜筒更粗一些的设备,调整了一下,递给林泽,“用这个看二楼右侧第三个窗户,窗帘没拉严的那扇。”
林泽接过,凑到眼前。
视野顿时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是有点模糊,但足以看清窗内的大致情形。
还是那个房间,暖黄色的灯光,几个人影晃动。
他很快找到了夏以栀。
她今天穿了一条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她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正侧身和旁边一个女生说话,脸上带着笑容。
那笑容……林泽仔细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很美,很专注,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但她的眼睛,在笑容绽开时,似乎并没有完全弯起来,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极其快速的……紧绷?
或者说是警惕?
顾野也在房间里,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正和一个男生说着什么,目光却不时飘向夏以栀的方向。
这时,顾野对夏以栀招了招手。
夏以栀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顾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空位,夏以栀顺从地坐下,距离比上次咖啡馆近得多。
顾野的手臂很自然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形成一个半拥的姿势。
林泽的呼吸一滞,手指捏紧了望远镜。
但叶薇的声音在旁边低低响起,冷静得像在解说一场棋局:“注意她的肩膀。在顾野手臂搭上去的瞬间,她的右肩几不可察地僵硬了大约0.5秒,然后才强迫自己放松。再看她的手,放在膝上,手指微微蜷缩,指节用力到有些发白。还有,”叶薇的观察细致入微,“她的视线,没有落在顾野脸上,而是略微下垂,落在茶几的某个角落,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性肢体语言,表示不适和紧张,而非亲密或享受。”
林泽愣住了,他刚才只顾着看顾野的手臂和两人靠近的距离,完全没注意到这些细节。
经叶薇一点拨,他再仔细看去,果然……夏以栀的身体语言,和脸上那明媚的笑容,存在着一种细微的、不协调的割裂感。
“她在演戏。”叶薇下了结论,语气笃定,“演技不错,骗骗外行和精虫上脑的家伙足够了。但细节出卖了她。真正的沉迷或放纵,肢体是放松甚至迎合的,眼神是迷离或狂热的,而不是这种带着计算和隐忍的紧绷。”
她拿回望远镜,自己观察了一会儿,补充道:“房间里的其他人,有几个状态很‘嗨’,眼神飘忽,动作幅度大,符合某些药物影响下的特征。但夏以栀……她的眼神太清醒了。即使她在笑,在喝酒,在靠近顾野,她的核心意识区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这不像堕落,更像是在……完成任务,或者,在冒险获取什么。”
任务?冒险获取?
叶薇的话像一道强光,猛地刺穿了林泽心中那团厚重的、名为“背叛”和“堕落”的迷雾。
他怔怔地看着窗内那个穿着酒红丝绒裙、笑容明媚却眼底紧绷的女孩,一个他从未敢深想的可能性,如同溺水者终于浮出水面般,骤然清晰——
如果,她不是自愿的呢?如果,她是在假装呢?如果,她有自己的目的,甚至……苦衷呢?
这个念头带来的冲击,远比单纯的绝望更加强烈复杂。
它带来了希望,却也带来了更深沉的担忧和恐惧——如果她在演戏,那她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她面对的又是什么危险?
顾野和“极乐会”,到底隐藏着什么?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叶薇收起望远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声音依旧平静,“但别让它影响你的判断。我们需要更多证据,更接近核心。走吧,今天到此为止。”
林泽跟着她离开,脚步有些虚浮。
回望旧教学楼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心情已然与来时截然不同。
愤怒和心碎依旧存在,但其中混杂了新的、汹涌的疑虑和一丝微弱的、却顽强燃烧起来的……希望的火星。
而点燃这火星的,是身旁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美少女侦探,和她那句石破天惊的断言:
“她不像堕落,更像在演戏。”
有了叶薇的初步判断,林泽再看夏以栀,感觉全然不同了。那些曾让他痛苦万分的“转变”,此刻仿佛蒙上了一层需要重新解读的滤镜。
夏以栀确实在外表上越来越“艳丽”。
新的一周,她换了一种更浓郁的口红色号,是某种带着细闪的浆果紫,将她原本柔和的唇形勾勒得更加饱满诱人。
耳垂上的钻石耳钉换成了更张扬的流苏款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甚至开始尝试在眼尾贴上极细的亮片,在阳光下或灯光下眨眼时,有种摄人心魄的妖娆。
她的衣着也更大胆。
校服裙下搭配的不再是保守的短袜,而是各种颜色和花纹的及膝袜,甚至有一次,林泽看到她裙摆下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袜边的痕迹。
她身上的香水味越来越浓,那甜腻的气息几乎成了她的标志,远远就能闻到。
这些变化,每一样都像针一样扎着林泽的眼睛。
每一次看到她对着小镜子仔细补妆,看到她与顾野“偶遇”时瞬间调整出的完美笑容,看到她指尖那些不属于学生消费能力的美甲,林泽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痛苦。
叶薇的话在耳边回响,但他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如果真是演戏,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需要将自己打扮得如此……风尘吗?
课间,夏以栀被几个女生围着,似乎在讨论新买的某款限量色号口红。
她笑着从精致的化妆包里拿出那支口红,在手腕内侧试色,动作娴熟。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那抹浆果紫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一个女生羡慕地惊呼,夏以栀只是淡淡笑了笑,眼神却飘向窗外,有些空茫。
林泽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看书,余光却死死锁着她。
他看到她试色后,下意识地用纸巾用力擦拭手腕,直到皮肤微微发红;看到她与女生们说笑时,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到她偶尔独自一人时,会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眉心微蹙,那神情绝非沉浸在“极乐”中的模样,更像是在承受某种巨大的压力或焦虑。
“看她的眼睛。”
叶薇的声音忽然在身旁低低响起。
林泽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叶薇不知何时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原来的同学请假了),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英文原版书,仿佛一直在专心阅读。
“什么?”林泽压低声音。
“她的妆容,衣着,香水,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叶薇的目光没有从书页上移开,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目的是让她看起来更符合‘极乐会’核心会员的预期形象——成熟,诱惑,沉溺于感官享受,易于掌控。这很有效。”
她顿了顿,翻过一页书,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但伪装只能覆盖表面。看她的眼睛,林泽。当她没有在‘表演’的时候,当她以为没人注意的时候。那里面没有沉迷,没有放纵的快感,只有紧张、警惕、计算,还有……”叶薇终于抬起眼,瞥了远处夏以栀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很深的疲惫,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眼神不对。”叶薇合上书,看向林泽,清冷的眸子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一个真正堕落、享受其中的人,眼神不会是那样的。她的‘转变’越艳丽,越刻意,反而越说明她内在的清醒和挣扎。她在用这幅皮囊,保护或者掩饰一些更重要的东西。”
保护?掩饰?
林泽顺着叶薇的目光再次看向夏以栀。
她正好结束了和女生们的交谈,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脸上那明媚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的、真实的凝重和倦怠。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又被她迅速用平静的表情掩盖,但林泽捕捉到了。
那一刻的眼神,疲惫,沉重,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心绪,绝不是一个沉溺于“极乐”的少女该有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酸涩和钝痛再次涌上,却与之前的绝望截然不同。
这一次,是为她可能正在独自承受的、不为人知的压力和危险而感到疼痛。
“她……”林泽的声音有些沙哑,“到底在做什么?”
“这正是我们要查清的。”叶薇站起身,拿起书,“不过,从她不惜如此伪装也要深入‘极乐会’核心来看,她所图谋的,或者她想要对抗的,绝非小事。顾野和那个团体,比论坛传闻可能更危险。”
她说完,便抱着书离开了,留下林泽独自坐在那里,心潮起伏。
他看着夏以栀的背影,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快速打字,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却疏离。
那浓艳的妆容,那精致的耳饰,那甜腻的香气……曾经让他心碎的一切,此刻在叶薇的解读下,仿佛都变成了她披挂在身的、沉重而危险的铠甲。
而她真正的模样,那个会和他分享草莓牛奶、会为数学题烦恼、会在雨中同撑一把伞的女孩,被深深藏在了这副艳丽铠甲之下,正在独自进行着一场他无法想象、却隐约能感知到其凶险的战斗。
林泽握紧了拳头。
之前那种被抛弃、被背叛的愤怒和痛苦,渐渐被一种新的、更为灼热的情绪取代——是担忧,是愧疚(为自己之前粗暴的质问和不信任),还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弄清楚真相、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尽管他还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触碰到铠甲之下那个真实的她。
调查在叶薇冷静高效的指挥下,悄然推进。
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弄到了一些关于顾野家庭背景和“极乐会”早期活动的边缘信息,证实了这个团体远非普通学生社团那么简单,背后可能涉及更复杂的利益网络和灰色地带。
她也确认了夏以栀那位“转学后失联”的闺蜜,确实在消失前与“极乐会”有过密切接触。
但这些信息碎片,还不足以拼出全貌,更无法解释夏以栀的动机。
“需要更接近核心现场,获取直接证据。”周五晚上,叶薇发来信息,“根据规律,周六晚上他们很可能有活动。老地方,十点,准备‘守株待兔’。”
所谓“老地方”,是旧校区外围一栋几乎废弃的行政楼三楼。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清晰地看到旧教学楼侧门和大部分亮灯的房间窗户,又足够隐蔽。
叶薇不知何时已经“清理”出一个相对干净、不易被察觉的观察点,甚至准备了两个折叠小马扎和一瓶驱蚊水。
周六晚上,月朗星稀。
旧校区一片死寂,只有虫鸣和远处马路隐约的车流声。
林泽和叶薇蹲在行政楼三楼的破窗后,借着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监视着对面的旧教学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旧教学楼大部分窗户漆黑,只有零星几个房间透出微弱的光,看起来像是值班人员。目标房间(二楼右侧)的窗户也暗着。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林泽有些焦躁,不时看表。
叶薇却异常沉静,她甚至拿出一个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喝着里面的热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观察点。
“耐心是调查的第一课。”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很轻,“很多时候,等待本身就是获取信息的过程。观察环境,记录细节,分析规律。急,只会出错。”
林泽默然。他想起自己之前那些鲁莽的跟踪和冲动的质问,确实漏洞百出。
“你……做侦探多久了?”为了驱散等待的枯燥和心底不断滋生的对夏以栀的担忧,林泽低声问。
叶薇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会问这个,但并没有拒绝回答。
“三年。正式接案两年。”她顿了顿,“家里有点特殊情况,需要自己赚生活费。正好有点……这方面的天赋和资源。”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林泽能感觉到那“特殊情况”和“天赋资源”背后可能隐藏的故事。他没有追问,转而问:“你接过最难的案子是什么?”
叶薇沉默了几秒,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显得轮廓有些朦胧。
“一个寻找失踪宠物的案子。”她淡淡地说,“最后找到的时候,宠物已经死了。主人哭得很伤心。有时候,即使找到真相,也未必是令人愉快的结局。侦探的工作,不是制造美好,只是揭示真实,无论那真实多么残酷。”
她的话让林泽心头一凛。
是啊,他们正在追寻的真相,关于夏以栀,关于“极乐会”,很可能也是残酷的。
甚至可能比他之前想象的“堕落”更加黑暗、更加危险。
“你觉得……以栀她,会有危险吗?”林泽忍不住问,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叶薇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对面沉寂的旧教学楼,眼神在月光下显得深邃。
“从她目前的伪装和深入程度看,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风险。但清楚风险不代表能规避风险。”她转过头,看向林泽,“尤其是当她所面对的可能是一个组织严密、手段非常规的团体时。顾野那个人,不简单。”
这话让林泽的心揪得更紧。
“不过,”叶薇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她也不是毫无准备。从我们观察到的细节看,她警惕性很高,反应迅速,而且……”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一种不惜代价也要达到目的的韧性。这种特质,在危险环境中,有时比单纯的武力或智力更有用。”
林泽怔怔地看着叶薇。
这是她第一次对夏以栀做出如此正面(尽管依旧客观)的评价。
不是“演戏”,不是“伪装”,而是“韧性”和“准备”。
这些话,从一个冷静到近乎苛刻的侦探口中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酸楚和慰藉的情绪涌上心头。
原来,在他因为痛苦和猜疑而盲目指责的时候,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夏以栀可能正在独自进行着一场如此艰难而危险的博弈。
而此刻,在这个寂静的深夜,在这个充满灰尘和未知的废弃楼里,竟然有另一个人,用如此冷静理智的方式,理解着、分析着夏以栀的处境,甚至……隐隐认同她的某种特质。
第一次,林泽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身一人沉浸在这片痛苦的迷雾里。
有一个人,用她专业而锐利的目光,和他一起注视着黑暗,试图厘清线索,寻找方向。
尽管她毒舌,冷静,收费高昂,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林泽濒临崩溃的情绪,找到了一丝可以依附的支点。
“叶薇,”他低声说,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谢谢你。”
叶薇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对面,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不用谢。收了钱的。而且,”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个案子本身,也有点意思。”
就在这时,对面旧教学楼二楼右侧的窗户,灯光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在漆黑的建筑立面上,显得格外醒目。
几乎同时,侧面的消防铁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一道纤细的身影闪了出来,迅速融入楼下的阴影中,朝着旧校区外走去。
是夏以栀。她出来了,比平时活动结束的时间要早很多。而且,她是独自一人,步履匆匆,甚至有些……仓促?
林泽和叶薇对视一眼,同时站起身。
“跟上。”叶薇低声道,语气果断,“保持距离,注意她去的方向。可能有事发生。”
两人迅速而安静地离开观察点,下楼,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跟上了那个匆匆离去的身影。
月光下,夏以栀的背影显得单薄而决绝。
她没有回头,没有停留,径直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越走越快,仿佛要逃离什么,又仿佛要奔赴某个紧迫的约定。
林泽的心提了起来。叶薇则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背带,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在这个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的深夜,侦探与委托人,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形成了某种无声的默契。
而前方那个谜一般的女孩,正将他们引向更深、更不可知的黑暗腹地。
夏以栀没有走向繁华的街区,反而拐进了旧城区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
这里道路狭窄曲折,路灯稀疏昏暗,两旁是低矮破败的平房或废弃的厂房,人影罕见,只有野猫偶尔窜过的黑影和远处传来的、含糊不清的电视声响。
“她来这里做什么?”林泽压低声音,心脏因为周遭环境的阴森和夏以栀反常的目的地而悬起。这里绝不是“极乐会”往常活动的高档场所。
叶薇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同时注意着前方夏以栀的动向。
夏以栀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旧仓库改造的两层建筑前。
建筑外表破旧,窗户大多用木板封死,但一楼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缝里,隐隐透出彩色的、变幻的光线和沉闷的音乐节拍。
不是旧教学楼,但气氛类似——一种隐藏于破败表象下的、躁动不安的隐秘巢穴。
“分头。”叶薇当机立断,语速极快,“你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可以观察的缝隙,注意安全,别靠太近。我从前面想办法接近,试试能不能听到什么。”她从帆布包里迅速取出一个比纽扣大不了多少的黑色装置,熟练地别在自己卫衣领口内侧,又拿出一个微型耳机塞进耳朵,调试了一下。
“保持通讯,有情况立刻撤离到这个路口汇合。”她指了指来时的方向一个相对开阔的岔路口。
林泽点头,压下心中的紧张,按照叶薇指示的路线,蹑手蹑脚地绕向建筑后方。
后方是一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杂草丛生。
建筑后墙只有几扇位置很高、被封死的小窗,以及一扇看起来锈蚀严重、似乎很久没开过的铁皮后门。
他躲在垃圾堆的阴影里,努力倾听,只能听到前方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模糊的人声喧哗,无法分辨具体内容。
耳机里传来叶薇极其轻微、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正在非常小心地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泽的心跳如擂鼓。他既担心叶薇的安危,又焦虑于夏以栀在里面可能遭遇什么。这地方比旧教学楼更加隐蔽,更加不祥。
大约过了十分钟,耳机里忽然传来叶薇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紧绷的冷静:“找到缝隙了。能听到里面部分对话。人数不多,六到八个,包括顾野和夏以栀。他们在……交谈,气氛不太对。”
林泽屏住呼吸。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背景音乐,以及几个男女混杂的笑语声。然后,一个较为清晰的男声响起,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倨傲,是顾野:
“……上次的‘货’纯度不错,反响很好。尤其是‘深海’派对的样品,几个新人都很满意,迫不及待想体验完整版了。”
另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附和道:“顾少放心,渠道稳得很。就是最近风声有点紧,价格嘛……可能得稍微浮动一下。”
顾野轻笑一声,那笑声在耳机里显得有些阴冷:“价格好说。只要东西够劲,能让我们的‘会员’们体验到真正的‘极乐’,钱不是问题。下周的‘深海’,我要确保万无一失。量要足,效果要猛,最好……有点‘新花样’。”
“新花样?”沙哑男声似乎来了兴趣,“顾少有什么想法?”
短暂的沉默,只有音乐在继续。
然后顾野的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兴奋:“我听说,有种新配方,混合之后能让人产生强烈的……依赖感和顺从性。第一次体验就会留下深刻印记,之后只要稍加引导,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做很多……有趣的事。用在那些渴望‘刺激’又容易控制的新人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哦?那种东西可不好弄,风险也大……”沙哑男声有些迟疑。
“风险我来承担,利润我们分。”顾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要的不仅是钱,是‘影响力’,是牢牢攥在手里的‘筹码’。下周的‘深海’,就是最好的试验场。名单上那几个重点目标,包括……”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或者指向某人,“……那个新来的,很上道的夏以栀,都是绝佳的‘素材’。”
林泽的血液瞬间冻结!
顾野提到了以栀的名字!
还说什么“素材”、“试验场”、“依赖感和顺从性”!
这分明是在计划使用非法药物控制人!
极乐会的黑暗,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赤裸和恶毒!
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吸气声,似乎是叶薇也被这对话内容惊到,但她很快控制住了。
“那个夏以栀……”沙哑男声似乎有些疑虑,“看起来挺精明的,会不会……”
“精明?”顾野嗤笑一声,“再精明,也不过是个没见识过真正‘世界’的小女生。稍微给点甜头,制造点‘意外’和‘刺激’,再配合一点‘科学手段’,很快就会变成最听话的……宠物。我看人很准,她身上有种特别的‘韧性’,驯服起来才更有成就感。而且,”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她好像还在查什么东西?挺有意思。正好,让她在‘深海’里彻底沉下去,什么心思都没了。”
查东西?林泽猛地抓住这个关键词。以栀在查什么?难道她真的是……
就在这时,耳机里忽然传来夏以栀的声音,比平时更柔,更软,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和好奇:“顾野学长,你们在聊什么好东西呀?神神秘秘的,我都听不懂。”
她的突然插话显然让顾野和沙哑男停顿了一下。
“没什么,一点生意上的小事。”顾野的声音立刻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以栀,好奇心别太重。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体验最‘美妙’的部分。来,尝尝这个,新到的果酒,味道很特别。”
接着是杯盏轻碰和夏以栀顺从的、带着笑意的回应声。
叶薇的声音再次在耳机里响起,依旧平稳,却语速加快:“对话核心内容已录下。顾野计划在下周所谓‘深海’派对上使用新型非法药物控制特定目标,夏以栀被明确提及。证据指向毒品交易和预谋犯罪。此地不宜久留,撤。”
林泽立刻从藏身处小心退后,按照约定向汇合路口移动。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顾野的计划如此歹毒,而以栀……她就在虎口边上,还在强颜欢笑,虚与委蛇!
几分钟后,他在路口阴影里与匆匆赶来的叶薇汇合。
叶薇脸色如常,但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明亮,那是获取关键证据后的专注光芒。
她迅速检查了一下领口的微型录音设备,确认运行正常。
“拿到了。”她言简意赅,“足够有分量的证据。但还不够完整,需要知道‘深海’的具体时间地点,以及他们的毒品来源和完整计划。”
林泽急切地问:“以栀她……顾野说她在‘查东西’?难道她真的是……”
“可能性增大了。”叶薇点头,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快速说道,“她刚才打断对话的时机很巧妙,像是在试探,也像是在打断更危险的讨论。而且,顾野对她有所怀疑,却更激起了他的‘驯服欲’,这很危险。我们必须加快速度,赶在‘深海’派对之前。”
她看向林泽,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坚定:“接下来,我们需要双线进行。我会动用一些关系,深挖顾野的毒品渠道和‘深海’的具体信息。你,”她顿了顿,“尽量用不引起怀疑的方式,留意夏以栀的任何异常,特别是下周临近时的动向。但记住,绝对不要擅自接近或试图警告她,那可能让她陷入更危险的境地。顾野已经注意到她的‘特别’了。”
林泽用力点头,将叶薇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愤怒和担忧如同烈火灼烧,但他知道,此刻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坏事。
两人迅速离开了这片弥漫着罪恶气息的棚户区边缘。
夜色深沉,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这份偷录到的对话,像一柄淬毒的匕首,已经抵住了“极乐会”和顾野的咽喉。
而夏以栀孤独而危险的卧底之路,也随着顾野那句“她好像还在查什么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岌岌可危。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深海”的暗流,已然在不远处汹涌汇聚。
回到相对安全的街区,与叶薇在岔路口分开后,林泽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惊悸。
耳机里顾野那些阴冷的话语——“依赖感和顺从性”、“素材”、“宠物”、“彻底沉下去”——如同跗骨之蛆,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
夏以栀知道吗?
她知道顾野正在计划用药物控制她,将她变成“听话的宠物”吗?
她打断对话时那刻意放柔的声音,是演技,还是真的带着一丝恐惧?
她到底在查什么?
又查到了哪一步?
纷乱的思绪和强烈的后怕让他脚步虚浮,直到看见自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才稍稍定神。
他悄无声息地开门进屋。父母已经休息,客厅一片黑暗寂静。他正准备回自己房间,却听见隔壁夏家浴室方向传来持续不断的水流声。
夏以栀已经回来了?在洗澡?
林泽下意识地看向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二十。她从那个隐蔽的派对回来,直接进了浴室?洗了这么久?
一个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她在清洗什么?
清洗掉派对上沾染的……气息?
痕迹?
还是……别的什么?
顾野的手是不是碰过她?
那些“新到的果酒”里有没有加别的东西?
她是不是……
胃里一阵翻搅,林泽猛地捂住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偷录对话带来的愤怒和后怕,瞬间被另一种更私密、更屈辱的猜疑覆盖。
他仿佛能看到氤氲水汽中,她用力擦洗身体的画面,想要洗去某种肮脏的触感或气味。
这个想象让他呼吸困难,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碾碎。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挪回房间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黑暗中,只有浴室隐约持续的水流声,像钝刀子割着他的耳膜。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声终于停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隐约能听到隔壁夏家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夏以栀房间门开关的细微声响。
一切重归寂静。
林泽却依旧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直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微微震动。
是叶薇发来的加密消息。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录音初步分析完成。关键点已标记。顾野的毒品渠道正在追查,有初步线索。“深海”可能的地点有两个,需要进一步确认。】
林泽麻木地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僵硬,不知该如何回复。他满脑子还是浴室那漫长的水流声。
似乎察觉到他异常的沉默,叶薇又发来一条:
【夏以栀安全到家了?】
林泽盯着这个问题,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良久,才艰难地敲下回复:
【回了。一回来就进了浴室,洗了很久。到现在才出来。】
消息发送出去,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羞耻。向一个外人(尽管是侦探)透露这种细节,仿佛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公之于众。
叶薇并没有回复 似乎是不想对客户的关系加以干涉。
林泽心情复杂,一晚上都没怎么睡。
调查在叶薇冷静高效的指挥下,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紧锣密鼓地转动。
叶薇展现了远超林泽想象的效率和资源网络。
她不再仅仅是个转学生,而是化身为一个冷静的指挥官,一个穿梭于校园与城市灰色地带的“夜影”。
他们的会面地点变得多样化,但无一例外都遵循着隐蔽、高效的原则。
沉默咖啡馆的卡座依然是主要据点。
叶薇总是先到,面前放着一杯清水,平板上显示着不断更新的信息流。
她会用简洁清晰的语言,向林泽同步进展:
“顾野名下有一家空壳文化公司,注册地址在城南创意园区,实际办公地点不明。这家公司近半年有数笔异常资金往来,收款方是几个海外离岸账户,汇款备注含糊,多为‘咨询服务费’或‘活动策划费’。正在追查资金最终流向。”
“极乐会早期成员,至少有三名在近两年内退学或转学,去向成谜。其中一名女生的家属曾在本地论坛发过寻人启事,但很快删除。已设法联系上其中一位退学男生的姐姐,对方讳莫如深,只警告‘别碰,会惹祸上身’。”
“你拍到的旧教学楼房间,红外热成像检测显示,内部有非常规的隔热处理,可能设有暗室或特殊通风系统,不像是普通学生社团活动场所。”
林泽每次听着这些信息,都感到一阵寒意。
叶薇挖掘出的每一条线索,都在将“极乐会”的轮廓描绘得更加阴暗、更加庞大、更加危险。
这不再是一个简单的、纵情声色的学生团体,更像是一个有着严密组织、资金来源可疑、甚至可能涉及人口失踪等更严重罪行的黑暗巢穴。
而夏以栀,就深陷其中。
图书馆的僻静角落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作战室”。
叶薇会带来打印好的资料、手绘的地图、人物关系图。
她会用平板调出卫星地图,指着某个废弃工厂或偏僻会所:“‘深海’可能的备选地点之一。周边环境复杂,易于隐蔽和逃脱。但监控稀少,也意味着风险更高。”
她会教林泽一些基础的侦查反侦查技巧,如何观察环境中的异常细节,如何记忆车牌号和人脸特征,如何利用手机进行隐蔽录音(在合法前提下)。
她的教学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废话,仿佛在培训一个急需上岗的临时助手。
“情绪是你的敌人。”她不止一次强调,清冷的眸子盯着林泽,“尤其是在面对夏以栀的时候。你的任何异常关注、过度反应,都可能被顾野或他手下的人察觉,从而危及她的安全,也打乱我们的计划。你必须学会控制,学会表演。”
林泽艰难地点头。
他知道叶薇是对的。
每次看到夏以栀与顾野“偶遇”,看到她脸上那精心调整过的笑容,看到她日益浓艳的妆容下难掩的疲惫,他都需要用尽全力才能压下冲上去拉住她的冲动,才能维持脸上那副麻木平静的表情。
这比任何学业压力都更消耗心力。
校内人迹罕至的天台是他们交换紧急信息或简短碰头的地点。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确保谈话不被偷听。
叶薇会在这里快速交代下一步指令,或者接收林泽观察到的最新情况——比如夏以栀某天提前离校时携带了一个不常见的包,或者顾野的车牌号出现在学校附近某个不寻常的时间。
叶薇的行踪也变得更加神秘。
除了正常上课,她经常“请假”或早退。
林泽后来才知道,她动用了侦探社的一些资源和人脉,甚至可能借助了一些不便明说的“灰色”手段,去调查顾野的社会关系网和“极乐会”可能的活动轨迹。
她偶尔眼下会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始终锐利如初。
“费用包含在酬金里了。”当她某次略显疲惫地揉着眉心时,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林泽无法想象她独自面对的是什么。这个看似冷漠的少女,正在用她的方式,为他,也为那个深陷险境的夏以栀,撬开黑暗的一道缝隙。
然而,在荷尔蒙过剩、对任何风吹草动都异常敏感的高中校园里,频繁的、私下的、一男一女的接触,尤其是当其中一方是气质出众、引人注目又带着神秘色彩的转学生叶薇时,很难不成为焦点。
起初,只是零星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如同湖面初起的涟漪。
叶薇转学不到两周,已然成为年级里的话题人物。
她出色的外貌、清冷疏离的气质、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私立学校制服(后来换成了便服,但品味依旧出众),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都让她自带光环,也自带距离感。
男生们私下议论她,带着向往和怯意;女生们则对她抱有复杂的好奇,夹杂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羡慕或比较。
林泽,在大多数人眼中,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生。
成绩中上,性格偏静,除了有个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的青梅竹马夏以栀外,几乎没什么特别引人注目之处。
他和夏以栀的亲近,大家早已习以为常,甚至默认是某种“准情侣”关系,尽管两人从未公开承认。
因此,当林泽和叶薇开始频繁地、看似“秘密”地一同出现时,这种组合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和话题性。
第一次明显的议论发生在周二下午。
林泽和叶薇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低声讨论一份刚拿到的、关于顾野常去的一家高端健身会所的调查简报(叶薇认为那里可能是另一个联络点)。
两人靠得不算太近,但神情专注,叶薇偶尔用笔在纸上快速标注,林泽则认真倾听并点头。
这一幕被几个来图书馆写作业的女生看到。起初她们只是好奇地多看了几眼,等林泽和叶薇先后离开后,压抑的议论便开始了。
“喂,看到没?林泽和叶薇……”
“看到了,他们好像经常在一起讨论什么?”
“讨论学习?不像啊,叶薇那种程度,需要和林泽讨论?”
“而且感觉气氛好严肃,不像普通同学。”
“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林泽不是和夏以栀……”
“可是最近夏以栀好像很少和林泽一起了,你们没发现吗?”
“对对,夏以栀最近变化好大,打扮得特别……成熟,经常一个人急匆匆的。”
“所以林泽是……移情别恋了?还是被甩了找安慰?”
“叶薇能看上林泽?虽然林泽不差,但总觉得……”
女生们交换着眼神,八卦的火焰在眼底点燃。
高中生的想象力是丰富的,尤其是在缺乏确切信息的情况下。
一个平淡的事实,往往能被脑补出无数个爱恨情仇的版本。
流言像春日里无形的风,悄无声息地扩散。从图书馆到教室,从女生小团体到男生们的课间闲聊。
林泽开始感觉到落在自己背上的视线增多了。
有时是探究,有时是暧昧,有时是单纯的看热闹。
去洗手间时,他能听到隔间里压低的笑谈和“叶薇”、“林泽”、“夏以栀”的名字被反复提及。
走廊里迎面遇见的同学,也会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他感到烦躁,又无可奈何。
他不可能解释,难道要说“我们在联合调查一个危险社团和我可能正在卧底的青梅竹马”?
这听起来比绯闻本身更荒谬,也更危险。
他只能沉默,或者当被直接问及时,含糊地否认:“别瞎说,没什么。”
夏以栀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林泽能感觉到,她看他时,眼神更冷了,那种刻意维持的疏离感更强了。
偶尔目光交汇,她会迅速移开视线,嘴角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
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即使必要的交流,也简短生硬。
她似乎将自己包裹在一层更厚、更冰冷的壳里,而流言无疑在这层壳上又加了一道霜。
叶薇对此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依旧按照计划与林泽碰头,交代任务,分析信息,态度专业得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校园里的窃窃私语,同学们探究的目光,对她而言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她的注意力全在案子上。
这种对比让林泽更加煎熬。
一边是夏以栀日益明显的冷淡和(他感觉到的)无声的谴责;一边是叶薇公事公办的冷静和校园里愈演愈烈的绯闻。
他像是被夹在两股无形的力量中间,左右为难,胸闷气短。
真正的引爆点发生在周五下午的体育课。
周五下午,天气晴好,阳光有些灼人。
体育课内容是羽毛球和自由活动。
大部分同学在操场或体育馆内挥洒汗水,也有少数人躲在树荫下聊天休息。
林泽和叶薇约好在操场最东侧、靠近老旧围墙的一棵大梧桐树下碰头。
这里远离主要活动区域,相对僻静。
叶薇拿到了关于城西一个废弃货运码头仓库的初步排查报告,那里是“深海”派对另一个高度可疑的备选地点,需要尽快让林泽了解情况,并留意夏以栀近期是否提及或表现出与“码头”、“仓库”、“水边”相关的任何迹象。
叶薇先到,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低头看着平板。林泽小跑过来,额角带着细汗。
“给,快速看一下。”叶薇将平板递给他,上面是仓库的卫星图、周边环境照片和一些文字分析。
“这个地方很偏,靠水,陆路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辅路进去,晚上几乎没人。仓库内部空间极大,有多个出入口,但大部分被封死。关键是,”她用手指放大图片一角,“这里,码头边缘,停着几艘废弃的旧驳船。如果派对在船上或利用船只转移,很难追踪。”
林泽接过平板,仔细看着,眉头紧锁。
这个地方听起来就让人不安。
“以栀她……最近好像提过一句,说周末想去‘有风有水’的地方散心,当时我没在意……”他努力回忆。
“可能是暗语,也可能是随口一说,但值得注意。”叶薇点头,“接下来几天,留意她是否有准备户外衣物、晕车药、或者提到任何与这个码头区域相关的信息。另外,顾野那边……”
两人凑得近了些,林泽指着图片上的某个细节询问,叶薇侧头解答,声音压得很低。
从远处看,两人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神情专注,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就在这时,几个正在附近空地上打羽毛球的女生,球不小心飞到了梧桐树附近。
一个短头发、性格活泼外向、在年级里以“小喇叭”着称的女生周玲跑过来捡球。
她捡起球,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树下的两人,脚步顿住了。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非但没有立刻离开,反而抱着球,故意放慢了脚步,歪着头打量着林泽和叶薇。
林泽感觉到视线,抬起头,看到是周玲,心里咯噔一下。周玲是出了名的爱八卦,消息灵通,而且嗓门不小。
叶薇也察觉到了,但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周玲一眼,目光便重新回到平板上,似乎完全没把对方的打量当回事。
周玲却来了劲。她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两步,脸上挂着夸张的、好奇的笑容,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几个同学也听到的声音问道:
“哟!林泽,叶薇,你俩在这儿偷偷摸摸商量什么呢?”她故意把“偷偷摸摸”咬得很重,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这地方选得挺隐蔽啊?是不是在……约会呀?”
“约会”两个字被她拖长了音调,带着明显的调侃和试探。
周围几个原本在打球的女生也停了下来,好奇地望过来。远处一些在树荫下休息的同学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纷纷侧目。
林泽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血液冲上头顶。
他张了张嘴,第一反应是立刻、坚决地否认:“不是!你胡说什么!我们在讨论……题目!”情急之下,他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
“题目?”周玲笑得更大声了,显然不信,“体育课讨论题目?还跑这么远?林泽,你这借口找得可不高明哦!”她转向叶薇,挤挤眼睛,“叶薇,你说是不是?咱们的新晋学霸,体育课都这么用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薇身上。
林泽紧张地看着她,心跳如鼓。
他不知道叶薇会怎么应对。
按照她的性格,大概会冷着脸无视,或者用一句“与你无关”怼回去。
但那样可能会让周玲更起疑,更纠缠不休。
叶薇终于将目光从平板上移开。
她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仿佛周围投来的目光和调侃都不存在。
她先是看了一眼满脸通红、急于辩解的林泽,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情绪——或许是一丝无奈,或许是对他慌乱反应的轻微不满。
然后,她转向周玲,以及周围那些看热闹的同学。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没有害羞,没有恼怒,也没有笑意。
她只是用她那特有的、清冷而清晰的嗓音,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无波的语气说道:
“嗯,是在商量事情。”
她停顿了一下。周围的空气似乎都随着她的停顿而凝滞了。周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在等待一个更劲爆的后续,或者一个否认。
叶薇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极小,极快,稍纵即逝,几乎让人以为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配合着她接下来的话,却产生了奇异的效果。
她看着周玲,又像是透过她看着所有关注此事的人,慢条斯理地、清晰地补充了两个字:
“约会。”
“约会。”
两个字,被她用如此冷静、如此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那就告诉你们好了”的意味说出来,没有羞涩,没有甜蜜,却有一种奇特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在说:是的,就是这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可以散了吗?
周围瞬间安静了。
连远处隐约的球类撞击声和笑闹声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更大的声浪爆发出来。
“哇——!!!”
“承认了!真的承认了!”
“我的天!叶薇亲口说的!”
“居然是真的!林泽你可以啊!”
“恭喜恭喜啊!什么时候的事?”
“太劲爆了!快快,发群里!”
起哄声、惊呼声、调侃声、鼓掌声(不知道谁带的头)响成一片。
周玲也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叶薇会这么直接、这么干脆地“承认”,反而让她准备好的后续调侃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最后也只能跟着大家一起笑,拍着手:“我就说嘛!还挺配的!恭喜啊!”
叶薇没有再说什么。
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简单的告知义务。
她对林泽微微颔首,示意他手里的平板(林泽还傻愣愣地捧着),用口型无声地说“收好”,然后便转过身,步履从容、姿态一如既往地清冷挺拔,穿过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离开了操场。
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各种目光聚焦在她身上,她却视若无睹,仿佛行走在无人之境。
林泽僵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份还带着打印机温度的纸张(他刚才慌乱中差点把平板掉地上),耳根滚烫,脸颊发烧,大脑一片空白。
他完全懵了。
他设想过叶薇的各种反应:冷眼相对、直言不讳地否认、用侦探的冷静逻辑驳斥谣言……唯独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近乎粗暴的、直截了当的方式“承认”下来!
但震惊过后,一股冰冷的理智渐渐回笼。
是了,这或许就是叶薇的方式。最直接、最省事、最高效的解决办法。
彻底堵住悠悠之口。
为之后他们可能更加频繁、更加隐秘的接触,提供一个最合理、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掩护——“情侣”约会。
谁会怀疑一对“正在热恋”(至少表面上是)的男女学生经常私下见面呢?
这简直是天然的、完美的保护色。
从侦探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步妙棋。用最小的代价(一句口头承认),解决了可能干扰调查的大麻烦(持续不断的窥探和猜测)。
只是……这代价,真的只是“一句口头承认”吗?
林泽看着周围同学投来的、混杂着羡慕、好奇、调侃、惊讶、甚至一丝嫉妒的目光,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起哄和议论,感觉像被扔进了沸腾的油锅。
他张了张嘴,那句到了嘴边的、本能的否认,在舌尖滚了几滚,最终还是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不能拆叶薇的台。
不能让她的“高效解决方案”刚刚生效就破产。
不能因为自己的慌乱和不好意思,而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关注、追问甚至恶意的揣测,那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更可能危及他们正在进行的、如履薄冰的调查。
更何况……否认之后呢?继续被追问?继续被猜测?继续让夏以栀听到更多不堪的流言蜚语?(虽然现在这个“官宣”可能更糟……)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
最终,在众人期待的目光聚焦下,林泽只能深深地低下头,避开那些刺人的视线,用含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嗯”了一声。
这声“嗯”,在喧闹中微不可闻,但在有心人听来,无疑是对叶薇“官宣”的默认为和补充。
“哦——!!!”更大的起哄声响起。
“默认了默认了!”
“林泽害羞了!”
“可以啊!不声不响干大事!”
林泽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他再也待不下去了。
他胡乱地将平板塞进自己的书包(差点拉链都没拉好),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人群的包围圈,朝着与叶薇相反的方向,狼狈地跑开了。
身后,同学们的哄笑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流言,在这一刻,被当事人亲自“盖章”认证,从此不再是流言,成了“事实”。
林泽和叶薇“在交往”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放学前的短短一个多小时内,传遍了整个年级,并迅速向其他年级扩散。
放学铃响,教室里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
同学们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慢了些,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林泽和叶薇的座位(叶薇已经提前离开了),然后又瞥向夏以栀的方向,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好奇、同情、看好戏的兴奋……
林泽如坐针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挺得更直,更僵硬。
整整一节课,夏以栀没有回过一次头,没有和同桌说过一句话,只是低着头,手里的笔似乎一直在纸上写着什么,但林泽怀疑她根本不是在写字。
一种沉重的、混合着愧疚、慌乱和莫名心虚的情绪,像巨石一样压在他的胸口。
他知道夏以栀必然听到了,而且是以这种最直接、最公开的方式。
她会怎么想?
愤怒?
伤心?
还是……根本不在意?
他宁愿是后者,但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不可能。
终于熬到下课,同学们开始陆续离开。
林泽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眼睛的余光却牢牢锁着夏以栀。
她动作很快,几乎是以一种逃离的速度将书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身,拎起书包就朝教室后门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背脊挺直,头微微昂着,马尾辫在脑后随着步伐划出略显僵硬的弧线。
她经过林泽座位旁边的过道时,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朝他这边瞥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然而,就在她即将完全走过他身边,两人的距离最近的那一刻——
“哎哟!”
林泽的小腿胫骨处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尖锐、结实的刺痛!那力道不轻,精准地踢在了骨头最外面、皮肉最薄的地方。
“嘶——”林泽痛得倒抽一口冷气,身体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他完全没防备,痛呼脱口而出,下意识地弯腰,用手捂住了瞬间火辣辣疼起来的小腿。
肇事者——夏以栀,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的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凝滞或慌乱,依旧保持着原来的速度和节奏,径直走出了教室后门,汇入了走廊里放学的人流。
只有她微微扬起的、线条优美的下巴,和那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在夕阳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马尾辫,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清晰、倔强、甚至带着点……傲娇的弧度。
她没有回头。
没有道歉。
没有解释。
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丢过来。
仿佛刚才那精准而用力、足以留下淤青的一脚,只是林泽自己不小心,在桌子下面撞到了坚硬的桌角。
但林泽知道不是。
那力道,那角度,那时机——恰好在他毫无防备、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分明是故意的。是计算好的。是带着情绪的。
为什么?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他和叶薇“在一起”的“官宣”?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穿过疼痛,击中林泽混乱的大脑。
她在生气。
她在用这种幼稚又粗暴、属于他们小时候闹别扭时她才会用的方式,表达她的不满和……生气。
如果她真的完全沉浸在那个“极乐会”的世界里,真的如她表面表现的那样,对他疏远、冷淡、甚至厌恶,真的已经割舍了过往的一切,那她又何必在意他和谁“在一起”?
何必为这种无聊的校园绯闻生气?
何必……踢他这一脚?
这一脚,踢碎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因她的变化而产生的部分痛苦和猜疑,却也踢出了更多、更复杂的困惑和一丝……不该有的、微弱的希冀。
她还在意。
至少,没有完全不在意。
这个发现并没有让林泽感到轻松,反而让他的心更加揪紧,情绪更加纷乱如麻。
她在那样危险的环境里周旋,面对着顾野那样居心叵测的人,甚至可能已经察觉到了“深海”派对的恶意计划……在这样紧绷的、随时可能失控的境地下,她竟然还会因为听到他和别的女生“交往”的流言(即使是假的)而生气,而用这种方式发泄?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她多少未曾言明、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清晰意识到的情感?
是对过去青梅竹马情谊的不舍?
是对他“移情别恋”(在她看来)的失望和委屈?
还是……更多?
同时,强烈的担忧再次攫住了他。
她现在情绪不稳,会不会影响她在顾野面前的伪装?
会不会因为这一时的情绪波动而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从而暴露自己,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林泽站在原地,揉着估计已经青紫了一小块、仍在隐隐作痛的小腿,望着空荡荡的教室门口,夕阳将走廊映成一片温暖的橙黄,却照不进他此刻冰冷混乱的内心。
小腿的疼痛渐渐变成一种迟钝的闷痛,但心头的波澜却愈演愈烈,难以平息。
叶薇用一句冷静的“约会”,堵住了流言,为调查赢得了掩护,却也无意间,在他和夏以栀之间,投下了一颗巨大而扰人的石子,激起了层层难以平复的涟漪。
而夏以栀那带着醋意、委屈和倔强的一脚,则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掀起滔天巨浪,却让他看到了潭水之下未曾冻结的涌动,也让原本就迷雾重重、危机四伏的关系,又多了一分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与痛楚。
调查要继续,危险的“深海”正在逼近,顾野的恶意计划如同悬顶之剑。
而此刻,他还不得不背负起这场由侦探的“高效”策略引发的、令人心情无比复杂的“恋情”伪装,在同学们的目光中扮演一个“幸运”的男友,在夏以栀无声的谴责和可能因此面临更大风险的担忧中煎熬。
他叹了口气,那气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所有难以言说的重量。背起书包,小腿的疼痛让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瘸一拐地挪出教室。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地投射在空旷的走廊墙壁上,孤单,落寞,又充满了理不清的愁绪、责任和深不见底的忧虑。
前路漫漫,黑暗涌动,而这刚刚开始的“恋情”伪装,究竟是保护色,还是另一重意想不到的枷锁?
林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为了那个可能正在黑暗深处独自奋战的女孩,也为了厘清这团纠缠着危险与情感的乱麻。
自操场“官宣”事件和那带着醋意与委屈的一脚之后,夏以栀与林泽之间,那道本就存在的裂痕,仿佛被骤然投入冰窖,迅速冻结、拓宽,演变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冰冷鸿沟。
她不再仅仅是“忙碌”和“疏离”,而是近乎彻底地将林泽从她的日常视野中抹去。
早晨,她不再在校门口等他,也不再准备那盒熟悉的草莓牛奶。
林泽有时会故意提前或延后,在她可能出现的时段徘徊,却总是一次次落空。
偶尔在公交站远远瞥见她的身影,她也总是迅速转过头,或者戴上耳机,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课间,她的座位周围仿佛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要么趴在桌上小憩(林泽怀疑她只是不想面对外界),要么和几个同样打扮入时、似乎也与“极乐会”边缘有所接触的女生低声谈笑。
那笑容明媚,眼神流转,是林泽熟悉的“表演状态”。
但当他的目光无意中与她交汇时,那笑容会瞬间冷却,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然后迅速移开,仿佛他只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
放学后,她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再有任何借口,不再有任何眼神交流。
铃声一响,她便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如同逃离般离开教室,汇入人流,走向那个林泽已知晓却无力阻止的方向——旧教学楼,或者城市其他更隐蔽的角落。
他们之间的对话,几乎降为零。
必要的交流,比如值日安排、老师临时通知,都由同桌或班干部转达。
即使偶尔在狭窄的过道迎面碰上,她也会立刻垂下眼帘,侧身快速走过,留给他一个冰冷而陌生的侧影,和一股愈发浓郁、甜腻到令人窒息的香水味。
林泽感觉,那个会对他笑、会对他抱怨、会在雨中自然靠近他分享一把伞的夏以栀,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逝、风化。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妆容精致、衣着时髦、眼神疏离、周身笼罩着秘密与危险的陌生少女。
这种“失去”的感觉,比之前因猜忌而产生的痛苦更加钝重,更加绵长。
那是一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东西从指缝间流走,却连抓住的资格和理由都正在被对方亲手剥夺的无力感。
他知道,那天的“官宣”和后续的流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在她看来,在她可能正承受着巨大压力和危险的时刻,她的“青梅竹马”非但没有理解她、支持她(尽管他自以为是的“质问”和“跟踪”在她眼中或许正是相反),反而迅速和另一个耀眼出色的女生“在一起”了。
这无异于一种背叛,一种将她推向更孤立境地的推力。
他想解释,想告诉她一切都是假的,是为了调查,是为了保护她。
但叶薇严厉警告过他:绝对不行。
任何试图向夏以栀透露调查信息的举动,都可能被顾野的人察觉,可能破坏她的卧底行动,甚至直接危及她的安全。
他只能沉默,只能承受她冰冷的视线和日益遥远的距离,将所有的解释和担忧死死压在心底,压得他胸口发闷,夜不能寐。
他只能将全部的希望和精力,投注到与叶薇的调查中。
至少在那里,他还能感觉到自己在为她做点什么,还能从叶薇冷静的分析和不断获取的线索中,触摸到那个真实夏以栀可能存在的轨迹。
另一方面,叶薇关于“恋情”伪装的策略,开始全面实施。
既然“官宣”了,就要做得像样,才能彻底杜绝怀疑,为他们频繁且可能越来越隐秘的接触提供完美掩护。
叶薇增加了与林泽“在一起”的公开时间和频率。
午餐时间,她不再独自去图书馆或僻静处,而是会“自然而然”地坐到林泽对面的空位。
两人通常不怎么说话,叶薇要么看书,要么快速在平板上处理信息,林泽则食不知味地吃着饭,偶尔低声交流一两句调查相关的内容,在外人看来,却像是情侣间低声细语的亲密。
放学后,他们常常“结伴”离开学校。
有时是真的去“沉默咖啡馆”或图书馆讨论案情,有时则只是并肩走一段路,在某个岔路口分开,各自去完成叶薇分配的任务(比如林泽去确认某个地点,叶薇去接触某个线人)。
但落在同学眼中,这无疑是“约会”的铁证。
叶薇甚至在周日的白天,约林泽去市立图书馆——一个公共场所,但区域广阔,易于寻找安静角落。
名义上是“一起复习”,实际则是梳理一周来的线索,制定下一步计划。
他们会选择靠窗的、有绿植遮挡的位置,摊开书本和资料,低声交谈,一坐就是大半天。
偶尔有认识的同学经过,看到他们“专注学习”的样子,也会投来“果然是一对学霸情侣”的羡慕目光。
林泽起初极不自在。
和叶薇这样出色的女生“扮演”情侣,走在校园里接受各种目光的洗礼,让他压力巨大。
尤其是想到夏以栀可能看到的情景,更让他心如刀割。
但叶薇的态度始终坦然、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专业”。
她将这种“亲密”视为任务必要的一部分,执行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扭捏或尴尬。
她的冷静感染了林泽,也逼迫他不得不尽快适应这个新角色。
渐渐地,林泽发现,这种“伪装”也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他们碰面商议变得更加方便和安全了。
不用担心再被周玲那样的同学撞见后刨根问底,也不用费心寻找极其隐蔽的地点。
他们可以相对从容地交换信息,讨论策略。
叶薇甚至利用“情侣”身份,让林泽帮她记录一些看似平常、实则可能包含密码或暗语的信息(比如某家店的营业时间、某个公交站牌上的广告语顺序),作为备用联络方式。
两人在“工作”中的默契也在增长。
林泽开始能跟上叶薇的思路,理解她的指令意图,甚至偶尔能提出一些有价值的观察或想法。
叶薇虽然依旧话不多,毒舌本性偶尔显露(“你这观察力,要不是我收费了,真想建议你去配副眼镜”),但林泽能感觉到,她对他这个“临时搭档”的信任度在缓慢提升。
至少,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只会添乱的情绪化委托人了。
这种因共同目标而建立的、建立在专业基础上的“战友情谊”,以及叶薇那种一切以效率和结果为导向的冷静作风,奇异地成了林泽在失去夏以栀的温暖后,在焦虑和担忧的漩涡中,所能抓住的少数稳定支点之一。
调查进入关键阶段。
叶薇通过特殊渠道获得了一个模糊但极其重要的信息:顾野可能在近期,通过一个伪装成快递公司的渠道,接收一批“特殊货物”,这批货物很可能与“深海”派对上计划使用的“新玩意儿”有关。
接收地点和时间不确定,但线索指向城南一片混杂着小型物流仓库、家庭旅馆和廉价出租屋的区域。
那片区域环境复杂,流动人口多,监控覆盖率低,适合进行非法交易。
要锁定具体地点和时机,需要进行实地摸排和长时间蹲守。
咖啡馆和图书馆显然不再适合策划这种行动。
“需要个更私密、不容易被打扰,而且能长时间停留的地方。”叶薇在周五放学后,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对林泽说,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决定,“去旅馆。开个钟点房。”
林泽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旅……旅馆?”他耳朵尖都红了。
叶薇瞥了他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又想多了”几个字。
“钟点房,包间,作为临时指挥所和观察点。那片区域有不少家庭旅馆,我们选一家位置合适的,既能观察几个可疑仓库的入口,又便于我们进出不被注意。比在露天蹲守或者频繁更换碰头地点安全、高效得多。”她顿了顿,补充道,“费用算在调查开支里。”
林泽哑口无言。
从侦探工作的角度看,这确实是最合理的选择。
但他一个普通高中生,要和叶薇这样一个女生去开房(哪怕是钟点房),光是想想就让他头皮发麻。
“别摆出那副表情。”叶薇语气平淡,“只是工作。把思维从无聊的青春期羞耻心里拔出来,专注在案子上。夏以栀等不起。”
最后那个名字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林泽所有的尴尬和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六上午,两人背着看起来像是装有书本和简单衣物的背包(实际上里面是望远镜、备用电源、监听设备、地图、伪装用品等),来到了城南那片目标区域。
他们避开主干道,在蛛网般的小巷里穿梭,最终选定了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家庭旅馆。
旅馆位置很好,三楼的一个房间窗户,正好能斜对着两个可疑仓库的后门和一个主要巷口。
叶薇上前,用一张伪造得几乎可以乱真的“成年人”身份证(林泽没敢问来历),镇定自若地办理了三个小时的钟点房。
前台是个打着哈欠的中年妇女,瞥了他们一眼,尤其是容貌出色的叶薇一眼,没多问什么,递过了钥匙。
房间不大,设施简单,但窗户视野确实不错。
叶薇迅速拉上窗帘,只留下一条缝隙。
她将背包里的设备一一取出,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望远镜架在窗边,连接上带有长焦镜头的相机;便携式电脑打开,调出该区域的卫星地图和建筑平面图(不知她从哪里搞来的);几个微型传感器被她小心地安装在窗框和门缝不易察觉的位置,作为警报装置;甚至还有一个伪装成充电宝的小型信号干扰器(在必要时使用)。
林泽则负责整理带回来的周边环境照片,在地图上标注出可能的监视点、逃生路线、以及便利店、药店等可能用到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叶薇专注地通过望远镜监视着对面仓库的动静,手指偶尔在电脑触控板上轻点,记录着进出车辆、人员的特征和时间。
林泽则一边整理资料,一边留意着旅馆走廊和楼下的动静。
气氛紧张而专注,确实与任何暧昧无关,纯粹是狩猎前的蛰伏与观察。
然而,就在他们结束观察,收拾好所有设备,准备退房离开的前一刻,意外发生了。
两人仔细检查了房间,确保没有留下任何与调查相关的痕迹,然后一前一后走出房门。
叶薇走在前面,林泽提着收拾好的背包跟在后面,顺手带上了门。
就在他们转身走向楼梯口时,旁边一个房间的门也恰好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林泽的母亲,提着一个环保袋,看样子是来这附近买东西,顺便可能是拜访住在这家旅馆的某个远房亲戚(林泽隐约记得母亲提过有个表姨住在这片),或者只是走错了楼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母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她的目光先落在自己儿子身上,愣了一下,随即迅速移到他身边的叶薇身上。
叶薇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未施粉黛,但天生的精致五官和清冷气质依旧醒目。
林母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显然听说过最近关于儿子和某个转校生的传言,但亲眼见到,尤其是见到叶薇本人如此出色的相貌气质,冲击力还是不小的。
她的目光在儿子和叶薇之间来回扫视,又看了看他们刚刚走出来的房间门,脸上瞬间掠过惊讶、疑惑、恍然、然后是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
“小泽?”林母率先开口,声音带着不确定。
“妈?!”林泽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形下,遇到母亲!
他下意识地想解释:“妈,我们不是……我们这是……”
他语无伦次,脸涨得通红,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们在一个旅馆房间里待了三个小时这件事。
叶薇的反应却比林泽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就在林泽支支吾吾的时候,叶薇脸上那种惯常的、用于伪装的平静表情瞬间发生了变化。
她微微侧身,面向林母,唇角上扬,勾勒出一个与平时清冷形象截然不同的、异常灿烂柔和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脸,连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也弯成了好看的月牙,里面盛满了恰到好处的亲切、礼貌,还有一丝面对长辈时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乖巧。
“阿姨好!”她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清冷的音色,而是放得轻柔、甜美,带着十足的尊重和热情,“您是林泽的妈妈吧?常听林泽提起您,说您做饭特别好吃,今天总算见到您了,阿姨您比林泽描述的还要年轻有气质呢!”
这一串话,说得自然流畅,笑容真挚耀眼,语气亲热又不失分寸,完全就是一个初次见到男友母亲、想要努力留下好印象的乖巧女孩模样。
林泽目瞪口呆地看着叶薇,仿佛第一次认识她。这演技……这变脸速度……不愧是侦探!
林母也被叶薇这突如其来的灿烂笑容和甜嘴给弄得一愣,随即脸上的疑惑迅速被更大的惊喜和满意取代。
这么漂亮、这么有礼貌、嘴巴这么甜的女孩,居然是自己儿子的女朋友?
还和儿子从旅馆房间一起出来?
(虽然看起来只是钟点房,而且两人衣着整齐,神情也没什么异样,但足以让母亲产生丰富的联想了。)
“哎呀,你好你好!”林母立刻笑开了花,上前两步,拉住叶薇的手,上下打量着,越看越满意,“你就是叶薇吧?阿姨也听小泽……哦不,听其他家长提过,说你们学校来了个特别优秀漂亮的转学生,原来就是你啊!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孩子,长得可真俊!跟我们小泽站一起,真般配!”
叶薇任由林母拉着,脸上的笑容更加甜美,甚至还恰到好处地微微低下头,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天知道她怎么做到的)。
“阿姨您过奖了。林泽他才优秀呢,学习认真,人也很好,经常帮助我。”
林泽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脚趾抠地。母亲完全被叶薇精湛的演技带跑了!而且叶薇这谎撒得面不改色心不跳,还顺带“夸”了他一下……
“帮助你是应该的!同学之间就要互相帮助嘛!”林母笑得合不拢嘴,完全忘了追问他们为什么从旅馆房间出来,注意力全在“未来儿媳”(她心里可能已经这么认为了)身上,“你们这是……刚学习完?”她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房间门,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
叶薇反应极快,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嗯,这附近安静,我们找了个地方一起讨论下周的物理竞赛题目。有些实验设计需要画图,安静点的地方方便些。”她指了指林泽手里的背包(里面确实有纸张和笔),“没想到这么巧遇到阿姨您。阿姨您来这边是?”
完美无瑕的解释,既回答了问题,又转移了话题焦点。
“哦,我来看个亲戚,就住这边。”林母果然被带偏了,接着又关心地问,“吃午饭了吗?要不要跟阿姨一起吃点?这附近有家小馆子不错。”
“谢谢阿姨,我们刚吃过一点了。”叶薇礼貌而委婉地拒绝,笑容依旧灿烂,“下午还有点学习计划。下次有机会,一定尝尝阿姨的手艺,林泽总夸呢。”
“好好好!下次一定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林母连连点头,看叶薇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喜爱,“那你们忙,快去学习吧,别耽误了正事。小泽,好好照顾叶薇啊!”她最后还不忘叮嘱儿子一句。
“阿姨再见!”叶薇乖巧地挥手道别,笑容一直维持到林母转身走进楼梯。
直到林母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叶薇脸上那灿烂得晃眼的笑容,才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清冷,速度快得让林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甚至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刚才那番表演也耗费了些许精力。
“走吧。”她语气恢复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巧笑倩兮、嘴甜如蜜的少女从未存在过。
林泽却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机械地跟着叶薇下楼,退房,走出旅馆。
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家不起眼的家庭旅馆,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如常的叶薇,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母亲的误会看来是彻底坐实了,而且对叶薇满意得不得了。
这无疑让他们的“情侣”伪装更加牢固,甚至获得了“家长认可”的背书,以后他们再有什么“私下活动”,恐怕连父母那边都不会过多怀疑了。
这确实是叶薇想要的“高效”结果。
但林泽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欺骗母亲的愧疚,对夏以栀可能得知此事的担忧(母亲很可能忍不住跟夏以栀父母分享“喜悦”),以及对叶薇这种为了任务可以瞬间切换出完全不同人格的、近乎可怕的“专业素养”的震撼,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叶薇走在前面、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背影,这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美少女侦探,身上似乎藏着太多秘密,太多他无法理解的能力和决断。
她就像一柄锋利无比的双刃剑,既在帮他劈开迷雾,也可能在不经意间,划伤所有靠近的人。
而他们三人——他、夏以栀、叶薇——之间的关系,在这场由危险、谎言和伪装共同编织的迷局中,正变得越来越扭曲,越来越难以预料。
旅馆的插曲暂时过去了,但留下的涟漪,却注定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漾开更深的波澜。
调查仍在继续,“深海”的阴影越来越近,而他们每个人,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越来越紧地卷入命运的漩涡。
旧教学楼行政楼三楼的观察点,灰尘在从破窗漏进的午后阳光中飞舞。
林泽半蹲在窗后,望远镜的视野里,是二楼那扇熟悉的、偶尔透出暖光的窗户。
叶薇在他旁边,正专注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屏幕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距离“旅馆见家长”事件又过去了一周。
调查似乎进入了瓶颈期。
顾野那边异常安静,“深海”派对的具体时间和地点依旧成谜,那批“特殊货物”也迟迟没有动静。
夏以栀的“表演”愈发纯熟,与顾野及核心圈子的互动显得愈发“自然”和“亲密”。
流言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同学们对“林泽与叶薇”这对“学霸情侣”的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会投来善意的调侃或羡慕的目光。
然而,林泽内心的风暴却从未停歇,反而在表面的平静下,转向了更深、更隐秘的自我拷问。
望远镜的视野里,夏以栀出现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衬衣,下身是格纹短裙和黑色及膝袜,长发微卷,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
她正侧身对着窗户,和一个穿着时髦的男生(不是顾野)谈笑。
男生说了句什么,引得她掩嘴轻笑,肩膀微微耸动,眼波流转间,是林泽早已看惯的、属于“极乐会夏以栀”的明媚与风情。
然后,那个男生伸出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夏以栀的脸颊。
动作亲昵,带着狎昵的意味。
夏以栀没有躲闪,只是娇嗔地瞪了男生一眼,笑容却未减,反而带上了几分似真似假的羞恼。
林泽看着这一幕。
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心痛、愤怒、酸楚……那些曾经足以让他瞬间失控的情绪,并没有如约而至。
他的内心,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
像一潭深不见底、却已彻底凝滞的湖水,投下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分涟漪。
怎么样都行。
他脑海中甚至冒出这样一个冷漠的念头。
她怎么样,似乎……都可以。
被谁触碰,对谁笑,穿着怎样的衣服,沉浸在哪一种角色里……好像都和他无关了。
那种曾经将她视为自己世界中心、她的任何变化都牵动他全部神经的激烈情感,仿佛被什么东西悄然抽走了,只留下一片空旷的、带着凉意的麻木。
这种平静,比之前的痛苦更让他感到恐惧。
他开始前所未有地、认真地审视自己对夏以栀的感情。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幼儿园分享的第一块饼干?
小学雨中同撑的那把伞?
初中熬夜讲题时她靠在他肩头睡着?
还是高中时,看着她日渐绽放的美丽,心底那份日益膨胀的、想要独占的欲望?
是“爱”吗?
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暗自下定决心,要在毕业后对她郑重说出的字眼?
还是……只是一种长达十七年的习惯?一种对“干净”、“美好”、“属于自己”的某种符号的执念?
他想起她曾经的样子:素面朝天,笑容清澈,会为了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皱紧眉头,会因为吃到喜欢的草莓牛奶而眼睛弯成月牙,会在下雨天自然而然钻进他的伞下,头发蹭到他的下巴……
那是他想要守护的,也是他潜意识里认为“应该”属于他的。一个干净的、美好的、只对他展露依赖和亲昵的夏以栀。
但现在呢?
浓妆掩盖了素颜,甜腻香水取代了皂角清香,精心计算的笑容替代了清澈的眼神,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不同的男人之间,甚至可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张蒙眼的照片,和那些暧昧的声音)。
她不再“干净”了——至少在他看到的表象上是如此。她也不再“属于”他了,甚至正在主动地、决绝地将他推开。
那么,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所痛苦的,所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是对那个真实夏以栀的“爱”,还是对自己心中那个“完美青梅竹马”幻影的执着?
当幻影破灭,真实的她变得陌生甚至“污浊”时,他那份感情,是否也就失去了根基,变得苍白无力,只剩下惯性般的痛苦和不甘?
是否还要坚持下去?坚持这份似乎已经无望的、连他自己都开始看不清本质的感情?
林泽不知道答案。
他只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和迷茫。
对夏以栀的“爱”在动摇,而因她带来的痛苦,似乎也随着这种动摇,正在逐渐褪去那尖锐的刺痛感,变成一种绵长的、空洞的钝痛,甚至……麻木。
“有发现吗?”叶薇清冷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林泽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干涩:“没有……和平时一样。”
叶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空洞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记录。
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林泽看着自己和叶薇并排的影子,忽然想到,这段时间以来,和他相处时间最长、交流最多、甚至某种程度上“并肩作战”的,不是夏以栀,而是身边这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侦探少女。
校园里的生活还在继续。
关于他和叶薇的“恋情”,早已从八卦新闻变成了日常背景板。
同学们习惯了他们同进同出,习惯了午餐时他们坐在一起(即使不怎么说话),习惯了放学后他们并肩离开。
或许是内心对夏以栀感情的动摇产生了某种真空,或许是周围环境持续的暗示和推动,或许……只是人在迷茫时,容易抓住身边最近的一块浮木。
林泽开始不自觉地、越来越多地将自己代入到“叶薇男友”这个角色中。
起初是一些细微的、试探性的举动。
一次放学,并肩走在熙攘的校门口,他的手背无意间擦过叶薇的手。
叶薇没什么反应。
下一次,他犹豫了一下,主动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叶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目光依旧平视前方,步伐未乱。
于是,校园里又多了一道风景——“冰山美人”叶薇,被林泽牵着手,神色平静地走在放学路上。
看到的人或会心一笑,或暗自感慨。
午餐时,他偶尔会将自己餐盘里她可能喜欢的菜(他观察过她的饮食偏好),用干净的勺子舀一些,放到她的餐盘边缘。
叶薇会看他一眼,然后默不作声地吃掉。
后来,他甚至在一次她似乎因为思考案情而有些心不在焉、扒拉着米饭时,用勺子舀起一点,递到她嘴边。
这个举动引来附近几桌同学的低低惊呼和窃笑。
叶薇抬起眼,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微微张开嘴,吃掉了那勺饭,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林泽的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是因为同学们的目光,还是因为她那过分平静的接受。
他开始给她带一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支设计简约好用的笔(“看你总用那支,试试这个”),有时是一盒包装精致的进口薄荷糖(“提神”),有时甚至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便签,贴在她常用的平板背面。
东西都不贵重,甚至有些笨拙。
叶薇每次都是淡淡地说声“谢谢”,然后收下,该用的时候用,该吃的时候吃,没有特别的欣喜,也没有拒绝。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情侣间再正常不过的互动,甚至显得有些甜蜜——毕竟叶薇那样清冷的性子,能如此“顺从”地接受林泽的亲近和照顾,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只有林泽自己知道,这些举动背后,有多少是出于“扮演”的需要(为了让伪装更逼真),有多少是出于对叶薇这段时间以来帮助的感激和依赖,又有多少……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在情感真空期下意识的寻求慰藉和情感投射。
他将叶薇视作“自己的女人”——这个念头有时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不是出于强烈的爱恋,更像是一种在混乱中抓住的、确定的所有权标签。
她是和他“在一起”的,是公开认可的,是会在人前牵他的手、吃他喂的饭、收他礼物的。
这给了他一种奇异的、虚假的安定感,仿佛在夏以栀那里失去的掌控和归属,在叶薇这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补偿。
而叶薇,始终配合着。
她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合格”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相对于她平时的冷清而言)的女友。
她会在林泽牵她手时,微微调整手指的角度,让交握更自然;会在林泽喂她时,适时地低头,避免汤汁滴落;会在收到小礼物时,露出一个极淡的、但绝对真实的微笑(林泽分辨得出她真实微笑和表演微笑的细微差别);会在同学起哄时,微微侧过脸,做出些许不好意思的模样。
她的配合天衣无缝,让这场“恋情”的假象牢不可破。
她甚至开始在一些细节上主动“维护”这段关系,比如偶尔会用平静的语气提醒林泽“明天降温,记得加件外套”,或者在他因为夏以栀的事情走神时,用笔轻轻敲一下他的手背,将他拉回现实。
她的“温柔”是有限的、有分寸的、始终带着她个人风格的清冷底色,但正因为如此,反而显得更加真实,更让人(包括林泽自己)容易信服。
林泽沉溺其中。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演戏,还是在假戏真做。
和叶薇在一起时,他不需要面对夏以栀带来的剧烈情感波动,不需要承受猜忌和背叛的痛苦,只需要扮演好一个“男友”的角色,配合她的调查。
这种关系简单、清晰、有明确的规则(叶薇制定的),甚至……让他感到一丝病态的轻松。
他知道这不对劲。
他知道叶薇只是在执行任务,她的所有“温柔”和“配合”都是基于侦探的专业素养。
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深处,对夏以栀的那份感情并未真正消失,只是被迷茫、痛苦和眼前的“替代性安慰”暂时掩盖了。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溺水的人,即使抓住的是一根带刺的浮木,也会拼尽全力握紧,不肯松手。
校园的阳光依旧明媚,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林泽牵着叶薇的手走过林荫道,偶尔低头和她低声说句话(通常是关于案子的),叶薇会微微点头,或者简短回应。
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对安静而登对的情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平静亲密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未解的谜团、危险的逼近,以及两颗各怀心事、在迷局中越陷越深的心。
林泽在叶薇这里寻找着虚假的安定和情感的替代,而叶薇,则用她完美的演技,维持着这脆弱的平衡,同时将全部精力投向那即将到来的、名为“深海”的风暴之眼。
他们都清楚,这虚假的平静,随时可能被残酷的真相和迫近的危险彻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