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自那天之后,程既白再也没在窗外的走廊上见到过白露,那个不知姓名,草莓味儿的女孩,如果下次再出现在走廊,他一定会上前,但上前干什么呢?

问她?

还是吻她?

可惜的是,一个月了,她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窗外。若不是那根糖棍还完好地保存在他卧室的书桌里,他真以为那是个青天白日里的春梦。

可缘分就是这般阴差阳错磨人心弦:裴家的婚宴,本来跟他没关系。

他连请柬都没仔细看,只记得地点选在一家俱乐部,能骑马,也能打枪。

他爸倒是难得话多:“裴夫人带过来的那个女儿,听说枪法不错,就是没正经培养过,可惜了。”

能让老爷子说“可惜”的枪法。

程既白动了想去看看的念头。

他到的时候,仪式还没开始。人群却不在宴会厅,全聚在跑马场边上。他顺着动静望过去——

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驰骋在跑道上。

马上的人穿着修身的骑装,黑头盔把脸遮得严严实实,她双腿夹紧马腹,整个身子微微前倾,在疾驰中、在颠簸中、在连呼吸都难以校准的马背上——

红心。

砰砰砰。

红心,红心,红心。

每一枪都像在空气里凿出一个洞。

程既白站在原地。

她打完最后一发,缓缓勒住马,抬手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头发。

就在这个时候,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草莓味儿。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程既白忽然明白了什么叫——一眼万年,需争朝夕。

那女孩的眼神依旧是初见时的大胆、热烈,甚至带了点明目张胆的钩子,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下,她眼睛没动,嘴却对着枪口,轻轻吹了一口气。

硝烟散尽,她笑得肆意。

程既白依旧站在原地。

一个月了,他等了一个月的人,不是从走廊那头走来,而是策马扬鞭、枪枪入魂,直接闯进他所有设想过、又全部推翻的想象里。

他想过吻她。

可此刻他只想被她瞄准。

———

他的心像是被子弹击中了。

从梦中惊醒的瞬间,第一件事就是去抱白露——那个惊艳了他整个年少时光的人,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怀抱中,双腿缠着他的大腿。

真好。

他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然后搂得更紧了,他闭上眼再次入睡。

周一早上,手机闹铃刚响第一声,白露就醒了。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立刻按掉。

屏幕亮起的微光里,程既白还在熟睡,眉头舒展,呼吸平稳。

她看了他几秒,轻轻把他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移开,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一丝声响。

洗漱台前,她对着镜子描眉,粉扑在脸上轻轻按压,口红涂得很淡——程既白不喜欢她在人前浓妆的样子。

灶台上的平底锅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吐司跳起时她刚好把咖啡倒进杯子。三明治对半切开,装盘,上桌。三十分钟,分秒不差。

她重新走回床边,俯身在他嘴唇上落下一个吻。

程既白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先一步扣住了她的后颈,把她拉下来,结结实实地吻了回去。

带着刚睡醒的温热和晨勃的硬度,他咂了咂嘴,嗓音低哑:“真想抱着你来一发。”

她轻轻挣开,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赶紧起床,我帮你洗漱。”

剃须膏的泡沫在他下颌铺开,她握着剃须刀,他仰着头,喉结滚动,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把牙膏挤在电动牙刷上给他递过去,她帮他穿衣服,帮他伸袖子,帮他整理领口,最后拍了拍他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由着她摆弄——由着一个无微不至的妻子的摆弄。

餐桌上是简单的吐司三明治和咖啡。

两人坐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手里的那块递到对方嘴边。

她咬他喂来的那一角,他接住她伸过来的那一半,笑意从各自的眼光里蔓延开来,落在这顿早餐上,落在两只交错的、分不清谁的杯子上。

像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

像任何一个寻常的清晨。

地下车库里,两辆车并排停着。他揽住她的腰,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下班我来接你。”

“别为我做傻事。”

“我是认真的,今天就搬过来。”

她没答,只是抬起眼,鼻尖轻轻蹭了蹭他的鼻尖。

“晚上再聊,先好好上班。”

“好。”

他们又同时闭上了眼。

彼此的鼻尖又互相蹭了蹭。

然后各自转身,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奔赴各自的战场。

后视镜里,他的车正在驶离。她收回目光,踩下油门,汇入周一早高峰的车流。

像这座城市里千千万万对早上分开上班、晚上一起回家的寻常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