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市的秋天,从漫山遍野的红,换成了满目苍凉的灰,也就那么两三天的事。
周一的工作日,如果没有那通电话,本来平淡无奇的。
白露垂着眼皮给会员调枪,耳边是女学员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丈夫单位的班子要动了,现在风声紧,人人都夹着尾巴在过日子,她手指顿了顿,没抬头,把弹匣推进握把,咔哒一声,严丝合缝。
程既白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开始犯傻。
手机在裤袋里头翁翁作响。她看了一眼,走到窗边。
“妈。”
“露露,最近忙吗?”
“还行。”
“是这样。你裴叔叔有个合作伙伴的儿子,刚从国外回来谈生意,做军火这块的。你们也算同行,交个朋友,不吃亏。”
“妈,我有男朋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露露,他已经结婚了。”
“我知道。”
“你该为自己打算了。”
白露没接话。
窗外是靶场灰白的水泥墙,有几只麻雀落在电线杆上,又扑棱棱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边,等母亲从某个男人的别墅里出来。
那时母亲总穿着细高跟,走路的姿态绵软,像刚谢幕的舞台演员。
“妈,你当年在乎过那些男人结没结婚吗?”
她不该这么问的,但她没能忍住。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几分。
“露露,妈妈只是不想看你走我的老路。”
“可当年再给你一次机会,”白露轻声说,“你还是会走那条路,不是吗。”
人就是这样。
自己再贱都无所谓,轮到孩子,就成了天大的事。
母亲可以给人做情妇,但不能容忍女儿也活成一个暗娼。
就像她自己,从小听着“婊子养的”长大,皮糙肉厚不当回事,但若有人敢说她的孩子是野种,她会疯掉。
“你和我不一样,”母亲说,“你……”
“没什么不一样。妈妈,我只想守着他。我只是想守着我的过去过日子。”她顿了顿,嗓子发紧,“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犯了天条。”
“你犯没犯天条我不知道。”母亲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但周家一旦翻脸,你就是破坏军婚的罪犯。”
“那就让他们告。”
“露露。”
“我本来就在等这一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像被抽走了什么。
“生活里不止有爱情,你还有妈妈。”
白露握着手机,指头发红。
“可是妈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落灰,“你从小教我的不是这样的。”
她从小看到的,是一个女人,可以抛弃丈夫,放弃安稳,带着女儿,辗转于一个又一个男人,一个又一个床榻,一个又一个城市。
因为爱情。
“你是在怪妈妈。”
“没有。”白露垂下眼睛,“我只是不想为了裴叔叔的合作,去交什么新朋友。”
“我已经把你的工作地点和联系方式给他了。见不见,随你吧。”
白露吸了口气,胸腔里那团东西终于烧到了喉咙。
“妈,你就这么不在乎我的意愿吗?我是个人。你起码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你拿自己当个人了吗?”
她愣住了。
那几个字从听筒里砸过来,不轻不重,却像一记耳光。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沉默里一下,一下。
“你当年,”她说,“拿自己当个人了吗。”
“你——!”
“行了,我在上班,挂了。”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像一扇门被轻轻合拢。
白露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掌心贴上去,是凉的。
窗外那几只麻雀早飞没了影。
她不贪钱,程既白的夫妻共同财产,她一分没动过。
她也不贪人,一周只占程既白周三晚上那么几个小时,连合家欢的周末都不曾打扰。
他们夫妻之间本就没有爱,多一个她,又能怎么样呢?
就这么天理不容、人神共愤吗?
连她亲妈,都不拿她当人。
靶场的门在身后打开又关上,有学员进来。
她拿出枪,推弹上膛,举臂,准星,缺口,靶心。
她扣动扳机,后坐力从手腕传上来,撞进肩膀,再散进身体深处那个惯于存放失落的角落。
十环。
再装填,再举臂,再击发。
半个小时后,那通电话带来的所有东西,都消散在射击区的硝烟里了。她收枪时手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晚六点,办公室门响了。
她以为是程既白,转过身,见到的却是裴季。
白露拿出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头像发了条消息:晚上临时有约,你先回家。
发完才想起来,没说是回哪边的家。算了,随便他吧。
“兄长怎么来了?”
“来接和母亲拌嘴的淘气小妹。”
“你们这母子关系倒好。”
“阿姨她也是关心你。”
“你倒是为她说话。”
“我是在为你说话。”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他的车旁,他拉开车门,微微躬身,做了个标准的“请”的手势,“公主请上车。”
“这梗过时了。”
“但你永远是公主。”
白露看了他一眼,终于弯了弯嘴角,弯腰钻进车里。
“谢谢我的骑士哥哥。”
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白露靠在副驾驶上看窗外模糊的街景,行人匆匆,无人相识。
“先说好,我不回裴家。”她没看他“别想拿我当生意筹码。”
她就是这样,宁愿蜗居在那间42平的小公寓里,也不拿裴家一针一线。
可以为爱犯贱,但绝不会为了钱犯贱。
她有时候也在想,还不如为了钱犯贱呢,至少还有钱。
裴季没看她,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就这么想你哥的?裴家还没沦落到靠卖女儿签合同的地步。”他顿了顿,“你不是喜欢吃海鲜吗。带你去吃刺身。”
白露坐直了。
“好嘞!gogogo,出发啰!”
“这梗也过时了。”
“公主的事,你少管。”
“好好好。”
一顿饭吃得心情愉悦,快结束时,她瞥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看来是回“那个家”了。
饭后裴季送她回公寓,她没拒绝,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
白露正要道谢,余光扫过单元门口,昏暗的灯光下,有人倚着墙,手指间流转着一簇火苗,开开合合。
是程既白。
她几乎是瞬间解开安全带,就在手已经搭上门把的时候,肩膀上落下一只手。
“我以为你当年消失了半年,”裴季的声音很低,“是因为想通了。”
白露没回头。
“是想通了。”
“那你现在——”
“那半年,我去见了山,见了水,见了众生。”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像落在车窗玻璃上的初雪,“然后发现,我要的还是程既白。”
她把他的手从肩头轻轻移开。
“兄长,别拦我。你拦不住的。”
她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风直往领口灌,但她不觉得冷。
她向他飞奔过去。
他接住了她,像接住一枚从靶心反弹回来的流弹。
她跳起来,双腿缠上他的腰,手臂搂紧他的脖子。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过他的眉骨、眼睑、鼻梁,最后是嘴唇。
她没有看裴季。
裴季看着他们。
看着白露像一棵终于找到土壤的植物,把根系死死扎进另一个人怀里。
看着她缠紧他,攀附他、缠绕他。
看着她闭眼,和他吻得旁若无人,肆无忌惮。
她疯了,她想他,她爱他。
裴季把车窗缓缓升起来。
挡掉风声,挡掉那个吻的尾音,挡掉她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完完全全绽开的笑容。
他发动了车子,打转向灯,驶出这条路口,后视镜里,那两个身影已经融成一个,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着落在地上。
他收回视线。
他知道,法律拦得住他。
但拦不住她。
独自离场,是他唯一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