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丧般的哀嚎穿透风雪,涌入了坊市。
坊市关门落户,静如坟墓。
两列锁链穿身的脓疮佝偻人影,在雪中拖行,行过坊市,绝望凄惨。
丈高的青袍身影,三只灯笼般的眼睛四下扫视,透出残虐意味。
丈高身影那颗双目齐全的“丫”字头,朝向背后,炸裂女声玩味道:“这便是那叛逆治下的青虚?也不来迎接迎接,什么礼数?该杀!”
朝向前方的独目“丫”字头发出嘶哑男声:“娘子,慎重些,那女人可不好对付。”
“呵,她扯下你一只眼睛,便将你个杀千刀的吓怕了?老娘眼里向来不揉沙子,敢欺负我男人,都得死!”
炸裂女声顿了顿,笑声瘆人:“再说,此次有师尊所增秘宝,专门克她。又收了她家族的宝贝,那人钱财替人消灾!咱们慢慢玩死她。”
“……”
男声未应。
炸裂女声更加炸裂:“你个死王八!她扯了你的眼珠子,都能这么忍气吞声?将来莫不是杀了老娘,你也不敢报仇?你还是不是男人?!”
刻薄的尖声盖过了风雪,盖过惨嚎。
男声怒了:“杀!杀!臭娘们!老子杀给你看!杀光他们!现在就杀,现在就杀!啊啊啊啊——”
丈高身影开始扭曲,“丫”字头上的独目开始绽放出阴寒的烈火。
白舟与韩笠子来到山南坊市的时候,风雪早就停了。
湛蓝的天空在满目的雪原映衬下,显得冰冽入骨。
两人鼻息间白汽喷涌,又为寒风抽扯散碎。
“你爹被你种入土中,是他自己的意思?”
自青虚山下来的路上,韩笠子简单讲述了下她家的事情。
听到她爹为了三花聚顶,灵根稳固,而要求韩笠子将他种入土中,白舟觉得有点诡异。
“刚开始是他求我,后来,就是我收割他了……”
韩笠子的美眸淡然,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你确定他有补完这层筑基功法的残篇?”
白舟手中捏着那张自浊河脱壳尸体上搜得的仙人遗藏筑基功法,再次向韩笠子确认。
韩笠子看了他手中那份残篇一眼:“上面的卦文,很熟悉。我是见过的。”
白舟点点头。
他并不为筑基功法发愁,无论玉霜还是怡云,都可以给出比较好用的筑基功法。
可既然要开启仙人遗藏,自然是修习和仙人遗藏炼气功法配套的筑基功法要更好。
此次下山,便是跟着韩笠子回家拿筑基功法,顺便在坊市给她买些合身衣物。
两人走出雪林,坊市在望,却发现了不对。
大片大片的雪白之中,焦黑的坊市就显得极其突兀。
焦糊味随着寒风飘了过来。
夹杂着腥臭。
白舟和韩笠子对视一眼,快步走了过去。
这座青虚山附近最为繁花的坊市,已然成了燃烧过后的废墟。
街道两侧的房屋只剩下了焦黑的骨架。
只是这里却没有留下半点猛烈燃烧后的余温,反而比起外面的雪原还要阴冷刺骨。
房屋骨架的立柱上,挂着不少宗门弟子支离破碎的尸体。
其中最显眼的,是那个杂货铺女老板。
她是在场唯一一个保留着完整身躯的人,只是身上大大小小的孔穴都被她自己卖的杂货物件塞满撑裂。
宛如一个人形草帚,插满了糖葫芦等物件。
韩笠子抬头看着女老板,美眸里闪过一抹恻然。
“除了你外,她算是唯一一个帮过我的人……”
她说。
白舟没有说什么,只是搂紧几分她的腰肢。
他大概知道是什么造成的这场虐杀。
自进入坊市开始,戒指上嵌着的聚魂真火眼珠就在躁动。
杀人的人,应该就是眼珠的主人。
这等威力,确实要比眼珠上的魂火强大不少。
扫视一周,并未见到宋大尸体,也不知宋大有没有躲过这场无妄之灾。
他将眼珠取下来,眼神渐冷,放入了戒指里的储物空间。
上宗来人,青虚山脚的惨案,自然有宗主等人处理。
只是这对眼珠,白舟本就要凑齐,如今看来坊市的惨状,他更要挖出另一颗来了。
“走吧。”
两人走出坊市,回到了青黑山壁后的古阵中。
灵药庄园一如既往。
只是那些人壤被韩笠子割破了喉咙,所以显得更加安静。
最里处的两方药田。
满身人面疮的紫黑人男人垂头不动,像是在睡觉。
而另一方药田中的玉白人影却不见了踪迹,只剩下药田中间植入的两截带血小腿。
血早就已经凝固,小腿上的断口肌肉、血管参差淋漓,还扯出长长的带血根茎。
显然是强行扯断。
“他逃走了,”紫黑男人虚弱地说,“爹以为你也不会回来了。”
韩笠子闻言没有理会男人的故作可怜,而是直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筑基功法。”
男人全身的人面疮眼珠转动,死盯韩笠子,面露恼恨。
男人却一脸愕然:“什么筑基功法?我家哪有这种东西。你说的是炼气功法吧?爹不是早就教给你了?”
韩笠子转身走入了农舍。
药田中剩下了白舟和男人。
男人一脸乖驯,低头不敢看白舟。
可他身上的人面疮却一直在偷偷打量着白舟,就像是野兽在打量未曾见过的兽类,盘算能不能吃得了。
白舟走到男人面前,看着刺出他脑袋的三条茎须,以及茎须末端的三色花骨朵。
“你有筑基功法。”
男人低头,瑟缩:“我没有。”
“三花聚顶,灵根巩固,炼气功法里可没有。”
男人滞了一下:“我……我听别人说的。”
“藏身古阵,从不出门,连买卖药草也是妻子儿女做,你听谁说?”
男人咬牙悲愤:“女大不中留,这死妮子如何什么都与你说了?”
白舟伸手:“交出来,你应该给我。”
男人不动不言语,全身人面疮却神情呆滞,轮转眼珠。
“哐当——”
农舍门开,韩笠子提着藤篮,握着一只血迹斑斑的药锄走了出来。
男人瑟缩一下。
韩笠子将藤篮放在男人身侧,直接一药锄就铲入了他背后,一张人面疮被铲了下来。
惨叫大起。
紫黑色的血液黏稠涌出。
落地的人面疮面部扭曲,口鼻流出了大量脓水。
宛如出生即濒死的幼虫。
男人痛哭嚎叫,浑身颤抖。
韩笠子药锄丝毫不停,一下一下,直接铲去了他后背一片人面疮。
地上死去一层。
“我有!我有!我给!我给!笠子,你个母畜!帮着外人来对付爹!有你好果子吃!”
“啊啊啊——别铲爹的肉!痛死了啊啊!爹给,爹给你还不成!”
男人乖乖背出了筑基一层的功法,白舟对照手中的残篇,利用游老爷进行解读后,确认不假。
韩笠子又铲了他几下,男人却再没读出后续功法,交代是后续功法,就在传承遗藏之中。
“应该是真的。”
韩笠子收起带血药锄,对白舟说。
白舟点点头,和韩笠子移植了些药草,两人离开了古阵。
灵药农庄再次沉寂下来。
男人被铲得血肉模糊的后背,渐渐拱出了更多的人面疮,形容凶恶,极度狰狞。
其中,就有那个玉白人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