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地上洒下破碎而冰冷的银斑。
陈卓独自一人靠坐在一棵粗壮的翠竹旁,背影显得异常落寞和萧索。
他没有回别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停在了这片他平日里偶尔会来静思的竹林深处。
他身上还穿着傍晚时离开陆府的那件青衫,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沾染了夜露和尘土。
他低垂着头,身体因为压抑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几个小时前在陆府门外听到的、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令人面红耳赤的撞击声和水声,那透过门缝窥见的、床榻上纠缠的身影,以及最后那一声仿佛要刺穿他灵魂的“阿卓”。
痛苦、屈辱、愤怒、自责、无力……
无数情绪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一遍遍地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是我错了吗?我该怎么做?
他找不到答案。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自我折磨、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不远处响起:“大哥哥?”
陈卓一下子抬起头,警惕地望去。
只见月光下,阿妍那娇小的身影正从竹林另一头探出脑袋,看到他后,似乎松了口气,又带着几分担忧地走了过来。
她身着一袭素净的衣裙,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铃铛在寂静的夜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大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呀?”
阿妍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歪着头,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的红蝶眸子,正流露着纯然的好奇和不加掩饰的担忧。
“你你看起来好不开心呀,脸色也好差,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吗?”
陈卓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他现在的心情糟透了,根本不想和任何人说话,尤其是这个他内心始终存有疑虑的少女。
陈卓只是重新低下头,将脸埋在双臂之间,试图隔绝外界的一切。
阿妍见他不说话,似乎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她往前又走了两步,蹲下身子,与他保持着一个不算太近、但又能清晰看到他表情的距离,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是不是有人让大哥哥伤心了?”
阿妍歪着小脑袋,一双明澈如秋潭的眸子,静静落在他紧攥的拳头上,又移向他微微颤动的肩头。
半晌,她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大哥哥,我听书院里的师兄师姐们闲谈,说那‘情’之一字,最是磨人。沾上了,有时便如鲠在喉,有时又似心口挨了一记闷拳,疼得紧,旁人却瞧不见。”
她只字未提旁人,更未点破那夜风月,只将这小儿女情态,当作一桩世间寻常道理说来。
偏是那“心口闷疼”、“旁人瞧不见”几个字,如同春日里一滴寒露,不偏不倚,正正滴落在他心头那处新痂之上。
陈卓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阿妍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继续用那种似懂非懂、带着孩童般认真思考的语气说道:“可是……如果只是伤心也没用呀。”
少女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地面上的一片落叶,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认真地开导他,
“我娘以前告诉我,难过的时候,光坐着哭是没有用的,得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更厉害才行!”
她抬起头,眼神变得亮晶晶的,充满了某种简单而直接的信念感:“只有变得更厉害,才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东西,才不会让让坏人得逞!才能把欺负我们的人,都打跑!”
陈卓闻言心神一震。
如果我够强……
如果我早一点变得更强……
薇薇是不是就不会经历玉秀舫的噩梦?
我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像今晚这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阿妍对他脸上的细微变化洞若观火,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她伸出小手,似乎想去碰碰陈卓的胳膊,但又在半空中停住,疑惑道:“大哥哥……你明明已经很厉害了呀,书院的人都说你是天才呢!”
“可是……可是为什么……你好像……还是保护不了自己在意的人呢?”
“是不是……还不够厉害呀?”
陈卓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阿妍。
阿妍似乎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到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摆弄着自己衣角上的一根线头,用一种看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自言自语般说道:“那位郡主姐姐,看起来就很厉害呢……”
“又聪明,又漂亮,本事也大,谁要是敢欺负她,她一定不会让别人好过的吧?”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落在了陈卓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心弦上。
是啊,楚妃……
她那么强大,那么聪慧,那么耀眼。
如果是她……
或许,只有像她那样,才能真正保护好身边的人?
才能不再经历这样的痛苦和无力?
阿妍一番言语,便不着痕迹的将“本事”、“倚仗”、“不教人欺”这些陈卓此刻心头最热的念想,系在了那凌楚妃的影子上。
陈卓自不会立时便信了这来历蹊跷的丫头,更不会就此去找凌楚妃讨什么慰藉。
可那“需得变强”、“或要借势”的念头,却如同一粒芥子落入沃土,悄没声息,在他那乱麻似的心田里栽下了苗头。
阿妍瞧着他那副目光闪烁、神思不属的模样,心知这点拨已然落下了影子。
她不再多话,只矮身蹲在一旁,扮作知心解闷的小妹妹,默默守着。
……
冰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冰凉的地面上,映照出窗外修竹孤寂的影子。
陈卓背对着窗户,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如同失去了灵魂的石雕。
他从竹林回来已有一段时间,但并未点灯,也未曾合眼。
方才与阿妍那番看似天真无邪、实则字字诛心的对话,在他本就混乱不堪的心湖激起了更加汹涌、更加痛苦的波澜。
“是不是……还不够厉害?”
“那位……郡主姐姐,看起来就很厉害呢……”
阿妍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与陆府门外那不堪入目的画面、与薇薇最后那声绝望的“陈卓”、与自己那刻骨铭心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个无法挣脱的、充满了自责、愤怒和对力量极度渴望的漩涡。
他知道阿妍来历不明,或许别有用心。
但他无法否认,她的话戳中了他最深的痛处。
是啊,不够强……
所以护不住……
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
陈卓周身气息愈发沉凝,却非止于悲苦,更似渊渟岳峙,内里却蕴着一股焚心蚀骨的戾气。
那是窥见己身微末后,生出的自毁之念,与一股欲攫住虚空的癫狂。
恰在此时,书房门扉无声滑开一线。
凌楚妃的身影悄然立于门外。
许是《圣莲濯》的灵觉通明,早察其归,更嗅得房内那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枯槁。
她未即入内,眸光如星,落在那道孤影上。
此刻的陈卓,较之以往,凶险更甚,亦更形疏远。
仿佛有无形壁障,将他与尘寰隔绝,独囚于无边苦海。
凌楚妃心头一沉,忧思愈重,虽不知陈卓途中遭逢何事,然此等情状,绝非寻常伤怀可比。
她未发一言,便飘然入室,反手阖门,声息俱无。
月华清冷,为斗室唯一光亮。
凌楚妃未近书案,于丈外寻一净洁蒲团,敛衽端坐。
她只是静坐,如佛前一盏长明琉璃灯,清辉微吐,不灼不耀,唯以这无念无求的相伴,试图化开一室沉沉的绝望。
更漏声歇,唯余死寂。
陈卓似无所觉,泥塑木雕般,纹丝未动。
凌楚妃也没有试图去打破。
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陈卓本能地感受到了微弱的安全感,或许是他内心那场关于“强弱”、“对错”、“责任”的狂乱风暴暂时有了平息。
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背脊,似乎也微弱地松弛了些许。
凌楚妃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个变化,轻声开口道:“书院那边,关于下月文试选拔的细节章程,江鸣草拟了一份,但其中有几处关于考核标准和人才录用范围的界定,似乎与你我之前商议的略有出入。我已做了标注,明日你若有空,我们需再仔细斟酌一番。”
她试图将话题引向了具体的、需要他运用理智去处理的事务上。
“另外,”
她顿了顿,她以例行通报的平淡语气继续道:“天策府今日传来密报,城南几处据点近期似乎有邪道修士活动的迹象,手法诡秘,与之前几次事件隐有关联。”
“虽然规模不大,但时机微妙,需多加留意。神监司那边……沐掌司似乎也察觉到了一些异常,只是暂时还未有定论。”
她将外部的威胁和潜在的责任,不动声色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陈卓的身体似乎因为这些具体的信息而有了细微的反应。
凌楚妃见状,没有再继续说话。
她知道,点到即止。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月色都开始泛白。
陈卓那一直低垂着的头,终于抬了起来。
他没有转身,只是望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黑暗,只吐出了三个字:“我没事。”
简单,却又沉重如山。
那话音里,似压着千钧苦楚,又杂着强弩之末的倦意,与骤然惊醒的茫然。
凌楚妃心头微窒,泛起一丝隐痛。
她知他绝非无事。
然他以此三字封缄心潮,欲独承其重,她便不再多言。
起身至案前,取过凉透的茶壶,另置一净盏,默默注满,置于他手畔案角。
放盏时,指尖似无意,轻轻拂过他紧攥的拳背。
冰凉的指尖与他灼热的皮肤相触,只有一刹那,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划过。
陈卓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要缩回,却最终没有动。
只是那紧握的拳头,似是松开了那么一点。
凌楚妃也立刻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柔声说道:“陈卓,无论发生何事……”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着用词,又似乎在压抑着某种想要脱口而出的担忧。
“我都会一直在。”
这句话,没有追问,没有过多的安慰,只有一句简单、直接、却又无比沉重的承诺。
如同磐石,落在这摇摇欲坠的黑暗之中。
似乎在告诉他,即使他刚刚窥见了地狱,即使他内心充满了无法磨灭的伤痕,即使他还远远不够强大……
但在这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之中,他并非完全孤独。
至少,还有人在等他重新站起来。
……
何薇薇蜷缩在床上,将头深深埋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隔绝那些让她羞耻不堪的痕迹,隔绝那些如同鬼魅般纠缠着她的、混乱而可怕的记忆片段。
身体酸痛难忍,尤其是腿心深处,火辣辣的痛感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麻木,让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
晨起仆妇进来收拾,觑她的眼色,异样得紧。
那目光扫过,她心口便似被针尖扎了一下,又麻又辣,恨不能立时化了青烟散去。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真的是陈卓吗?那份深入骨髓的温柔和最后的狂野?
可为什么醒来后身体会如此不堪?
为什么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属于周珣的、让她恐惧的龙涎香气味?
不……不会的……一定是她记错了……一定是蛊毒让她产生了可怕的错觉……昨晚一定是陈卓……一定是……
她拼命地想要抓住那些关于“陈卓”的虚假甜蜜片段。
但那些关于周珣的、冰冷的、带着残忍笑意的画面,却一次次不受控制地钻入她的脑海,与那些“甜蜜”的幻觉疯狂地撕扯、碰撞,让她头痛欲裂,几近疯狂。
就在她被这混乱的记忆和无边的羞耻感折磨得快要窒息时——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
何薇薇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抬起头,惊恐地望向门口。
逆着光,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裁剪合体的锦衣,步伐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是前来探病的关切笑容。
但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深处,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是周珣!
他竟然又来了?!
周珣施施然走到床前,目光如同实质般,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红肿的嘴唇上、以及她下意识想要用被子遮掩的身体上缓缓扫过。
“何薇薇,”
他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虚伪,担忧的问道:“听说你身子不适,本公子特意过来探望。感觉……好些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床榻边沿那一片尚未被完全清理干净的、可疑的水渍上,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这样子……昨夜似乎……太过劳累了?”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关心,但那话语中蕴含的暧昧暗示和嘲弄意味,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剐过何薇薇的心!
“你……你……”
何薇薇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死死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想怒骂,想质问,想将这个恶魔撕碎!
但昨夜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
那些她以为是与“陈卓”发生的亲密画面,正在她脑海中回荡,她想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
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指控!
她能说什么?
说他昨晚强暴了她?
可她的身体似乎并不完全是抗拒的……甚至……
还是说他假扮陈卓欺骗了她?
可万一昨晚真的是她自己因为药物而产生的幻觉呢?
万一她真的在意识不清中对着周珣……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那份可怕的不确定性,那份对自己记忆和身体反应的深深怀疑,让她无法理直气壮地发出任何指控!
她只能用那双充满了刻骨恨意、无边恐惧、以及自我怀疑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周珣。
周珣看着她这副既憎恨又混乱、想怒骂却又似乎底气不足、在痛苦和自我怀疑中苦苦挣扎的可怜模样,心中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嘴角的笑容变得更加浓郁。
“怎么了?薇薇?”
他甚至换上了更亲昵的称呼,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抚摸她的脸颊,
“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本公子再帮你看看?”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属于玉扳指的触感,即将碰到她滚烫的脸颊。
“滚开!!!”
何薇薇爆发出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后缩去。
她可以怀疑自己的记忆,可以怀疑自己的身体,但她内心深处对周珣的那份恐惧和厌恶是如此真实,如此强烈!
她绝不允许这个男人再碰她一下!
周珣的手在半空中顿住,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他看着何薇薇那如同惊弓之鸟般、充满了极致恐惧和排斥的眼神,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似乎觉得,这种纯粹的恐惧,比起刚才那种混乱挣扎的模样,稍微少了一点“乐趣”。
周珣没有再继续逼近,而是缓缓直起身子,收回了手。
“啧,还是这么不经逗。”
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轻佻和不耐烦,仿佛刚才那个温柔关切的人只是一个幻影。
“既然何姑娘这么不欢迎本公子,那本公子……也就不自讨没趣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凌乱的床榻和何薇薇苍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模棱两可的、意味深长的笑容:“不过……看样子,何姑娘确实需要好好休息。昨夜……消耗甚大啊。”
说完,他不再看何薇薇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如同一个刚刚欣赏完一场精彩表演的看客般,踱步离开了卧房。
房门再次被轻轻关上。
何薇薇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还能感受到周珣离去时留下的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嘲弄意味。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用那种暧昧的、模棱两可的态度,将她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羞耻都悬置在了那里。
让她独自一人,在这无边的黑暗和混乱中,永无止境地猜测、煎熬、沉沦……
“啊——!!!”
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压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无尽绝望和痛苦的哭喊,将脸深深埋入枕头之中,任由泪水肆意横流,仿佛要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都流干一般。
她不知道昨夜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她只知道……
她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
午后的阳光,本应是温暖和煦的,但透过别院卧房那糊着细纱的窗棂,洒落进来的光线却仿佛也带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冷。
何薇薇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背对着房门。
距离那一夜无法言说的噩梦,已经过去了整整三日。
身体上被粗暴对待后留下的酸痛与不适,在陆府下人送来的伤药作用下,正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减轻。
然而,那种被强行撑开、蹂躏后的屈辱感,以及腿心深处时不时传来的、火辣辣的隐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那晚发生的一切。
比身体的痛楚更甚千万倍的,是精神上的凌迟。
混乱的记忆碎片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冲撞。
时而是“陈卓”那虚假得令人作呕的温柔眼眸和缱绻低语,时而是周珣那带着残忍笑意、充满了占有欲和嘲弄的面容。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她不敢深想,只要稍稍触碰,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便会再次将她淹没。
她觉得自己肮脏到了极点,仿佛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污秽的气息。
她甚至不敢去看铜镜中的自己,害怕看到那张沾染了屈辱、失去了所有光彩的脸庞。
这三日来,她几乎水米未进,整个人迅速地憔悴下去,原本就因怀孕而略显圆润的脸颊凹陷了下去,脸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得吓人,仿佛所有的光亮和生气都已被彻底抽干。
陆府的下人每日按时送来饮食和汤药,都只是默默地放在桌上,不敢多言。
那位看上去颇为严厉的陆婆婆也来看过她一次,最终只是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几瓶疗伤固本的丹药,便再未踏足。
何薇薇知道,所有人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能帮她。
她如同被困在一座无形的、由羞耻和绝望筑成的牢笼里,独自承受着这无边无际的煎熬。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浓稠的黑暗彻底吞噬,连最后一丝求生的意志都要消散殆尽时,一阵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何薇薇身体一僵,没有回应。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是一个苍老而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何……何姑娘?老身……给您送来一封家书,是从……天华剑宗那边寄过来的。”
家书?
天华剑宗?是娘亲?
她的身体下意识颤抖了一下。
娘亲……
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温柔、永远慈爱、永远将她捧在手心里的娘亲……
那个在她最无助、最迷茫的时候,唯一可以倾诉、唯一可以依靠的娘亲……
虽然当初是娘亲让她与周珣同行……
虽然现在想来,那或许……
不!不能想!娘亲一定是为了她好!
娘亲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疼爱她的人了!
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渺茫希望,在她早已冰封的心底悄然升起。
或许娘亲能给她带来一丝慰藉?或许娘亲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她挣扎着,用尽最后残存的力气,从床上坐起身,哑着声音轻声道:“拿……拿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那个负责洒扫的老婆子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封用熟悉的蜡封封好的书信。
老婆子将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看着何薇薇那几乎脱形的憔悴模样,不禁流露出不忍和同情,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姑娘……您多少还是用些东西吧……这样下去……”
何薇薇没有理会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将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封上那熟悉的、娟秀的字迹,让她眼眶瞬间就红了。
老婆子见状,只能无奈地摇摇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了她。
何薇薇用指甲,极其艰难地划开了蜡封,展开了那张薄薄的、却仿佛承载了她最后希望的信纸。
信上的字迹,依旧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温柔,如同春风拂面。
开篇,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充满了慈母关怀的问候:“薇儿。”
信的开头这样写道,那熟悉的昵称让她心头猛地一酸。
“见字如面。数日未得音讯,为娘心中甚是挂念。”
“天都气候不比宗门,近来又逢变节,薇儿此去,身体可还安好?吃穿用度可还习惯?切记要好生照顾自己,万勿让为娘担忧……”
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
娘……娘……女儿……女儿真的好苦……好苦啊……
她几乎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承受的所有委屈、痛苦、恐惧和绝望,都对着这封信哭诉出来。
她多想告诉娘亲,她经历了什么,她有多害怕,她有多么想回家……
然而,当她强忍着汹涌的泪意,用模糊的视线继续往下看去时,信纸上那些依旧用温柔笔触写下的字句,却如同瞬间变成了一把把冰冷的匕首,毫不留情地、一刀一刀地,凌迟着她那颗早已破碎不堪的心!
“听闻薇儿已平安抵达天都,并暂居于陆前辈府上,为娘甚慰。陆前辈乃宗门客卿,德高望重,有她照拂,薇儿安全当无虞。然则,长居他人府邸终非长久之计,亦恐招惹闲话……”
“薇儿此行,幸得周家公子一路护送,此情谊当铭记于心。周家乃相府门第,家世显赫,周公子本人虽年少不羁,然其父周相乃国之柱石,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薇儿冰雪聪明,当知良禽择木而栖之理……”
“为娘知晓薇儿心中或有委屈,然女子一生,总需寻一可靠良缘方能安身立命。”
“周家既已有意,且薇儿腹中亦有了周家骨肉,此乃天意注定之良缘。薇儿当早日放下过往执念,那陈家小子早已今非昔比,且身边已有郡主相伴,非你良配。顺应天意,与周家早日完婚,方是正途。”
“如此,不仅能全你自身名节,亦能为你腹中孩儿寻一可靠出身,更为我天华剑宗与相府结下善缘,于公于私,皆是上上之选……”
“望薇儿体谅为娘一片苦心,早日促成此事。待婚期定下,为娘必亲自前往天都为你主婚……”
信纸,如同沾染了剧毒的羽毛,轻飘飘地从何薇薇那瞬间失去所有力气、剧烈颤抖的手中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脸上的泪痕尚未干涸,眼中却已是一片死寂的空洞。
温柔的关切?慈母的苦心?
全是假的!
字里行间,哪里有半分对她遭遇的真正关怀?哪里有半分对她痛苦的感同身受?
通篇,只有催促!只有权衡!只有让她顾全所谓的“大局”!
让她为了那可笑的“名节”、为了这个孽种的“出身”、为了宗门和相府那肮脏的“利益”,去心甘情愿地跳进那个毁了她一切的火坑!
甚至,连她心中那仅存的、早已不敢奢望的、关于陈卓的一丝念想,都要被母亲用如此冷静、如此现实、如此残忍的理由,彻底碾碎!
原来在娘亲眼中,她的清白,她的痛苦,她的意愿……
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一场门当户对的联姻,抵不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家族利益!
当初让她与周珣同行……
真的是为了她的“安全”吗?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策划好的局?!
将她推给周珣,让她“顺理成章”地怀上孩子,然后再用“母爱”和“大局”来逼她就范?!
这些冰冷彻骨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呵……呵呵……”
何薇薇忽然发出一阵苦涩的轻笑,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荒谬和彻底的绝望。
她笑自己,怎么会如此愚蠢,如此天真,直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这一切。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家。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原来,她一直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被随意摆布、随意牺牲的棋子。
无论是周珣,还是她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娘亲。
“不……”
她缓缓地摇着头,眼神中的空洞逐渐被一种心死般的平静所取代,“够了……真的……够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生气。
何薇薇变得无比平静,对着门口的方向,如同叹息般问道:“有人吗?”
守在门外的老婆子听到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到何薇薇那副平静得近乎死寂的模样,心中反而更加不安:“何……何姑娘,您……您没事吧?”
何薇薇没有看她,只是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声音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散去:“劳烦……去跟管事说一声……”
她的声音极其虚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哀求的意味,“从今天起……我……我病得重了……谁也不想见……谁也……见不了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攒着力气,才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语气补充道:“无论……是谁……都不要再放进来了……”
“就告诉他们……何薇薇……已经不在了……”
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却又在最深处,隐藏着彻底隔绝尘世的、近乎死亡般的平静。
“拜托了……不要……再让人……来打扰我……”
最后几个字,轻不可闻。
说完,她便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地重新躺了下去,侧过身,背对着门口,闭上了眼睛,仿佛陷入了永恒的沉睡。
那战战兢兢的老婆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生病的人,而是一具尚有呼吸的尸体。
她吓得大气不敢出,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如同逃跑般,仓惶地退了出去。
她立刻将何薇薇这番透着不祥的“吩咐”,禀报给了管事和陆金风。
……
一夜无眠。
何薇薇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双眼,望着头顶那素色的床幔,直到天光透过窗棂,将房间染上一片惨淡的灰白。
昨夜母亲的来信和她最终下达的那个隔绝一切的命令,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抽走了她心中最后一缕微光。
她感觉自己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压力,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希望。
她甚至不再去想那一夜的噩梦,不再去分辨记忆的真假。
因为那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真相如何,她都已经回不去了。
就在她沉浸在这种近乎死亡的平静中时,一阵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何薇薇身体本能地一僵,眉头下意识地蹙起。
不是说了谁也不见吗?
门外传来之前那个老婆子小心翼翼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和为难:“何……何姑娘……那个……外面……外面天玄书院的陈院长……来了……说……说想见您一面……”
陈卓!!!
这个名字,瞬间在她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他来了?!
他怎么会来?!
他是不是……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是知道了她病了?还是……知道了昨夜……?!
一股无法抑制的交杂着剧烈渴望和强烈恐惧的情感瞬间攫住了她!
想见他!立刻!马上!想扑进他怀里……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让下人放他进来!她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身下的被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蓄满了泪水。
但是……
下一秒,另一个更强大的、冰冷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
见他?
以你现在这副样子?
一个被周珣二次玷污、身心俱疲、连自己都嫌弃的残花败柳?
一个怀着仇人孽种、连清白都无法证明的肮脏女人?
你怎么配?!
你有什么资格再出现在他面前?!
你忘了吗?他是天玄书院的客座院长,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子!他身边还有那位完美无瑕的永明郡主!
凌楚妃……
何薇薇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位郡主清冷高贵的身影。
她想起那日在别苑外,凌楚妃看向自己时那平静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想起她那番看似体谅实则更显自己卑微的话语……
是啊,陈卓和凌楚妃,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们站在一起,如同日月同辉,完美得不容任何瑕疵。
而自己呢?
自己只会是他们之间那个碍眼的、不光彩的污点!只会拖累他,玷污他!
娘亲说得对……虽然她的用心险恶,但那句话本身……或许是对的?
陈卓早已今非昔比,他值得更好的,而不是被她这个罪人永远拖在泥沼里!
不!不能见!绝对不能见!
我不能再毁了他!我不能再这么自私了!
强烈的自卑感、负罪感,以及那份扭曲的、想要“成全”陈卓的“牺牲”情结,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扼住了她内心那份疯狂滋长的渴望。
她躺在床上,身体因为这剧烈的内心挣扎而翻来覆去,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脸,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和她的指缝。
她一会儿想不顾一切地去见他,哪怕只是最后一眼;一会儿又被无边的自卑和愧疚淹没,只想让他彻底忘了自己,离自己远远的……
立在廊下的婆子等了半晌,隔门只闻若有若无的抽噎厮缠,再无二话答对。
她心中叹了口气,知道这位姑娘心里定然是苦到了极点,但还是不得不再次开口,声音更加小心翼翼:“何姑娘……陈院长还在外面等着……您看……”
“不见!!!”
何薇薇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尖叫!
“告诉他……让他走!!!”
老婆子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应道:“是……是……老身这就去回……”
“等等!”
何薇薇又猛地叫住了她。
老婆子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何薇薇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将汹涌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
她抬起头,脸上虽然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已经恢复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
她看着那个下人,声音虽然依旧沙哑虚弱,却变得异常决绝:“你去告诉陈公子……”
“告诉他,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让他……忘了我吧。”
“我们……以后……不必再见了。”
那字字句句,仿佛从她腔子里硬生生掏出来的一般,渗着血气,裹着涩泪,更凝着一股子断金截玉的狠劲。
话音落了,人便似抽了脊骨,软软地跌回枕上。
眼风无意间扫过腕子,一点清透碧色,泠泠映在眼底——
这是他当年给的翡翠镯子。
彼时定情之物,也曾是她待字闺中时,千般好梦的念想。
可此刻,那点碧色却陡然扎眼起来,刺得双目生疼,心口也跟着一缩。
何薇薇抖索着抬起另一只手,用尽残存的气力,一下,又一下,往下褪那玉环。
连日煎熬,腕骨嶙峋,玉环本已松了七八分。
可不知是造化弄人,还是她真个油尽灯枯,几次三番,那冰凉滑腻的物件,偏生卡在骨节上,死死咬着皮肉,竟似生了根一般。
她终于放弃了。
……
陈卓站在陆府那朱漆大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却驱不散他眼底深处那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霾和疲惫。
距离昨夜那场几乎将他彻底击垮的情感风暴,已经过去了大半日。
在清水别苑那间冰冷的书房里,他枯坐了整整一夜。
阿妍那些看似天真却字字诛心的话语,凌楚妃那无声却充满力量的陪伴和承诺,以及他自己内心那关于无力、变强、责任与痛苦的反复拉扯。
最终,当天光破晓,第一缕晨曦透过窗棂照亮书桌上的尘埃时,他才如同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般,将自己从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情绪中拔了出来。
他知道,沉溺于痛苦和自责毫无用处。
无论昨夜他听到的、看到的真相如何,无论薇薇心中对他到底是何种感情,他都不能再像过去那样犹豫和无力。
他必须去面对,必须去弄清楚,必须承担起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阿妍的话,至少在这一点上是对的,他需要变得更强,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而凌楚妃的承诺则像是一剂强心针,给了他无比宝贵的支撑。
所以,他强行振作了起来。
他简单地梳洗过,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衫,将所有的痛苦和混乱都暂时压在了心底最深处,脸上尽量维持着平日里的平静,然后,便直接来到了这里。
此刻,他站在陆府门外,心,依然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但这炙烤中,除了之前的痛苦,更多了几分强压下去的焦灼和一种不容自己再退缩的决心。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无比漫长和煎熬。
他望着那紧闭的大门,想象着门后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想象着她可能正在承受的病痛和苦楚,心中充满了比昨夜更甚的焦急、担忧,以及一种迫切想要冲进去,无论如何也要将她带离苦海的冲动。
他知道她心中有结,有怨,甚至可能有恨。
他也知道,昨夜自己窥见的场景可能意味着什么……
但他强迫自己不去深想那最坏的可能。
他宁愿相信,那其中必有误会,或者是她身不由己。
他相信,只要见到她,只要让他有机会解释清楚一切,不论是他与凌楚妃的关系,还是自己对她的心意,只要让他有机会堂堂正正地表明自己的决心——
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愿意接受,都愿意和她一起面对!
一切总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愿意承担所有流言蜚语,愿意承担所有可能的不堪,愿意承担起那个孩子……
他什么都愿意承担。
只要她……肯再给他一次机会,肯让他……重新站在她身边。
终于,府门内传来了脚步声。
是刚才进去通报的那个老婆子。
陈卓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屏住了呼吸,迎上前去,急切地问道:“怎么样?她……肯见我了吗?”
然而,他看到的,是那下人脸上充满了同情、为难,甚至一丝不敢直视的闪躲。
老婆子低下头,声音艰涩地、几乎是逐字逐句地复述着:“陈……陈院长……何姑娘她……她说……她病得实在太重了……”
“她说……谁也不见……”
这第一句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让陈卓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尚存一丝希望。
或许她只是真的病得起不来身?
他正想开口,说自己可以等,或者让大夫进去看看也行。
但那下人接下来的话,却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地、彻底地刺穿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她……她还让老身转告您……”
下人的声音更低了,几乎细不可闻,却又字字清晰地敲打在陈卓的心上,“她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
“让您……忘了她吧。”
“她说……你们……以后……不必再见了。”
不必……再见了……
这五个字,如同五道最恶毒的诅咒,轰然在他耳边炸响!
陈卓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要站立不稳!
忘了她?
不必再见了?!
她……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的痛楚、以及被彻底拒绝、彻底抛弃的冰冷绝望感,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为什么?!薇薇!为什么?!
难道……难道在你心里,我们之间的一切,真的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难道……你真的……选择了他?!
他几乎要崩溃!
身体因为巨大的情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陈卓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仿佛想要透过那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说出如此绝情话语的女子,问清楚这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看不到。
什么也问不出。
只有那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就在他心神俱碎、几乎要崩溃、连站立都有些勉强的时候——
一阵带着几分慵懒和得意意味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陈卓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周珣那一身惹眼的锦衣华服,再次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中!
周珣似乎心情颇佳,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隐若无的笑容,步履轻松地朝着陆府大门走来。
他……他又来了?!
陈卓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刚被薇薇用最决绝的方式拒之门外,这个罪魁祸首,这个毁了薇薇一切的男人,竟然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他来做什么?!
是来耀武扬威?
还是来……继续伤害她?!
陈卓死死地盯着周珣,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而周珣显然也看到了站在门口、失魂落魄、脸色惨白的陈卓。
他微微挑眉,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化为更加浓厚的嘲弄和得意。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走到陈卓面前不远处,用一种仿佛才刚刚发现他的、故作惊讶的语气说道:“哟,这不是陈大院长吗?怎么还在这里站着?莫不是吃了闭门羹?”
他的语气轻佻,眼神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陈卓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死死瞪着他。
周珣似乎很享受陈卓这副想杀了他却又无能为力的样子。
他耸了耸肩,不再理会陈卓,径直走向陆府大门,对着门口那个战战兢兢、不知所措的老婆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命令口吻的语气说道:“去通报一声,就说本公子来看望何姑娘了。”
老婆子脸色一白,下意识地想要阻拦,但想起刚才何薇薇虽然说了不见任何人,可这位毕竟是相府的公子,是那位何姑娘名义上的……
她一时间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里面似乎有管事得到了消息,快步走了出来。
那管事看到周珣,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陈卓,脸上露出了极其为难的神色。
然而,周珣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甚至没有等他开口,便直接说道:“怎么?本公子来看望自己的未婚妻,还需要经过你同意?”
那管事被他这话说得一噎,又看到周珣身后那名气息隐晦却显然修为不低的供奉,哪里还敢阻拦?
只能无奈地侧身让开了道路,低声道:“周……周公子请……”
周珣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胜利者般的笑容,甚至还故意回头,用一种充满了挑衅和怜悯的眼神,深深地看了一眼旁边因为愤怒和屈辱而身体剧烈颤抖的陈卓。
然后,他便如同一个得胜的将军般,昂首挺胸,畅通无阻地走进了那扇刚刚将陈卓拒之门外的陆府大门。
这一幕,如同最后一根、也是最沉重的一根稻草,狠狠地压在了陈卓那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被拒之门外的是他!
畅通无阻的是他!
薇薇选择不见的是他!
而被允许进入的……却是那个毁了她一切的仇人?!
这说明了什么?!
难道……难道薇薇的心里……真的……已经……?!
一个极其可怕、极其残忍的念头,瞬间在陈卓心底产生!
它像一把无形的、冰冷的锥子,狠狠钻入他的脑海,搅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最后一丝希望!
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光亮都在瞬间被抽离!
耳边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所有的声音——
下人的议论、街上的喧嚣、甚至他自己的心跳——
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倒在地!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死死地撑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没有让自己完全倒下。
但他整个人的精气神,却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了!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微微颤抖着。
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变得空洞无神,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死寂。
他死死地撑着墙壁,呼吸变得困难,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
“陈……陈院长!!!”
“公子!!您怎么了?!”
旁边传来下人们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温和的陈院长露出如此,如同即将死去一般的可怕神情!
陈卓对周围的呼喊充耳不闻。
他的意识仿佛已经漂离了身体,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脑海中最后定格的画面,依然是周珣那个带着得意笑容、畅通无阻走进陆府大门的背影。
以及薇薇那张在幻觉中呼唤着他名字的、破碎而迷离的脸庞……
他没有吐血,但他内心的某样东西,比流血更加彻底地碎裂了。
那是信任,是希望,是他对过往所有坚持的某种信念。
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齑粉。
他沿着墙壁滑坐下去, 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无声的崩溃,往往比嚎啕大哭更加令人心碎。
……
送走了陈卓,或者说,是将那扇通往过去和唯一光明的门彻底关上之后,何薇薇便重新陷入了那种生不如死的麻木状态。
她躺在床上,背对着房门,像一截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枯木,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泪水已经流干,心也仿佛彻底死去,只剩下这具承载着屈辱和孽种的、疲惫不堪的躯壳还在苟延残喘。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一阵比之前更加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下人那带着明显惶恐和为难的声音响起:“周……周公子,何姑娘她……她今日身子实在不适,已经歇下了,恐怕……不便见客……”
周珣?!
这个名字让何薇薇原本死寂的心微微一缩。
恐惧和厌恶再次袭来,但这一次,却没能激起她任何反抗的力气,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门外传来周珣的声音:“哦?歇下了?本公子正是来探病的,让开。”
“公子……这……” 下人还在犹豫。
“嗯?” 周珣的声音微微上扬,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下人不敢再阻拦这位煞星般的相府公子,只能诺诺地退到一旁。
……
别院不远处的某个阁楼窗口,陆金风正拄着蛇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知道陈卓刚刚被拒之门外,也知道周珣此刻前来意味着什么。
她眉头深锁,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某种程度的默认。
事已至此,她一个外人,又能再干涉什么呢?
该做的,不该做的,似乎都已尘埃落定。
……
“吱呀——”
房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何薇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她只是背对着门口,蜷缩在床榻的最里侧,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彻底失去了反应。
周珣缓步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比午后那次来时,少了几分玩味,多了一丝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已经得知陈卓刚刚在这里吃了闭门羹的消息。
这个结果,既在他的意料之中,也让他心中那份对陈卓的轻蔑和优越感又增添了几分。
他今日再次前来,目的明确。
周彦提醒他尽快定下婚事,以彻底断绝陈卓的念想。
他需要亲口从何薇薇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当然,他也很好奇,这个女人在彻底拒绝了她心心念念的旧情人之后,会是怎样一副可怜模样。
他走到床边,看着那个连动都懒得动的背影,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看来,本公子来的不是时候?还是说……何姑娘连敷衍一下本公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床上的身影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他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周珣的眉头不悦地蹙起。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之前的怒骂和瞪视更让他感到恼火。
仿佛他周珣这个人,在她眼中已经变得无足轻重,连让她产生恨意都不配了。
他绕到床的另一侧,再一次看到了何薇薇的脸。
比午后时更加苍白,更加了无生气。
那双曾经水光潋滟、即使充满恨意也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光彩的眸子,此刻彻底失去了焦距,如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死灰,空洞得令人心悸。
真正的心如死灰。
周珣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起,甚至比午后时更加强烈。
他感觉自己像是面对着一个精致却没有灵魂的瓷娃娃。
他可以轻易地占有她,掌控她,甚至毁掉她。
但这一切似乎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想要的征服感,在这样彻底的死寂面前,荡然无存。
一股无名火在他心底悄然升起,混合着那难以言喻的烦躁和空虚。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确认她拒绝了陈卓?
是为了欣赏她的惨状?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周珣强压下心头的种种杂念,决定先说点别的,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或许先试探一下她对未来的打算?
或者干脆直接表明自己后续的安排?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带着一丝他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掌控感:“何薇薇,既然陈院长不愿见你,你总得为自己……和你肚子里的东西打算打算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总不能一直赖在陆府。相府那边……”
周珣本想继续说下去,或许是想暗示她“除了相府,你别无去处”,或者想看看她听到“相府”二字时是否会有反应。
然而,就在此时。
那一直泥塑木雕也似的何薇薇,身子却忽地极微地动了一动。
眼珠儿空落落地没什么神采,只缓缓地朝这边挪转过来。
未待他话音落定,她便开了口,平平道:“周珣。”
这是周珣进来后,她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声音沙哑、虚弱,却异常平静。
周珣微微一怔,停下了后面的话,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他有些意外,也有些好奇,这个女人在这种状态下,会说出什么来。
何薇薇薄唇轻启,似乎连说话这个动作本身,对她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她望着虚空的某一点,继续用那种没有任何波澜的、如同梦呓般的声音说道:“你不是……一直想娶我么?”
周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她竟然主动提起了这个?!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起了眼睛,审视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是试探?是反讽?还是……
何薇薇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我答应了……”
“我嫁给你……”
“什么时候办,你定吧……”
说完这话,她便阖上了双目,好似卸下一件与己无关的重担。
周珣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完全没有预料到!
他本想用别的话题来试探、来铺垫,甚至可能还准备了一番说辞来逼迫或“说服”她……
可她竟然就这么主动地平静地答应了?!
以这样一种……
比死亡还要平静的方式。
一股莫大的荒谬与空洞骤然袭来。
好似蓄满力道的一击,落在飘絮之上,浑不着力,唯余满腔郁结愤懑,与更深沉的燥意盘旋。
这不是他想要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征服!
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因为绝望而主动送上门的木偶!
不是一个失去灵魂、连恨意都消失了的空壳!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女人。
胸中怒涛翻涌,无处宣泄的戾气,夹杂着生平未遇的挫败感,在脏腑间悍然相撞。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似乎搞砸了什么。
或者说他所有的算计和手段,在这个女人彻底的心死面前,都变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但他无法深思,也不愿深思。
只是投去复杂的一瞥,那目光揉着怒焰、不甘,亦有丝自己在不明其踪的尘埃与难以言喻的狼狈。
周珣猛地转过身,逃离般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无比压抑、无比空虚、也无比失败的房间。
夜,已沉沉笼下。
室内,应下婚约的何薇薇寂然不动。
恍如早凋于尘寰,仅存未冷尽的一斛余温,静候天地暝色浸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