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未眠。
陈卓枯坐在书房,或是失魂落魄地立在庭院的修竹下,整个人精气神仿佛都散了。
昨夜凌楚妃无声的陪伴,以及那句“我会一直在”的低语,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勉强支撑着他不至于彻底沉没。
这支撑终究太过单薄。
何薇薇那句“不必再见了”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次都带来一阵钝痛。
他不明白。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之间明明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难道真的如阿妍所说,是他不够强吗?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做错了什么?
各种念头如同乱麻般在他脑海中纠缠,却找不到任何答案,只剩下无尽的自责、愤怒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就在他心神俱疲,几乎要被这沉重的绝望压垮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沉思。
江鸣面色难看地走了进来。
“陈卓……”
江鸣似是有些犹豫是否将噩耗说出,“刚从陆府那边传来消息……”
陈卓的心猛地一悬,下意识地抬起头,声音沙哑地问道:“师姐她怎么样了?”
他心中甚至还存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幻想——
或许,她只是一时气话?或许,她冷静下来后会……
然而江鸣接下来的话,却瞬间将他最后那点可怜的幻想彻底粉碎。
“陆府那边……透出话来……说……说何姑娘她……她已经……答应了周家的提亲……婚期……可能就定在……两个月后……”
江鸣说得支支吾吾,甚至不敢去看陈卓的眼睛。
答应了婚事?!
两个月后就要嫁给周珣?!
陈卓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他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脚下如同踩在棉花上,几乎要立刻栽倒在地。
“陈卓!”
江鸣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一步,死死地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陈卓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没有昏厥,也没有吐血。
以他通玄境的修为和强韧的体魄,还不至于因为单纯的情绪冲击而如此失态。
但他此刻的状态,却比任何外在的昏厥或吐血都更加令人心悸。
他的眼神空洞无比,里面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绝望。
仿佛支撑着他整个人的那根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江鸣扶着他,看着他这副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打击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陈卓就那样僵硬地、被江鸣半扶半抱着, 站在那里,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最终,他艰难地眨了一下眼睛,那空洞的眼神中终于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也没有再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
他只是挣脱了江鸣的手,然后如同木偶般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自己的书房,关上了门。
江鸣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几次想要推门进去,最后也只能放弃。
……
时光如同指间的流沙,悄然逝去。
清水别苑的书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死寂。
陈卓彻底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他没有再踏出别苑一步,也拒绝了所有的探望,包括凌楚妃和江鸣数次的求见,都被他以“需静心潜修,勿扰”为由,冷硬地挡在了门外。
这这段时间里,他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蜕皮。
最初的几天,是彻底的黑暗与沉沦,他几乎不眠不休,任由那剜心刻骨的痛苦和绝望将自己反复撕扯。
他一遍遍地回忆着陆府门外那残忍的一幕,一遍遍地质问自己,一遍遍地陷入自我否定的深渊。
愤怒、屈辱、无力、自责……种种负面情绪不断啃噬着他的灵魂。
但陈卓终究不是一个会彻底被击垮的人。
或许是天玄宫血脉中那份不屈的韧性,或许是凌楚妃那句“我会一直在”的承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给了他最后一丝支撑,又或许是阿妍那些直戳痛处的话语,反而激发了他内心深处某种想要证明什么的意念……
渐渐地,他开始尝试着从那无边的痛苦泥沼中,艰难地地将自己一点点的拔了出来。
他开始逼迫自己修炼。
不是为了提升境界,而是为了用肉体上的疲惫和真元运转的专注,来麻痹内心的剧痛。
每一次真元在体内奔腾,每一次汗水湿透衣衫,都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放逐和洗礼。
他也开始逼迫自己翻阅书卷。
不是为了获取知识,而是为了用那些艰涩难懂的文字和需要高度集中的思考,来强行占据自己的脑海,不给那些痛苦的回忆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他的状态依然很糟糕。
脸色苍白,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比以往更加令人难以接近的气息。
仿佛有一层厚厚的坚冰,将他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
但他终究没有彻底沉沦。
他开始有限地处理一些积压的、必须由他亲自过目的书院事务——
尤其是关于即将到来的天枢考的最终章程审定。
这是他一手推动的,也是他对苏秀的承诺。
即使心如死灰,即使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失望,但他内心深处那份属于“陈卓”的责任感和信诺,似乎还未曾完全泯灭。
完成这件事,似乎成为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做点什么的稻草。
他将自己埋在那些关于考核题目、选拔流程、评判标准的繁杂文书之中,用极度的专注来对抗内心的空洞。
书房的门,依旧紧闭。
江鸣在几次递交文书、并看到里面简短的批复或修改意见后,心中那份巨大的担忧,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
陈卓至少还在做事。
至少,他还没有完全放弃。
而书院内外,因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天枢考,早已是议论纷纷,暗流涌动。
无数寒门士子、落魄才俊摩拳擦掌,将其视为改变命运的契机。
花满楼内,苏秀也早已停了所有的演出,闭门谢客,将自己关在房中,潜心准备。
她抚弄着琴弦,翻阅着古籍,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场由那个重伤初愈、却依旧愿意为她这“罪臣之后”伸出援手的少年所推动的选拔之上。
她不知道陈卓最近经历了什么,为何会突然闭关,但她相信,他一定会履行他的承诺。
天都城内,各方势力也在密切关注着这场由天玄书院主导的、不同寻常的选拔。
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则在暗中冷笑,准备着看这场闹剧如何收场。
风雨欲来。
而所有人都不知道,那个将自己冰封在书房深处的青年,将在何时,以何种姿态,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
……
夜,深沉如墨。
四月的夜风,带着春末独有的微凉湿意,拂过天都寂静的街巷。
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避开了所有巡夜的卫兵和暗哨,如同暗夜中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清水别苑之外。
神监司掌司沐颖。
她今日并未穿着神监司那身象征权柄与冷酷的暗色官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相对素雅的藕荷色长裙。
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清冷的轮廓,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笑意的绝美脸庞,此刻却复上了一层寒霜。
神监司的情报,早在傍晚时分就已经送到了她的案头。
陆府门外那场短暂却激烈的冲突,陈卓的失态,周珣的得意,以及那位何姑娘最终的抉择……
虽然细节未必完全清晰,但以她的智慧,足以拼凑出事情的大致轮廓,也足以推断出,那个看似温和的年轻院长,此刻正经历着怎样的风暴。
“周珣……何薇薇……”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两个名字。
她对陈卓的性情不可谓不了解。
看似温润如玉,内里却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拗劲,尤其在涉及他在意的人和事时。
这次的打击,恐怕远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此番深夜前来,确认陈卓的状态是首要,评估此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是其次,最后才是思考是否有必要、以及如何进行某种程度的干预。
一切都基于理性的判断和对局势的掌控,至少她努力让自己这样认为。
沐颖行至书房左近,脚步便不自觉地放缓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正从门窗缝隙中渗出,无形无质,却又沉重得令人心头发堵。
那气息中,有冰冷的死寂,有强行压抑下却兀自翻腾的狂躁,更有一种仿佛能将周遭光亮都吸进去的绝望。
沐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滞。
她身为神监司掌司,平生所见阴暗惨酷之事,何止千百?
所遇之人,亦不乏心如死灰、穷途末路之辈。
然而,她却鲜少在哪个人身上,感受过如此凶险的气息。
这已非寻常的情感波折,倒更像是一个人毕生坚守的信念,正在那最深处,一寸一寸地崩裂开来。
她心知,此刻绝不可轻举妄动。
里头那人,已如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任何一丝外来的风吹草动,都可能令其当场崩断。
此刻若是贸然闯入,不论是好言相劝还是厉声喝问,都可能会弄巧成拙。
正自沉吟,一股熟悉的阴寒之气,忽地自她经脉深处悄然泛起,仿佛被书房内那股绝望之意所牵引。
这寒气并不猛烈,却也让她秀眉微蹙,素白的指尖沁出几分凉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书房旁的那间卧房。
自己不止一次在那儿借宿取暖……
这个念头突兀地跳了出来。
那个屋子里是否还留有那份令人心安的暖意?
沐颖在廊下立了片刻,心中权衡,终是压下了直闯书房的念头。
她选择了一个更为迂回,也更顺应自己此刻某种隐秘心绪的法子。
她身形微动,悄无声息地推开那扇虚掩的卧房门,走了进去。
房内一片漆黑,一股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她身上的寒意内外相应,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然而就在她踏入房间,适应了黑暗的瞬间,却感受到了一股与周遭的阴冷格格不入的暖意。
如同寒冰下燃烧的一点心火。
沐颖微微一愣。
这暖意……这气息……
是陈卓的真元。
精纯、温和,带着他独有的干净韵味。
尤其是靠近里侧、她习惯躺卧的位置,那暖意似乎更加明显一些。
虽然微弱,仅仅是勉强驱散了深夜最刺骨的寒意,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沐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颤,终于轻轻落在那床榻的被褥之上。
触手处,一片冰凉,却又有一丝暖意自丝帛深处顽强地渗出。
这股暖意是如此熟悉。
那是他真元流转后独有的气息。
沐颖的心微微一沉,随即又被一股更为汹涌的浪潮狠狠攫住。
他已是那般境地,心神俱伤,万念俱灰,竟还记得此事?
刹那间,万般纷乱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那因得知真相而起的怒火,那因他安危而生的焦虑,乃至对何薇薇那番行径的鄙夷与不屑……
所有这一切,在这微弱暖意面前,竟似坚冰遇上了暖阳,于无声无息间,被悄然融开了一道裂缝。
怒火未消,焦虑更甚,只是心底最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毫无防备地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种复杂难明的情绪自胸口蔓延开来,直冲鼻尖,让她眼眶不由得微微一热。
这算什么?
沐颖怔怔地立在黑暗之中,目光凝视着那张空无一人、却仿佛仍残留着他身影的床榻。
夜风自窗外拂入,吹动了她的衣袂,却吹不散那萦绕在指尖、也萦绕于心头的一缕残温。
……
日升月落,时光无声流淌。
清水别苑外的那片修竹林,似乎也比往日更加寂静了几分。
偶有负责洒扫的弟子或仆役经过,总是放轻了脚步,远远地便绕开去,不敢惊扰了院内那位年轻院长。
这压抑的静谧之中,却有一道身影,日复一日地,在这别苑内外穿梭。
那便是童妍。
她如今只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唤作阿妍。
每日晨曦初露,天色尚在青蒙之际,她便已出现在别苑之外,拿起那柄对她而言显得过大的竹扫帚,有条不紊地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她总是表现得很专注,仿佛那每一片枯叶的起落,都关乎着什么紧要之事。
日间,她便去后厨,帮着厨娘择菜洗米。
厨娘吩咐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多言,也从不多问,只一双眼睛,偶尔在旁人谈论书院轶事时,会不经意地抬起,流露出一丝茫然与好奇,随即又迅速垂下,复归沉默。
午后得闲,她或会被派去藏书楼外,做些晾晒书卷的杂活。
那些行色匆匆的书院学子,谈论着高深莫测的学问,从她身旁经过,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向后缩一缩身子,垂着头,显得有些畏怯。
只在无人注意时,她的目光才会偷偷地停留在那些浩瀚的书卷之上,那眼神是混杂着羡慕与渴望的,一个无缘学问的孤女所该有的眼神。
到了薄暮时分,她偶尔会悄悄端来一碗清粥,或是一碟寻常小菜,有时则是一壶新沏的热茶,轻轻放在清水别苑紧闭的门前石阶上。
放下东西后,她立刻转身离去,步履匆匆,仿佛生怕被院内之人瞧见。
仿佛只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着对那位收留她的大哥哥的感激。
如此日复一日,书院中人见她勤快、沉默,又总是那般怯生生的模样,原先的一丝警惕与提防,早已化作了怜悯。
偶有心善的弟子或厨娘,会塞给她一个炊饼,或是一块点心,她总是先一怔,随即感激地连连躬身。
她那副不善言辞又手足无措的样子,更让人心生同情。
谁也未曾想到,在那双看似纯稚的眼眸深处,藏着何等深沉的心思与谋划。
“阿妍,今天气色不错嘛。”
“阿妍,这块点心给你,刚出炉的。”
“阿妍,陈院长他还没出来吗?”
面对这些善意或好奇,童妍总是报以羞怯而感激的微笑,声音细细软软地回答着,从不多说一句关于自己的事情,也从不打探任何不该打探的消息。
她就像一株不起眼的、依附着书院这棵大树生存的柔弱藤蔓,无害,且惹人怜爱。
然而,在这份完美无瑕的伪装之下,隐藏着的却是一颗冰冷的心。
她那双可以随时收敛起妖异红蝶、变得如同普通少女般清澈的眸子,在低眉顺眼之间,却从未停止过观察。
她留意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留意着送入的餐食是否动过,留意着书房的灯火何时亮起,又于何时熄灭。
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琐事,在她眼中,皆是窥探那人内里变化的蛛丝马迹。
那扇门后所透出的气机,便是她最关心的所在。
最初数日,门后的气息狂躁而紊乱,时而如困兽般冲撞不休,充满了暴烈的怒意;
时而又沉寂下去,化作一片死水般的绝望。
童妍一度断定,那个名为陈卓的男人,其心志已然濒临崩溃的边缘。
但事情的走向,却偏离了她的预料。
那种狂暴与死寂,并未消散,反而开始收束、凝练。
仿佛那些足以毁人心智的情绪,正强行向内压缩,锻造成一种更为坚实、也更为冰冷的东西。
更让童妍感到一丝异样的是,在这种极致的压抑之下,陈卓体内的真元,非但没有因心境受创而衰弱,反而在缓缓攀升。
那股原本属于通玄境下品的真元波动,竟然忽然有了提升,隐隐触碰到了中品之境的壁障。
破而后立么?
童妍秀眉微蹙,心底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看不透之感。
常理而言,心境的崩塌,必然导致修为的停滞乃至倒退。
可陈卓此人,竟似在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足以噬人的痛苦,化作了锤炼自身力量的炉火。
一个心若死灰之人,力量却不退反进,这委实有违常理。
这样的陈卓,似乎比一个彻底崩溃的陈卓,更难揣度,也更具变数。
不过这个发现也让她对陈卓更多了几分兴致。
她倒是想瞧瞧,这个在绝境中淬炼自身的人,最终会走向何方。
除此之外,她还观察书院的日常运作。
谁与谁交好,谁与谁不睦;哪个先生严厉,哪个先生宽和;哪些弟子勤奋刻苦,哪些弟子心浮气躁;江鸣每日的行踪,处理事务的习惯……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在她脑海中被迅速地筛选、整合、归类,构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书院内部“势力图”和“人际关系网”。
她甚至对那场即将到来的天枢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仅仅是因为苏秀这个“有趣”的参与者,更是因为这场选拔本身,就是观察天玄书院选材标准、运作模式以及各方反应的绝佳机会。
她已经在暗中留意了几个在弟子中颇有怨言、或显得野心勃勃的“好苗子”。
时机合适的话,她还会趁着万籁俱寂,连巡夜的弟子都陷入最沉的睡意时,悄无声息的滑出她那简陋的客房。
她运用妙音魔教最顶尖的敛息之术和《缩骨错筋术》带来的灵巧身法,避开所有的明哨暗卡,如同穿梭在空气中的微尘,短暂地离开书院的范围。
或许是去往城南某处废弃的民居,与潜伏的魔教弟子交换一道加密的音讯;或许是来到天都某个特定的、灵气驳杂的节点,以特殊的音蛊秘法,与远方的贡迦进行一次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神联系,了解西域那边的布局进展;
又或许只是随意地找一处无人的高塔或屋顶,赤足坐在冰冷的瓦片上,遥望着皇宫或相府的方向,在心中推演着更庞大、更疯狂的棋局。
每一次的“夜游”都是短暂且谨慎的,绝不留下任何痕迹。
天亮之前,她又会变回那个勤快、沉默、人畜无害的小杂役阿妍。
但并非所有的“互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这一日午后,童妍正在藏书楼外的一片小树林里,帮着一位老执事整理一批需要晾晒的古籍竹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暖洋洋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便在此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响,却仿佛径直敲在人心上。
“这便是陈卓那孩子带回来的女娃么?”
童妍持着竹简的手指,不由得微微一紧。
这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力道,让她心底无端生出一股警惕。
她缓缓转过身时,脸上已换作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双眼中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
只见身后不远,正有一位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在几名书院执事的陪同下,朝着她这边缓步走来。
那老者面容之上刻满了风霜,瞧着与寻常老人并无二致,唯独一双眼睛,并无半分暮气,神光内敛,深邃难测。
他便是天玄书院如今说一不二的人物,前天玄宫的太上长老。
魏无道。
先前与童妍说话的老执事,此刻已是满面恭谨,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魏院长。”
魏无道微微颔首,目光在那老执事身上一掠而过,随即便径直落在了童妍身上。
他看得不疾不徐,并无半分审视的逼人意味,却让童妍背心微微一紧,生出一种无所遁形之感。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她那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上。
午后的日光之下,那双看似清澈的黑瞳深处,一对血红蝶影清晰可见。
蝶翼的脉络丝丝分明,在日影下似有极淡的光华流转,静止之中,反倒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生动。
事实上这红蝶瞳影对童妍而言,并不仅仅是一个天生的印记。
它更像是她感知世界、洞察人心、乃至施展诸多妙音魔教秘术的关键窍穴或阵眼。
只有当这对红蝶在她眼底舒展、流转之时,她那远超常人的、能够捕捉到最细微情绪波动、能量流转、甚至他人潜意识念头的入微观察能力,才能被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
平日里扮演“阿妍”,她或许会将其光芒收敛几分,但绝不会完全关闭——
在这个卧虎藏龙的书院里,她需要时刻保持警惕,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
因此,当魏无道那沉凝如山岳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降临时,童妍的本能反应并非立刻隐藏自己的“异样”,反而是将这对红蝶瞳影的感知力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她需要在一刹那间判断出来者的身份、实力、以及那平静目光背后可能隐藏的真实意图!
然而,当她的目光与魏无道那双锐利、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虚妄的眼睛对上的瞬间,童妍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自己失算了!
对方的修为远超她的预估!
那看似平静的目光,实则蕴含着一种对异种气息和精神波动的、极其敏锐的洞察力!
她眼底这对尚未完全收敛、甚至因为本能戒备而更加活跃的红蝶,恐怕已经被对方尽收眼底!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心底窜起!
在这等几乎能与宗门长老比肩的老怪物面前,任何试图临时收敛瞳力的举动,都可能因为气息的紊乱而暴露得更快!
千钧一发之际,童妍做出了最符合本能的选择——
用极致的外在表演来掩盖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 仿佛被那目光刺痛,想要躲开那审视!
她将“阿妍”的惊慌、胆怯和无助演绎到了极致。
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小脸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哭出来。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魏无道并没有立刻发作,也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直接厉声喝问或出手试探。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看了数息。
童妍能感觉到,魏无道的目光仿佛在她灵魂深处刮过,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仿佛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的危机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潜藏在血脉深处的那一丝“玄蛊神女”的气息,都在这目光下蠢蠢欲动,几乎要暴露出来!
她只能拼命地压制,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后背。
片刻之后,魏无道那锐利的目光才缓缓移开,但其中的深意和审视却并未完全散去。
“这孩子的眼瞳异于常人,来历又不明, 终究是个隐患。”
魏无道平淡的说道:“虽是陈卓带回,但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让负责监察外院的弟子,严密盯防。她的一举一动,接触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都要详细记录在案。”
“若有任何可疑或不安分的举动,无需请示,立刻拿下,再来报我!”
“是!院长!”
执事心中一凛,连忙恭声应道,看向童妍的目光也带上了明显的戒备。
她依旧维持着先前那副垂首恭顺的姿态,似乎还未从方才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然而在那被发丝阴影笼罩的面庞上,她的嘴角却无声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是藏着冰冷的兴奋。
被察觉了么?
还是说,仅仅是被他纳入了眼底……
这老家伙,果然名不虚传。
……
永明府的静室内,香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月光如水银般泻入,映照着蒲团上端坐的绝色身影。
凌楚妃双目微阖,宝相庄严,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圣洁而清冷的辉光。
她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仿佛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达成了和谐。
然而,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她那光洁的额前,隐隐有细密的汗珠渗出,原本平静的眉心也极其微弱地蹙起,似乎正在承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
自从那日感受到陈卓身上那股令人心悸的死寂气息,并留下那句“我会一直在”的承诺之后,凌楚妃便将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自身的潜修之上。
一方面,她确实需要消化连日来发生的一切所带来的冲击——
无论是与陈卓之间那尚未完全明朗却已然深刻的情愫,还是天都暗流涌动的诡谲局势,都让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以她的身份地位与聪慧机变,在这实力为尊的世上,本可从容斡旋。
然而陈卓此刻的模样,却让她真真切切地明白,有些风浪,凭这些皆难安稳渡过。
她无力分担他心头苦涩,更无法替他承当这份煎熬。
唯一的应对之法,便是让自身的剑锋更加锐利。
唯有更强的力量,才能在这莫测的江湖浪潮中护住自身周全;才能睥睨那些藏身暗处的诡谲算计;才能真正立在需要她的人身旁,成为可挡风雨之壁垒,而非反过来令人忧心的软肋。
《圣莲濯》心法在她体内缓缓运转,如同冰河解冻,发出细微而玄奥的声响。
她引导着天地间纯净的灵气,一遍遍地洗涤着经脉,凝聚着真元。
那原本已经距离通玄境中期只有一线之隔的壁垒,此刻在她强大的意志力和精纯功法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突破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
她能感觉到体内真元如同沸腾的海水般翻涌、冲撞,每一次冲击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识海之中,各种杂念、心魔也试图趁虚而入,干扰她的心神。
甚至陈卓那张苍白的脸庞,也会时不时地在她眼前闪现,让她心神动摇。
可她终究是凌楚妃。
不仅是无忧宫数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而且也是心志坚韧的永明郡主。
她贝齿轻咬下唇, 强行压下所有的杂念和痛楚,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在对《圣莲濯》的感悟和对那层境界壁垒的冲击之上。
“嗡——”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整整一夜。
当静室内最后一缕檀香即将燃尽之际,一声仿佛蕴含着某种大道至理的嗡鸣声,自凌楚妃体内悄然响起。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更加浩瀚、更加精纯、更加圆融无碍的强大气息,如同破茧的蝶般,从她身上骤然勃发。
那层笼罩着她的圣洁辉光瞬间变得无比璀璨。
仿佛一朵真正的、完美无瑕的雪莲,在静夜中悄然绽放!
静室内弥漫的月光和灵气,都被这股强大的气息所引动,形成了一个个细微的漩涡,环绕着她缓缓流转。
通玄境中期的壁垒,终于被她成功突破!
凌楚妃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清冷的凤眸之中,此刻仿佛蕴含了整片星河的光芒,比以往更加深邃,更加明亮。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望着远处清水别苑的方向,那里依旧是一片沉寂。
“陈卓……”
……
半个月的时光,对于沉浸在无边痛苦中的人而言,或许漫长无比,但对于外界而言,却又快得如同白驹过隙。
天玄书院第一届天枢考,如期而至。
这一日,书院内外,人头攒动,气氛庄重而热烈。
无数双眼睛,或充满期待,或带着审视,或隐藏着算计,都聚焦在这场号称“不问出身,唯才是举”的盛事之上。
自天玄宫覆灭、书院重建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公开选拔人才,其意义之重大,不言而喻。
考场设在书院正中的演武广场和旁边的几座讲堂内,戒备森严,气氛肃穆。
前来应考的学子,既有出身寒微、渴望借此一飞冲天的读书人,也有家道中落、试图重振门楣的世家子弟,甚至还有一些气息独特、来历不明的江湖散客……
鱼龙混杂,却都怀揣着各自的心思。
而在众多考生之中,一道身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苏秀一袭素雅的湖蓝色衣裙,脸上依旧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眸。
她安静地站在人群一角,并未与任何人交谈,却自有一股兰心蕙质的气质流淌出来,与周围或紧张、或急切的考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那高悬着“天枢考”匾额的考场入口,心中默念:
父亲,母亲……女儿今日,定要为自己挣出一个清白的前程!
不远处的角落里,阿妍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杂役服,正低头假装擦拭着一根廊柱。
她看似专注于手头的活计,那双收敛了光芒的红蝶瞳眸却如同无形的触手,将场内场外各色人等的表情、眼神、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
人心百态,果然比任何戏文都要精彩。
然而,这场万众瞩目的考试,却有一个关键人物自始至终没有露面。
那位力排众议、推动此次天枢考的客座院长陈卓,依旧“闭关”于清水别苑,未曾踏出房门一步。
这引来了更多的猜测和议论。
有人说他伤势复发,有人说他心灰意冷,更有人幸灾乐祸,觉得这位年轻的院长终究是“昙花一现”,扛不住压力。
考试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笔试环节结束后,堆积如山的卷宗被送往评阅处。
江鸣作为此次天枢考襄助考核的弟子之一,负责协助几位老先生对海量的策论进行初步筛选。
他坐在偏厅一角,面前的卷宗已经堆起了小山。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耐着性子一卷卷翻阅。
大部分文章都中规中矩,偶有佳句,却也难掩匠气。
忽然,当他翻到一份字迹娟秀、文笔清丽、立意却异常高远、论证更是鞭辟入里、深刻犀利的策论时,他眼中猛地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将那份卷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赞叹!
“好!好一个‘守心济民,不以出身论高下’!此等见识,此等风骨……真乃……珠玉之才啊!”
江鸣忍不住低声赞叹出来,激动得脸颊都有些泛红。
他立刻将这份卷宗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起身快步走到负责最终评定的主考官,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书院大儒张先生面前,恭敬地将卷宗呈上:“张先生,学生方才阅卷,得此一篇,见解非凡,文采卓然,学生才疏学浅,不敢擅专,特呈请先生御览!”
张先生闻言,捋了捋胡须,接过卷宗,目光落在上面,初时平静,渐渐地,眼中也流露出越来越亮的欣赏之色……
而在另一处更为重要的问对考场,几位书院耆老和地位尊崇的先生正襟危坐,而上首主位,赫然便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魏无道长老。
当轮到苏秀上前应答时,场间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骚动。
苏秀却恍若未闻,她平静地行礼,然后从容不迫地回答着考官们提出的各种刁钻问题。
无论是经义的辨析、史事的评点,还是对当前时局的看法,她都对答如流,逻辑清晰,言辞恳切,展现出与其风尘背景截然不同的学识底蕴和清醒认知。
尤其是当一位老先生问及“何为立身之本,何为济世之道”时,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立身之本,在守心;济世之道,在利民。纵身处污泥,亦可心向光明;纵位卑言轻,亦可尽己之力。不以出身论高下,不以境遇定人心,方为大道。”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神清澈而真诚,竟让几位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老先生都不由得微微动容。
魏无道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直落在苏秀身上,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当听到苏秀最后这番话时,他那古井无波的眼神中才闪过微不可查的光芒。
天枢考的结果,毫无悬念。
苏秀的名字,赫然出现在了录取榜单的最前列,甚至压过了不少出身名门或早已小有名气的才子。
结果一出,哗然之声四起。
质疑、嫉妒、不解……种种目光聚焦在那个依旧平静地站在榜下的女子身上。
就在此时,一直未曾露面的陈卓,却终于走出了清水别苑。
“那是……陈院长?!”
“他出关了?!”
“咦?他的气息……好像……”
有眼尖的、修为较高的书院弟子或执事,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陈卓的气息,虽然依旧内敛,但那隐隐透出的威压和真元波动的强度,分明已经突破了通玄境下品的桎梏,稳稳地踏入了通玄中品之境!
众人一片哗然。
却是没有想到陈卓遭受沉重打击后,非但没有境界受损,反而在短短半个月的闭关中突破了。
这是何等的天赋?!何等的意志力?!
那些原本等着看他笑话、或者以为他会就此消沉下去的人,此刻都如同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纷纷闭上了嘴。
陈卓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榜单前,目光平静地扫过,当看到苏秀的名字位列前茅时,那冰封般的眼底似乎极其微弱地融化了一丝。
他转过身,恰好看到魏无道长老也从考场内走了出来。
陈卓上前一步,对着魏无道拱手一礼,平静道:“魏院长。”
魏无道看着眼前这少年,见他气息沉稳,眉宇间却似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意,目光微动,颔首道:“你出关了。”
“是。”
陈卓点头说道:“劳长老挂心。书院天枢考乃大事,卓身为客座院长,理当尽责。”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榜单上苏秀的名字,继续说道:“这位苏秀姑娘,才思敏捷,见识不凡,且心性坚韧,实乃难得之才。”
“弟子以为,可委以重任,或可担任书院女学助教,或参与整理藏书楼古籍,必能有所贡献。”
他并未赘言苏秀过往,也未多作解释,只道出其才具,并提出建议。
这既是履行他对苏秀的承诺,也是在向魏无道,以及所有关注此事的人表明他的态度。
此举,既是为践当日之诺,亦是向魏无道及众人表明他的立场。
魏无道深深看了陈卓一眼,又望向不远处正微微欠身的苏秀,沉默片刻。
他自然明白陈卓用意。
天玄书院重建,意在接续天玄宫香火,召回旧人亦是题中之义。
苏秀身世特殊,其父为前朝旧臣,其母曾是天玄宫弟子,其才亦属上乘。
最终,魏无道缓缓点头:“既是院长推荐,此女才学亦确实出众,便依你所言吧。具体职位,交由江鸣去安排。”
他未加推拒,既予陈卓颜面,亦是出于书院长远之虑。
陈卓闻言松了一口气,再次拱手道:“多谢长老。”
至此,苏秀进入天玄书院之事,尘埃落定。
不远处的苏秀,听着这番对答,看着陈卓那略显疲惫却挺直的背影,以及魏无道最终的首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将翻开全新的一页。
她对着陈卓和魏无道的方向,再次无声地、郑重地行了一礼。
……
北境八百里加急文书。
兵部尚书面色凝重的禀报北羌边境骤然紧张的局势:“……尤其是在半年前,我兴武军泉关守将肖劲东,于断风山设伏,大破北羌名将白叔虞所率的三万骑军,斩敌酋首级,俘获甚众,扬我国威之后……”
兵部尚书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北羌诸部表面蛰伏,实则暗中积怨,视此为奇耻大辱。”
“近月来,边境摩擦日益频繁,此次商队冲突,怕只是一个借口,其背后恐怕是北羌诸部酝酿已久,意图报复,欲一雪前耻!”
他言语间,无不暗示着眼下的紧张局势,与半年前那场辉煌的“泉关大捷”有着直接的因果联系,北羌此次来势汹汹,绝非小打小闹。
景国北境兵力在经历大战后尚未完全恢复,若北羌真的倾力来犯,形势不容乐观。
朝堂上一片寂静,众臣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泉关大捷固然振奋人心,但其引发的后续连锁反应,显然也让朝廷陷入了新的困境。
龙椅上的皇帝凌云,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就在这片凝重的寂静中,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左相周彦,缓缓睁开了眼睛。
“陛下,北羌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其性如狼。泉关一役,肖劲东将军虽扬我国威,但也如捅了马蜂窝,引得群狼龇牙。 此刻若一味示弱,必使其气焰更嚣,得寸进尺。”
他寥寥数语,既认了肖劲东当年的功绩,也道出了今日危局的由来,只归结于北羌人的旧恨未消。
这番话不带个人好恶,只陈述情理,显得尤为公允。
“然则,”
周彦话锋微微一转,目光扫过众臣,“千里边防,非一兵一卒可定。若仅以兵力强压,重蹈覆辙,劳民伤财,亦非长久之策。臣以为,此次北羌事端,既是危机,或许……也是契机。”
“契机?” 皇帝凌云抬眼看向他。
周彦微微躬身道:“陛下,北羌既因战败而动,其心必怯,其势必疑。此时若能遣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或可一举慑服其心,化干戈为玉帛,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着人选,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某个空缺的位置,才继续说道:“臣斗胆举荐两人。天玄书院客座院长陈卓,身负天离神剑,智勇兼备,虽年轻,然屡有除魔卫道之功,其潜力不可限量。”
“其非常之处,在于身份超然,不属军政任何一方,或更能以奇策动之。”
他巧妙地将陈卓的“缺点”转化为了“优点”,使得举荐更加合理。
“永明郡主凌楚妃,”
周彦继续道,“殿下乃皇室懿范,修为精深,智计过人,又有天策府与无忧宫为后盾。”
“有她在侧,既可代表皇室威仪,安抚边民,亦能以其智谋,周旋于北羌诸部诡谲的内斗之间, 探查此次异动背后的真正图谋。”
“此二人联手前往北境,一则,以陈卓之锐,郡主之智,或能出其不意,瓦解北羌同仇敌忾之心。”
“二则,亦可借此机会,让这两位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年轻俊杰,在处置边境实际军政事务的复杂局面中,真正地经受一番考验,看看他们除了斩妖除魔之外,是否也能肩负起安邦定国的重任。”
周彦这番话,条理分明,利害清晰,已然将一桩棘手的军功封赏之事,化为了一场砥砺后进、为国选材的深远布局。
他言辞恳切,句句不离江山社稷,仿佛陈卓此行北地,非但是一桩必要的磨砺,更是关乎国运兴衰的一着要棋。
至于他内心深处,那层层叠叠的思虑之下,是否还藏着别的考量,外人无从窥测,也只有他自己心下雪亮。
但至少在此刻,他这番为国举贤的建言,听来是何等的恳切真挚,无懈可击。
朝堂上原本低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
凌云深深地看了周彦一眼。
这位与他君臣相伴多年、也相互制衡多年的左相,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他自然清楚。
他也明白周彦这番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多重用意。
但他并未点破。
因为周彦的提议,恰恰与他心中的某些考量不谋而合。
磨砺陈卓,考验其忠诚与能力。
促成陈卓与凌楚妃的关系,将其彻底绑上皇家的战车。
同时,也将这两个潜力巨大但也可能带来变数的年轻人,暂时调离天都这个漩涡中心……
周彦的“阳谋”,正好成为了他实现自身目的的最佳台阶。
或许,这就是他们君臣之间,一种无需言明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想到这里,凌云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威严的目光扫过众臣,最终落在周彦身上,缓缓点头道:“左相所言,深谋远虑,甚合朕心。便依卿所奏,着陈卓、凌楚妃即日启程,前往北境,查明冲突原委,安抚边民,相机行事,务必尽快平息事端。所需兵马钱粮,着兵部、户部全力配合。”
“臣,遵旨!”
周彦再次躬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恭敬神色,仿佛刚才那个左右了两位天之骄子命运、甚至可能影响了整个天下格局的建议,只是他日常处理的无数政务中,微不足道的一件而已。
朝堂之上,气氛似乎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随着这个决定的做出,一股新的暗流,已经开始朝着遥远的北境汹涌而去。
而那位将自己冰封在书院深处的年轻院长,他的命运,也将在他尚未察觉之时,再次被推向一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凶险的十字路口。
……
天枢考虽已落幕,但其声势却未停歇。
苏秀这位背景特殊却才惊四座的新晋学子,无疑成为了众人议论的焦点。
而那位在经历重创后不仅没有沉沦、反而逆势突破至通玄境中品的陈卓院长,更是让整个书院都笼罩在一层敬畏与好奇的复杂氛围之中。
在这片涌动的暗流之下,阿妍依旧如同最不起眼的尘埃,默默扮演着她的角色。
她仍是外院那名洒扫、侍墨的杂役,平日里低眉顺眼,不多言语,瞧不出半点出奇之处。
唯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红蝶瞳眸,在无人察觉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与其身份毫不相称的冷静,悄然打量着周遭的人与事。
她在等待一个可以让她这道影子,悄然渗入局中缝隙的契机。
这一日,机会来了。
掌管外院杂役的林老执事,巡视至藏书楼一角,目光落在了正埋头擦拭书架的阿妍身上。
他瞧着这小丫头专注而细致的模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随即又化为了赞许。
这丫头来历虽不明,身世也瞧着孤苦,但手脚却着实勤快利落。
交代下去的活计,从无半点疏漏,比院里那些毛躁的小子们,倒是强得多了。
而且似乎还识得不少字?
真是个可塑之才,就这么一直当个没名没分的临时杂役,未免太可惜了。
林老执事心中这丝惜才的念头刚一升起,不远处那个正在擦拭书架的纤弱身影,便似有所感般,恰好回过头来。
那名叫阿妍的少女见他望来,目光中先是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像是鼓足了勇气,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带着几分感激的微笑。
那笑容转瞬即逝,她便又飞快地低下头去,继续专注地擦拭着书卷上的尘埃,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林老执事只觉心头微微一热。
他并未察觉,就在那少女回眸的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甜香,已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悄然弥散于这书阁的空气之中。
此物并非什么强横霸道的毒蛊,而是妙音教中一种隐秘的引子,名曰“善缘引”。
它本身并无操控心神之能,却能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人的七情六脉,将宿主心中本已萌生的一缕善念、一丝好感,如星火遇微风,不着痕迹地催使其渐渐壮大。
林老执事对此自然毫无所觉,只当是自己年岁大了,心肠愈发柔软。
他望着那少女勤勉的身影,只觉越看越是顺眼,先前那份惜才之念,竟在心底盘根错节,愈发坚固起来,让他觉得若不为此女做些什么,便是自己的一桩憾事。
他暗下决心,定要为这孩子寻个妥当的前程,总好过在这藏书阁中,被卷册与尘埃埋没了岁月。
于是,当天下午,林老执事便揣着这份已然根深蒂固的念头,径直寻到了正在偏厅处置天枢考后续琐事的江鸣。
“江公子,”
林老执事搓着手,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说起来,那个叫阿妍的小丫头,老朽越看越觉得是个好苗子!”
“手脚麻利,心思缜密,还识文断字,就这么在外院当个临时杂役实在屈才!”
“您看,书院外院洒扫处正好缺个洒扫兼侍墨的正式杂役,不如就让她……”
江鸣正被一堆繁杂的文书搞得有些头大,虽然看到陈兄这几日状态有所恢复,但他内心深处的那份担忧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陈兄那份过于冰冷的平静而感到不安。
听到林老执事又提起那个阿妍,他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他放下笔,看向一脸热切的林老执事:“林老执事,关于这个阿妍……我记得陈兄之前提醒过要多加留意,而且……魏院长那边也特别交代过,要严加盯防!”
“书院新立,正是要谨小慎微的时候,她的来历尚未查明,又被魏院长特别关注,怎能轻易给她安排正式差事?此事不妥,我看还是从长计议吧。”
江鸣直接表达了反对意见,语气比之前更坚决。
若是往常,林老执事听到江鸣搬出魏院长和陈院长,又如此态度,多半也就知难而退了。
但此刻,他心中那份被“善缘蛊”放大了的惜才和怜悯之情却异常执着。
他只觉得江公子太过谨慎,也太不近人情了……
这么个好苗子,怎么能因为一点来历不明就耽误了呢?
他不死心地劝说道:“江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啊!那孩子看着多可怜,又那么懂事能干!”
“咱们书院讲究‘有教无类’,天枢考更是‘唯才是举’,怎么能因为人家出身不明就拒之门外呢?再说了,一个外院的洒扫杂役而已,能出什么乱子?”
“魏院长那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咱们也不能因此就因噎废食啊!您看……”
江鸣看着林老执事那一反常态、异常坚持的样子,心中疑窦更甚,甚至闪过一丝“这老家伙是不是被人利用了?”的念头。
他更加坚定了不能轻易答应的念头,沉下脸道:“林老执事!此事绝无可能由我做主!魏院长的吩咐就是铁律!”
“你若真觉得她有天大的才华,就按规矩,将你的详陈、她的言行记录,一并呈报给刘执事!让刘执事去请示魏院长! 我这里,绝不会越俎代庖!”
林老执事被训斥得脸上通红,但心中那股执念依旧难消。
他咬了咬牙,暗道:“呈报就呈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他最终还是悻悻地应了一声,离开了偏厅,竟然真的回去开始认真准备起材料来。
江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死紧,总觉得这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但他这边事务实在繁忙,也只能将这份不安暂时压下,想着回头定要再提醒一下陈兄留意此女。
出乎林老执事的意料是, 当他将那份写得情真意切、极力美言阿妍的详陈和一份记录着阿妍每日“勤恳工作、安分守己”的言行录,忐忑不安地呈交给魏院长的亲信刘执事时。
那位向来以严苛、不苟言笑着称的刘执事,在仔细翻阅之后,竟然只是沉吟了片刻。
刘执事并未立刻做出决定,而是拿着材料亲自去向魏无道做了汇报。
无人知道魏无道在听完汇报后,与刘执事具体说了些什么。
只知道,最终从刘执事那里传达下来的意思是——
“知道了。一个外院杂役,无关紧要,按规矩办即可。但,监视不可放松。”
这默许的态度, 或许是因为魏院长真的觉得一个低阶杂役翻不起浪花。
或许是他认为将童妍纳入正式体系、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下,比让她在外游荡更安全。
又或许这位心思深沉、同样在布局着什么的老人,有着更深远的、不为人知的考量,想要看看这颗被陈卓带回来的、眼瞳奇异的“棋子”,最终会走向何方?
无论如何,林老执事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对江鸣的不近人情也就不再计较。
就这样,童妍顺理成章地获得了她在天玄书院的第一个正式身份。
外院洒扫兼侍墨杂役。
有了这个身份,她的行动范围似乎并未扩大多少,但可以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书院各处、获取信息的便利性却大大增加了。
她那双红蝶瞳眸,可以更加“自然”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很快,一个重要的消息在她心底激起了新的涟漪。
客座院长陈卓与永明郡主凌楚妃,奉陛下旨意,即将启程前往北境,处理边境冲突事宜!
北境?
远离天都这个权力中心,远离魏无道那个老狐狸的直接视线……
更重要的是,能看到陈卓和凌楚妃这对天作之合,在患难与共的旅途中,会上演怎样有趣的戏码?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她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决定——她要跟去!
她需要继续观察陈卓,评估他这次逆境突破后的真实状态和心境变化。
她也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凌楚妃,完善她那尚未完美的模仿。
而且北羌之地,龙蛇混杂,或许正是她施展某些手段、加速这场游戏进程的绝佳舞台?
但是,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上他们?
直接追踪风险太大……
童妍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了书院和天策府正在联合组织的、那支为陈卓和凌楚妃先行探路并提供后续支持的“北境宣慰使团后勤辎重队”之上。
这支队伍人员构成复杂,有书院负责文书、药材的执事弟子,有天策府负责护卫、斥候的低阶军士,还有大量负责运送粮草、搭建营帐、烧火做饭的杂役和民夫。
人多眼杂,管理相对松散,正是她混入的最佳掩护!
接下来的几日,童妍利用自己杂役的身份,看似无意地接触到了负责招募和登记辎重队杂役的那位书院后勤执事。
她并未直接要求加入,而是巧妙地利用各种机会,在那位后勤执事面前展现出一个既感恩图报、渴望为即将远行的陈院长效力,又深知自身卑微、不敢主动请缨的、懂事又可怜的小丫头形象。
这位后勤执事,念及阿妍身世伶仃,平日又颇显胆小怯懦,心下本就存了一丝怜惜。
事也凑巧,本已安排去清洗药材的一名外门弟子,前夜忽染腹泻恶疾,竟致无法成行。
诸多情状汇聚一处,执事也未作深究,径自取笔,便将阿妍这个“手脚勤快、识字不多,却也老实本分”的低等杂役名字,添补进了辎重队随行打理杂差的冗长名单之中。
整个过程过于顺畅自然,仿佛本该如此,不曾引得旁人半分疑窦。
便是魏无道那些在暗处审视的耳目,多半亦不过将此看作一个惶恐无依的孤女,恰巧寻着了机会,想要暂且远离这处令她不安之地罢了。
……
数日后,一队精简却不失皇家仪仗的车驾,在数十名天策府精锐甲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了厚重的天都北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并未惊扰官道两旁随风摇曳的初夏绿柳。
马车之内,气氛却不似窗外那般平和,依旧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压抑。
陈卓一身简单的青衫,靠坐在车厢一角,双目微阖,似在闭目养神。他的面色虽仍残留着几分苍白,却不再是前些时日那种如同死灰般的绝望。
那夜的重创如同最猛烈的炉火,几乎将他焚烧殆尽,却也意外地淬炼出了某种更加坚硬、更加冰冷的东西。
他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其内敛,如同藏锋于鞘的利剑,那份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底层却多了一股凝练如冰的锐气。
这几日,除了处理完苏秀入书院的后续事宜,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对自身力量的梳理和巩固之中——
通玄境中期的壁垒,已在那场精神的破而后立中悄然贯通,只是这份突破带来的并非喜悦,而是更深沉的平静,以及对力量更迫切的渴望。
凌楚妃坐在他的对面,一身素雅的月白衣裙,气质比之半月前更加清冷出尘,周身隐隐流淌着一层更加圆融浩瀚的圣洁光晕。
她同样在陈卓“闭关”期间,成功突破到了通玄境中期。
此刻,她那双清澈如琉璃的凤眸正静静地看着对面的陈卓。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变化。
那股绝望戾气虽已淡去不少,但取而代之的,并非昔日那份温润,反而是一种带着沉冷锋芒的寒意。
他仿佛硬生生将那无边痛楚压至心髓最底,整个人的气息变得冰冷锋利。
更令她深感诧异的是,陈卓体内真元的脉动,竟也冲破了瓶颈,悄然踏入了中品之境!
如此惊变之下,未陷沉沦,反作突破……
凌楚妃心底掠过复杂的惊异,但旋即被更深沉的忧虑取代。
这般以极端苦痛为薪柴换取的突破,其根基,只怕隐患深藏。
她数次欲言,想问一句“是否还好”,或提及自身破境之际所得的片羽感悟。
然而,当目光触及他那平静漠然的面庞,感受到无形的疏离感时,所有言语终究只化作心底一声无声的喟叹。
她唯有默运《圣莲濯》心法,以其平和清正的气韵,悄然维系着车厢内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定氛围。
车驾行进得不疾不徐,官道两旁,杨柳依依,夏风裹着暖意拂过青苗遍野,一派盎然生机。
这舒缓的旅程,与车厢内沉寂几近凝固的压抑,构成无声的相悖。
就在车驾行将穿过前方一片疏朗的小树林时——
周遭的一切,陡然凝滞。
那原本带着暖意的风,似乎瞬间变得阴冷刺骨。
周围原本清晰可闻的蝉鸣、鸟叫、甚至远处隐约的喧嚣,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陈卓猛地睁开了眼睛。
通玄境中期的气势不受控制地勃发而出, 在车厢内卷起一股无形的劲风!
他几乎是本能地将凌楚妃护在了身后,同时厉声喝道:“谁?!”
凌楚妃的反应几乎与他同步! 秋鸿剑早已“噌”地一声出鞘半寸,剑意森然!
她同样将自身的通玄境中期修为提升至顶点,周身圣洁的光晕大盛,将那股侵袭而来的阴冷气息牢牢抵挡在外!
两人目光同时锐利如电,透过车窗望向那片诡异寂静的小树林!
只见树林边缘的阴影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队骑士。
大约有十几人,皆身着没有任何反光的纯黑色飞鱼服。
腰间悬挂着制式统一、刀鞘黝黑的绣春刀。
他们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般立马于树下,一动不动,连胯下的黑色骏马都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气息,没有发出一丝嘶鸣或响鼻。
这些骑士的面容大多笼罩在帽盔的阴影下,只能看到一个个冷硬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铁血、冷酷、如同杀戮机器般的气息。
而在这队令人心悸的缇骑之前,为首一人, 更加引人注目,更加令人不安。
那人也骑着一匹通体乌黑、毫无杂毛的高头大马, 但他并未如手下般穿着飞鱼服,而是一身没有任何纹饰和品阶标识的暗紫色官服。
他的身形并不魁梧,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削,背脊微微佝偻,像是常年伏案的文书,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久不见阳光。
他没有戴帽子, 露出了整张脸。
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丢在人堆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但就是这张普通的脸,却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气息。
他的眼睛!
陈卓和凌楚妃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那是一双极其诡异的眼睛。
瞳孔是极深的墨色,小得如同针尖,几乎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感情波动,只有一片死寂和空洞。
但在那死寂的深处,又仿佛有两点幽绿色的磷光在微微闪烁,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猫瞳。
他端坐马背,姿态闲适,一手控缰,另一只手掌中摩挲着腰间一枚色泽古旧、质地沉郁的狴犴令牌。
他的动作十分优雅,甚至带着一种病态的美感,但看在陈卓和凌楚妃眼中,心底却无端生起一股寒意,如细小的虫豸爬行,悄然蚀骨。
这人绝非善类!实力更是深不可测!
倏忽间,他那缓慢摩挲令牌的手势停了下来。
旋即,头颅以一种极其滞重的速度,抬了起来。
一双空洞而幽冷的眸子,穿过了数十步的距离与挡风的车帘,落在了马车内的陈卓身上。
这目光甫一及身,陈卓浑身骤然一僵!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寒意,并非来自外界,却似从骨髓深处猛然渗出,瞬间逆冲而上,几乎令他顶心发凉!
刹那间竟有呼吸一窒之感。
那眼神之中,空空茫茫,毫无悲喜,如同审视无物死寂。
然而,就在这份漠然的平静之下,蛰伏着一种绝对的、令人心神俱慑的压迫!
这股压力,尽管不如已然踏入承天伪境的张术玄那般强横霸道,却要比他还要令人心惊胆战!
“嘶……”
陈卓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身旁的天离剑!
凌楚妃同样感受到了那目光中蕴含的恐怖压力,她俏脸上的寒霜更浓,体内的《圣莲濯》真元自动运转,发出一层淡淡的、圣洁的光晕,将那股侵入车厢的阴冷气息稍稍抵消了一些。
她紧紧盯着那道身影,凝重道:“清吏司指挥使,赵缚。”
“陛下心腹,缇骑统领,权柄滔天,杀人从不眨眼。”
“朝中上下,无人不惧他三分。”
“此人心性扭曲,手段酷烈,是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无情的一把刀。我们绝不可与其发生任何冲突!”
凌楚妃低语介绍的短短片刻,赵缚的目光已在陈卓身上停留了数息。
他身形未动,似乎并无出手之意。
那双漠然的眼睛审视着陈卓,空洞的眼神里,似有极难察觉的一丝微澜。
他并非未曾预料到这年轻人的挣扎,但短短时日竟能境界再进,面对自己的目光竟隐有抗衡之意,这确实在意料之外。
然而这短暂的情绪瞬间平复,死水复归平静。
赵缚从容地收回目光,修长的手指随意抚弄了一下自己暗紫色官服的衣袖,将其边缘的一抹皱褶轻轻捋平。
他甚至没有多看身侧的凌楚妃一眼。
只是微微侧首,对着身后的缇骑,用那辨不出任何情绪的、仿佛干枯树叶摩擦般的声线,淡淡吐出两个字:“走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笼罩在天地间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
周围的蝉鸣、鸟叫、风声瞬间恢复!阳光似乎也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赵缚一勒缰绳,胯下的黑马无声地转过身。
他和他身后那十几名如同鬼魅般的缇骑,便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小树林的深处,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只留下官道上惊魂未定的陈卓、凌楚妃以及那些同样脸色发白、冷汗涔涔的天策府甲士。
陈卓这才感觉自己重新能够呼吸,他靠在车厢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短短的对视,带给他的压力和恐惧,甚至远超曾经经历的所有激战!
赵缚……
他将这个名字,以及那双死寂、空洞、如同猫瞳般的眼睛,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脑海深处。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看似普通的、甚至有些病态的男人,将会是他未来道路上一个极其可怕的敌人!
这次北羌之行,恐怕真的只是一个开始。
……
西域,昆仑雪山深处,一处凡人足迹绝迹的隐秘所在。
那是一座仿佛直接嵌入山体内部、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古老禅院。
院内光线并非来自天光,而是源于某种奇异的能量晶石或阵法,散发出幽冷而诡异的七彩光晕。
禅院最深处,是一间异常开阔、却又空旷得令人心悸的石室。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欢喜佛像。
佛像非金非玉,似由玄冰与某种暗色晶石混合雕琢而成,通体散发着森森寒气,偏偏其面容又带着一种扭曲的、极乐的笑容,似慈悲似邪异,令人望之生畏,心神摇曳。
佛像周围的地面,铭刻着繁复而古老的密宗符文,隐隐有无声的能量在符文间流淌,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场域,将此地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甜腻中带着血腥和腐朽气息的异香,吸入一丝都仿佛能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欲望与恐惧。
这便是密宗三百年来最为神秘莫测的禁地之一,欢喜尊者的闭关之所。
此刻,巨大的欢喜佛像前,正伫立着墨色身影。
只见此人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眼神幽深如古潭,正是亲自跋涉万里,秘密到访此地的妙音魔教太上长老——
幽烛。
他站在那散发着无边威压的佛像之前,身形显得有些渺小,但周身却弥漫着一股与之抗衡的强大气息。
显然,这并非他第一次来到这里,也绝非一次寻常的拜访。
“尊者,别来无恙。”
幽烛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空旷的石室中响起,好像打破了此地千万年不变的死寂。
“近日天都风起,暗流涌动,我教圣女已与贵徒贡迦有过一番‘浅谈’,似乎还初步达成了某些‘默契’?”
巨大的欢喜佛像毫无动作,仿佛只是死物。
但片刻之后,一个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底深渊,又带着奇异共鸣的声音,直接在石室中回荡,震得空气都微微颤抖:“幽长老亲至,倒是稀客。贡迦那孩子,性子急躁了些,但心意尚诚。他若真能寻得些‘门路’,促成你我两家未来某些‘便利’,也算他的一份功劳。”
幽烛语气依旧平淡,目光却直视着佛像那似笑非笑的面容:“教中有些声音,对此颇有微词。毕竟,贡迦贤侄如今……似乎尚未具备与我教圣女平起平坐、商谈要事的资格。”
“他这般越级接洽,若非有尊者您的默许,怕是难以成行吧?”
佛像发出一声笑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资格?呵呵……幽长老,你我修行的,是这天地大道,是那永恒之力。皮相身份,不过是过眼云烟。”
“贡迦虽年届不惑,至今仍困于凝元之境,在外人看来,确实难堪大任。”
声音稍作停顿,带上了一丝高深莫测的韵味:“然,世事奇妙,皆有定数。天道运转,自有其规。蝼蚁亦可撼树,尘埃也能遮天。贡迦此行,看似莽撞,实则……或许正应了某段因果。”
幽烛眼神微动:“尊者的意思是……?”
佛像的声音变得更加飘渺,仿佛在缓缓揭示一段早已注定的命运:“我曾于定中窥得一丝天机,那天都的永明郡主,光风霁月之下,命格之中却潜藏着一道孽情之劫。”
“此劫难解,非寻常手段能渡。而贡迦……他虽修为不济,却身负我密宗三百载‘欢喜禅定’之传承,心念之中,自有破除虚妄、直抵本源的‘痴’与‘欲’……或许,那令郡主应劫之人,正是他这‘无资格’之人呢?”
“若此事真能应验,贡迦历此红尘大劫,勘破情障,采得‘圣莲’之精粹反哺自身,一朝顿悟,立地成就‘欢喜圣子’,未来承接我这法脉,亦未可知。”
幽烛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如此,尊者深谋远虑,幽某佩服。圣子之位,关乎密宗未来,自当非同小可。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容不减,眼神却变得锐利如刀,直刺佛像核心:“若真是那位永明郡主……呵,那可是无忧宫的掌上明珠,身系天下气运,更修有克制万邪的《圣莲濯》。”
“幽某虽非专研贵宗妙法,却也并非对‘欢喜禅定’一无所知。”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平缓,却带着一种洞悉底细的笃定,“此法霸道绝伦,若能寻得那契合无间、灵韵天成的‘无上鼎器’,其进境之速,确可一日千里,数年之功,便可抵他人百年苦修,此言非虚。”
幽长老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衡量着什么,继续说道:“然则, 正所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此法过于迅猛,本就近乎逆天而行,欲借此直抵承天之境,所将面临的天道反噬与心魔劫难,恐怕……亦是酷烈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吧?”
“尤其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斟酌着用词,“那传说中最后一步的所谓‘圆满’……幽某曾于古籍残篇中窥得只言片语。”
“似乎其所需引动的,早已超脱了单纯的天地灵气范畴,更需惊扰那冥冥中的‘人道气运’?”
他紧紧盯着佛像,似乎想从那亘古不变的石面上看出些许端倪:“此等仪轨,若是幽某所知不差,已近乎是窃国祚、撼龙脉之举! 恐非能在密室中悄然成就,反需于那煌煌大日、众生瞩目之下,方能借得那一线虚无缥缈的功成之机?”
“尊者,” 幽长老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凝重的告诫,“如此行事,稍有差池,引来的恐怕便不仅仅是天道谴责,更是滔天的人道怒火与王朝倾覆之险!”
“这干系之大,风险之烈,早已非一宗一派所能承担,实乃在悬崖之上,以这朗朗乾坤、天下苍生为注,行此九死一生的惊天豪赌啊!”
“尊者您确定,为了区区一个尚在成长中的‘应劫之人’,真的值得付出如此代价吗?”
幽长老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佛像,等待着欢喜尊者的回应。
片刻之后,那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带着奇异共鸣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飘渺,却多了几分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趣之事的淡淡笑意。
“呵呵……幽长老所虑,确有几分道理。”
“以天下为注,行此豪赌,风险之大,自不待言。”
他话锋轻轻一转, 声音里那丝玩味变得稍稍明显了些,仿佛不经意间提起了另一件似乎毫不相干、却又别有深意的事情:“不过, 幽长老,你似乎忽略了棋盘上另一颗更有趣的棋子。”
“你妙音教这一代的‘圣女’,可真是不安分得很呐。”
“她那身‘玄蛊源血’,力量倒是精纯,只可惜戾气太重,也太有自己的‘小聪明’。天隐门两派,浮光与月勾都沾染了不少因果,怕是不甘心只做一枚安分的棋子。”
“她现在搅和进贡迦的事情里,看似是助力,但依老夫看,更像是一味烈性猛药——用好了,或许能起效,用不好……反噬起来,只怕比景国皇权带来的麻烦,更加棘手和难以收拾。”
“连这般自身就携带巨大‘麻烦’和‘变数’的工具都已入场,幽长老,你还在担心那些摆在明面上的风险吗?”
佛像冷酷的评价道:“那女娃资质惊世,‘源血’之力若论本质,确比‘圣莲’更适合做引动天地之力的‘道标’。”
“可惜她那命格之中,似乎缺了最关键的一环‘承载’之力,否则,以她为‘主祭’,或许成功的把握更大,引来的反噬也更可控些?”
“如今,‘应劫之人’遇上了‘孽情之劫’的主角,而最大的‘变数’亦在侧……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变得有趣起来。”
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宏大与漠然:“天道轮回,花开花落,自有定数。至于谁是‘采花人’……或许,连那执棋者,也未必能算尽所有变数。”
“你我只需静观其变,落子无悔即可。”
幽烛眼中精光闪烁不定,显然被欢喜尊者这番关于功法、童妍变数和棋局的论述深深触动。
他沉默地消化着其中的信息,将所有翻腾的念头压下,最终恢复了平静,缓缓颔首:“尊者高见,幽某受教了。看来这天都的水,比想象中还要深不可测。”
“既然如此,幽某便静候佳音了。”
幽烛对着佛像再次微微一礼,随后无声的离开了这间石室。
石室内,重归死寂。
巨大的欢喜佛像矗立依旧,眼中光芒彻底隐去,仿佛从未有过任何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