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286章 红烛雪吻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断风山下,寒风比七日前更加凛冽,卷起地上的砂砾和残雪,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一片临时开辟出的广阔空地上,稀疏的人影取代了往日的荒凉。

没有观礼台,没有彩旗飘扬,只有两面巨大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对峙双方的身份——

一面是景国玄黑底金龙旗,威严赫赫;

另一面则绣着北羌特有的狰狞黑狼图腾,旁边还斜插着一杆样式古朴、绘有交错剑纹的灰色小旗,代表着此行北羌的盟友,罗浮剑派。

场地中央,用粗糙的白石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界限,这便是此次决定月牙湾归属的生死擂台。

界限两侧,人马分明。

景国一方,凌楚妃依旧是一袭淡紫色的宫装长裙,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俏立于风雪之中,身姿窈窕,容颜绝世,神色平静得如同冰封的湖面,仿佛这荒凉肃杀的边塞之地,不过是她惯常游览的御苑一角。

只是那双清澈凤眸深处,比七日前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凝重。

陈卓站在她身侧偏后一步,换上了一身劲装,面容沉静,天离剑佩于腰间。

他的气息比七日前平稳了许多,伤势似乎已无大碍,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依旧残留着无法完全抹去的疲惫,以及一种如同压缩到极致的暴风雨般的沉郁。

他紧抿着嘴唇,目光掠过对面阵营,最终定格在某个让他心悸的身影上,握着剑柄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肖劲东一身戎装,按刀而立,神情肃穆,身后是十数名气息彪悍、目光锐利的天策府与无忧宫护卫,结成严密的阵型,无声地散发着铁血杀气。

而在他们对面,北羌与罗浮剑派的阵营则显得更加粗犷和桀骜。

数十名身形高大、体格壮硕、脸上带着风霜刀疤的北羌武士,如同护卫般簇拥着中央几位身着各式剑袍的罗浮修士。

为首之人,正是厉寒川。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显利落的暗灰色劲装剑袍,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繁复的剑纹,更衬得他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刀。

他负手而立,目光如同实质般在景国众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倨傲,当目光落在凌楚妃身上时,更是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嘴角勾起一抹充满了征服欲和玩味的冷笑。

在他身后不远处,那道如同凝固的血色冰霜般的红影——

叶红玲,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绝开来,双眸微阖,对周围紧张的对峙、凛冽的寒风都视若无睹,只有那股冰冷刺骨、生人勿近的气息,无声地昭示着她的存在和绝对的危险。

似乎很满意自己目光带来的压迫感,厉寒川向前踏出一步,声音被真元催动,盖过了风声,清晰地响彻在空地之上,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张扬:“时辰已到!依照七日前之约定,今日断风山下,以武定夺月牙湾归属!双方各出两人,两场定胜负!”

他目光扫过景国众人,带着一丝轻蔑,“规矩都清楚了吧?景国若是两场全胜,我北羌不仅将黑狼部袭扰之事双倍赔偿,这月牙湾草场,亦当拱手相让,并承诺三年之内,绝不再主动侵扰边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戏谑和贪婪:“但若是我方两场皆胜嘛……嘿嘿,那月牙湾水草丰美之地,便是我北羌勇士放牧的草场了!若是各胜一场,则一切维持现状,谁也别说占了便宜!”

肖劲东排众而出,一身铁甲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虎目圆睁,声如洪钟:“规矩我等自然清楚!废话少说,厉公子,划下道来吧!第一阵,由谁出战?”

厉寒川闻言,却根本不看肖劲东,目光再次如同带着钩子般,黏在了凌楚妃那清冷绝美的脸庞上。

经历了七日的等待,他似乎更加迫不及待地想要将这位高高在上的郡主踩在脚下。

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语气轻佻得近乎无礼:“呵呵,肖将军稍安勿躁,莫要心急嘛。这第一阵,厉某人不才,倒想亲自向贵方讨教一番。”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只见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凌楚妃,那眼神中毫不掩饰的轻视、征服欲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嫉妒交织在一起,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听闻……景国的永明郡主殿下,”

他刻意加重了“殿下”二字,语气却充满了嘲讽,“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更是智计过人,心思玲珑。”

“想必前些时日,让我北羌在泉关吃了点小亏的,就是郡主殿下运筹帷幄,略施了些……‘小聪明’吧?”

此言一出,肖劲东等景国将士无不怒目而视!

这分明是在暗讽郡主只会玩弄阴谋诡计,而非依靠正途!

厉寒川却仿佛浑然不觉,反而更加得意地扬声道:“只是不知,郡主这般冰雪聪明、算无遗策,手上功夫是否也同样‘惊艳’绝伦呢?厉某不才,忝为罗浮剑派长生殿弟子,”

他刻意报出自己的师承,似乎想用宗门名头压人,“今日,愿舍命陪君子……哦不,是舍命陪佳人!斗胆!想领教郡主殿下的高招!还望郡主……不吝赐教啊!”

他做了一个极其夸张的“请”的手势,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笑容。

指名道姓!

这狂妄至极的挑战,如同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景国众人的脸上!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挑战这位身份最尊贵、在他眼中却可能是实力最“软”的对手!

他要亲手击败这个“主谋”,狠狠地羞辱她,以此来洗刷之前的“耻辱”,并为北羌和罗浮剑派赢得第一场的胜利!

“放肆!”

肖劲东终于按捺不住,怒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住口!”

其他天策府护卫也纷纷怒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这即将爆发的冲突边缘,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肖将军,稍安勿躁。”

凌楚妃抬手,制止了己方众人的躁动。

她缓缓上前一步,迎着厉寒川那充满挑衅和欲望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对方那番粗鄙的言语不过是聒噪的虫鸣。

她心中早已推演过无数次。

厉寒川会针对她,几乎是必然。

拒绝,只会堕了景国士气,正中对方下怀。

而另一边的叶红玲……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卓,感受到他体内那虽然稳固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一丝隐晦波动的气息,以及他眼中那混杂着愤怒、担忧和某种极其复杂决绝的情绪……

她知道,不能让陈卓现在去面对这个心思歹毒、擅长攻心的厉寒川。

与其如此,不如……

凌楚妃微微颔首,清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厉寒川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从容与威严,清晰无比地响彻在这片风雪之地:“既然厉公子有此雅兴,点名要与本宫切磋,”

她刻意用了“本宫”的自称,无声地回应着对方之前的轻佻,“本宫……奉陪便是。”

话音落定,全场有那么一瞬间的寂静。

肖劲东等人脸色大变,担忧之色溢于言表:“郡主!不可!”

陈卓更是猛地转头看向凌楚妃,眼中充满了震惊、急切和深深的担忧,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死死地握紧了天离剑的剑柄,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明白了。

在她答应厉寒川的那一刻,他就明白了。

剩下的那个对手,那个如同噩梦般、带给他极致耻辱和恐惧的红衣女子……

只能由他来面对!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直冲头顶,让他几乎要窒息。那是对叶红玲那无法抗衡的力量的本能恐惧。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情绪——

屈辱、愤怒、不甘,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疯狂战意,瞬间淹没了他!

退缩?逃避?

不!

他不能!

如果连再次面对她的勇气都没有,那他这七日的苦修、凌楚妃的牺牲、还有他背负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没有说出一个反对的字。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凌楚妃走向擂台中央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厉寒川见凌楚妃如此干脆利落地应战,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更加浓烈的轻蔑和残忍的笑意:“好!郡主果然爽快!有胆色!不愧是能让厉某高看一眼的女人!请!”

他大笑着,也提剑走入了白石圈定的擂台范围。

自始至终,那道红色的身影——

叶红玲,都如同雕塑般立在原地,连眼皮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即将上演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风雪更急,呜咽声如同战场奏响的号角。

断风山下,第一场对决,即将开始。

凌楚妃,对阵厉寒川。

而场边,陈卓的目光越过正在对峙的两人,死死地锁定了远处那道冰冷的、带来无尽梦魇的红衣身影。

手中的天离剑,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压抑的剑鸣。

……

冰冷的鎏金铜镜,清晰地映照出端坐其前的身影。

何薇薇已经梳妆完毕。

那顶缀满了珍珠、点翠、金丝累凤的沉重凤冠,一丝不苟地固定在她乌黑的发髻上,冰冷的金属流苏垂落在额前,微微晃动。

冠冕的重量压得她纤细的脖颈不堪重负,几乎难以抬起头颅。

只能微微低垂着,视线落在镜中那张被精心描绘过的脸上。

大红色的嫁衣,是世间最顶级的云锦,用最精细的金银丝线绣满了繁复华丽的龙凤呈祥图案。

宽大的袖口和层层叠叠的裙摆如同沉重的血色波浪,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裹、吞噬。

每一针每一线都凝聚着极致的奢华与富贵,象征着即将到来的显赫身份,但穿在她身上,却更像是一副精美绝伦、却又冰冷沉重的枷锁,将她牢牢地捆缚在这场盛大而荒谬的仪式之中。

她的脸被厚厚的脂粉细致地覆盖,掩去了所有苍白与憔悴,勾勒出完美的眉眼唇形,涂上了象征喜庆的嫣红。

镜中的容颜,明艳照人,符合世人对一个即将嫁入相府的尊贵新娘的所有想象。

然而,脂粉之下,那双曾经温柔似水、也曾盈满泪水的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如同两口枯寂的深潭。

任凭镜中映照出满室的红妆、跳跃的烛火,也无法在那眼底深处点燃哪怕一丝一毫的光亮。

没有羞涩,没有喜悦,甚至连悲伤或抗拒都寻觅不到。

只剩下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麻木。

她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漠地凝视着镜中那个被凤冠霞帔装点得无比陌生的“自己”——

那个即将被送上名为婚姻的祭坛的、完美的“新娘”。

……

风,在断风山下空旷的擂台场地上呜咽回旋,卷起地面的砂砾和未化的残雪,打在脸上如同细小的冰刀。

两面代表着景国与北羌的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扑打声,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白石划出的巨大圆形擂台中央,厉寒川与凌楚妃遥遥相对。

厉寒川嘴角噙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倨傲冷笑,眼神如同打量猎物般,肆无忌惮地在凌楚妃那被淡紫色宫装勾勒出的曼妙身姿上游走。

他甚至没有立刻拔出腰间的长剑,只是随意地将手搭在剑柄上,姿态轻慢,仿佛眼前的对手根本不值得他全力以赴。

他再次朗声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试图在动手前就先用言语击溃对方的心防:“哟,我说永明郡主,您这般金枝玉叶,不在天都皇宫里描鸾绣凤,享受锦衣玉食,怎么跑到这风沙漫天、鸟不拉屎的边塞之地来舞刀弄枪了?”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景国阵营那边传来的压抑怒火,才慢悠悠地继续道:“莫不是……天都的富贵日子过腻了,想来体验体验我们北地男儿的‘粗犷’风情?”

“还是说,觉得凭着些许小聪明赢了一招半式,就真以为自己能在这凭实力说话的地方横着走了?”

他刻意加重了“小聪明”和“粗犷”几个字眼,言语间的侮辱意味昭然若揭。

面对这般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凌楚妃的脸色依旧平静如初,仿佛覆盖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

那双清澈如琉璃的凤眸深处,只有冰冷的寒意在缓缓流转,厉寒川那粗鄙的言语,似乎根本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没有浪费任何口舌进行无谓的争辩。

回应他的,只有一声清越、如同冰泉滴落玉盘般的——

锵!

秋鸿剑应念出鞘!

一道清冷如秋水的剑光在昏暗的天光下骤然亮起,剑身澄澈,隐隐流动着圣洁的光晕,仿佛一朵冰雕雪琢的白莲悄然绽放。

剑锋所指,空气似乎都为之凝固,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剑意瞬间弥漫开来,将周围呼啸的寒风都迫退了几分。

凌楚妃手腕轻抖,秋鸿剑在她身前挽出一个优美的剑花,剑尖遥遥指向厉寒川,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的眼神冰冷而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的对手和手中的剑。

无需多言,战意已明!

“呵,有点意思。”

厉寒川见凌楚妃不受言语干扰,直接亮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凶性和更加浓烈的轻蔑,

“看来郡主对自己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挺有自信?也罢,就让厉某来掂量掂量,你这朵温室里的娇花,究竟有几分斤两!”

话音未落,厉寒川眼神陡然变得阴狠!

他腰间的长剑也骤然出鞘,带起一道乌黑如墨、充满了暴虐气息的剑光!

与凌楚妃的清冷灵动截然不同,厉寒川的剑法大开大合,充满了通玄境上品修士碾压性的力量感!

他似乎根本不屑于任何试探,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猛攻!

只见他身形猛地前窜,手中墨色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卷起漫天风沙,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黑色毒蛟,直扑凌楚妃面门!

剑势沉猛霸道,所过之处,连地面都被犁出一道浅浅的沟壑!

他显然是想凭借境界优势,一鼓作气,以最快的速度将凌楚妃彻底压垮,让她明白彼此之间那不可逾越的鸿沟!

然而,面对这狂猛如潮的攻势,凌楚妃却并未显露丝毫慌乱。

她身形飘忽,如同风中摇曳的紫莲,脚步踩着某种玄奥的韵律,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险之又险地避开厉寒川剑招中最具威胁的锋芒。

手中秋鸿剑更是如同有了生命一般,不再追求硬碰硬,而是划出一道道清冷圆融的轨迹,如同层层叠叠的冰镜,精准地格挡、削弱、引导着厉寒川那霸道的剑力。

“叮叮当当——!”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场中不断响起,火星四溅!

厉寒川的每一剑都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但落在凌楚妃那看似轻柔、实则韧性惊人的剑幕之上,却如同泥牛入海,大半力道都被巧妙地卸去、化解。

更让他心惊的是,凌楚妃体内的真元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圣莲濯》功法生生不息的特性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论他如何猛攻,她总能保持着真元的稳定运转,防御不见丝毫滞涩,那清冷的剑光始终稳定如初。

厉寒川一轮急风骤雨般的猛攻下来,非但没能占到丝毫便宜,反而因为用力过猛,招式之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滞涩!

就是现在!

凌楚妃眼中寒光一闪!

一直沉稳防守的她,终于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脚步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切入厉寒川防御的死角,一直内敛的秋鸿剑骤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清辉!

剑光不再柔和,而是变得凌厉无比,如同冰冷的毒牙,悄无声息却又迅捷如电地刺向厉寒川防守不及的肋下空门!

这一剑的角度、时机、速度都拿捏得妙到巅峰,充满了致命的威胁!

厉寒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完全没想到,在自己如此狂猛的攻势下,对方不仅能守得滴水不漏,竟然还能抓住如此微小的破绽发动如此凌厉的反击!

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猛地扭身回剑格挡!

“嗤啦——!”

虽然他险之又险地挡开了剑尖,但秋鸿剑那森冷的剑气依旧擦着他的肋下划过,瞬间撕裂了他那身昂贵的暗灰色剑袍,留下一道清晰的裂口!

甚至隐隐有几缕血丝从中渗出!

厉寒川闷哼一声,身形被这一剑蕴含的巧妙力道震得踉跄后退了半步,才勉强稳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肋下那道虽然不深、却无比刺眼的裂口,以及那几缕代表着“受伤”的血丝,再抬起头看向对面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随手挥出一剑的凌楚妃时,脸上的轻佻和倨傲之色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以及被一个境界低于自己、还是个女人的对手抢先“挂彩”所带来的、强烈的羞辱和……滔天的恼怒!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难缠得多!!!

开场的试探,已经结束。

真正的激战,此刻才刚刚开始!

……

喜娘和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嬷嬷围在她身边,手脚麻利地做着最后的整理。

她们口中不停地念叨着各种精心准备好的吉祥话,声音尖细而带着刻意的喜庆:“哎哟,主母您瞧瞧,这凤冠戴得多正!配上您这绝世的容貌,真真是天仙下凡呐!”

“这嫁衣的料子,滑得跟水似的!这龙凤绣得活灵活现,一看就是大富大贵、百子千孙的好兆头!”

“一会儿姑爷来接亲,看到主母这般模样,定要看呆了去!”

“是极是极,主母和公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定是琴瑟和鸣,恩爱百年!”

她们的声音嘈杂而喧闹,如同庙会上的锣鼓,努力地想要将这房间填满虚假的欢腾。

然而,这些声音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无法真正传入何薇薇的耳中,更无法在她那早已沉寂的心湖中激起半点涟漪。

她安静地坐着,任由她们调整着她头上的珠钗,抚平她衣上的褶皱,甚至在她腕间套上沉甸甸的金镯。

她的身体顺从,灵魂却早已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大红嫁衣的金线绣纹上,反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吉时,已近。

她,妆成,待“嫁”。

宛如一尊被精心雕琢、即将献祭的……冰冷玉偶。

……

肋下传来的微弱刺痛和衣袍上那道清晰的裂口,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彻底打醒了厉寒川的轻慢之心。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看向凌楚妃的眼神中,轻蔑尽去。

取而代之的是凝重、恼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好!好一个永明郡主!”

厉寒川咬牙低吼,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看来是厉某小觑了你!不过,游戏到此为止了!”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通玄境上品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阴冷的气息以他为中心席卷而出,将地面的沙石都震得微微跳动。

他手中的墨色长剑嗡嗡作响,剑身隐隐浮现出诡异的暗红纹路,仿佛有什么凶戾之物即将苏醒。

然而,面对厉寒川骤然提升的气势和杀意,凌楚妃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通过刚才短暂的交锋,她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手的关键信息——

厉寒川的剑法确实刚猛霸道,力量和速度都占据绝对优势,但正如她所料,其真元运转之间,似乎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浮和急躁感,仿佛是为了追求力量而牺牲了部分根基的稳固,尤其是在招式转换和久战之下,这种破绽会更加明显。

更重要的是,此人心性骄傲自负,极其容易被激怒,一旦陷入劣势或久攻不下,必然会方寸大乱。

既然如此……

凌楚妃心中瞬间定下了策略——

避其锋芒,以巧破力,游斗消耗,乱其心神!

只见她身形一晃,并未选择与气势正盛的厉寒川硬撼,反而如同翩跹的蝴蝶般,脚下踩着一种极其玄妙、令人眼花缭乱的步法,刹那间拉开了距离。

这步法灵动飘逸,变幻莫测,似乎不仅仅是简单的闪避,更蕴含着某种阵法的韵律,每一步踏出,都恰好落在厉寒川气机最薄弱、最难受的位置,让他蓄满力量的一击如同打在空处,憋闷无比。

“想跑?!”

厉寒川怒喝一声,哪里肯让她轻易脱身,立刻展动身形,如同跗骨之蛆般紧追而上,手中墨色长剑再次化作漫天黑影,如同狂风暴雨般朝着凌楚妃笼罩而去!

剑势比之前更加凶猛,每一剑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威能!

但凌楚妃此刻却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又像是柳絮般随风飘荡。

她不再寻求固守一隅,而是将身法的灵动发挥到了极致。

时而如惊鸿照影,瞬间出现在厉寒川意想不到的侧翼;

时而如蜻蜓点水,借力打力,在剑刃交击的瞬间轻轻一点便飘然后退;

时而又如同鬼魅般,留下道道残影,让厉寒川的攻击屡屡落空。

更让厉寒川感到憋屈和烦躁的是,凌楚妃手中的秋鸿剑,此刻变得异常“刁钻”和“讨厌”!

每一次兵刃交击,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纯净清冷的奇异气息,顺着剑身悄然侵入自己的经脉。

这股气息虽然量少,却如同附骨之疽,极其难以驱散,并且似乎对他体内那并不算百分百纯粹的真元有着极其细微的干扰作用。

这种干扰并不明显,不会直接造成伤害,却如同在高速运转的齿轮间撒入了一把细沙,让他真元的流转在某些关键时刻,总会产生那么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滞涩感和莫名的烦躁感!

这正是《圣莲濯》功法净化特性的巧妙运用!

凌楚妃并未奢望能以此重创对手,她要的,就是这种潜移默化、不断累积的干扰,如同温水煮青蛙般,一点点地消磨厉寒川的锐气,放大他心性中的急躁!

不仅如此,在纯粹的剑术技巧层面,凌楚妃更是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精湛造诣!

厉寒川的剑法虽然威猛,但似乎更偏向于大开大合、直来直去的路数。

而凌楚妃的剑法则如同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灵动飘逸,变幻无穷。

她的秋鸿剑时而如同灵蛇出洞,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厉寒川的腕脉、腋下等防御薄弱之处;

时而如同飞瀑流泉,剑光连绵不绝,以极快的速度点向他招式转换间的细微破绽;

时而又如同羚羊挂角,剑意缥缈,让人根本无法预判她下一剑的落点。

一时间,场面上出现了极其诡异的一幕!

明明是修为更高的厉寒川在疯狂进攻,气势汹汹,剑光如墨染长空!

但真正掌控着战斗节奏、显得游刃有余的,反而是那个如同紫色幻影般不断闪避、游走、偶尔递出致命反击的凌楚妃!

“该死!有种别躲!”

厉寒川久攻不下,反而被对方那神出鬼没的剑招逼得有些手忙脚乱,心中怒火更盛,忍不住怒吼出声,试图用言语扰乱凌楚妃的节奏。

凌楚妃却恍若未闻,依旧保持着冷静和专注,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秋鸿剑如同穿花蝴蝶般,总能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递出刁钻无比的一剑!

嗤啦!

厉寒川一个不慎,左边衣袖被齐肘削断了一截,露出了略显苍白的手臂!

嗤!

又是一道剑光闪过,他头上束发的玉冠被剑气扫中,虽然没有碎裂,却被打得歪向一旁,几缕黑发散落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紧接着,他肩头、腿侧又接连被划开几道浅浅的口子,虽然都只是皮外伤,无关痛痒,但这接二连三的“小挫折”,却如同一次次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周围观战的北羌武士和罗浮弟子们,脸上的幸灾乐祸和轻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而景国这边,肖劲东等人则是精神大振,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场面上,优势的天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凌楚妃倾斜!

厉寒川彻底被激怒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戏耍的困兽,空有一身力量却无处发泄!

对方那滑溜的身法、刁钻的剑招、以及那不断侵蚀他真元和心境的诡异清冷气息,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憋屈和狂怒!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用绝对的力量,打破对方的节奏!

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厉寒川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厉色,体内真元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疯狂运转起来!

一股更加危险、更加暴虐的气息,正在他体内酝酿!

他要……动用真正的杀招了!

……

“吉时已到——!”

随着外面一声高亢悠长的喜官唱喏,房间内原本故作喧闹的氛围骤然一肃。

两个膀大腰圆、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异常锐利的嬷嬷上前一步,一左一右,如同押解囚犯般,不由分说地搀扶起依旧如同木偶般呆坐的何薇薇。

冰凉的手臂架在她的腋下,力道之大,不容她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她被动地站起身,沉重的凤冠压得她视线低垂,只能看到脚下那同样铺着大红织锦的地毯,以及自己那双即将踏上未知命运的、绣着鸳鸯戏水图案的精致红鞋。

一步,一步。

她如同一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傀儡,被两个嬷嬷半搀半架着,极其缓慢地朝着房门外走去。

她的脚步虚浮而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又仿佛踩在了无形的刀尖之上,带来灵魂深处撕裂般的刺痛。

红色的裙摆沉重地拖曳在地上,摩擦着冰冷的地板,发出细微而令人心悸的沙沙声。

门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院子里站满了穿着簇新衣裳、脸上挂着程式化笑容的相府下人。

丝竹管弦之声喧嚣刺耳,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生疼,到处都张贴着鲜红的喜字,悬挂着大红的灯笼。

这刻意营造出的、铺天盖地的喜庆氛围,如同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将她困在其中,无处可逃。

下人们看到新娘出来,立刻爆发出更加热烈的、训练有素的恭贺声浪:“恭喜主母!贺喜主母!”

“祝主母与公子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这些喧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拍打在她的耳膜上,却无法在她心中激起任何涟漪。

在她听来,那喜庆的鼓乐,如同地府催命的鼓点;

那恭贺的言语,如同送葬时念诵的经文;

那满眼的红色,如同泼洒在她命运画布上的、永远无法洗刷的鲜血。

她的目光空洞地扫过那些陌生的、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怜悯或幸灾乐祸的脸庞,最终落在了停在院子中央的那顶——

大红花轿。

……

擂台之上,风声愈发凄厉,如同厉鬼的尖啸。

激烈的剑光碰撞已经持续了近百招!

场面却完全颠覆了所有人在开战前的预想!

只见那道飘逸灵动的紫色身影,如同穿梭于狂风暴雨中的紫燕,每一次闪避都妙到毫巅,每一次出剑都精准狠辣。

凌楚妃手中的秋鸿剑清光流转,剑势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凌厉,仿佛一朵在冰雪中傲然绽放的圣莲,将厉寒川那如同黑色狂潮般的攻势一次次地瓦解、击退!

而反观厉寒川,这位原本不可一世、志在必得的罗浮剑派高徒,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堪!

他引以为傲的通玄境上品修为,在凌楚妃那精妙绝伦的身法和剑术技巧面前,似乎完全失去了应有的压制力。

他狂猛的剑招屡屡落空,反而被对方抓住破绽,不断在身上留下新的伤口!

左臂的衣袖早已被削断,露出肌肉贲张的手臂;

头上的发冠歪斜欲坠,几缕乱发被寒风吹得胡乱飞舞;

就连他那身原本崭新的暗灰色剑袍上,也增添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划痕,甚至有一道剑痕险些划破他的脸颊!

虽然这些都只是皮外伤,并未真正伤及他的根本,但那种被一个境界低于自己、还是个女流之辈彻底压制、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却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了厉寒川那颗早已被骄傲和嫉妒填满的心脏!

尤其是当他眼角的余光瞥到场边——

看到己方阵营那些北羌武士脸上难以掩饰的惊愕,看到同门师兄弟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甚至……

当他捕捉到远处那道红影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也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眼皮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烧殆尽的羞辱感和狂怒,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输?!

他厉寒川,怎么可能输?!

而且还是输给一个女人?!

一个被他视为囊中之物的女人?!一个只会玩弄“小聪明”的女人?!

不!绝不!

他不能输!尤其不能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如此难看!

如果再这样下去……如果真的被她拖垮……那他厉寒川还有何面目在罗浮剑派立足?!

还有何资格去争夺长生殿更高的地位?!

必须……

必须立刻结束这场该死的战斗!

用任何手段!

厉寒川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狠、毒辣,如同潜伏在暗夜中毒蛇的竖瞳!

那份属于名门正派弟子的矜持和骄傲,在极致的羞辱和对失败的恐惧面前,被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疯狂的进攻姿态,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剑招大开大合,看似要与凌楚妃进行最终的、不顾一切的力量对决,以此来麻痹对手和场外观战者的注意。

然而,就在一次极其激烈的近身交错、剑光崩现、气劲四溢的瞬间——

厉寒川的左手,那只一直藏于宽大袖袍之下的手,极其极其隐蔽地、如同鬼魅般快速抖动了一下!

嗤——!

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无色无味的淡灰色粉末,如同最细密的烟尘,借着两人交错时带起的混乱气流和飞扬的沙尘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凌楚妃的面门弥漫而去!

这正是他私下炼制的、长生殿某种阴毒秘法的副产品——

“蚀魂软筋散”!

此物无色无味,极难察觉,虽然无法立刻致命,但只要吸入少许,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悄然侵蚀修士的神识,干扰真元的正常运转,让人反应变得迟钝,手脚逐渐酸软无力!

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按理说是名门正派弟子绝不屑于使用的,但此刻的厉寒川,早已被逼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

几乎在散出毒粉的同时!

厉寒川右手挥出的那记看似全力猛攻的剑招之中,也暗藏杀机!

就在两剑即将再次猛烈碰撞、剑光最是耀眼夺目、足以吸引住大部分注意力的刹那!

他握剑的手指极其隐蔽地微微一动!

咻!咻!咻!

三枚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魄银针,如同隐藏在狂风暴雨中的毒蛇獠牙,借着剑身和激荡气劲的掩护,以极其刁钻诡异的角度,无声无息地朝着凌楚妃小腹下方的“气海”、“关元”以及左腿膝弯处的“委中”三大要穴激射而去!

这三处穴位并非致命要害,但却是真元流转和身法变化的关键节点!

银针上更是淬炼了罗浮剑派秘传的一种极其阴损的寒毒,一旦入体,不仅能瞬间麻痹经脉,更能引动寒气攻心,极大程度地扰乱真元的正常运行!

厉寒川的算盘打得极响!

毒粉影响神识,让人反应变慢;

淬毒暗器突袭要穴,让人身法受阻,真元滞涩!

双管齐下!隐蔽至极!

即使凌楚妃能侥幸避开或挡住一部分,也必然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心神大乱,露出致命的破绽!

到时候,他就能一举扭转战局,以雷霆之势将她彻底击溃!

至于手段是否光彩?是否会被人察觉?

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赢!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赢了,一切的质疑和非议,都可以用胜利者的姿态将其碾碎!

厉寒川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残酷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凌楚妃中招后花容失色、无力倒下的凄美画面!

然而——

凌楚妃,不仅仅是身怀绝技的天之娇女,更是心思缜密、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直觉的智者!

虽然她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应对厉寒川明面上的剑招之上,但她心中那根名为“警惕”的弦,从未有片刻真正放松过!

尤其是在察觉到厉寒川心态逐渐失衡、攻势变得愈发疯狂之后,她更是暗中提高了十二分的戒备!

就在那无色无味的毒粉即将靠近她口鼻的瞬间!

就在那三枚淬毒银针即将刺中她要穴的前一刹那!

凌楚妃那双一直保持着冰冷专注的凤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

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战斗直觉,以及《圣莲濯》功法对污秽邪祟之气的天然敏感性,瞬间察觉到了那致命的危险!

……

那是一顶极其奢华的花轿。

轿身由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梁画栋,镶嵌着金玉宝石,轿帘是厚重的、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锦缎,四角悬挂着精致的流苏和铜铃。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头沉默而华丽的怪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将她吞噬。

冰冷。窒闷。

这是何薇薇看到花轿的第一感觉。

嬷嬷们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或喘息的时间,几乎是半推半塞地,将她那穿着繁复嫁衣的、早已失去反抗力气的身躯,硬生生地塞进了那狭小、密闭、散发着昂贵香料和木材混合气味的轿厢之内。

轿帘,“唰”地一声,沉重地落下。

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和喧嚣被彻底隔绝。

眼前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混杂着大红与黑暗的昏沉。

轿子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被稳稳抬起。

伴随着更加喧嚣的鼓乐声和鞭炮的炸响,花轿开始缓缓移动,朝着那个她即将度过余生的、冰冷的相府深处行去。

何薇薇蜷缩在狭小而窒闷的轿厢里,沉重的凤冠让她无法抬头,华丽的嫁衣如同铁衣般束缚着她的身体。

周围的喧嚣仿佛隔着遥远的世界传来,模糊而不真切。

只有那轿子规律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晃动,以及她自己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声,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活着,被送往她的坟墓。

黑暗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就能彻底与这个残酷而荒谬的世界隔绝开来。

……

就在那无色无味的毒粉即将靠近凌楚妃口鼻的瞬间!

就在那三枚淬毒银针即将刺中她要穴的前一刹那!

凌楚妃那双一直保持着冰冷专注的凤眸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寒芒!

她几乎是凭借着一种近乎于本能的战斗直觉,以及《圣莲濯》功法对污秽邪祟之气的天然敏感性,瞬间察觉到了那致命的危险!

不好!!!

她心中警铃大作!

这并非错觉!而是真实的、来自暗处的致命威胁!

电光火石之间,凌楚妃已经来不及细想对方究竟用了何种阴毒手段,也无法完全判断攻击来自何方。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

几乎是同时!她做出了两个应对!

第一,强行闭气,真元护体!

她猛地屏住呼吸,同时体内精纯的《圣莲濯》真元瞬间鼓荡,在周身形成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散发着淡淡圣洁光晕的护体气罩!

这气罩不仅能抵御物理攻击,更对毒物邪祟有着天然的克制和净化效果!

虽然未必能完全隔绝那无孔不入的毒粉,但至少能最大限度地减少吸入的量,并迟滞其效果!

第二,身法极限变幻,避开要害!

她的身形如同被狂风吹动的柳絮,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近乎于自伤经脉的方式,极限地扭转、偏折!

硬生生在毫厘之间,避开了直刺小腹气海和关元两大要穴的两枚毒针!

噗!

然而,第三枚射向左腿膝弯“委中穴”的毒针,终究是角度太过刁钻,加上她为了躲避前方毒粉和另外两枚毒针,身法已用到极致,终究是……慢了那么一丝丝!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蚊蚋叮咬般的细响!

那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魄银针,精准无比地、没入了她左腿膝弯的要穴之中!

一股尖锐的刺痛和瞬间袭来的、冰冷刺骨的麻痹感,如同闪电般沿着经脉迅速向上蔓延!

“唔……”

凌楚妃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哼,左腿瞬间如同失去了知觉般僵硬麻痹,原本流畅无比的身法顿时出现了一个极其明显的、致命的停滞!

虽然她反应极快,在毒针入体的瞬间便立刻催动真元试图封锁穴位、逼出毒素,但那淬炼的寒毒何其阴损霸道,岂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更何况,那无色无味的“蚀魂软筋散”,也终究有那么一丝丝,突破了她护体真元的防御,被她吸入了些许!

双重阴招叠加!

效果立竿见影!

凌楚妃只觉得识海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挥之不去的眩晕感,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纱,让她原本清晰无比的感知和判断力,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但在高手对决中却足以致命的迟滞!

同时,左腿传来的麻痹感和寒意不断加剧,严重影响了她的身法移动和重心稳定!

真元运转也因为需要分心压制毒素和寒气,而变得不再像之前那般圆融无碍,开始出现滞涩之感!

她冰雪聪明,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厉寒川……竟然真的用了如此卑鄙无耻的手段!

而且是毒粉与淬毒暗器双管齐下!

隐蔽至极!歹毒至极!

强烈的愤怒和厌恶涌上心头,但此刻,却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因为——

厉寒川!他那双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眼睛,早已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这瞬间的状态下滑和身法破绽!

“哈哈哈!郡主殿下!你怎么……慢下来了?!”

厉寒川发出一阵得意而狰狞的狂笑!他知道,自己的阴招得手了!

他再没有任何保留!也再不给凌楚妃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他体内通玄境上品的真元如同决堤的洪流般,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墨色长剑之中!

剑身嗡鸣,暗红色的纹路彻底亮起,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暴虐气息!

“给我败!!!”

厉寒川怒吼着,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般暴冲而出,手中的墨色长剑划破长空,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朝着此刻身形滞涩、左腿行动不便、真元运转受到干扰的凌楚妃,发动了最猛烈、最致命的一击!

这一剑,他用尽了全力!不仅仅是力量,更是将通玄境上品的威压和自身那阴冷的剑意催发到了极致!

他要用这一剑,彻底击溃对手!

凌楚妃瞳孔骤缩!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剑中蕴含的恐怖威能和必杀之意!

此刻的她,状态下滑,左腿麻痹,真元滞涩,根本无法像之前那样从容闪避或巧妙化解!

硬接?!

以她现在的状态,硬接这一剑,就算不死,也必然重伤!

怎么办?!

电光火石之间,凌楚妃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寒毒和脑海中的眩晕感,将体内剩余的所有《圣莲濯》真元,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注入到秋鸿剑之中!

秋鸿剑发出一声清越悲鸣,剑身光华暴涨,圣洁的白光几乎要刺破昏暗的天幕!

她要……拼死一搏!

然而,就在两柄蕴含着双方最强力量的长剑即将再次碰撞的前一刹那!

厉寒川眼中闪过一丝更加阴狠、更加毒辣的光芒!

他的左手,再次如同鬼魅般探出!

这一次,不再是散发毒粉,而是五指并拢成爪,指尖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带着腐蚀性气息的黑色真元!

他竟然……不是要与凌楚妃硬拼剑招!

他的目标……是凌楚妃持剑的右手手腕!

他要趁着凌楚妃因为状态下滑、反应和速度都受到影响的瞬间,用这种极其阴损的、类似于魔道擒拿手法的招式,直接废掉或控制住她持剑的手!

这一招,不仅歹毒,更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这已经完全不属于“剑术切磋”的范畴,而是近乎于无赖般的偷袭!

凌楚妃也没想到对方竟然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当她察觉到厉寒川左手的异动时,想要变招格挡或抽身后退,却因为左腿的麻痹和真元的滞涩,终究是……慢了半拍!

“啪!”

一声沉闷的轻响!

厉寒川那萦绕着黑色真元的手爪,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凌楚妃洁白如玉、持着秋鸿剑的右手手腕!

一股阴寒刺骨、带着强烈腐蚀性和麻痹感的异种真元,瞬间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她的经脉!

“呃啊……”

凌楚妃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只觉得右手手腕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仿佛连骨头都要被捏碎、被腐蚀掉一般!

持剑的手臂瞬间酸软无力,真元运转更是被这股异种力量强行截断!

当啷!

一声清脆的响声!

那柄一直紧握在她手中、如同她手臂延伸的秋鸿剑,再也无法握紧,脱手而出,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几声不甘的哀鸣,剑身的光华也迅速黯淡了下去。

武器脱手!经脉被制!

胜负……已分!

厉寒川看着空手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右手手腕处留下清晰乌黑指印、身体因为痛苦和毒素蔓延而微微颤抖的凌楚妃,脸上终于露出了狰狞而扭曲的胜利笑容!

他松开了扣住她手腕的手,但另一只手却如同铁钳般,猛地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死死地按在了原地!

“郡主殿下,”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报复得逞的快意和毫不掩饰的恶意,“看来……你的‘惊艳’,也不过如此嘛!”

厉寒川俯下身,将脸凑近凌楚妃那张因痛苦和屈辱而更显惊心动魄的俏脸,感受着她急促而冰冷的呼吸,以及那双依旧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凤眸,低声狞笑道:“剑都握不住了,还学人家争强斗狠?啧啧啧……真是可怜啊……”

他伸出另一只手,用粗糙的手指,带着极尽羞辱的意味,轻轻拍了拍凌楚妃那光洁却沾染了些许尘土的脸颊:“听厉某一句话,乖乖滚回你的天都绣花去吧!”

“这打打杀杀的,刀剑无眼,万一伤了您这千金之躯,厉某……可是会‘心疼’的啊!哈哈哈哈!”

放肆的狂笑声在风雪中回荡,充满了胜利者的嚣张和对失败者的无情践踏!

而此刻的凌楚妃,身体因为被制和毒素蔓延而动弹不得,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用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充满了刻骨恨意地瞪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令人作呕的脸庞!

奇耻大辱!

这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承受过的奇耻大辱!

场边,景国众人早已目眦欲裂!

“卑鄙!无耻!”

肖劲东怒吼着,几乎就要拔刀冲上擂台!

陈卓更是双目赤红,一股难以遏制的狂暴杀意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他死死地握着天离剑,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着!

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厉寒川碎尸万段!

但——

擂台的规矩在那里。

胜负已分。

而且,厉寒川的手段虽然卑鄙,但无论是毒粉还是暗器,都极其隐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交锋之中,观战者很难拿出确凿的证据指证他违规。

他最后制住凌楚妃,虽然手段近乎偷袭,但也可以被强行解释为“抓住了对手的破绽”。

最重要的是,此刻凌楚妃虽然被制,但并未受到致命重创,性命无忧。

如果景国方面此刻强行干预,反而可能落入对方“输不起”的话柄,甚至可能引发更大规模的冲突,后果难料。

北羌和罗浮剑派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反而可能因为厉寒川的“胜利”而发出幸灾乐祸的起哄声。

肖劲东和陈卓虽然怒火滔天,但理智尚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厉寒川在擂台上肆无忌惮地羞辱着失去反抗能力的凌楚妃,将这口恶气和屈辱……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厉寒川享受够了这种羞辱的快感,也感受到了来自景国阵营那几乎要将他烧穿的愤怒目光,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扼住凌楚妃咽喉的手。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剧烈喘息却依旧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他的凌楚妃,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袍,转身,朝着擂台中央那颗象征着胜利的“睛石”走去。

第一场,北羌/罗浮剑派,胜!

以一种……最卑劣、最无耻的方式!

……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鞭炮的炸响声如同炒豆般密集,间或夹杂着围观人群兴奋的议论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一切象征着喜庆与热闹的声音,如同潮水般从轿外涌来,却又被厚重的轿壁和锦缎轿帘过滤、阻隔,最终传入轿内时,只剩下一种沉闷、模糊、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嗡嗡回响。

花轿,在八抬大轿的杠夫们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步伐下,沿着天都城繁华的街道缓缓行进。

透过轿帘的缝隙,偶尔能瞥见外面攒动的人头,以及那些投向花轿的、充满了好奇、探究、甚至可能夹杂着不屑或怜悯的目光。

外面的人群,无疑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或许在惊叹这场左相府与天华剑宗联姻的排场与奢华;

或许在好奇这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新娘子究竟是何等模样;

或许……也在低声议论着这场婚事背后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关于未婚先孕、关于权势交易的流言蜚语……

然而,这一切外界的喧嚣、猜测与评判,都与轿内这个如同被世界遗弃的新娘,没有丝毫关系。

……

擂台之上,寒风卷着雪砂,发出呜咽般的嘶吼。

第一场比试已经结束,厉寒川以卑劣手段获胜后,带着满脸的狞笑和得意,走下了擂台。

凌楚妃则在景国护卫的搀扶下,面色苍白,嘴角带着一丝血迹,眼神却依旧冰冷如霜,充满了不屈的恨意,暂时退到场边调息。

场上的气氛,因为厉寒川的无耻行径和凌楚妃的受辱,而变得更加凝重和压抑。

景国一方,人人怒目而视,杀气腾腾。

北羌和罗浮剑派那边,则有人面露得意,有人暗自皱眉,显然并非所有人都认同厉寒川的做法。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中,一道青色的身影,缓缓步入了那白石圈定的圆形擂台。

是陈卓。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青色劲装,腰间佩着那柄修复了部分光华、剑身流淌着温润青芒的天离剑。

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如同踏在坚实的土地上,没有丝毫的犹豫和迟疑。

他走到擂台中央,站定。

寒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额发,露出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七日前被叶红玲轻易碾压时的恐惧、茫然和自我怀疑。

也看不到刚刚目睹凌楚妃受辱时的滔天怒火和狂躁。

此刻,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千年寒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杂念、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被他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强行压制到了内心最深处。

仿佛有一层坚冰,将他所有的情感都彻底封锁。

但这冰层之下,却燃烧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练到了极致的锐气和……

对胜利的极致渴望!

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与七日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之前的虚浮不稳,而是变得凝练、厚重,如同磐石,又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隐隐带着一丝这几日苦修初窥门径的、属于“剑势”和“禁法”的微弱韵律。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穿越风雪,笔直地望向擂台的另一端。

那里,一道如火的红影,也同时迈步而出。

叶红玲。

依旧是一袭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的如火红裙,依旧是那遮挡了绝世容颜、只露出一双冰冷凤眸的红色面纱。

她的身姿挺拔如剑。

即使只是随意地站着,也散发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高与寒意。

她的脚步轻盈无声,如同踏雪无痕的精灵,几步便来到了陈卓的对面,相隔十丈而立。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卓身上时,那双一直如同冰封般漠然的凤眸,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

她似乎也察觉到了眼前这个青年与七日前那判若两人的气息和眼神。

那不再是单纯的坚韧或不屈,而是一种……

经历过某种蜕变后,沉淀下来的、更加危险的锋芒和……

一种近乎于“无我”的绝对专注。

叶红玲那隐藏在面纱下的眉梢,似乎极其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仿佛对眼前这个“手下败将”此刻展现出的不同,

感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意外。

但仅仅是意外而已。

她的眼神,很快便恢复了那惯常的、如同俯瞰蝼蚁般的冰冷与漠然,或许……

还夹杂着一丝因厉寒川之前卑劣行径而产生的、极其极其细微的不屑与厌烦。

她没有像厉寒川那样进行任何言语上的挑衅或试探。

她只是用那清冷、带着天然傲气的、如同冰珠落玉盘般的声音,平淡地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似乎……有了点长进。”

这评价听不出是褒是贬,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微不足道变化的确认。

随即,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宣告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规则:“三招。”

她伸出三根白皙修长的手指,声音清晰而冷冽:“接我三招不死,或者……”

她的目光如同利剑般刺向陈卓,带着一种审视和最终裁决般的意味:“……能让我拔剑。”

“就算你赢。”

简单,直接,狂傲,却又似乎……

比厉寒川那种下作手段要“光明正大”得多。

陈卓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天离剑的剑柄。

冰凉的触感传来,瞬间让他那被强制压抑的心绪如同即将沸腾的开水般,剧烈地翻滚起来!

这七日闭关所悟的艰辛!

被叶红玲轻易碾压的耻辱!

目睹凌楚妃受辱的愤怒与无力!

所有的一切,如同燃料般,尽数融入了他即将出鞘的剑意之中!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热!

战!

唯有一战!

用手中的剑,去回应这一切!

去证明,他陈卓,并非可以任人揉捏的蝼蚁!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加剧!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却更加恐怖的……

杀意!

……

何薇薇蜷缩在狭小而装饰华丽的轿厢角落。

大红的嫁衣如同沉重的囚服,将她牢牢包裹。

凤冠上的珠翠随着轿子的颠簸而轻轻晃动,偶尔会碰到她的脸颊,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在她麻木的感官中激起任何反应。

她的身体随着轿子的起伏而机械地、轻微地晃动着,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她的眼神,自始至终,都空洞地、固执地望着轿帘上某个早已被磨损的、毫不起眼的金色线头,仿佛那里隐藏着宇宙的终极奥秘,又仿佛……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能让她暂时逃避现实的、虚无的焦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嘴唇微微抿着,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没有哭泣,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连一丝绝望都看不到了。

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之前的某个时刻被彻底耗尽、抽干,只留下一个空洞的、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躯壳。

轿外的喧嚣越是震耳欲聋,人群的议论越是沸沸扬扬,那象征着喜庆的红色越是刺眼夺目……

轿内的这份死寂,这份仿佛连空气都已凝固的麻木,就越是显得……

触目惊心。

如同繁华盛宴中的一具冰冷尸体,无声地诉说着这场婚礼背后,那令人窒息的悲哀与荒唐。

花轿继续前行,载着她,一步步,驶向那座名为“相府主母”的华丽坟墓。

……

叶红玲并指如剑,随意划出。

那道近乎透明的剑气却比之前更加凝练,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结!

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极限,所过之处,地面覆盖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陈卓瞳孔收缩,七日苦修带来的进步让他勉强能捕捉到一丝轨迹!

他不再硬挡,而是将“剑阵”理念融入身法,脚步奇异地一踏,周身气流微旋,险之又险地侧身避过!

嗤!

剑气擦着他的肩头掠过,衣衫瞬间被冻结、粉碎!一股刺骨的寒意侵入经脉,让他半边身子都微微一麻!

他闷哼一声,虎口再次感到压力,但终究是……

避开了要害!

叶红玲似乎对陈卓能避开第一招略感意外,但眼神依旧冰冷。

她身形不动,但周身剑意陡然爆发!

刹那间,陈卓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冰天雪地的幻境!

无数道凌厉无匹、虚实难辨的剑影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道都带着切割神魂的森冷杀意!

这不仅仅是速度和技巧,更蕴含了强大的精神压迫!

“给我破!”

陈卓双目赤红,强压下识海的刺痛,将这几日对“剑阵”的领悟催发到极致!

他不再试图构建完整的“场”,

而是将真元凝聚于天离剑尖,猛地向前刺出!

这一剑,并非攻击,而是将他领悟的、那丝微弱的“扰乱”与“分割”之力发挥到最大!

他试图用自己这不成熟的“势”,

去强行干扰、撕裂叶红玲这近乎于“域”的剑影空间!

嗡嗡嗡!

天离剑发出剧烈的震鸣,剑尖青芒吞吐不定!

周围的剑影确实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如同水波般的紊乱和凝滞!

然而——

叶红玲的本体如同鬼魅般,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紊乱的中心!

她的手指,再次点向陈卓的胸口!

速度比之前更快!更狠!

就在这生死关头,陈卓心中却极其突兀地闪过一个念头——

她的真元似乎并不像她剑意展现出的那般圆融无暇?

虽然依旧浩瀚磅礴,却隐隐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虚浮和滞涩感?

仿佛是强行催谷,或是根基有损?

这就是堂姐评价她是沾染了污秽的“废铁”的原因么?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因为那致命的指尖已经近在眼前!

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凭借本能将天离剑横在胸前格挡!

嘭!!

又是一声巨响!

陈卓再次被震得气血翻腾,胸口如遭雷击,嘴角溢出鲜血!

但这一次,因为提前捕捉到那一丝“虚浮”并下意识调整了防御角度,他受的伤势……

似乎比预想中轻了那么些许!

他再次踉跄后退,但眼神中的惊骇却被一丝强烈的困惑取代——

她很强,强得离谱!

但这强大之中,似乎……真的隐藏着什么?

叶红玲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冰冷凤眸,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闪过了一丝……讶异!

他竟然……挡住了第二招?而且似乎还察觉到了什么?

这蝼蚁般的青年,进步速度……远超她的预料!甚至……

隐隐触碰到了她刻意隐藏的、最不愿被人窥探的“真实”?

这丝讶异迅速被更深的冰冷和……

一丝被触怒的凛然杀意所取代!

她不再保留!

也不再仅仅使用指剑!

因为眼前这个人,似乎已经……勉强拥有了让她动用武器的资格!

或者说,她需要用绝对的力量,彻底碾碎他那不该有的“察觉”和刚刚燃起的“希望”!

“锵——!!!”

一声清越至极、仿佛能割裂灵魂的剑鸣,骤然响彻整个断风山下!

一道耀眼夺目的赤红色剑光,如同九天之外坠落的流火,瞬间从叶红玲腰间的剑鞘中迸发而出!

是她的佩剑——红尘!

剑身狭长,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仿佛燃烧着火焰般的赤红色,剑锷处镶嵌着一颗不知名的血色宝石,散发着妖异而炽热的光芒!

红尘剑一出鞘,叶红玲整个人的气势也随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冰冷之中,多了一股焚尽八荒的炽烈!那孤傲之中,多了一股斩灭万物的决绝!

她不再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只是简简单单地、将手中那柄燃烧着红莲业火般的长剑,朝着陈卓……

一剑斩落!

这一剑,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没有迷蒙的剑影。

只有纯粹的、极致的、仿佛要将整个空间都劈开的——

锋!锐!

快到了极致!强到了极致!

剑锋未至,那恐怖的剑压已经让陈卓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呻吟,皮肤如同被无数细针刺穿!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自己周围的空间,都在这纯粹的锋锐面前微微扭曲、哀鸣!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叶红玲的、毫无保留的一剑!

躲不开了!也挡不住了!

陈卓的心中,瞬间被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

但这一次,他没有绝望!也没有放弃!

因为……他还有最后一丝领悟!那关于“禁”的、刚刚才触摸到的门槛!

“啊啊啊啊啊——!!!”

陈卓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将体内残余的所有真元、所有的精神力、以及那刚刚领悟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定的“禁”之意念,不顾一切地、疯狂地注入到天离剑之中!

他不求能挡住这一剑!

他只求……能在那极致的锋锐面前,制造出哪怕一丝一毫的……

凝滞!

嗡!!!

天离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不屈意志的悲鸣!

剑身青芒暴涨,隐隐间,似乎有一道极其极其模糊的、由无数细小符文组成的无形壁垒,在他身前一闪而逝!

那燃烧的赤红色剑芒,斩落!

精准无比地……斩在了那道无形的、极其脆弱的“禁”之壁垒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想象中的摧枯拉朽。

只是……

极其诡异地……

停顿了!

赤红色的剑尖,悬停在了距离陈卓眉心不足一指的地方!

剑身上燃烧的炽烈剑气,甚至已经燎焦了陈卓额前的发丝!

散发出的恐怖威压,更是让他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但他……终究是没有被斩中!

时间,再次仿佛凝固。

叶红玲握着红尘剑,保持着斩落的姿态。

她那双冰冷的凤眸,死死地盯着陈卓,以及他身前那道虽然已经溃散、但确实存在过一瞬间的、带着奇异“凝滞”意味的无形壁垒。

这一次,她眼中的讶异,不再是细微,而是清晰可见!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极其极其极其淡漠的、几乎无法捕捉的……

仿佛看到了某种值得稍稍认真对待之物的……审视?

她深深地看了陈卓一眼。

这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看穿了他这七日的挣扎与蜕变,看穿了他那份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潜力。

随即,所有的情绪再次收敛,回归于那永恒的冰封。

她极其干脆地、手腕一转,收回了红尘剑。

剑身入鞘,悄无声息。

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剑,从未出现过。

她转身,红裙在风雪中飘动,依旧是那般孤高绝世。

留给全场愕然的众人,以及那个几乎虚脱、却依旧死死站立着的陈卓的,只有一句依旧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语:“你赢了。”

说罢,她竟真的不再停留,步履平静地、径直走下了擂台!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

擂台之上,只剩下陈卓一个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身体因为脱力和后怕而剧烈地颤抖着。

赢了……

他赢了“约定”。

他接下了三招,并且……逼她拔剑了。

但他的内心,却比第一次被击败时,更加清晰地认识到——

自己与她之间那难以逾越的、如同天堑般的巨大鸿沟。

如果不是她最后主动停手……

自己早已……神魂俱灭。

他缓缓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天离剑插在地上,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经消失在风雪尽头的红色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自身弱小的痛恨,有对那绝世剑道的敬畏,也有一丝……

因为逼出了她真正的剑,而产生的、极其极其微弱的……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

悸动?

……

喧嚣的鼓乐声似乎更加震耳欲聋,鞭炮的硝烟味混杂着宾客身上浓郁的脂粉和酒气,在张灯结彩、人声鼎沸的相府正堂内弥漫、蒸腾。

花轿,终于在一片更加热烈的喧嚣和恭贺声中,稳稳地停在了相府气派非凡的正门前。

轿帘被喜娘用一杆系着红绸的秤杆轻轻挑开,露出了轿内那身着大红嫁衣、头戴沉重凤冠的身影。

没有新娘应有的娇羞和期盼,何薇薇依旧如同来时一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被两个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踏过象征着驱邪避灾的火盆,一步步,踏入了这座即将成为她一生牢笼的华丽府邸。

……

叶红玲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风雪尽头,只留下那句冰冷的“你赢了”还在空气中回荡,以及满场……死一般的寂静和愕然。

陈卓依旧拄着天离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的剧痛和真元的枯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站立不住。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尚未涌起,便被那份对巨大实力差距的清醒认知和叶红玲最后那复杂难明的眼神所带来的更深困惑所淹没。

赢了……吗?

按照约定,他确实赢了。他接下了三招,甚至逼出了她的剑。

但这个“胜利”,却比任何失败都更让他感到沉重和……空洞。

“赢了!陈院长赢了!”

“我们赢了第二场!平局!月牙湾保住了!”

短暂的死寂之后,景国阵营那边终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肖劲东等将士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激动,天策府的修士们也纷纷松了口气,看向陈卓的目光中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平局……虽然未能彻底挫败对方的锐气,但至少守住了底线,保住了月牙湾,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与这份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北羌和罗浮剑派那边如同死了爹娘般的难看脸色,以及……

他们投向擂台中央的、充满了怨毒、不解和鄙夷的目光。

尤其是在看到厉寒川因为之前卑劣手段获胜而洋洋得意,此刻却因为叶红玲的“意外”认输而导致最终只是平局时,那种溢于言表的愤怒和不甘,更是毫不掩饰。

“废物!连个女人都打不过,还连累叶师姐……”

“哼,若不是叶师姐手下留情……”

“这景国人,就会使些阴谋诡计……”

细碎的、饱含恶意的议论声顺着风传来,虽然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入了陈卓耳中。

他没有理会这些失败者的叫嚣,只是默默地感受着体内翻腾的气血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清冷幽兰香气的身影,缓缓走到了他的身边。

是凌楚妃。

她已经简单处理过伤势,换下那件被撕裂的淡紫宫装,穿上了一件同样素雅的白色衣裙,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嘴角残留的血迹尚未完全拭去,但那双凤眸中的冰冷和坚定,却丝毫不减。

她走到陈卓身旁,没有立刻去搀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

凌楚妃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伤得如何?”

陈卓缓缓抬起头,对上她那双清澈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眸子。

他看到了她眼底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愤怒和屈辱,也看到了一丝……

对他刚才那场战斗结果的意外和……或许是极其微弱的……

如释重负?

他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干涩:“皮外伤……还好。”

他没有说自己虎口被震裂,没有说胸口被重创,更没有说自己最后几乎是凭借一丝运气和对方的手下留情才侥幸“获胜”。

在她的面前,他不愿意……或者说,是不想再展现出丝毫的软弱。

凌楚妃似乎看穿了他的逞强,轻轻蹙了蹙眉,没有再追问伤势,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北羌阵营那边,看着那些依旧在低声议论、眼神不善的修士和武士,尤其是那个脸色铁青、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的厉寒川。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冰彻骨髓的寒意:“手段卑劣,胜之不武。此等人,也配称名门弟子?”

虽然声音不高,但其中蕴含的怒意和不屑,却清晰可闻。

周围的景国将士和天策府修士听到郡主的话,也纷纷想起了第一场厉寒川那无耻的行径,顿时群情激愤起来!

“没错!若不是那厉寒川使用阴招暗算,郡主岂会落败?!”

“卑鄙小人!罗浮剑派竟教出这等无耻之徒!”

“平局?呸!若按真正的实力,我们早该赢了!”

“此等小人行径,简直是我辈修士的耻辱!”

一时间,群情激昂,对厉寒川和罗浮剑派的鄙夷与不齿之声此起彼伏。

北羌那边的人虽然心有不甘,但在厉寒川确实手段不光彩、且叶红玲又莫名认输的情况下,也有些理亏,只能铁青着脸,不敢公然反驳。

陈卓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他听着己方将士对厉寒川卑劣行径的愤怒声讨,感受着他们对凌楚妃受辱的义愤填膺,也看到了对面敌人那虽然不甘、却又无法辩驳的憋屈……

但他心中,却没有丝毫因此而产生的快意或解气。

欢呼声越是热烈,对厉寒川的谴责越是响亮,就越像是一根根无形的针,刺在他那颗因为“侥幸获胜”而倍感空虚和羞耻的心上。

这份平局,是用凌楚妃的受辱和他自己的“幸运”换来的!

这算什么胜利?!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更深的自我厌恶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不想再听这些空洞的议论和欢呼。

他微微向凌楚妃颔首示意,声音低沉沙哑:“我……先回去调息。”

说完,不等凌楚妃回应,他便用天离剑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如同行尸走肉般,朝着自己营帐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凛冽的北风吹拂着他单薄的青衫,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那翻腾不休的痛苦与焦灼。

凌楚妃看着他那略显蹒跚、却又带着一种决绝意味的背影,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陈卓独自走在返回营帐的路上,每一步都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风雪似乎更大了。

模糊了他的视线,也仿佛要将他整个吞噬。

凌楚妃那句“手段卑劣,胜之不武”的话语,以及将士们对厉寒川的愤怒谴责,不断在他耳边回响。

是啊,卑劣!无耻!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

第一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凌楚妃被那般羞辱!

第二场,他看似“赢”了,却赢得如此侥幸,如此……不光彩!

他想起了七日前,凌楚妃毅然接下挑战时那决绝的眼神……

他想起了昨夜被叶红玲那如同天堑般的剑意彻底碾压的场景……

他想起了在陆府门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薇薇走向那个恶魔,自己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的懦弱……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

在玉秀舫上,他明明有机会阻止或者阻止事态继续往下恶化,避免最终变得无可挽回,却因为那该死的“顾虑”和“两难”而最终“不能”阻止……

似乎每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他都选择了“无力”!

难道……仅仅是因为实力不够吗?

不!或许……不仅仅是实力!

就在他心神激荡,再次陷入深深的自我否定之际,眼角的余光“恰巧”瞥见了不远处雪地里的一幕——

一只体型并不算大的雪狼,正被两只体型远胜于它的、更为凶悍的恶狼围攻!

雪狼身上已经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洁白的皮毛,动作也明显迟缓下来,皮毛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眼看就要支撑不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绝望的白汽。

那两只恶狼显然也看出了猎物的虚弱,它们放慢了速度,带着一种残忍的戏谑,不紧不慢地缩小着包围圈,似乎在享受着猎物在死亡阴影下的恐惧。

终于,它们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准备同时扑上去,进行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就在那两只恶狼即将扑出的、最放松也最具威胁的瞬间!

那只原本已经奄奄一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的雪狼,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却骤然爆发出一种极其骇人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疯狂求生欲的凶光!

或许是死亡的威胁激发了它最原始的本能,或许是那两只恶狼逼近时散发出的杀气彻底点燃了它最后的疯狂!

它发出了一声凄厉尖锐、充满了不屈与绝望的嗥叫,竟然不顾身上那撕裂般的剧痛。

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孤注一掷的方式,猛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朝着其中一只刚刚跃起的恶狼侧面、那相对柔软的腹部狠狠撞了过去。

同时,那布满鲜血的獠牙也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疯狂地撕咬向对方暴露出的颈侧动脉!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甚至不像是深思熟虑的反击,更像是绝境之下最混乱、最原始的挣扎!

“噗嗤!”

利齿撕裂皮肉的声音异常刺耳!

或许是因为那恶狼正在跃起、重心不稳,或许是因为雪狼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亡命一搏,那致命的獠牙,竟然真的狠狠嵌入了恶狼颈部的大动脉!

鲜血如同失控的喷泉般狂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周围的雪地!

那只原本胜券在握的恶狼发出一声短促而难以置信的惨嚎,重重地摔落在地,巨大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很快便没了生息!

另一只恶狼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无比的变故彻底惊呆了!

它下意识地停下了扑击的动作,甚至惊疑不定地后退了几步,警惕地盯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而那只以命搏命的雪狼,在完成这惊天一击后,也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生命力。

它摇摇晃晃,再也无法支撑住伤痕累累的身体,重重地跌倒在地。

但即使如此,它依旧挣扎着抬起头。

用那双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涣散、却依旧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剩下的那只敌人,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沉的呜呜声,仿佛在用尽最后一丝气息宣告——

即使倒下,也绝不屈服!即使是死,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陈卓完全被眼前这原始而惨烈的一幕震撼了!

他看着那只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倒下的雪狼,看着它眼中那不屈的、疯狂的意志……

一股极其强烈的、如同电流般的冲击,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意识到——

他缺少的,或许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力量”!

更是……这种不顾一切、置之死地而后生、哪怕明知不敌也要亮出獠牙的…… 意志!

是那种敢于反抗一切不公、敢于挑战看似无法战胜的命运的…… 血性!

回想自己——

面对周珣的挑衅和薇薇的悲剧,他选择了压抑愤怒和无奈旁观……

面对叶红玲的碾压,他选择了接受失败和沉溺屈辱……

面对凌楚妃的担当,他选择了沉默接受和自我封闭……

面对厉寒川的卑劣,他刚刚还在因为一场侥幸的平局而感到……自责?!

他一直在“顾虑”,一直在“权衡”,一直在“身不由己”……

这难道……不就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懦弱吗?!

连一只濒死的野兽,都懂得用生命去搏那一线生机,去捍卫最后的尊严!而他陈卓呢?!

他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怨自艾?!还有什么资格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

“那位……郡主姐姐,看起来就很厉害呢……”

“谁要是敢欺负她,她一定……一定不会让别人好过的吧?……”

童妍的话语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但这一次,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刺痛,而是……一种如同被狠狠扇了一耳光的羞耻感!

是啊!

楚妃她……即使面对厉寒川的卑劣手段,也从未退缩,甚至以受伤之躯依旧保持着那份冰冷的骄傲!

她用她的行动告诉了他,什么叫做尊严!什么叫做……不屈!

而他呢?!

他还在等什么?!

难道要等到离开这北境,回到天都,再去找那个厉寒川算账吗?!

不!!!

那不是血性!那是怯懦者的自我安慰!

真正的血性,是此刻!是现在!

用手中的剑,用他的血,来洗刷这份屈辱!来告诉那个卑鄙小人——

凌楚妃,谁也不能碰!!!

一股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暴戾之气,猛地从陈卓心底深处爆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软弱被彻底焚烧殆尽,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周身那原本因为伤势而变得虚浮的通玄境中期真元,此刻竟因为这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意志而前所未有地沸腾、咆哮起来!

伤势带来的疼痛似乎都已感觉不到!

他一把紧握住天离剑,剑身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发出一声充满了杀伐之意的嗡鸣!

他不再返回自己的营帐!

而是猛地转身,如同一道离弦的青色箭矢,辨准了方向,头也不回地、径直朝着北羌营地的方向——

厉寒川所在的方向——

疯狂掠去!

这一次,他不再有任何顾虑!

这一次,他只要……

血债血偿!!!

……

天都,左丞相府。

府门大开,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放眼望去,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灼伤人眼的大红色。

红绸如同流动的血河般,从高高的门楣一直缠绕到庭院深处的飞檐斗拱;

巨大的红灯笼悬挂在每一个角落,映照着来往宾客那一张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庞;

地上铺着崭新的红毡,一路延伸至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正堂。

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喧闹;仆役们穿着崭新的衣裳,脚步匆匆,脸上挂着训练有素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正堂之内,酒肉的香气混合着昂贵的熏香,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

这是一场婚礼。

一场仓促决定,却又不得不竭尽全力办得“风光体面”的婚礼。

新郎,是当朝左相周彦的独子,京都有名的纨绔公子,周珣。

新娘,是曾经的天华剑宗明珠,如今却声名狼藉、被无数流言蜚语包围的,何薇薇。

来往的宾客,非富即贵,皆是天都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彼此寒暄着,恭贺着,脸上大多挂着滴水不漏的、程式化的笑容。

然而,在那热络的表象之下,眼神的每一次交汇,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瞥向主位的目光,都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探究、猜测,甚至是一丝……极其微妙的怜悯或幸灾乐祸。

没有人是傻子。

这场看似门当户对、实则处处透着诡异的联姻,背后的故事早已在私下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们知道新娘子是奉“子”成婚,那微微隆起的小腹,即使在层层叠叠的喜服遮掩下,也瞒不过那些精明的眼睛。

他们知道这场婚事来得何其突然,何其……不合时宜。

他们更知道,这位新娘子与那位如今在天都声名鹊起、被誉为绝世天才、更是未来郡马爷的天玄书院陈院长之间,那段曾经纯洁美好、如今却早已被无情碾碎的青梅竹马之情。

这场婚礼,哪里是什么两情相悦的结合?

分明是一场权衡利弊下的交易,一场掩盖丑闻的遮羞布,一场对某个失败者的无声宣告。

因此,这满堂的富贵,这喧天的鼓乐,这络绎不绝的宾客,都像是在共同演绎着一出精心编排的、充满了讽刺意味的戏剧。

空气中弥漫的,与其说是喜庆,不如说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诡异的寂静。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说着言不由衷的祝福,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这场婚礼,与其说是庆典,不如说是一场昭告天下的……

盖棺定论。

宣告着一段纯真爱情的彻底死亡。

宣告着一个女子的命运被彻底锁定。

宣告着……某种权力与现实的最终胜利。

而那真正的主角,此刻或许正被困在某个角落,承受着无声的凌迟。

这盛大的、压抑的婚礼,才刚刚开始。

……

厉寒川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戾气和刻意压制下的疲惫,掀开了厚重的毡帘,走进了自己的营帐。

帐内早已点燃了温暖的火盆,驱散了外面的严寒,几个平日里与他交好的罗浮剑派弟子立刻围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厉师兄回来了!恭喜师兄旗开得胜,为我罗浮挣回了颜面!”

“是啊是啊!第一场赢得漂亮!那永明郡主看着厉害,还不是被师兄三下五除二就收拾了!”

“啧啧,到底还是厉师兄技高一筹!若不是师兄力挽狂澜拿下首胜,后面……后面那场……”

提到第二场,众人的声音不由得低了几分,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和后怕。

一个弟子连忙打圆场,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吹捧:“还好有厉师兄在!这第二场……叶师叔她……唉,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然就那么认输了!若不是厉师兄您先赢了一局,保住了平局,今日我罗浮剑派的脸面,可真要丢尽了!”

“没错没错!全靠厉师兄!”

“师兄威武!”

听着这些刻意讨好的恭维,尤其是那句“全靠厉师兄”,厉寒川心中那因为第一场赢得并不光彩、甚至可以说是狼狈不堪而产生的阴郁和憋闷,终于稍稍舒缓了一些。

他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倨傲的笑容,仿佛刚才擂台上那个险些被凌楚妃逼入绝境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端起旁边弟子递过来的马奶酒,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入喉,让他精神一振。

他擦了擦嘴角,带着几分轻蔑和不屑,冷哼一声,忍不住开口诋毁起那个让他感到威胁、此刻又让他显得有些“无能”的叶红玲:“哼,叶红玲?她算什么东西!”

他语气酸溜溜的,充满了嫉妒,“不过是仗着几分天赋,得了些奇遇罢了!真论起根基和对剑道的理解,她还差得远!”

“我看她就是故弄玄虚,要么就是……被那景国小子吓破了胆,不敢打了!女人嘛,终究是上不了大台面!”

更何况……

厉寒川内心深处,闪过更加阴暗恶毒的念头,但他并未说出口,只是在心里冷笑着补充:“再厉害又怎么样?还不是殿主手中的玩物?都不知道被人玩过多少遍了,还在那里装贞洁烈女……”

“哼,等老子将来地位稳固了,定要寻个机会,也好好‘品尝品尝’这所谓的罗浮第一天才女剑客!”

“到时候,把她压在身下,看她是不是还能像现在这样冰冷倔强!看她那张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在我胯下哭泣求饶时,会是怎样一副‘动人’的景象!桀桀桀……”

周围的弟子们自是不知道厉寒川方才心里面闪过的极为邪恶大胆的念头,只是纷纷点头附和,说着一些“厉师兄说的是”、“叶师叔确实有些……难以捉摸”之类的应景话语。

厉寒川听着这些附和,感觉更加得意,仿佛自己真的就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正准备再吹嘘几句自己是如何“轻松”击败永明郡主的,营帐的毡帘却——

“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粗暴地掀开了!

一股夹杂着风雪的寒气瞬间倒灌而入,让帐内温暖的空气骤然一冷!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青色劲装、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气的青年,如同地狱归来的修罗般,静静地站在了门口。

他的头发被风雪打湿,凌乱地贴在额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角似乎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握着剑的手虎口处有着明显的撕裂伤痕,显示着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并且……伤势不轻。

然而,最让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

通红!如同燃烧的血焰!

里面没有任何理智,没有任何情感,只有最原始、最纯粹、几乎要化为实质的——

杀意!

那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无形的利剑,瞬间锁定了帐篷中央的厉寒川!

帐内原本喧闹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不祥气息的闯入者惊呆了!

“陈……陈卓?!” 一个弟子认出了来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厉寒川脸上的得意笑容也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随即是……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残忍的嗜血光芒!

他当然知道陈卓是为了什么而来!

除了为了那个永明郡主报仇,还能有什么?!

有趣!真是有趣!

厉寒川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陈卓,就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通玄境中期……嗯,似乎比之前强了那么一点点,但也仅此而已。

而且……看他这副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样子,分明是刚刚和叶红玲那个疯女人交过手,并且……输得极惨!

一个刚刚经历惨败、身受重伤的通玄境中期修士,竟然敢单枪匹马地闯到他厉寒川的营帐里来寻仇?!

凭什么?!

就凭他那可笑的愤怒?还是那不自量力的勇气?!

厉寒川的心中,那因为第一场赢得憋屈、不得不使用阴招才能压制凌楚妃而产生的阴郁和烦躁,瞬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正好!

他正愁这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呢!

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不介意……

让他死得更惨一点!

让他也尝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和痛苦!

厉寒川缓缓站起身,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猫捉老鼠般的、充满了残忍戏谑的笑容。

他甚至没有立刻拔剑,只是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歪着头,看着门口那个如同困兽般死死盯着自己的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挑衅和玩味:“哟,这不是……我们景国的陈大院长吗?怎么,不在自家营帐里舔舐伤口,跑到厉某这儿来……是想讨杯酒喝,还是……想替你的那位郡主小情人,讨个说法啊?”

他故意加重了“小情人”三个字,眼神中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

接下来的仪式,繁琐而冗长,冰冷而程式化。

跨马鞍,寓意平平安安;

拜天地,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个环节,何薇薇都像一个被精心操控的提线木偶,在喜娘和嬷嬷们低声的提示和暗中的搀扶下,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

跪拜,起身,转身,再跪拜……

她的身体僵硬得如同木头,每一次弯腰都伴随着凤冠沉重的坠感,每一次起身都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能感受到周围无数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有嫉妒,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这些目光如同实质的针芒,刺得她遍体生寒,却无法在她那早已麻木的心上留下任何新的伤痕。

她甚至能感受到,站在她身旁,那个同样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却始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笑意的男人——

周珣,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中或许有得意,有占有,有审视,甚至……还有一丝极其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情绪?

但这一切,对她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的灵魂仿佛早已飘离了这具躯壳,冷冷地悬浮在半空中,俯瞰着这场荒诞而盛大的闹剧,看着那个穿着嫁衣的、名为“何薇薇”的女人,一步步走向她早已注定的、名为“周夫人”的坟墓。

……

面对厉寒川那充满恶意和挑衅的言语,陈卓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此刻已经不需要用任何言语来回应了。

他那双燃烧着血焰的眸子,以及手中那柄发出低沉嗡鸣、仿佛已经迫不及待要饮血的天离剑,就是他最直接、最狂暴的回答!

“找死!”

几乎是在厉寒川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陈卓的身影如同炮弹般暴射而出!

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身法,只是将体内所有因为愤怒、屈辱和那股被雪狼激起的疯狂血性而彻底沸腾的真元,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双腿和手中的天离剑之中!

速度快到了极致!气势也狂暴到了极致!

目标只有一个——

眼前这个……必须死的人!

天离剑发出一声充满了愤怒和杀伐之意的锐利尖啸,青色的剑芒暴涨数尺,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朝着厉寒川当头劈下!

这一剑,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最狂暴的愤怒!最彻底的……

拼命!

厉寒川原本还带着戏谑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刚刚经历惨败、身受重伤的小子,竟然还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

而且一出手就是这种完全不顾自身死活、同归于尽般的打法!

这股扑面而来的、近乎疯狂的杀意和决绝,甚至让他这个通玄境上品的修士,都感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心悸!

“疯子!”

厉寒川暗骂一声,脸上的轻蔑终于彻底收敛。

他不敢再有丝毫大意,体内真元瞬间运转,墨色长剑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悍然迎上!

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巨响!

狂暴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炸开,将营帐内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的罗浮弟子和桌椅摆设都掀飞了出去!

整个营帐的顶部甚至都被这股冲击力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凛冽的寒风和雪片瞬间倒灌而入!

蹬蹬蹬!

厉寒川竟被这一剑蕴含的狂暴力量震得接连后退了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握剑的手臂微微发麻,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这小子……力量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强?!而且这股剑意……好生霸道!

而陈卓,虽然也被反震之力震得气血翻腾,嘴角再次溢出鲜血,但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一击占得先机,他眼中疯狂的杀意更盛!

根本不给厉寒川任何喘息的机会,第二剑、第三剑……如同狂风暴雨般接踵而至!

他此刻完全抛弃了任何防御!也忘记了所有精妙的剑招!

他使用的,全都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能将天离剑的锋锐和自身力量发挥到极致的劈、砍、刺等基础招式!

但他每一剑都用尽了全力!每一剑都抱着必死的决心!

每一剑都将那份积压在心中、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愤怒、憋屈和杀意,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一时间,青色的剑光如同奔腾的怒涛,将厉寒川彻底笼罩!

厉寒川最初的轻蔑早已荡然无存!他发现自己竟然被一个境界远低于自己、而且还身受重伤的小子逼得手忙脚乱!

这小子的打法太疯了!完全是不要命的架势!

而且……他的剑招虽然看似简单粗暴,但其中蕴含的那股韧性和某种极其古怪的韵味,却异常难缠!

往往在他以为可以轻易格开的时候,那剑锋却会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微微一变,卸去部分力道,或者干脆硬扛着他的攻击也要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更让厉寒川感到心惊的是,这小子仿佛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一般!

无论自己用多大的力道将他震退、击伤,他总能在下一瞬间,如同打不死的疯狗般,再次红着眼睛扑上来,挥出更加狂暴的一剑!

“该死!区区一个通玄境中期!竟敢如此放肆!!”

厉寒川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一股被蝼蚁挑衅的巨大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和试探,体内通玄境上品的真实力彻底爆发!

墨色长剑之上,暗红色的纹路彻底亮起,散发出如同实质般的阴冷邪气!

剑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更加狠毒!每一剑都带着冰冷的杀机,朝着陈卓的要害招呼而去!

噗嗤!

陈卓的左肩被一道凌厉的剑气划开,鲜血瞬间染红了青衫!

嘭!

他的小腹被厉寒川蕴含着阴冷真元的一脚狠狠踹中,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营帐的柱子上,将柱子都撞得断裂开来!

“哇——!”

陈卓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金纸,气息也一下子萎靡了下去!

实力的差距、身上的伤势以及再也无法克制的怒火,共同构成了他与厉寒川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

当厉寒川真正认真起来后,陈卓迅速落入了绝对的下风!

但他……依旧没有倒下!

他用天离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极其艰难地再次站了起来!

他死死地盯着步步逼近的厉寒川,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燃烧的不再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近乎于偏执的疯狂!

他凭借着那股强大的、几乎超越了肉体极限的惊人意志力,以及这七日里从陈璇那里学到、并在这生死搏杀中被强行逼出来的、关于卸力、防御和身法的些许领悟,一次次地硬扛住厉寒川那足以致命的重击!

他一次次被击倒,一次次吐血,身上的伤口不断增加,青色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但他总能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不行了的时候,再次挣扎着爬起来,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瞪着对手,然后……重新挥出那依旧带着决绝杀意的一剑!

战斗,陷入了一种极其惨烈的、近乎于自虐般的鏖战!

时间,在血与火的交织中缓缓流逝。

厉寒川越打越心惊!越打越烦躁!

这小子……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像个打不死的蟑螂一样?!

他明明已经身受重伤!

真元也该消耗得差不多了!为什么还能一次又一次地站起来?!

战斗持续的时间,远远超出了厉寒川的预期!

陈卓这种如同疯魔般的韧性,让他感到极其的烦躁和一丝……隐隐的不安!

他开始担心了。

这小子毕竟是天玄书院的客座院长,更是景国皇帝看重的未来郡马!

如果自己真的失手打死了他……

就算有罗浮剑派撑腰,恐怕也会惹上天大的麻烦!后果难料!

而且,这小子层出不穷的“保命”手段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也让他觉得异常麻烦和棘手!

再这样耗下去,就算最后能赢,自己恐怕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不能再拖了!必须速战速决!

厉寒川眼中厉色一闪,决定不再留手!

他猛地催动体内真元,凝聚起一股前所未有、带着毁灭性气息的力量,准备施展出自己的某种压箱底的杀招,一举将这个难缠的对手彻底解决掉!

然而,就在他即将发出这致命一击的前一刻,他心中那丝对后果的忌惮,终究还是让他……

极其极其微弱地……收回了那么一丝丝的力量。

或许……留他一口气,比直接杀死他更好?

就是这一丝丝的犹豫和力量回收!

轰——!!!

蕴含着恐怖威能的墨色剑光,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狠狠地轰击在了陈卓早已残破不堪的防御之上!

这一次,陈卓再也无法支撑了!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瞬间抽离,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身体再也无法控制,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砰!

他重重地摔在了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之上,溅起一片冰冷的血花。

手中的天离剑也脱手而出,插在了旁边的雪地里,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悲鸣。

他彻底……昏迷了过去。

“呼……呼……呼……”

看着终于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如同死狗般的陈卓,厉寒川这才松了一口气,剧烈地喘息起来。

刚才那一番激战,对他的消耗也同样不小。

他眼神阴鸷地走上前去,用脚尖踢了踢陈卓,确认他只是重伤昏迷,并未死去,心中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加强烈的恼怒和屈辱!

自己堂堂通玄境上品!

竟然被一个低了整整一个境界、而且还带着伤的小子逼到了这种地步?!

甚至还需要动用杀招?!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越想越气,俯下身,看着陈卓那张苍白失血、沾满泥污却依旧残留着一丝倔强的脸庞,心中的恶意如同毒蛇般滋生。

他抬起脚,狠狠地在陈卓的身上踢了几下,直到看到对方因为疼痛而无意识地皱了皱眉,才稍稍解气。

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抽出自己的墨色长剑,用冰冷的剑鞘,带着侮辱性的意味,用力拍了拍陈卓的脸颊,冷笑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尽嘲讽地说道:“废物!为了个女人就跑来送死,还真他娘的有种!可惜啊……是个没脑子、也没用的种!”

他顿了顿,看着陈卓毫无反应的样子,嘴角的狞笑更甚:“回去告诉你那位高贵的郡主小情人,下次想替她出头,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别他妈的再来丢人现眼!”

说完,他似乎还觉得不解气,朝着陈卓身边那摊混合着泥土的血迹,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胸中的那股恶气稍稍顺畅了一些。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因为打斗而略显凌乱的衣袍,恢复了那副倨傲冷漠的样子,只是眼神深处依旧残留着未消的怒气和一丝……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后怕。

他不再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陈卓一眼,如同丢弃一件垃圾般,迅速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早已一片狼藉的营帐,消失在了外面的茫茫风雪之中。

……

时间,在繁琐的礼节和喧嚣的恭贺声中,一点点地流逝。

终于——

随着司仪那被刻意拔高、充满了喜庆腔调的声音响彻整个正堂:“夫妻对拜——礼——成——!!!”

所有冗长而冰冷的仪式,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周围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和贺喜声,彩纸礼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将这虚假的喜庆推向了高潮。

然而,当那象征着一切尘埃落定的“礼成”二字传入耳中时,何薇薇却感觉不到丝毫的解脱,更感觉不到任何尘埃落定的轻松。

恰恰相反。

那两个字,如同两颗冰冷而沉重的铁钉,带着最终审判的意味,狠狠地、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她的灵魂深处!

将她,将她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爱情、所有的希望,连同她那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都彻底地、牢牢地钉死在了这座名为“周家正室夫人”的、华丽而冰冷的……

耻辱柱上。

从此,再无挣脱的可能。

她依旧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抖了一下,掩去了眼底深处那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亮,彻底归于一片……

死寂的麻木。

新的人生?

不,是新的囚笼。

大门,已经缓缓关上。

……

夜,深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寒风在营地间肆虐,卷起帐篷的边角,发出令人心悸的呼啸声。

雪下得更大了,密集的雪片如同千万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大地,试图将这片边塞之地彻底掩埋。

凌楚妃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她盘膝坐在软榻上,正在运功调息。白日里厉寒川那阴损的手段留下的寒毒和震伤,虽然经过初步处理,但依旧让她气息不稳,脸色苍白。

然而,此刻萦绕在她心头的,却并非自身的伤势和屈辱,而是……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感。

她回想着白天擂台结束时,陈卓那双通红的、充满了压抑杀意的眼睛,以及他最后离开时那沉重而决绝的背影……

她太了解他了。

看似温和谦逊、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外表下,隐藏着的,是一颗极其执拗、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一根筋的、认死理的心。

一旦触及他内心深处认定的“底线”,一旦让他感受到那种被命运或他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又无能为力的强烈屈辱感,他往往会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不顾一切的冲动和破坏力。

而最近发生的一切,对他而言,无疑是接二连三的沉重打击!

先是何薇薇……

凌楚妃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天都。

她想起不久前得到的消息——

陈卓曾去陆府探望何薇薇,那个他曾经视若珍宝、青梅竹马的师妹。

然而,他得到的,

却是紧闭的房门和一句冰冷的“再也不见”的传话。

凌楚妃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这背后隐藏的缘由?

何薇薇的境遇,她并非一无所知。

她能想象,当陈卓满怀着愧疚、担忧和或许还有一丝挽回的希冀前去,却连对方一面都见不到,只能得到这样一句彻底斩断过往的决绝话语时,他内心的痛苦、失落和自我否定该有多么强烈!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个恋人,更是对他过往那段纯真岁月和自身价值感的彻底否定!

然后是今日的擂台……

先是她自己,当着他的面,被厉寒川那般言语羞辱、手段卑劣地击败。

以陈卓那强烈的责任感和对她的在意,这无疑如同在他心上狠狠划了一刀!

紧接着,是他自己那场所谓的“胜利”。

虽然他最终“赢”了约定,逼退了叶红玲,但凌楚妃看得分明,那过程何其惨烈!何其侥幸!

他所承受的压力、所付出的代价、以及最终被对方“手下留情”所带来的更深层次的屈辱感,恐怕比直接落败还要折磨人!

旧伤未愈,新恨叠加!

失去挚爱,目睹自己在意的同伴受辱,自身又经历了实力碾压和耻辱性的“胜利”……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不断累加的稻草,恐怕早已将他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到了极限!

他此刻的心境,该是何等的混乱、痛苦、充满了无处发泄的愤怒和对自身“无能”的痛恨?!

在这样的状态下,以他那执拗冲动的性格……

他……会不会真的……去找厉寒川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疯狂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凌楚妃的心脏,让她再也无法静心调息。

她猛地睁开双眼,清冷的凤眸中充满了焦灼。

她立刻起身,披上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快步走出自己的营帐,想要去陈卓的营帐确认一下。

然而,陈卓的营帐内空无一人。

她又询问了附近巡逻的天策府护卫,得到的回答是——

陈院长在擂台结束后不久,便独自一人离开了营地,方向……

似乎是朝着北羌营地的方向去了,

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轰!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证实了凌楚妃心中最坏的猜测!

他真的去了!

他竟然真的……在经历了何薇薇的彻底拒绝、自身又刚刚经历惨败重创、心境最是脆弱和激愤的时候,独自一人,去找那个通玄境上品、手段卑劣的厉寒川寻仇?!

这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急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凌楚妃!

她甚至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微微发冷!

不行!不能让他出事!

她此刻再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势,顾不上白天所受的屈辱,更顾不上什么郡主的仪态和矜持!

她立刻调动起体内尚未完全恢复的真元,同时小心翼翼地从或腰间系着的精致锦囊中,取出了一枚散发着淡淡银辉、如同弯月般的玉佩——

这是无忧宫秘传的、能够极大范围感应同源气息或强烈能量波动的“月影寻踪佩”。

她将一丝精纯的真元注入玉佩之中,玉佩微微亮起,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她闭上双眼,将精神力高度集中,仔细感应着周围天地间残留的能量波动。

很快!

她捕捉到了!

在营地西北方向,约莫数里之外的一片相对僻静的雪原区域,残留着两股极其混乱、充满了暴虐与杀伐气息的能量波动!

其中一股,带着天离剑特有的锋锐和陈卓那阳刚厚重的真元特征,虽然已经变得极其微弱,但她绝不会认错!

而另一股,则阴冷狠厉,充满了厉寒川那令人厌恶的气息!

那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凌楚妃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敢再有丝毫耽搁,身形一晃,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无视了身后护卫焦急的呼喊,直接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循着那能量波动的指引,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那片雪原疾掠而去!

风雪扑面而来,冰冷刺骨,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她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他绝不能出事!

数里的距离,在她全力施为之下,转瞬即至。

当她终于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和能量残留,来到那片僻静的雪原时,眼前的景象,让她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结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一片狼藉!

原本平整的雪地,此刻如同被巨兽蹂躏过一般,到处是深浅不一的坑洞、断裂的枯枝,以及……

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那些血迹,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如此……残酷!

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而就在这片血色雪地的中央——

一个人影,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蜷缩着身体,大半个身子几乎都被新落下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一角早已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青色衣袍。

他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了极致,仿佛……

随时都会被这无情的风雪彻底吞噬,与这片冰冷的大地融为一体。

是陈卓!

凌楚妃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撕裂!

一股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冰冷的恐惧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白天自己所受的那些屈辱,那些言语上的羞辱,那些皮肉上的轻伤……

与眼前这血淋淋的、几乎是濒临死亡的惨状相比……

是何等的微不足道!何等的……可笑!

她踉跄着,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

当她终于来到陈卓身边,拨开覆盖在他身上的积雪,看清他此刻的模样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浑身浴血!

他的脸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到处是狰狞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鲜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的冰凌,将他的衣衫和皮肤冻结在一起!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双目紧闭,眉头却依旧死死地蹙着,仿佛在昏迷中依旧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胸膛只有极其极其轻微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止!

“陈卓……”

凌楚妃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他冰冷的脸颊,却又害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到他这脆弱不堪的生命。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强烈的、难以抑制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上!

震惊!难以置信他竟然伤得如此之重!

心疼!如同刀割般的心疼!看着他这副惨状,比自己受伤还要痛上千百倍!

担忧!对他生命安危的极度担忧!他……还能活下来吗?!

自责!深深的自责!

如果不是因为何薇薇的拒绝让他心碎,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受辱让他愤怒,如果不是那场比试加深了他的创伤……他是不是就不会如此冲动?!

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田地?!他是因为我……因为我们……都是因为我们!

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而又滚烫的……感动!

他……他竟然真的……

在经历了那么多打击之后,依旧为了替她出头,不顾一切地……拼到了这种地步……

所有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冷静和坚强。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般,从她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汹涌滑落。

滴落在陈卓那冰冷苍白的脸上,与那凝固的血迹融为一体,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滚烫的温度。

风雪,依旧在呼啸。

雪原之上,只剩下一个紫裙女子,跪在血泊之中。

抱着一个濒死的青年,发出压抑而绝望的……

低泣。

……

喜房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十对巨大的龙凤红烛被悉数点燃,跳跃的火焰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四壁、帐幔、桌椅,乃至空气本身,都映照得一片浓稠刺眼的通红。

这极致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红色,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将这间本应充满旖旎与温馨的洞房,变成了一个华丽、封闭、令人窒息的牢笼,驱不散那早已深入骨髓的冰冷。

何薇薇端坐在铺着大红锦缎的床沿边,身姿僵硬得如同石雕。

身上那件沉重无比、刺眼夺目的大红嫁衣,如同重重叠叠的枷锁,将她纤弱的身躯紧紧束缚。

金线绣制的龙凤仿佛要活过来一般,冰冷的丝线摩擦着她的肌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头顶那顶缀满了珠翠、沉重得几乎要将她脖颈压断的凤冠霞帔,更是如同一个无形的囚笼,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块厚重的大红盖头严严实实地遮盖在她的头上,完全遮挡了她的面容,也隔绝了她看向外界的视线。

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令人窒闷的红色阴影。

她看不见镜中自己被浓妆艳抹后的模样,也看不见这满室奢华却冰冷的布置。

但这片红色的囚笼,反而让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的处境——

如同一个被捆绑打包好、等待被拆开享用的“礼物”。

嫁衣的袖口宽大而厚重,层层叠叠地垂落在手腕上,巧妙地遮掩住了那抹冰凉的碧色。

但何薇薇自己却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只曾经由陈卓亲手为她戴上的、象征着纯真爱恋与美好约定的翡翠手镯,依旧紧紧地箍在她的腕间。

手镯的冰凉触感,与身上嫁衣的沉重、与这片红盖头带来的窒息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它如同一个无声的、却又无比尖锐的嘲讽,一个永远无法被抹去的印记,时刻提醒着她——

那些早已化为泡影的、纯真美好的过去;

那些被无情碾碎的、刻骨铭心的爱恋;

以及……她如今这身不由己、万劫不复的肮脏与不堪。

她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祭坛上等待献祭的牺牲。

盖头下的呼吸微弱而压抑,浓密的睫毛或许在轻轻颤抖,但无人能看见。

外面隐约传来宾客逐渐散去的喧闹声,以及……

某个属于今夜“主角”的脚步声,似乎正由远及近,穿过庭院,朝着这间喜房而来。

伴随着几声压低的、属于仆役的恭敬问候,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房门之外。

是他来了。

今夜,这场荒诞婚礼的另一个“主角”。

那个毁了她一生,却即将成为她名义上“夫君”的男人。

何薇薇的身体,在盖头的遮掩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如同风中残叶。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放在膝上的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对抗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逃避的命运。

她缓缓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在红盖头营造的这片狭小而窒闷的黑暗中,似乎想要将自己彻底藏起来,逃避那即将到来的、属于她的……

洞房花烛夜。

或者说,是另一场……无法言说的凌辱与折磨的开始。

……

“陈卓……陈卓!”

凌楚妃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着呼唤着他的名字,指尖终于鼓起勇气,轻轻触碰到他冰冷如雪的脸颊。

没有回应。

只有那微弱到几乎要消失的呼吸,以及身体因为极度寒冷和重伤而产生的、极其轻微的痉挛。

不能再等了!

凌楚妃猛地抹去脸上的泪水,那双原本因悲伤而迷蒙的凤眸中,瞬间被一种决绝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所取代!

她立刻俯下身,动作却极其轻柔小心,生怕牵动他身上任何一处伤口。她先是快速而精准地检查了一下陈卓的伤势——

脉搏微弱如游丝,心跳几乎停滞,周身骨骼多处断裂,内腑更是遭受了毁灭性的重创,体内真元早已溃散,只余下几缕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本源气息在勉力支撑。

更糟糕的是,他体内还残留着一股阴冷霸道的异种真元,正在不断侵蚀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

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几乎是……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不!我绝不允许!”

凌楚妃银牙紧咬,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没有丝毫犹豫!

立刻调动起自己体内那本就因为白天战斗和寒毒入侵而尚未完全恢复的、精纯无比的《圣莲濯》真元!

这一次,她不再有任何保留!

她将掌心轻轻贴在陈卓冰冷的心口之上,一股温润、圣洁、充满了磅礴生命气息的真元,如同最温柔的暖流,源源不断地、不计代价地涌入陈卓那几近枯竭的心脉之中!

她要用自己最本源的力量,强行护住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同时,她另一只手快速从怀中取出一枚散发着沁人心脾药香、晶莹剔透如同玉髓般的丹药——

这是无忧宫秘制的疗伤圣药“九转续命丹”,药力极其霸道,但也极其珍贵,便是无忧宫内也存量不多。

她小心翼翼地捏开陈卓因为昏迷而紧闭的牙关,将丹药送入他口中,随即引导着一丝极其柔和的真元,助他将丹药咽下,并迅速化开药力。

做完这一切,她抬头环顾四周。

此地血腥味太重,且距离北羌营地过近,绝非久留之地。

她必须尽快找一个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

她吃力地、小心翼翼地将陈卓那沉重的身躯半扶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略显单薄的肩上。

她自己的身体也因为之前的伤势和此刻真元的巨大消耗而微微摇晃,脸色更加苍白,但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用尽全力,架着陈卓,深一脚浅一脚地、极其艰难地朝着远处一处她之前感应到的、似乎有山壁遮挡的区域挪去。

风雪更大了,几乎要将两人吞没。

凌楚妃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她不仅要承受陈卓身体的重量,还要持续不断地向他体内输送真元护住心脉,同时还要抵御自身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寒毒的侵蚀。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脚下的积雪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泥沼,让她每一步都如同陷入其中。

但她没有停下!

她只是死死地咬着牙,将陈卓的手臂更紧地环在自己颈间,一步一步地、固执地向前挪动着!

终于,在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之前,她找到了!

那是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有一个天然形成的、不算太大但足以遮风挡雪的浅浅石洞。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陈卓小心翼翼地移入石洞之中,让他靠着相对干燥的石壁躺好。

然后,她自己也几乎是脱力般地跌坐在旁边,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后背上早已被冷汗浸透。

但她没有休息!

仅仅是喘息了几口,她便立刻再次强撑起身体,靠近陈卓。

她从自己的披风上撕下干净的内衬布条,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清水,开始极其细致地、小心翼翼地为陈卓处理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

她轻轻擦拭掉那些凝固的血污和泥土,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最珍贵的瓷器,生怕弄疼了他分毫。

当看到那些深可见骨、甚至能看到断裂骨骼的伤口时,她的眼眶会再次泛红,指尖会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她会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更加专注地敷药、包扎。

石洞外,风雪呼啸,如同鬼哭狼嚎。

石洞内,只有她用火折子点燃了一些枯枝所带来的微弱的火光,和两人交织的、微弱的呼吸声。

时间,在死寂般的等待和焦灼中缓缓流逝。

夜,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

石洞内的温度急剧下降,即使有微弱的火堆,也难以抵挡那刺骨的严寒。

陈卓原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冰冷的身体,此刻更是如同寒冰一般,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嘴唇也呈现出一种危险的青紫色。

凌楚妃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再这样下去,就算他能挺过伤势,也可能因为失温而……

她没有任何犹豫!

她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唯一能御寒的狐裘披风,动作轻柔地盖在了陈卓的身上,试图用自己身体的余温去温暖他。

但这还不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卓的体温依旧在持续下降!

怎么办?!

凌楚妃看着陈卓那张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异常脆弱苍白的脸庞,看着他紧蹙的眉头和无意识的颤抖,她的心如同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这一刻,什么郡主的身份,什么男女的界限,什么礼教的束缚……

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只知道,她不能让他死!绝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

她挪动身体,极其小心地、紧紧地靠在了陈卓的身边。

然后,她伸出那双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轻轻地、却又异常坚定地……

环住了他冰冷的身体!

她将自己的脸颊,紧紧地贴在了他同样冰冷的脸颊上,感受着他那微弱到几乎要停止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再次催动起体内那所剩不多、却依旧精纯无比的《圣莲濯》真元!

这一次,真元不再仅仅是护住他的心脉,而是如同最温柔、最细密的暖流般,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流遍他的四肢百骸!

她要用自己最后的力量,用自己身体的温度,用自己真元的温暖,去驱散他身上的严寒!

去守护他那风雨飘摇的生命之火!

这个姿势,极其亲密,甚至可以说是……暧昧。

对于一个未出阁的郡主而言,如此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一切——

体温、真元、甚至可以说是清誉,都奉献给一个男子,无疑是惊世骇俗的。

但此刻的凌楚妃,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让他活下去!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

石洞内,火光摇曳,映照着两具紧紧相依的身影。

石洞外,风雪漫天,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只有那份不计代价的付出,和那份在绝境中滋生出的、超越生死的守护之情,在无声地流淌……

……

吱呀——

一声沉闷的、带着些许不耐烦意味的声响,新房那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一股浓重刺鼻的酒气瞬间涌了进来,与房间内那原本还算清雅的熏香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令人不适的、充满了侵略性的味道。

周珣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身上那件原本崭新挺括的大红喜服,此刻已经沾染了不少酒渍,显得有些褶皱凌乱。

俊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醉意酡红,脚步也有些虚浮,似乎在外面应酬时喝了不少。

然而,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和精明算计的眸子,此刻却异常清明,甚至可以说……是带着一种冷硬的、如同淬了冰般的锐利光芒。

他无视了房间内那些精心布置的喜庆装饰,目光如同利箭般,径直锁定了床沿那个端坐着的身影——

那个盖着碍眼的红盖头、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般的……他的新娘。

他一步步走过去,步伐虽然带着醉意,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何薇薇那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弦上。

他没有说任何话。

没有按照习俗用秤杆挑盖头,没有说任何一句象征性的温情话语,甚至连一丝虚假的笑容都没有。

他就那样走到床沿,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然后——

极其直接、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地——

一把抓住了何薇薇头上的红盖头,狠狠向下一扯!

嗤啦!

或许是因为用力过猛,那原本象征着吉祥如意的红盖头,边缘甚至被撕开了一道细小的裂口。

盖头被粗鲁地丢弃在地上,如同随手丢弃一件垃圾。

终于,那张隐藏在红色阴影下的脸庞,彻底暴露在了摇曳的烛火之中。

脂粉依旧厚重,试图营造出新嫁娘的娇艳,但却再也无法完全掩盖那深入骨髓的苍白与憔悴。

那是一种生命力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如同枯萎花瓣般的灰败。

而那双眼睛……

依旧是空洞的,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黑沉沉的,看不到任何光亮,也倒映不出跳跃的烛火,更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死寂。

……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又或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石洞内,那两股交织流转的真元终于渐渐平息下来。

陈卓体内那曾经如同脱缰野马般狂暴混乱的气息,在凌楚妃那如同最温柔的春雨般、持续不断、不计代价的滋养与梳理下,终于彻底平复,重新变得稳定而有序。

虽然依旧虚弱,但已不再有崩溃反噬的危险。

那些被厉寒川阴冷剑气和自身狂暴真元反复摧残、几乎断裂的经脉,在《圣莲濯》那生生不息、充满治愈力量的滋养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开始焕发出微弱的生机,极其缓慢地、却又坚定地开始了自我修复的过程。

他那一直因为剧痛和内心挣扎而死死紧锁的眉头,也似乎终于……

极其微弱地舒展了一丝,不再紧绷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

一直全神贯注、将心神与陈卓紧密连接的凌楚妃,自然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他状态的稳定。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如同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神、也极其凶险的任务。

她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收回了自己那几乎耗尽的真元,避免因为突然撤离而再次引发陈卓体内气息的波动。

当最后一丝属于她的清圣真元离开陈卓的身体时,凌楚妃自己也如同虚脱了一般,身体微微晃了晃,无力地靠在了身后的石壁上,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吁了一口气。

她的脸色,因为这毫无保留的巨大消耗,变得比之前更加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下一秒就要羽化而去。

额头上、鬓角边,细密的汗珠不断沁出,将几缕乌黑的青丝濡湿,凌乱地贴在她那光洁饱满的额头和莹白如玉的脸颊上。

或许是因为极度的疲惫,或许是因为心神放松后的恍惚。

她那双总是如同覆盖着一层寒冰、带着疏离感的清冷凤眸,此刻也显得有些迷蒙,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和威严,反而……

透出一种极其罕见的、令人心悸的……脆弱和真实。

就在这寂静的、只剩下彼此微弱呼吸声的石洞里。

陈卓,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一片混沌和剧痛的深渊中慢慢浮起,视线也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他眼帘的,没有刺眼的阳光,没有冰冷的风雪,只有……

近在咫尺的、凌楚妃那张略显疲惫、却依旧清冷绝美的脸庞。

摇曳的微弱火光,在她完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勾勒出她精致的轮廓。

那苍白的脸色,那额角尚未拭去的晶莹汗珠,那几缕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莹白肌肤上的青丝,以及那双此刻因为疲惫而显得有些迷蒙、褪去了所有锋芒和距离感的凤眸……

这一切,都让她那总是带着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感觉的神情,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动人心魄的脆弱和触手可及的真实。

陈卓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的大脑,还有些混沌,但身体的记忆和灵魂的感知却异常清晰。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就在刚才,在自己意识模糊、真元暴走、被厉寒川残留的阴冷剑意和自身的绝望愤怒反复折磨、几乎要被那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的边缘时……

是她!

是她那如同清泉般、带着勃勃生机和圣洁气息的真元,一次又一次地、不计代价地、如同最坚韧的屏障般挡在自己崩溃的边缘!

是她那如同最温柔的月光般、带着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精准操控力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不厌其烦地梳理着自己体内那狂暴混乱的能量,将自己从崩溃和毁灭的边缘,硬生生地、一点点地强行拉了回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为了做到这一切,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她自身的气息,此刻也同样虚弱不堪!她那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疲惫,绝非作伪!

她……竟然……为了救他……

做到了这种地步?!

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强烈的情绪,如同积蓄了千年的火山,猛地从陈卓内心最深处爆发出来!

那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不仅仅是对救命之恩的感激……

更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也更加……滚烫的东西!

他想起了何薇薇的决绝和背弃,想起了那扇紧闭的、将他彻底推开的房门……

他想起了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因为失去、因为背叛、因为无力而积压在心头,如同万载寒冰般厚重坚硬的痛苦、怨恨和自我封闭……

然而,此刻……

这一切,都仿佛……

在眼前这个女子持续不断的温暖真元面前,在她无声却坚定的守护面前,在她此刻那带着疲惫却惊心动魄的美丽面前……

如同春日阳光下的积雪般,开始……

无可挽回地……

融化了!

那层因为何薇薇之事而凝结的、厚厚的、几乎要将他彻底冰封起来的坚冰,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炽热的光芒狠狠劈开!

被这持续的温暖、这无声的付出、这近在咫尺的、带着疲惫的绝世容颜……

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融化开了一道巨大、深刻、再也无法重新冻结的……

裂痕!

一种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愧疚、感激、心疼、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描述的悸动,如同失控的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喉咙发紧,心脏狂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神中,却早已翻腾起……

惊涛骇浪!

……

周珣居高临下地看着何薇薇这副模样。

看着这张曾经或许也曾明媚动人、如今却只剩下麻木和绝望的脸。

看着这双空洞得仿佛连灵魂都已经死去的眼睛。

他心中的酒意,似乎真的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醒了大半。

但随之而来的,并非是清醒后的冷静或反思。

而是一股更加强烈的、难以抑制的烦躁和……

一种病态的、想要打破这份死寂、想要看到她“反应”、想要从这双空洞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恐惧、恨意、或者任何其他情绪的……

破坏欲!

她凭什么?!

凭什么用这种死人般的姿态来面对他?!来面对这场他周家给予的“恩赐”?!

她以为她是谁?!还想着那个陈卓吗?!

强烈的占有欲和被无视的屈辱感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更加冰冷的怒火在他胸中燃烧!

周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俯下身,滚烫的、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几乎要喷在何薇薇冰冷的脸颊上。

他没有再试图去看她的眼睛,因为那片死寂让他感到更加烦躁。

他的手,带着一种近乎于发泄般的粗暴,直接抓住了她身上那件象征着“正室夫人”荣耀、此刻却如同囚衣般沉重的大红嫁衣的领口!

用力一撕——!!!

……

火光在凌楚妃脸上跳跃,映照出她额角细密的汗珠,濡湿的青丝,以及那双此刻因为心神放松而略显迷蒙的凤眸。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就在刚才,自己如同坠入无边炼狱,意识在黑暗与剧痛中沉浮,真元狂暴逆行,几乎要将自己彻底撕碎。

是她,不顾自身的伤势和安危,将那如同生命甘泉般的《圣莲濯》真元,源源不断地、不计代价地注入自己体内。

那股力量是如此的纯净,如此的温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一次次地将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一次次地安抚着他体内肆虐的狂暴力量,一点点地修补着他残破的经脉……

他想起了白天,在擂台之上,她面对厉寒川那般羞辱和卑劣手段时,那冰冷不屈的眼神和挺直的脊梁。

他想起了更早之前,她毅然接下厉寒川那充满恶意的挑战时,那份不容置疑的担当和决绝。

他想起了两人一路从天都行来,她虽然时常清冷淡漠,却总在关键时刻给予他最精准的提醒和最可靠的扶持……

他想起了熙平郡的日日夜夜,正是眼前之人,不离不弃,悉心照料,那份恩情早已铭刻心。

他想起了……

自己心中那份早已汹涌澎湃、在一次次的相处和共患难中悄然滋生、却又因为过往的阴影和自身的卑怯而一直被死死压抑着的情感……

那份混杂着敬佩、感激、心疼、依赖,以及……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悸动和责任感……

所有这些画面,这些情感,如同积蓄了太久的洪水,在这一刻,在他劫后余生、心防最是脆弱、也最能看清彼此真心的时刻,轰然爆发!

他猛地伸出手!

不再有丝毫的犹豫和克制!

紧紧地、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力量和确认,带着一种受伤野兽般的脆弱和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将凌楚妃那纤弱、此刻却因为真元耗尽而显得更加无力的身躯,狠狠地、用力地搂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甚至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柔软的身体猝不及防地撞入他虽然冰冷、却异常坚硬的胸膛!

“唔……”

凌楚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强烈情绪的拥抱惊得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挣扎。

但陈卓却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彼此的存在,才能稍稍缓解他心中那快要将他吞噬的痛苦、愧疚和……

更有一种……

冲破了所有过往阴影的束缚、所有自我设限的枷锁之后,终于敢于拥抱眼前这份炽热真实的……

带着颤抖与狂喜的确认!

陈卓低下头,滚烫的额头抵着她微凉的额头,急促而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为惊愕和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微微睁大的凤眸,看着她那因为刚刚耗力而显得有些苍白、却又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水润光泽的樱唇……

一股难以抑制的、近乎疯狂的冲动瞬间席卷了他的理智!

他想要吻她!

现在!立刻!马上!

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确认这份感情,去占有这份温暖,去驱散内心所有的黑暗和孤独!

他几乎就要不顾一切地吻下去!

然而,就在他滚烫的唇即将触碰到她微凉柔软唇瓣的那一瞬间——

一只冰凉、纤细,却又带着一种异常坚定力量的手指,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挡在了他的唇前。

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陈卓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他身体一僵,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了凌楚妃那双……

此刻不再迷蒙,而是异常清澈、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极其极其复杂情绪的凤眸。

那眼神里,没有厌恶,没有抗拒,却也没有他所期待的回应。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某种更深层次的探寻。

巨大的失落和……某种被拒绝的、尖锐的难过,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瞬间涌上陈卓的心头!

她……这是……不愿意吗?

或者说,在他经历了这一切不堪之后,她终究……

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他?

他眼中的光芒,如同被狂风吹过的烛火,瞬间黯淡了下去,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自嘲。

他正准备松开手臂,想要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羞耻感重新掩埋回心底最深处时——

凌楚妃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熄灭的光芒,感受着他怀抱中那突然变得僵硬和失落的力度,感受着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脆弱与渴望……

尤其是想到他刚刚经历的重创,想到他那为了她而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那颗早已被触动、甚至可以说是千疮百孔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地、无可挽回地软了下来。

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撤回了那根阻拦在她和他之间的手指。

迎着他那失落而困惑的目光,眼神变得异常认真,却又极其不易觉察地闪过一丝……属于少女的、极其罕见的狡黠与勇气。

“陈卓,”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刚经历过巨大消耗后的喑哑,却如同最清澈的泉水,一滴一滴,清晰地滴入他那早已混乱不堪的心湖。

“我不是……拒绝你。”

不是拒绝?!

陈卓猛地抬眼看她,那双黯淡下去的眸子中,瞬间重新燃起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

“只是……”

凌楚妃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而坚定地与他对视,仿佛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给他看,“我很贪心。”

她极其极其轻微地停顿了一下,白皙的脸颊上似乎飞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红晕,仿佛在给他,也在给自己一点点喘息和鼓起勇气的空间。

然后,她用一种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意味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只想做……你心里最重要的那一个。”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显示出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我还想做……”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陈卓的眼睛,仿佛要将这句话,连同她所有的决心和期盼,都深深地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你心里,唯一的那一个。”

“你能……答应我吗?”

最后这句问话,她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勇气。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深处,是孤注一掷的勇气,是毫无保留的交付,以及……一丝等待最终判决般的、难以掩饰的紧张。

“唯一”……

“唯一”!!!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之上降下的惊雷!

又如同破开万丈黑暗混沌的第一缕创世之光!

狠狠地劈入了陈卓早已混乱不堪、充满了创伤与愧疚的心海!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看着她那张苍白却异常认真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期盼、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甚至那份极其罕见的、属于少女的紧张与脆弱……

他想到了薇薇,想到了那段被玷污、被碾碎、早已不堪回首的过去……

想到了那些无法弥补的伤痛和永远也还不清的愧疚……

那些如同跗骨之蛆般折磨着他的阴影……

但也……

他想到了眼前这个女子,从天都初遇到北境同行,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她的清冷,她的聪慧,她的担当,她的付出,她的守护……

以及,她此刻这石破天惊般的、近乎于将自己未来和清誉都彻底“交付”出来的表白……

他还能……奢求什么呢?

还有什么……比眼前这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如此真实、如此炽热、如此……

干净的情感,更值得他去珍惜,去守护的呢?

或许……

是时候了。

是时候……放下那些早已被碾碎的执念,放下那些无法改变的过去。

是时候……抓住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或许是他此生唯一能够拥有的……

真正的救赎和……

未来。

所有的痛苦、犹豫、挣扎、愧疚,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最终的答案,找到了最终的归宿。

陈卓深吸一口气,缓缓地、郑重无比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可能因为激动和伤痛而显得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般的坚定:“……我答应你。”

如同得到了最珍贵的承诺,如同听到了最美妙的天籁!

得到他肯定答复的瞬间,凌楚妃眼中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如同冰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释然,是如释重负,是……如同暗夜中骤然亮起的万千星辰般璀璨夺目的喜悦光芒!

她那总是清冷如月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极其极其浅淡、却又足以令冰雪消融、百花失色的、动人心魄的笑容!

这一笑,仿佛瞬间照亮了整个石洞,驱散了所有的寒冷与黑暗。

……

“嘶啦——!!!”

上好的云锦发出刺耳的碎裂声!那精美的、绣着龙凤呈祥的金线被蛮横地扯断!

露出里面同样是红色的中衣,以及……那片苍白脆弱、却因为他的靠近而微微颤抖的肌肤!

何薇薇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强烈侵犯意味的触碰和撕扯,终于……极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残叶。

但她的眼神……

依旧是那片死寂。

仿佛被撕裂的不是象征身份的嫁衣,而是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破布。

仿佛即将被侵犯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一具早已失去感知的躯壳。

这份极致的麻木和顺从,非但没有平息周珣心中的怒火,反而像是在火上浇油!

他眼中的戾气更甚,手下的动作也变得更加粗暴,更加……

肆无忌惮……

摇曳的红烛,将两人纠缠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扯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如同张牙舞爪的魔鬼。

这场所谓的“洞房花烛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沉沦。

……

凌楚妃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主动踮起脚尖,双手更加用力地环住陈卓的脖颈。

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将自己那柔软、微凉、却带着一丝颤抖和无尽勇气的唇,坚定而温柔地……

印了上去。

这是一个极其轻柔、甚至带着一丝试探和羞涩的吻。

如同初春的柳絮拂过湖面,如同最轻柔的月光洒落在雪地。

但其中蕴含的,却是两人压抑了许久、在无数次生死考验和内心挣扎中艰难滋生、最终在绝境中彻底爆发的……

深邃而炽热的情感。

初始的轻柔试探,如同雪花飘落般小心翼翼。

但当感受到对方那瞬间变得滚烫、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压抑许久情感的热切回应时——

那份回应或许笨拙,或许带着伤痛后的急切,却充满了不容错辨的真诚和……全然的接纳。

这个吻,便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干柴,瞬间燃烧起来!

变得深邃、缠绵,带着一种劫后余生、失而复得的狂喜和确认!

陈卓几乎是本能地、更加用力地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将她柔软的身躯紧紧嵌入自己的怀抱,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彻底融合在一起。

他笨拙却又充满了无比珍视意味地回应着她的吻,贪婪地汲取着她唇齿间的清冽与甘甜,仿佛那是他干涸枯裂的生命中,唯一能够滋养他的甘泉。

心意相通, 在这一刻,超越了所有的言语。

彼此的伤痛、挣扎、付出、守护……

所有的过往,所有的情感,都如同奔腾的河流般,在两人紧密相连的气息和唇齿间汹涌交流、碰撞、融合!

陈卓感觉自己那颗因为何薇薇、因为叶红玲、因为无尽的屈辱和自我否定而早已冰封的心湖,在这一吻之下,被彻底融化!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炽热的情感洪流从中爆发出来。

如同炽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去,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乃至灵魂深处!

石洞外,风雪依旧。

石洞内,两颗饱经创伤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紧紧地、毫无保留地……

贴在了一起。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彼此交融的呼吸,和那足以融化一切的……温柔。

他们或许都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和未卜的前路,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彼此,找到了……

在这酷寒绝境中,相互依偎取暖的理由和力量。

而那份在雪夜中许下的、关于“唯一”的承诺,已然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入了彼此的灵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