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439章 你饿吗

陈卓下意识的将自称从“臣”换成了“我”,这细微的变化,让御书房内那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又添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凌云的动作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得到了许可,陈卓反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在琉璃瓦上,如同催促的鼓点,也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跳。

终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却也更加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他对凌楚妃深切的担忧和对这件事无法理解的困惑:“陛下,我听闻……您已为我和郡主……楚妃……定下了婚期。”

他顿了顿,迎着凌云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斗胆请问陛下,楚妃此前身受重创,神智昏沉,甚至一度……命悬一线。”

“如此情形之下,这桩关乎她一生福祉的婚事,是否……是否曾问过她本人的意愿?”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极尽克制,但那话语中蕴含的质疑和担忧,却如同冰下的暗流,汹涌而执着。

他没有直接指责皇帝的决定草率,而是将所有的焦点都放在了凌楚妃的“意愿”之上,这既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担忧,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相对“安全”的质问角度。

他不敢去看凌云的表情,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等待着那可能到来的雷霆之怒,或者一个他无法接受的解释。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升腾,模糊了御座上那道身影的轮廓。

良久,凌云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陈卓,抬起头来,看着朕。”

陈卓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再次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

凌云静静地看着他,似是叹息般的轻声说道:“朕知道,你心中有疑惑,有不解,甚至可能还有怨怼。”

凌云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洪钟大吕,清晰地传入陈卓的耳中,“你以为,朕是在她重伤昏迷之际,强行定下了这桩婚事,罔顾了她的意愿,是吗?”

陈卓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已经代表了默认。

凌云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无奈。

“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楚妃这孩子……”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温情和宠溺,那种自然流露的情感,让陈卓微微一怔,

“朕是看着她长大的。当年她母亲还在世时,便时常带她入宫。那时的她,还是个扎着双丫髻、见人就躲的小丫头,却偏偏聪慧过人,胆子也大,敢在御花园里追着朕的御猫跑,也敢在朕批阅奏折时,偷偷从果盘里拿走朕最喜欢的蜜饯。”

凌云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浅淡的、怀念的笑容。

那笑容让他威严的面容柔和了许多,也让陈卓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位帝王,似乎也并非只有冷酷无情的一面。

“她母亲去得早,端王又常年镇守边关,朕便将她接到宫中住过一段时日,待她……与朕的亲生女儿也无甚分别。”

凌云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她小小年纪,便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与坚韧。无论是功法修行、经义文章,还是骑射兵法,都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让那些太傅和将军们都赞不绝口。”

“朕一直觉得,楚妃这孩子,是上天赐予我大景的瑰宝。她有男儿的胸襟与智慧,亦有女儿的细腻与柔软。朕对她,寄予了厚望。”

凌云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陈卓身上,变得锐利起来:“所以,你以为,朕会轻易地、草率地决定她的终身大事吗?朕会忍心……在她最为脆弱的时候,给她增添半分不情愿的负担吗?”

陈卓的心,因为凌云这番话而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能感受到皇帝话语中那份真挚的情感,那并非伪装。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又为何……

“朕知道,你与楚妃在北境共同经历了生死,情谊非比寻常。”

凌云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朕也知道,你们年轻人之间,有自己的想法和执拗。朕并非老眼昏花,看不出你们之间那点暗生的情愫。”

“定下这桩婚事,并非是在她昏迷之时仓促决定。”

凌云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是在她伤势稍有起色,神智初步清醒,并且……已经启程返回无忧宫的途中,朕与端王,以及无忧宫那边商议之后,才最终定下的。”

“什么?!”

陈卓猛地一震,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或许会问,既然她已清醒,为何不直接问她的意见?”

凌云仿佛知道他想说什么,继续道,“原因有三。”

“其一,楚妃遇袭,此事绝非偶然,背后牵扯甚广,甚至可能动摇国本。朕已察觉,天都内外,暗流汹涌,某些势力亡我之心不死。”

“在这个时候,朕与端王都认为,必须尽快将你与楚妃的婚事昭告天下,以你二人之结合,向那些宵小之徒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皇室与功臣坚如磐石,任何试图分裂和动摇景国的阴谋,都将徒劳无功!这不仅仅是一桩婚事,更是一步稳定人心的棋!”

“其二,”

凌云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尽管没有人告诉朕具体的实情,但我很清楚,楚妃的伤势,远比外界所知的要严重。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心神。她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受任何打扰的环境来疗伤。”

“朕不希望在这个时候,再用这些俗务去扰乱她的心境。朕与端王都相信,以楚妃的聪慧和顾全大局之心,她会明白朕的苦心。而且……”

他看着陈卓,一字一顿地说道:“朕也相信,这桩婚事,本就是她心中所愿。”

陈卓的心脏再次被狠狠揪紧。

“至于其三……”

凌云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无奈,

“陈卓,你要明白,身在皇家,很多时候,个人的意愿,都要为大局让路。楚妃是永明郡主,是皇室的骄傲,她的婚事,从来都不可能仅仅是她一个人的事。”

“朕为她选择你,不仅仅是因为你们之间的情谊,更是因为朕相信,你是那个能够与她并肩,共同守护这份江山,也能给她带来安稳的人选。”

“朕知道,这个决定,或许让你感到突然,甚至可能……让你觉得朕有些独断专行。”

凌云轻轻叹了口气,“但朕希望你能明白,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景国,为了皇室,也……为了楚妃。”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陈卓低着头,内心却翻江倒海。

他明白了这桩婚事背后的政治考量,明白了皇帝的“苦心”,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份属于帝王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可是……他还是无法释怀。

因为他知道,凌楚妃在江南道的遭遇,绝不仅仅是“遇袭重伤”那么简单。

他知道,她心中那道真正的伤口,或许永远也无法愈合。

而这桩“为了她好”的婚事,对此刻的她而言,究竟是慰藉,还是更残忍的讽刺?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将那些盘踞在他心中的、关于古祠堂的黑暗和凌楚妃可能承受的更大痛苦说出来,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

他答应过凌楚妃,不会将那些事情说出去。

而且,他又能说什么呢?

告诉皇帝,你的侄女、你视若己出的“女儿”,可能已经“不洁”了?

他不敢想象皇帝在得知真相后会是何等雷霆之怒,那对凌楚妃而言,只会是雪上加霜。

最终,他只能将所有的痛苦、疑惑和担忧都压回心底,声音沙哑地开口:“陛下……我……明白了。”

这三个字,说得无比艰难,也充满了无尽的复杂。

离开御书房的时候,陈卓的脑海中一片混乱。

无数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般冲撞。

“婚约……婚约还在……”

他低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这……这或许……是我唯一能为她,也为这份被玷污的誓言,所承担的‘名分’了……”

“无论她经历了什么,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我们之间未来会走向何方……”

“这份由陛下定下的婚约,这份在天下人眼中的承诺,我不能逃避,也无从逃避……”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向某种无形的天地规则宣誓。

陈卓深知,此刻的他,早已不是那个可以坦然接受祝福、与心爱之人共赴未来的纯粹少年。

烟波楼的噩梦,体内那股“不洁”的力量,以及对凌楚妃那深入骨髓的愧疚,都让他觉得自己卑微到了尘埃里,根本不配再拥有任何幸福。

凌楚妃……她承受了比他更难以想象的痛苦和屈辱。

“她……她受了那么多苦……我不能再让她因为我,因为这份婚约的名存实亡,而遭受更多的非议和伤害。”

“这婚约,或许……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微不足道的弥补。”

“至少在名义上没有人能够轻易地去伤害她,去议论她。”

他知道这种想法在现实面前可能不堪一击,甚至有些自欺欺人。

但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能让自己那颗饱受折磨的心稍稍获得一丝“行动意义”的支点。

他害怕的,不是凌楚妃会彻底离开他——

因为在郡王府的那份灵犀感应,已然给了他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连接。

他害怕的是……

自己连这最后一点能为她承担的“责任”都无法履行。

害怕自己因为内心的痛苦和自我厌恶而选择逃避,从而让她在承受了所有苦难之后,还要再背负一个被“未婚夫”抛弃的污名。

“我必须扛下去……”

既是为了凌楚妃,也是为了他自己那份早已支离破碎的道义。

……

在极致的隐匿状态下,叶红玲如同一个真正的幽魂,在黎明前晦暗的光影中无声穿梭。

她凭借着对危险最原始的本能直觉,以及对那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的“生机”的偏执追寻,沿着冰冷的墙根、在建筑投下的阴影中、以及那些堆满杂物的视线死角,艰难且缓慢地移动着。

每一次挪动脚步,都让她感觉自己的血肉在被无形的力量一点点剥离、撕扯,那钻心蚀骨的剧痛,令她生不如死。

那燃烧生命潜能换来的短暂“幽灵化”,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她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她的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疯狂摇摆,全凭那股不甘就此陨落的执念死死支撑。

她的目标很明确——

她需要一个足够偏僻、足够复杂、足够被人遗忘的角落;

一个能让她暂时躲过天策府那无孔不入的追踪;

一个能让她在彻底崩溃前,抓住最后一线喘息机会的藏身之所。

天都城太大,也太繁华,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每一处人烟鼎盛之地都意味着暴露的巨大风险。

唯有那些被光明遗弃、被岁月尘封的角落,才可能容纳她这缕即将消散的残魂。

不知是命运无情的嘲弄,还是在绝望的尽头真的会有一丝冥冥中的牵引。

当她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视野中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形时,一片散发着浓郁衰败与死寂气息的巨大建筑群,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感知尽头。

那是一片位于天都城南,紧邻着外城墙的区域,曾经的喧嚣早已被时光的尘埃彻底掩埋——

一片早已荒废多年的老旧戏楼群落。

百年前,这里曾是天都城最繁华的销金窟,夜夜笙歌,纸醉金迷。无数王侯将相在此一掷千金,只为博红颜一笑;

无数才子佳人在此相遇相知,上演过多少缠绵悱恻的悲欢离合。

戏台上,水袖翩跹,唱尽了帝王将相的兴衰荣辱,演遍了人世间的爱恨情仇。

然而,岁月无情,繁华落尽。

如今的戏楼群落,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

高大的戏台早已褪色剥落,朱漆的梁柱上布满了裂痕,精致的雕花窗棂也已朽坏大半,被疯长的野藤和厚厚的蛛网所覆盖。

后台那些曾经存放着无数华美戏服和精致道具的房间,如今只剩下散落在地的、早已腐朽不堪的残片,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脂粉气、朽木的霉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过往繁华落尽后的死寂与悲凉。

白日里,这里或许还会有几个衣不蔽体的乞丐,蜷缩在某个避风的角落苟延残喘;

或许会有一些胆大包天的顽童,将这里视为他们追逐打闹的乐园,在空旷的戏台上发出阵阵刺耳的笑声。

但随着夜幕的降临,一种阴森诡异的气氛便会如同潮水般将这片区域彻底吞噬。

那些关于“戏楼怨魂不散”、“夜半常闻咿呀唱腔”的骇人传闻,如同无形的屏障,让寻常百姓对此地避之唯恐不及,即使是路过,也会加快脚步,不敢多看一眼。

对此刻的叶红玲而言,这样一片被世人遗忘、充满了不祥与衰败气息的绝地,却反而像是她此刻命运最恰当的注脚,也可能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那双因失血而显得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

顾不上身体的抗议,她调动起最后一丝意志力,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般,悄无声息地、艰难地滑入了这片荒废戏楼群落之中。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细雨却未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发绵密起来,如同无边无际的珠帘,将整个天都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湿意之中。

陈卓走出那座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巍峨宫门,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夜风,扑打在他的脸颊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凉,却驱不散他心头那股难以言喻的空虚与烦恶。

与皇帝凌云的那番对话,非但没有解开他心中的疑惑,反而让他背负上了更沉重的负担和更深的迷茫。

他没有即刻返回天玄书院,那座他名义上的“家”,此刻却让他感到无比的陌生和无处可逃。

他只是撑着一把不知从何处顺手取来的油纸伞,漫无目的地在天都城那繁华却又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寂寥的街道上游荡着。

周围鼎沸的人声被雨声切割得有些模糊不清,璀璨的灯火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倒影,如同水中破碎的星辰。

车水马龙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泥泞。

喧嚣依旧,但这一切都仿佛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雨幕,无法触及他内心那片早已荒芜死寂、被寒雨浸透的角落。

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雨势也渐大。

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屋檐低垂的街角,雨水顺着残破的瓦当滴滴答答地落下,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他正想寻个避雨的角落坐下,让混乱的思绪在着雨声中稍稍平复,却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几队身着天策府制式玄铁铠甲的修士,身上披着被雨水浸湿的黑色斗篷,手中的长刀在偶尔闪过的灯笼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们手持着闪烁着微弱灵光的法器,正行色匆匆地在附近的巷弄间穿梭盘查,雨水顺着他们的盔甲和帽檐不断滴落。

即使在恶劣的天气下,他们也丝毫没有放松戒备,显然是在执行着某种紧急的搜捕任务。

“仔细搜查!那妖女受了重伤,跑不远!”

“统领有令,务必生擒!她身上可能藏有重大秘密!”

隐约之间,一些被雨声压低、却又因为距离不远而被他清晰捕捉到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入他的耳中。

“听说是从北境那边潜逃过来的……罗浮剑派的余孽?”

“可不止!有消息说,她在天都百里外的葬剑谷,得到了那位三百年前‘天戮剑’洛孤鸿的传承!那可是承天境剑圣的衣钵!绝不可小觑!”

“伤势极重,几乎是命悬一线……但此女剑术诡异狠辣,之前已经有好几拨兄弟折在她手里了,务必小心谨慎,不可轻敌!”

北羌……罗浮……女剑修……天戮剑传承……命悬一线……

这些零碎的词语,如同散落的珍珠,被陈卓的意识一一拾起。

然后在他的脑海中,以一种极其突兀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串联成了一个具体的名字和一道鲜明的身影!

叶红玲!

陈卓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道身着红裙、眼神冰冷锐利、剑意凌厉如霜的女子身影,毫无预兆地从他记忆的深处浮现出来。

他想起了第一次在北境与她照面时,她那如同实质般的剑域,轻易便将自己禁锢,让自己连拔剑的勇气都难以生出。

若非她当时似乎并无杀意,自己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他又想起了那场名为“点睛夺旗战”的擂台比武。

她那石破天惊的三招,每一剑都快到极致,凌厉到让他几乎窒息。

自己虽然凭借着某种近乎奇迹的韧性和堂姐陈璇传授的精妙技巧,勉强撑了下来,赢得了约定,但内心深处却比谁都清楚——

在最后一招时,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命悬一线。

倘若当时叶红玲的剑再落下半分,或者她不受那“三招之约”的束缚,自己绝无可能活着走下擂台。

是她吗?

真的是她?

那个曾经强大到让他只能仰望、骄傲得如同冰山雪莲般的北境女剑客,竟然会沦落到被天策府全城追捕、身受重伤、命悬一线的地步?

而且她竟然得到了天戮剑的传承?

陈卓的心中,瞬间涌起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对昔日“对手”落到如此境地的唏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在意”。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

天都城内的暗流已经足够让他自顾不暇,凌楚妃的婚事更是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他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场,去插手天策府的公务,更遑论去帮助一个曾经与他为敌、甚至可能对他抱有敌意的北羌女子。

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

然而……

他的脚步却像是被雨水浸泡的泥土牢牢吸住,沉重得无法挪动分毫。

脑海中,叶红玲那双冰冷孤傲的眼眸,以及她最后在擂台上收剑时那抹复杂难明的神情,与此刻天策府修士口中那“命悬一线”、“重伤垂危”的描述,不断地交织、重叠。

“她……会藏在哪里呢?”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他下意识地开始思索起来。

如果自己是叶红玲,身受重伤,被全城追捕,没有任何援手,会选择什么样的藏身之处?

首先,必须是足够偏僻、不引人注意,且能尽可能避雨的地方。

繁华的街市早已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绝无可能;官宦府邸、守卫森严的宗门驻地,更是自投罗网。

其次,必须要有一定的隐蔽性,能够躲避天策府的追踪法器和雨水可能冲刷掉的痕迹。

那些普通的民居、客栈,在这种全城搜捕的态势下,也很容易被一一排查。

那么……

是那些早已香火断绝、屋顶漏雨的废弃寺庙道观?

在这样的雨夜,或许能提供一丝微弱的遮蔽,但腐朽的气息和积水也难以忍受。

还是城中某些不为人知的地下暗渠?

或者是那些同样被世人遗忘、充满了禁忌与传说的……不祥之地?

陈卓的目光,在夜色中缓缓扫过周围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弄和高低错落的屋檐。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神念之力在不经意间悄然散开,感知着周围环境中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和气息残留。

他知道,这是一个极其愚蠢的念头。

但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那个曾经如高山般矗立在面前的那道清冷绝尘的身影,此刻是否正蜷缩在天都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

在这无尽的雨夜中,神经紧绷的等待着黎明,或者死亡的降临?

……

冰冷的雨丝混杂着刺骨的寒风,无情地抽打在叶红玲早已失去知觉的脸颊上,顺着她额前黏湿的发丝滴落,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些属于天策府修士的锐利气息,在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后,如同在雨幕中迷失方向的无头苍蝇般,开始在更广阔的区域内焦躁地、分散地搜索着。

雨声掩盖了他们大部分的脚步声,却也让空气中的寒意和不安更加浓郁。

她不敢有丝毫大意,那根紧绷的弦,在经历了短暂的极致收缩后,依旧不敢有片刻的松懈。

雨水让破旧的衣衫更加沉重,紧紧地贴在冰冷的肌肤上,每一次移动都带起刺骨的寒意。

她穿过空旷而破败的戏台。

脚下的木板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百年前这里的繁华与喧嚣。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中流淌而下,在布满青苔和积水的戏台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天空那片阴沉的铅灰色。

风雨声中,依稀还能看到当年伶人舞动水袖时留下的模糊划痕,如今却只剩下被雨水冲刷后的斑驳印记。

绕过散落着戏班旧物的后台走廊,那些曾经承载着无数悲欢离合的梳妆台早已歪斜倾倒。

破碎的铜镜上蒙着厚厚的蛛网和一层湿漉漉的雨水,映照不出半分人影,只有一股混合着雨水湿气的、更加浓郁的陈腐脂粉气和朽木霉味在空气中弥漫。

最终,在戏楼群落最深处,一个几乎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角落。

叶红玲停下了脚步。

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梢滴落。

那是一个原本可能用于存放陈旧戏服、破损道具,或者供那些在戏班中身份最低微、连像样的歇脚之处都没有的末等伶人临时蜷缩片刻的半塌后台偏僻杂物间。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几乎被坍塌的瓦片和从墙缝中野蛮生长出来的墨绿色藤蔓彻底堵死的破旧窗户。

从那密不透风的遮挡中,艰难地挤进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带着浓重尘埃味道的惨淡天光。

房间里,或者说,这个更像是一个巨大垃圾堆的角落里,堆满了散发着浓郁霉味的破旧戏箱。

那些戏箱大多已经朽坏不堪,箱体开裂,铜锁锈蚀。

一些箱子敞开着,里面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样式的戏服残片,只有在某些边角处,还能依稀看到几丝因岁月侵蚀而变得黯淡发黑的、曾经可能是无比华丽的金色或银色丝线刺绣。

几把断裂的木制道具刀枪歪斜地靠在潮湿的墙角,红色的枪缨早已腐朽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缕肮脏的、纠结在一起的丝线。

厚厚的、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感的灰尘,如同雪被般覆盖了这里的一切,踩上去甚至不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只会扬起一片呛人的、细密的尘埃。

叶红玲的目光在着这片狼藉中飞快地扫过。

最终停留在一个最不起眼的、几乎被其他破烂杂物半掩着的、积满了厚厚灰尘的破旧戏箱之上。

她小心翼翼地、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沉重的戏箱极其缓慢地、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响地挪开了寸许。

然后,她蜷缩起早已麻木不堪的身体,如同冬眠的蛇蟒般,极其艰难地挤进了戏箱与冰冷潮湿的墙壁之间那道狭窄到几乎无法容身的黑暗缝隙之中。

叶红玲将那件从被她反杀的邪修身上扒下来的、此刻早已被雨水和血水彻底浸透、带着浓重血腥异味和泥土污渍的粗布外衣紧紧裹在身上。

她尽可能地将自己那因为失血过多和雨水侵袭而冰冷僵硬的身体与周围的黑暗、腐朽和冰冷的墙壁融为一体。

雨水顺着墙壁渗下,滴落在她的身上,让她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冰窖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那凭借燃烧生命潜能而强行催发的隐匿秘术效果,也终于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

一股无法抗拒的、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极致虚弱感瞬间将她淹没。

雨水带来的寒意和伤口传来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那持续不断的雨声清晰可闻。

但她死死地咬着早已失去知觉、冰冷的嘴唇。

用那残留着铁锈味的血腥刺激着自己最后的意识。

凭借着那股早已融入灵魂的不屈意志力,她强行保持着最基本的清醒和高度的警惕。

天策府的人可能还在外面的某个角落搜寻,他们不会轻易放弃。

任何一丝松懈,任何一点大意,都可能让她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化为泡影,让她彻底万劫不复。

她像一头受了致命重伤、被逼入绝境的孤狼,蜷缩在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个暂时安全的、却也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巢穴之中。

她艰难地调动起体内那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剑意,一点点地、无比吃力地梳理着体内那些断裂错位的经脉,试图从那片狼藉的废墟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生机。

耳朵,则警惕地聆听着外界的一切动静——

雨点敲打在残破屋瓦上的密集声响、风吹过戏楼空洞窗棂发出的呜咽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被雨声模糊的犬吠、甚至可能是老鼠在黑暗潮湿的角落里窸窣爬过的声响……

任何一点异常,都能让她紧绷的神经再次抽紧。

她就这么蜷缩在黑暗与腐朽之中,舔舐着身上和心上的伤口。

等待着一个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活下去的机会。

……

陈卓在不知不觉间,也来到了戏楼附近的区域。

雨声在这里显得更加清晰,雨点敲打在残破的屋瓦和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噼啪”、“淅沥”的声响,与远处风吹过空洞门窗时发出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添了几分阴森与诡异。

就在他靠近戏楼外围,试图凭借真元感知更清晰的信息时,几道熟悉的身影再次映入他的眼帘。

又是那些身批斗篷与天策府制式甲胄的修士!

他们显然并未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放弃搜捕,反而似乎因为雨水的阻碍和时间的流逝而显得更加焦躁和不耐烦。

此刻,他们已经将搜寻的重点区域,死死锁定在了眼前这座在雨中更显阴森破败的戏楼之上。

为首的那位天策府修士,脸上沾着雨水,一脸的神色凝重,正对着手下低声下达着指令:“各处出口都已封锁,那妖女的气息,最后便是在这鬼地方消失的!她身受重伤,又淋了这么久的雨,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绝不可能凭空遁走!”

“定然是像只耗子一样,钻进了这戏楼的某个狗洞里藏起来了!妈的,害老子们也跟着淋雨受冻!”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中闪过一丝狠戾。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间一间地搜!就算是耗子洞,也给老子把她掏出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她给揪出来!”

几名天策府修士轰然应诺,手持兵刃,目露寒光,正准备分散开来,对这座如同迷宫般的废弃戏楼展开地毯式的搜查。

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之中,仿佛一张无形的天罗地网,即将彻底收紧。

……

戏楼后台,那间半塌的偏僻杂物间内。

蜷缩在破旧戏箱与墙壁缝隙中的叶红玲,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惊扰, 如同被惊扰的冬眠蛇蟒,瞬间从那种濒临昏沉的假寐状态中惊醒!

她的神经再次紧绷到了极致!

外面传来的那些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雨水打在兵器甲胄上的细碎声响、以及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凛冽杀意的命令声……

每一个音节都像冰冷的雨滴般砸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们……还是找来了!

强烈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再施展一次那种燃烧生命的隐匿秘术。

一旦被发现……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放弃,准备在被发现的瞬间引爆体内残余的“天戮”剑意,与敌人同归于尽之时——

门口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对话声。

叶红玲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感知都凝聚到了耳朵之上。

一个略显沙哑,但又带着一种莫名的、让她感觉有几分熟悉的年轻男子声音响起,语气平和,却似乎蕴含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分量:“深夜至此,又是如此雨夜,却大动干戈,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之事?”

紧接着,是那位张校尉略带恭敬和一丝意外的声音:“原来是陈院长!卑职等奉命追捕一名潜入天都的北羌妖女,此女剑术狠辣,且可能与某些邪道势力有关。”

“据追踪符阵显示,她最后的气息便是在这戏楼附近消失,我等冒雨追查至此, 我等怀疑她便藏匿于此,正准备入内搜查,务必将其擒获,以免为祸天都。”

“北羌妖女?”

那年轻男子的声音似乎顿了顿,带着一丝沉吟,雨声似乎在这一刻也小了些许,让他的声音更加清晰:“既然如此……这戏楼之内,环境复杂,多有朽坏之处,光线也差……”

“加上这雨天湿滑,视线受阻,大规模搜查恐有不便,也容易打草惊蛇,万一那妖女狗急跳墙,伤及无辜或毁了什么重要线索,反而不美。”

“不若这样,”

年轻男子带着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大人不妨先带人去戏楼周边的其他几条巷弄和废弃宅院仔细查探一番,尤其是一些可以避雨的角落。 或许那妖女只是虚晃一枪,早已遁往别处。”

“这戏楼之内……就暂且交给我来处理。若有发现,我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天策府。”

叶红玲屏住了呼吸。

雨水顺着她冰冷的脸颊滑落,与她眼中因为紧张和绝望而渗出的泪水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她尚不确定外面说话的人到底是谁,但那句“交给我来处理”,让她那颗早已沉入谷底的心,不受控制地、极其荒谬地漏跳了一拍。

就像在无边的黑暗中,突然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却又不敢相信的火光。

短暂的沉默后,那天策府修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犹豫,但最终还是化为了恭敬的应承:“既然陈院长有此吩咐,卑职等自当遵从。那……就有劳陈院长了。”

“我等在外围布控,雨势渐大,还望陈院长也多加小心。若有任何动静,请陈院长随时示警。”

随即,是一阵甲胄摩擦和脚步踩踏在积水地面上、渐渐远去的声音,最终被越来越大的雨声所淹没。

戏楼外,似乎暂时恢复了平静。

只剩下那无休无止的、冰冷的雨声。

但叶红玲的心,却因为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以及他那番出人意料的举动,而变得更加紧张和不安。

陈院长……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紧接着,一阵轻微并带着些许迟疑的脚步声,伴随着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响……

从杂物间的门口缓缓传来,一步一步,向着她藏身的方向靠近。

叶红玲的身体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如同即将离弦的箭,所有的警惕和杀意都凝聚到了顶点。

……

陈卓推开那扇早已朽坏大半、虚掩着的杂物间木门。

“吱呀——”

一声轻响,混杂着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突兀。

一股浓郁的、混合了灰尘、霉味、雨水的湿气,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却又在陈卓敏锐感知中异常清晰的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内光线昏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只有从屋顶破洞和窗户缝隙中透进来的、几缕惨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里面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

陈卓的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

他早已在踏入这戏楼群落的瞬间,便隐约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几近于无,却又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熟悉感的剑意残留。

那股剑意,冰冷、锐利、充满了宁折不弯的孤傲与决绝,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身影完美地重合。

此刻,循着这丝微弱到几乎要被黑暗吞噬的气息,以及那淡淡的血腥味,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房间最深处、那个被破旧戏箱和坍塌墙壁形成的狭窄缝隙之中。

那里,蜷缩着一个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腐朽和潮湿融为一体的身影。

陈卓缓缓走近,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雨水从屋顶破洞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也掩盖了他轻微的脚步声。

随着他的靠近,

那道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猛地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借着从破旧窗棂缝隙中艰难挤进来的、最后一缕被雨水折射得迷离不清的微弱天光,陈卓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苍白得如同被雨水浸泡过的宣纸,没有一丝血色。雨水混杂着泥污和血渍,在她脸上勾勒出狼狈的痕迹。

曾经饱满的脸颊此刻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显得异常突出。

嘴唇干裂起皮,带着暗沉的血痂,因寒冷和失血而微微发紫。

一头如墨的青丝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湿漉漉地、混合着尘土和尚未干涸的血迹,凌乱地黏在她的额头和脸颊,几缕发梢甚至还在滴着冰冷的雨水。

身上那件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粗布外衣,破旧不堪,被雨水彻底浸透,紧紧地贴在她那因为极度消瘦而显得更加单薄、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玲珑曲线的身躯上,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柔弱。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那双眼睛!

即使在如此狼狈不堪、濒临死亡的境地,那双眼眸依然是那么的冰冷、锐利。

如同雨夜中两点不灭的寒星,充满了对整个世界的警惕、排斥和深入骨髓的恨意!

当那双眼睛聚焦在陈卓脸上的瞬间,叶红玲的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真的是他?!

陈卓?!那个在北境擂台上侥幸胜过她的景国小子?!

那个刚才在外面,用那种奇怪的理由遣散了天策府修士的人?!

一瞬间,无数种复杂到极致的情绪在她心中轰然爆发!

震惊、难以置信、被曾经的“手下败将”看到自己如此不堪样子的强烈羞辱感、对他出手“解围”的巨大困惑、以及一种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警惕!

她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叶红玲死死地盯着陈卓,眼神中的冰冷和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来,与他玉石俱焚!

她不相信任何人!

尤其不相信这个曾经与她为敌、此刻又以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的男人!

他想干什么?

猫捉老鼠的戏码吗?

还是想用更残忍的方式来羞辱她、折磨她?!

长生殿的阴影,那些日夜不休的折磨和侵犯,让她对所有男性都产生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磨灭的戒备与抵触。

即使是陈卓,这个曾经在她看来“不过如此”的对手,此刻在她眼中,也与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无异!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几乎凝固的瞬间,就在叶红玲体内的剑意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刹那——

陈卓看着她那双充满了绝望、恨意和强烈戒备的眼睛,看着她那副如同受伤孤狼般准备随时拼死一搏的姿态……

心中那份早已被各种痛苦和背叛折磨得麻木不堪的情绪,却在此刻,极其突兀地、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酸涩与不忍。

他想起了自己在烟波楼的绝望,想起了自己也曾像她此刻这般,被逼到无路可走,只能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解释,想询问。

但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为了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三个字:“你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