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红玲那双凝聚了所有杀意和玉石俱焚决绝的寒眸,在听到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问话后,瞬间荡开了一丝极其短暂的茫然。
仿佛宕机了一般。
她预想过陈卓可能会做出的无数种可能。
冷酷的嘲讽、严厉的逼问、或者干脆利落的拔剑相向……
但唯独没有想过,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北境擂台上与她兵刃相向、立场鲜明的敌人,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会是这个。
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让她那根因为极致的痛苦和警惕而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神经,出现了一瞬间的、极其不合时宜的松懈。
但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深沉、更加浓烈的警惕和怀疑。
“饿?”
她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这个字眼,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带着嘲弄。
“他在说什么?这是某种新的、她闻所未闻的羞辱方式吗?”
“还是说,他在用这种看似无害的姿态试探我?想看看我是否真的已经油尽灯枯到连最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无法掩饰了?”
叶红玲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如同两道凝结了冰霜的剑芒。
她死死盯着陈卓的脸庞。
试图从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戏谑、恶意或更隐蔽的算计。
陈卓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叶红玲内心那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也或许他察觉到了,却因为自身那同样沉重得几乎要将他压垮的心事,而无暇去细致分辨。
他只是见叶红玲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冰冷和敌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偏偏不发一言,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
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她是否会饿,那副模样,与他平日里钻研那些晦涩古籍时的专注竟有几分相似。
然后,他用他那一贯显得有些“耿直”甚至可以说是“不合时宜”的语气,又补充了一句:“我这里……还有些干粮和水。”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仿佛每一个字都裹挟着从皇宫深处带回来的、尚未消散的压抑与寒意。
“虽然可能不太合你的口味,但至少能垫垫肚子。”
说着,他甚至真的从怀里摸索了一下。
那动作有些迟缓,甚至带着一丝心不在焉,仿佛他的灵魂有大半还停留在御书房那场压抑的对话,以及那桩如同巨石般压在他心头的婚事之上。
最终,他还是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有些干硬的麦饼,和一只小小的、式样普通的水囊。
他的动作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这真的是一次普通的、顺手而为的、对落难之人的救助。
叶红玲看着陈卓手中那干硬得几乎能硌掉牙的麦饼和那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水囊……
再看看他那张似乎真的只是在“关心她是否饿了”的、带着一丝认真、困惑,以及她无法理解的疲惫的脸庞,内心的荒诞感和不真实感达到了顶点。
他到底想干什么?
用这种近乎施舍般的姿态,来瓦解她的意志吗?
还是想让她在临死前,再尝一次这人世间最卑微的“恩惠”,然后带着更深的屈辱和不甘死去?
她宁愿相信这是某种更高级的、她从未见过的伪装。
沉默了片刻,腹中确实因为长时间未进食而传来的、那股几乎被剧痛所掩盖的空虚感,以及身体对水分那种源自本能的极度渴望,还是让她无法完全拒绝这份近在咫尺的“诱惑”。
叶红玲沙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石头缝里挤出来一般:“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卓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何会这么问,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他愣了一下,然后带着些许麻木的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应该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回她那张血污遍布、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轮廓的脸上,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你看起来确实很饿。”
叶红玲听到“不应该死在这里”这句话,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
她再次极其仔细地审视着陈卓。
好像试图从他那双似乎承载了太多她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疲惫的眼眸里,找到一丝破绽,一丝伪装。
可惜这注定没有结果。
叶红玲冷冷地开口:“你想救我?为什么?我们明明……是敌人。”
陈卓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之后,他才平静说道:“以前是,但现在你快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叶红玲的耳畔却仿佛有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仿佛“死亡”这个词对他而言,也具有了某种特殊的、令人窒息的分量。
“救一个快死的人,和立场无关。”
然而这样简单而纯粹的回答,让叶红玲感到更加困惑。
她甚至宁愿他此刻表现出虚伪的同情或怜悯,那至少还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内。
半晌,她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说得轻巧……你就不怕我恢复了实力,反过来……杀了你?”
陈卓这一次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地看着她,那目光深沉得让叶红玲有些心悸。
良久,他才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般的说了一个字:“怕。”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疲惫,有决绝,甚至还有一丝自嘲。
“但你现在杀不了我。等你恢复了实力……再说吧。”
叶红玲一时语塞。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对话。
最终,在生理的极度需求和对陈卓行为动机那无法抑制的巨大困惑下,叶红玲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看着陈卓,声音依然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但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绝,似乎被这连番的“意外”冲淡了一丝,多了一分……
她自己也说不清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
“东西留下,你……先出去。”
陈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手中的干粮和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东西轻轻放在离她不远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然后依言退出了杂物间。
他并没有走远,只是靠在了杂物间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旁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他闭上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御书房内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以及那桩如同命运枷锁般落在他身上的婚事,心中一片冰凉。
微微睁开眼,他的目光穿透那破旧的门板,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警惕如受伤孤狼般的女子。
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东西……本就是为‘万一’准备的。”
脑海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
就在他离开皇宫,在听闻叶红玲可能正被天策府的修士追捕,心神不宁地在街上游荡时,路过一个尚在营业的简陋食铺,那食铺门口挂着的几个干硬麦饼和水囊,不知为何,让他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他当时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买这些。
或许只是因为腹中也有些空虚,又或许是潜意识里,对某种可能发生的“意外”和某种不可言说的“预感”,做出的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准备。
“若她真是当年北境那个……叶红玲……”
陈卓的思绪再次回到眼前,“至少,不能让她就这么饿死渴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无论如何……她也曾算得上是一个……值得敬佩的对手。”
尽管这份“敬佩”此时也因为彼此之间微妙的立场而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叶红玲在确认陈卓的气息确实退到了门外后,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像一条濒死的鱼般,极其艰难地爬了过去。
她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块干硬的麦饼,几乎是本能地、狼吞虎咽地将其塞入口中。
粗糙的麦麸划过她干裂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但随之而来的食物的能量,却如同久旱逢甘霖般,让她那早已枯竭的身体,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旋即,她又拿起水囊,贪婪地吞咽着那甘甜的清水。
这个过程对她而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
她,叶红玲,竟然有朝一日,要靠昔日敌人的“施舍”才能苟延残喘。
她一边吞咽着,一边不忘警惕地扫了一眼门外那道模糊的身影。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在这里?
这些东西……干硬的麦饼,最普通的水囊……绝不像是他这种身份的人会平日里随身携带的。
难道……他真的是特意为我准备的?
为什么?
他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些猜测在她混乱的脑海中不断发散,让她对陈卓的动机更加困惑,也让她心中那份戒备丝毫不敢放松。
但同时,那股重新在身体各处流淌的微弱力量,又让她对“生”的渴望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等她终于将那些在她看来粗糙不堪、此刻却如同救命稻草般的食物和水吞咽下去,气息稍微平稳了一些后,陈卓那不带多少情绪的平静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这里不安全,天策府的人随时可能回来。你需要一个真正能养伤的地方。”
叶红玲警惕地抬起头。
门被轻轻推开,陈卓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月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也让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叶红玲盯着他问道:“你想带我去哪里?”
“天玄书院,我住的地方。”
陈卓的回答简单直接,“那里……暂时没人会去搜查。”
叶红玲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怀疑和抗拒重新占据了她的内心:“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把我带回去,交给天策府吗?”
陈卓似乎对她的这种反应并不意外,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我要是想那么做,刚才就不会遣散他们了。”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里仿佛多了几分对世事无常的嘲讽:“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跟我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么留在这里,等死,或者被他们抓住。”
叶红玲沉默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行为举止完全无法用她过往所有经验和逻辑来解释的男人。
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疲惫和深沉的痛苦,是如此的真实,甚至让她产生了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的错觉。
她不知道跟着他走会面临什么,但留在这里,她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而且,在她的内心深处,对这个男人,也确实产生了一丝极其复杂的好奇和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无边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微弱的“依赖”?
她抬起头,那双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死寂的眼眸,迎向了陈卓的目光。
“你说得没错,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陈卓微微一怔,似乎有些不解。
叶红玲的目光扫过杂物间那扇唯一能透进些许光亮的破旧窗户。
此时只是华灯初上,街道上隐约还能听到行人匆匆的脚步声和车马驶过的声音。
“天策府的鹰犬……不会轻易放弃。”
叶红玲笃定的说道:“他们或许暂时被你支开,但必然会在附近布下眼线,甚至可能……很快就会反应过来,重新回到这里。”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追杀才能磨砺出的警惕与冷静:“此刻出去,与自投罗网无异。”
陈卓闻言心头一凛。
叶红玲所言,确实不无道理。
他之前只想着尽快将她带离这个危险之地,却忽略了时机的选择。
他看着叶红玲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没想到她即使在油尽灯枯之际,也依然能够保持着如此惊人的警觉,心中对她的认知又复杂了几分。
“那你的意思是……” 陈卓问道。
“等。”
叶红玲只吐出了一个字,然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开始抓紧每一分每一秒,艰难地调息着体内那微弱的真元,试图从刚才吞下的那点食物和水中汲取更多的能量,为接下来的行动积蓄力量。
陈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为了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
他知道,她说的对。
接下来的时间,对于两人而言,都充满了压抑的等待和无声的煎熬。
杂物间内,只有雨水敲打在破旧屋顶和窗棂上的声音,以及两人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叶红玲蜷缩在角落,如同蛰伏的受伤野兽,所有的感知都提升到了极致,警惕着外界的一切动静。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伤势在持续恶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一般的痛楚,但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
陈卓则守在门口附近,同样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时间,在这压抑的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华灯初上的喧嚣逐渐被更深沉的夜色所取代。
街上的喧嚣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除此之外,便是雨天淅淅沥沥的余韵。
当窗外那最后一丝属于人间的灯火也彻底熄灭,整个天都城都仿佛沉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梦境之时——
一直紧闭着双眼的叶红玲,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寒星的眸子,闪过一丝精光。
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时候……差不多了。”
陈卓也立刻从那种近乎麻木的戒备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望向叶红玲,只见她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眼神中的那份警惕和锐利却丝毫未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低声道:“能走吗?”
叶红玲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证明了自己。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极其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都仿佛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陈卓看着她这副模样,眉头再次紧锁,忽然说道:“等一下。”
叶红玲望向他。
迎着对方疑惑不解的目光,陈卓说道:“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叶红玲闻言猛地睁大眼睛。
那双冰冷的凤眸中瞬间爆射出骇人的杀意和极致的屈辱!
“你……!”
陈卓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中的歧义,看着叶红玲那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尴尬和无奈的表情。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干咳了一声,连忙补充道:“我……我是说……你那件外衣,湿透了。穿着它到了外头,寒气入体,你的伤只会更重。”
说着,他自己也觉得这话解释得有些苍白,便不再多言。
他直接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也被雨水打湿了些许、但内里尚算干爽的青色外袍,递了过去,语气略带生硬的说道:“换上这个。至少……能挡点风寒。”
叶红玲看着递到面前的、带着陈卓体温和淡淡墨香的青色外袍,又看了看他那张似乎真的只是出于“实用”考虑而非其他目的的、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脸庞。
她微微怔了下。
心中那股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感,如同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奇异地熄灭了几分。
她沉默地接过外袍,没有道谢,也没有再看他。
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他,用颤抖的手指解开自己身上那件早已冰冷僵硬的湿透外衣,然后将陈卓那件尚有余温的外袍裹在了身上。
宽大的外袍罩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显得有些不合身,却也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微弱的暖意。
陈卓方才也避嫌地移开了目光,转向那扇透着微光的破旧窗户,耳边只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响,以及女子因压抑痛苦而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抽气声。
他知道,她此刻必然在经历着巨大的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
他心中那份莫名的情绪更加复杂。
这个女人,这个曾经在北境高高在上、视他如无物的强大剑修,此刻却沦落到如此境地,甚至要穿着他的衣物……
这种强烈的反差,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容的复杂滋味。
感觉身后那窸窣的声响停歇了片刻,陈卓才缓缓将目光移了回来。
清晨那熹微的光芒,正透过杂物间的破窗,如同舞台上追逐主角的唯一光束,恰好落在背对着他的那道纤弱身影之上。
叶红玲已经换上了他那件略显宽大的青色外袍。
袍子对她而言确实有些长了,下摆几乎要拖曳到地面,袖口也松垮地垂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的手掌。
然而,就是这件并不合身的、属于男子的朴素外袍,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勾勒出一种难言的美感。
宽大的袍袖反而衬得她露出的手腕愈发纤细苍白,领口处,因为袍子并非为女子设计,微微敞开着,隐约能看到她因极度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锁骨线条,以及颈侧那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玉般光泽的细腻肌肤。
如墨般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几缕未干的鬓发贴在她的侧脸和颈项,显得异常的动人。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朵在绝境峭壁上悄然绽放的雪莲。
看似纤弱得随时会被狂风吹落,花瓣上甚至还凝结着未干的血珠与冰冷的雨滴。
然而,那份于极致严寒中淬炼出的孤高,以及那花蕊深处潜藏着的、一旦触碰便可能引来雪崩般的凛冽寒意,却共同构成了一种令人屏息的、充满了危险诱惑的绝美。
陈卓的心,在这一刻,竟不受控制地揪了一下。
他默默地走上前,伸出手臂,用一种尽可能不触碰到她伤口、却又能给予足够支撑的姿势,半扶半架住了她的身体。
叶红玲的身体猛地一僵。
似乎想抗拒这种突如其来的、带着男性气息的接触。
然而,在感受到从他手臂上传来的、并非轻佻而是纯粹为了支撑的温热体温和坚实力量后,以及自己此刻确实连站稳都极其困难的虚弱状态,最终还是没有推开。
那份属于男性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让她那冰冷僵硬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贪婪的依赖。
这依赖让她感到更加的屈辱和不安。
沉默了一下,她才用那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带路吧。”
……
那自昨夜便未曾停歇的雨,此刻已不再是先前那般狂暴的倾盆之势,转而化作了淅淅沥沥的细密雨丝,斜斜地织在天地之间。
雨点打在天都城古老的青石板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痕,如同在宣纸上点染开来的水墨,为这座雄城平添了几分迷蒙而萧瑟的诗意。
然而,这份诗意之下,却潜藏着无孔不入的湿冷。
寒风裹挟着水汽,能轻易穿透单薄的衣衫,钻入人的骨缝,让本就因追捕而紧张了一夜的清晨,更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陈卓一手撑着略显陈旧的油纸伞,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身侧的叶红玲。
叶红玲身上那件属于陈卓的青色外袍,此刻也已被雨丝微微濡湿,但比起她之前那件破旧不堪、早已湿透的粗布衣,已是好了太多。
宽大的衣袍裹在她瘦削的身体上,更显得她娇小柔弱。
为了避开不断飘洒进来的雨丝和寒风,也因为身体实在虚弱得难以自行支撑,她不得不更加紧密地贴靠在陈卓的身侧,几乎是将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上。
她每踏出一步,都感觉像是在锋利的刀尖上行走。
体内那刚刚因为食物和水而勉强凝聚起的一丝微弱生机,在“剧烈”的移动和持续不断的伤痛折磨下,正以惊人的速度消耗着。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挪动了位置,又被冰冷的雨水反复浸泡。
冷汗混合着雨水,从她额角渗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牙关因为寒冷和疼痛而轻轻叩击着。她的脸色比雨幕还要苍白,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全凭着那股早已融入骨髓的、不愿就此倒下的强大意志力,她这才勉强支撑着没有立刻瘫软在地。
陈卓的步伐看似平稳,但他需要分出不少心神来控制油纸伞,使其尽可能地遮蔽住身旁这个比他矮上一些、此刻正虚弱不堪的女子。
那袭青衫的肩头和外侧的衣袖,早已被细雨濡湿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略显单薄却依旧挺拔的身形。
陈卓紧抿着唇,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实则内心也充满了焦灼。
他知道,夜里遣散那些天策府修士只是权宜之计,一旦他们将此地的情报上报,更严密的搜捕网很快就会张开。
拖延到天亮人多,看似能混入人群,但届时各处关卡的盘查只会更加严密,而且,天都城内龙蛇混杂,谁知道暗处还藏着多少双眼睛?
叶红玲身负重伤,又可能牵扯到“天戮剑传承”这种足以引爆江湖的秘密,一旦行踪暴露在更多人面前,后果不堪设想。
这淅淅沥沥的雨,虽然加重了叶红玲的寒意,但也恰好能洗去他们留下的一些痕迹,并模糊那些可能存在的窥视目光。
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
只可惜,即使他们刻意选择了最偏僻、最曲折的巷弄穿行,也终究难以完全避开所有的耳目。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条相对宽阔些的街道,拐入通往清水别苑方向的另一条更为狭窄的小巷时,前方巷口处,突然出现了几道披着蓑衣的身影!
是城防营的巡逻队!
他们腰挎佩刀,正例行公事地盘查着清晨稀疏的行人。
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滴落,模糊了他们的面容,但却给陈卓与叶红玲带来了实质性的压力。
叶红玲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更加向陈卓怀中缩了缩,试图将自己完全隐入他撑起的伞影和并不宽阔的后背之下。
陈卓心中也是一紧,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乱。
他手臂微微用力,更稳地搀扶住叶红玲。
同时将油纸伞略微向前倾斜,遮挡住她的面容。
自己则迅速上前一步,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平和自然的表情。
“站住!什么人?!”
为首的巡逻队长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厉声喝道,手中的长刀也指向了他们,雨水顺着刀锋滑落。
陈卓连忙拱手,语气温和地说道:“军爷误会了,在下天玄书院客座院长陈卓。这位……是在下的远房表妹,昨夜不慎受了风寒,如今病情加重,在下正急着带她回去延医救治。”
他说话间,不卑不亢,眼神平静。
那份属于读书人的从容气度和天玄书院客座院长的身份,还是让那位巡逻队长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了几分。
巡逻队长上下打量了陈卓几眼,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身上那明显不凡的衣料。
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被油纸伞和陈卓身体遮挡了大半、只能看到穿着略显宽大的青色外袍、发丝半湿贴在颈侧、脸色惨白得吓人、几乎完全靠在陈卓身上的“女子”,眉头微皱:“天玄书院?可有凭证?”
陈卓从怀中取出一块代表书院身份的腰牌,递了过去。
腰牌被雨水沾湿,但上面的徽记依旧清晰可辨。
巡逻队长接过仔细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又看了一眼叶红玲那副随时可能断气的模样,以及她身上那件虽然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男子外袍,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毕竟,没有人会带着一个如此重伤垂危的“妖女”在天都城内大摇大摆地行走,而且还是由天玄书院的客座院长亲自“护送”。
“原来是陈院长……罢了罢了。”
巡逻队长将腰牌还给陈卓,神态隐约客气了几分:“看在你表妹病得不轻的份上,赶紧过去吧!莫要在此处逗留,惊扰了街坊!”
“多谢军爷!”
陈卓再次拱手,然后立刻更加小心地、几乎是将叶红玲大半个身体都护在伞下和自己怀中一般, 以一种尽可能快却又顾及她伤势的速度,快步穿过了巷口。
直到彻底远离了巡逻队的视线,转入了另一条更加偏僻、空无一人的死胡同,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这番惊吓和强撑着赶路,对本就油尽灯枯的叶红玲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噗——!”
她猛地弯下腰,一口带着暗沉血块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湿漉漉的青石板,也溅湿了陈卓那件刚刚给她换上的、尚有余温的青色外袍的前襟。
紧接着,她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软软地向下滑去。
眼神瞬间涣散,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喂!”
陈卓心中一惊,连忙扶住她即将倒下的身体。
入手处,是惊人的冰冷和一种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生命力的虚弱。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逝,仿佛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再这样下去,不等回到书院那处僻静的别苑,她可能就会死在路上!
情急之下,陈卓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迅速将叶红玲扶到旁边一个勉强能避雨的破旧屋檐下,让她靠着墙壁坐好。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以及她身上那件被鲜血染脏的、属于自己的外袍,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
他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叶红玲冰冷的后心要穴。
一股精纯、浩瀚、带着勃勃生机与至阳至刚气息的《启天诀》真元,如同在寒冬中升起的一轮暖阳,又似奔腾不息的春日江河,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掌心涌出。
小心翼翼地渡入叶红玲那早已干涸枯裂、甚至多处断裂的经脉之中。
叶红玲原本已经涣散的意识,在感觉到这股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强大生命力的温热真元涌入体内的瞬间,猛地一颤!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突然触碰到了一丝尽管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温暖。
这股力量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浩荡,与她体内那丝阴冷决绝的“天戮”剑意截然不同,却又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吸引与共鸣。
仿佛干涸的河床遇到了奔涌的甘泉,本能地想要汲取。
当那股暖流冲刷过那些早已因为重伤和寒冷而变得麻木不堪的经脉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感觉从她身体最深处悄然升起,如同在平静的冰湖之下,有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那并非纯粹的舒适,也并非单纯的疼痛缓解。
而是一种一种更加微妙的、如同春日里冰雪初融、万物复苏般的酥麻感,混合着一丝丝难以抑制的、让她感到无比羞耻和陌生的痒意。
不仅如此,还有一缕难以察觉的欢欣,仿佛羽尖微触,在灵魂的幽谷中泛起隐秘的涟漪。
这种感觉太陌生,太诡异,也太不合时宜!
在这种生死一线、狼狈不堪的境地,在她对这个男人充满了警惕和戒备的时候,身体竟然会产生如此不堪的反应?!
叶红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极其不正常的、病态的潮红。
她下意识地想要推开陈卓的手。
想要逃离这种让她感到恐慌、失控,甚至自我厌恶的感觉。
但她此刻连动一下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任由那股温热的、带着奇异“撩拨”意味的真元,在她体内肆意流淌、冲刷,修复着那些破损的经脉,也挑动着她的本能。
“嗯……”
一声极其轻微的、压抑不住的、带着鼻音的嘤咛,从她干裂的唇边逸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在这寂静的雨巷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和暧昧。
她心中惊疑不定,羞愤欲死,却又因为身体本能地对这股生命力的渴望而无法完全抗拒。
叶红玲只能在心中为这种异样的感觉强行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这定然是……他渡入的真元属性太过阳刚霸道,与我体内‘天戮’剑意那股至阴至寒的力量相互冲突、激荡……”
“才会产生这种……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对,一定是这样……与……与那些……那些肮脏的念头……无关……”
陈卓并不知道叶红玲内心这番天人交战。
他此刻正全神贯注地引导着真元,小心翼翼地修复着她体内那些最严重的创伤,试图将她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他能感觉到叶红玲身体的剧烈颤抖和气息的紊乱,只当是疗伤过程中真气冲刷经脉的正常反应,并未多想。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如何更有效地运用《启天诀》的力量,去挽救眼前这个即将逝去的生命。
……
陈卓掌心那股温热而浩荡的真元,如同在叶红玲冰封的经脉中注入了一道奔腾的暖流。
那并非纯粹的舒适,更像是一场冰与火的激烈交锋,让她几近涣散的意识在剧痛与奇异的酥麻感中反复拉扯。
她没有完全昏迷,只是像溺水之人般,在意识的深海中载沉载浮,模糊地感知着外界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那只按在她后心要穴的手掌稳定而有力,传递过来的真元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只有一种磅礴的、令人心悸的生命力。
她也能模糊地听到他因为全力运功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他身上那件被她鲜血染脏的青袍摩擦墙壁的细微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当她体内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剧痛逐渐被一种温热的、如同浸泡在暖泉中的舒适感所取代,当那些断裂的经脉在浩荡真元的强行梳理下开始重新连接,当那股几乎要将她吞噬的寒意被一点点驱散……
叶红玲终于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野还有些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氤氲的水汽。
她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陈卓那张略显苍白、额角渗着细密汗珠的侧脸。
他仍在全神贯注地为她输送着真元,神情凝重而专注,那双先前带着几分疲惫与空洞的眼眸,此刻却异常明亮,里面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念的关心。
是的,是关心。
一种不带任何欲望、不带任何算计、甚至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纯粹的、只是希望她能活下去的关心。
叶红玲的心头,忽然产生一种极其陌生的、让她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的触动。
她见过太多虚伪的面孔,经历过太多残酷的利用。
长生殿殿主司空泽那看似“关怀”的眼神背后,是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和控制欲;
那些曾经对她阿谀奉承的同门,在关键时刻只会落井下石。
而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曾经是她手下败将、是她立场上的敌人、甚至可能因为她而惹上麻烦的男人……
此刻却在用他最本源的力量,不计代价地挽救她的性命。
他的眼神里,没有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种“杂质”。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让她心慌。
但这份短暂的触动很快便被她那早已习惯了冰冷的理智强行压了下去。
她脑海中清晰地回想起方才在巷口,他与那些城防营军士的对话。
“远房表妹……”
“昨夜不慎受了风寒,如今病情加重……”
叶红玲的目光骤然变得清明起来。
她瞬间便意识到,陈卓这番看似天衣无缝的说辞,实则可能给他自己带来了巨大的麻烦。
天玄书院……天玄宫的背景……他这个客座院长的身份本就敏感。
如今又突然冒出来一个“重病的远房表妹”,还是在他刚刚遣散了天策府追兵之后……
若有心人想要对付他,只需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很容易就能查出破绽,甚至可能将她这个“北羌妖女”的身份也牵扯出来,届时,他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他因此而倒霉”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艰难地调匀了一下呼吸,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缓慢修复她伤势的温热真元,以及随之而来的、那股让她身体微微发烫的奇异“异样感”。
她强行忽略掉后者,用一种带着几分沙哑、但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和清冷的声音,缓缓开口:“你……方才对那些官兵说的话,不妥。”
陈卓闻言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
他缓缓收回部分真元,但手掌依旧贴在她的后心,以防她气息再次不稳。
陈卓望向她,眼神中带着一丝询问:“哪里不妥?”
叶红玲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墙壁上,声音平直地分析道:“‘远房表妹’,太模糊了。你身份特殊,若有人想借此生事,只需派人去你祖籍或天玄书院查问一番,便知真假。”
“到时候,你如何解释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亲戚’?”
陈卓眉头微蹙,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然而,他之前的说辞,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他在当时也想不到更好的借口跟理由。
叶红玲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既然已经对城防营的人说了谎,现在最好的法子,就是让你那个谎言……”
“听起来更像那么回事一些。至少,要让他们觉得,这件事没什么值得再往下查的油水。”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给出了具体的建议:“你今天,”
她的目光转向陈卓,眼神锐利,
“就用你天玄书院客座院长的名头,亲自去一趟方才那个城防营头目的地方,或者,找个你在天都城里信得过的、有些脸面的人替你走一趟。”
“就说,你今日确实从城外带回来一位身子骨极差的远房表妹,回到天玄书院好生调养。”
“说的时候,”
叶红玲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讥诮,
“态度放诚恳些,甚至……不妨将我的‘病情’说得再重一些,将你的‘担忧’和‘不得不为之的亲情’表现得再真切一些。”
“让那些人觉得,你不过是做了件普通人都会做的、符合人伦常情的小事罢了。”
“同时,”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你那书院里,也得透出些风声。不必敲锣打鼓,但至少要让你身边那些在书院管事的人知道,你这里确实来了位需要静养的‘亲戚’。”
“这样做……”
叶红玲虚弱的轻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一来,城防营那边有了你主动‘报备’的由头,日后就算有人再问起,他们为了撇清自己的干系,也会帮你圆几句,至少不会主动找你的麻烦。”
“二来,把这件事放在明面上,控制在‘家事’的范畴,反而比你偷偷摸摸藏着掖着,更能打消那些人的疑心。”
“毕竟,一个光明正大‘养病’的亲戚,总比一个来历不明、秘密藏匿的‘陌生女人’,更不容易引人想入非非,不是吗?”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平静地看着陈卓,等待着他的反应。
那份冷静、条理和对人心微妙的把握……
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重伤之人,更是完全打破了陈卓对这位罗浮女剑修的刻板认知。
在他过去的印象中,叶红玲是一个纯粹的剑痴——
高傲、冷冽、眼中除了剑道再无他物。
他只知道她剑道天赋卓绝,意志坚韧如铁,只以为她所有的天分和精力都倾注在了那三尺青锋之上,对于这些凡尘俗世的勾心斗角、人情世故,她应该是不屑一顾,甚至是……懵懂无知的。
却没有想到,她在处理这类涉及到人心算计、趋利避害的事情上,竟然也拥有如此丰富的经验和清醒的头脑!
不仅能够对局势进行快速判断,而且转瞬之间,便能想出看似简单直接却又无比有效的补救方案……
这令陈卓在感到由衷钦佩的同时,又不禁觉得有些汗颜。
他自诩经历了不少风浪,也曾与各色人等周旋,但在这种细微之处的风险把控和应对策略上,似乎……还远不如眼前这个刚刚经历过生死大劫的女子来得通透和果决。
她那看似冰冷的外表之下,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过往和令人惊异的心智?
短短一天时间,陈卓就对叶红玲的认知变了几变。
从最初那个单纯的“强大对手”,到后来“落难的剑客”,再到此刻……
他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