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总会有一只选择孤单的天鹅

谢昭缓缓上前,拥抱向这位永远慈眉善目的老先生。

伯纳德先生从年轻时就为公爵的女儿,也就是她的祖母阿拉贝拉小姐所选中,为这个家打理庶务、安排日常起居诸事。

彼时谢昭的父亲已经出生。伯纳德先生数十年如一日地履行着职责,直到小男主人也成婚生子,又亲眼见证着哥哥与她相继出生。

他奉献出宝贵而漫长的人生作为陪伴,最后选择留在奶奶的故土,悉心保管与打理着两代人留下的家产。

如同一处坚实敦厚的印记,沉默守护着这个命运多舛的家族。

任由岁月蹉跎,直到如今。

她柔声低语:“谢谢您一直以来的付出,我还带了些礼物给您。”

从小看大的孩子已经出落成这般模样,让他不禁想起年轻时曾侍奉过的女主人。

伯纳德先生不免感到受宠若惊,些许湿润的眼角笑褶加深,轻轻拍向少女的后背:“噢,我亲爱的小姐,您可真是让一个老人家太感动了。”

“真希望您和少爷明年还能再回来一趟。露台边的紫藤如今长得越来越好,到了四月底,应该就能看到开满漂亮的花了。”

谢昭垂下长睫,轻声低喃:“我也希望如此。”

……

步入公园之后,视野倏尔打开,宽阔的绿野草坪上还缀着露水,高大的老椴树和橡树如同沉默的守卫一路排开。

幸运的是难得放晴的天气,不见云层,天空透出澄净的浅蓝。

冷风轻轻拂过面颊,携来湿润泥土的气息,和不远处湖面飘来的一丝水汽。

位于肯辛顿公园的圆湖距离宅邸并不远,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他们便抵达湖边。

幽蓝色的湖水几乎与岸边齐平,谢昭半蹲下身,安静地聆听湖水的声音,嗅闻久违而清冽的气味。直到一群游曳的白羽靠近,将水波扰乱。

面对生机勃勃的天鹅和灰雁,少女眉眼轻松,唇角不由流露出一抹笑意。

看着少女在湖水边纤薄动人的背影,谢鹤臣的心情却并未变得更加开阔。仿佛那层关于失去她的阴影仍未散去,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明明妹妹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恢复正常。

可他却从她与伯纳德先生的谈话,和某种敏锐的直觉,得到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预感。

谢鹤臣将随身携带的白面包撕碎,递向妹妹的手掌心。

似闲聊般淡笑提起:“还记得你生日那年,父母与我携你来这野餐,哥哥在湖边与你说的话么?”

湖水荡开涟漪,谢昭的神色未变。她当然记得,毕竟那是父母永别之前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日光和煦,父母在身后不远处笑谈着布置。十四岁的少年怕幼妹跌入水中,在湖边屈膝小心地搂着她,低头握住她的手喂食凑近的白天鹅。

记忆从不只是单薄的。声音,画面,气味,一切都能够作为唤醒的载体。

如今重临此地,一切的氛围又裹挟着她重新回到那个湖光粼粼的温馨时刻。

兄长温和又略带青涩的声音仿佛犹在耳边:“昭昭知道吗?这群未标记的疣鼻天鹅都属于女王……”

“天鹅是一种象征着忠诚的动物,它们通常是一夫一妻制。如果伴侣死亡,另一方可能会长久悲鸣、不吃不喝,甚至殉情或是孤独终老。”

少女的瞳底映着一圈圈的水波,在出神中低语。

谢鹤臣并不意外,眉骨阴影之下的桃花眼浮上一抹温色:“真巧,我们都还没忘记。”

他忽示意她抬头:“小妹,你看那边。”

湖面上的两只白天鹅正徐徐靠近,长颈交叠,恰好形成宛如心形的弧度。

这样的时刻实在幸运。附近不远的行人也同样发出惊喜的交谈声,忍不住拿出手机记录下这一幕。

谢鹤臣却只是握住妹妹微凉的手:“如今它们看起来依旧很幸福,不是吗?”

“只不过后来我才发现,哥哥告诉我的,更像是专门和小孩子讲的浪漫故事。”

谢昭的眼眸还带着笑意,淡声叙述。

“从理性观察的角度,那些天鹅表现出的只是一种应激行为,因为生存压力而导致的假象。‌‌‌到了下一个繁殖季,也许又会另觅新欢。

“生命总能找到自己的出口。”

几乎没有什么瞒得过他过分聪明的妹妹。反之只要她想要遮掩起来的东西,哪怕是朝夕相处之人,也无法彻底看透。

正因如此,却也容易慧极必伤。

谢鹤臣的目光掠过湖面唯一的一只黑天鹅。在一群白天鹅的环绕之下,它鸟喙鲜红,羽毛浓如乌木,显得格外特殊。

他沉默片刻,开口微涩:“然而昭昭,你知道,总会有一只选择孤单的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