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石语锋芒

休战两日的光阴,在修士的吐纳与药石灵光中倏忽而过。

荒岩原的风似乎也比前几日更添了几分肃杀,卷过砺剑台周遭嶙峋的巨石,发出呜咽般的回响。

当龙啸再次踏出专用于疗伤的石室时,晨光正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蓝紫纹劲装,左臂与胸腹间严重的伤势在陆璃及水脉长老的联手施治、以及大量珍贵丹药的滋养下,已好了七七八八。

皮肤上狰狞的焦痕与伤口大多转为淡粉色的新肉,经脉中虽仍有些许隐痛与虚浮感,但真气流转已基本无碍,御气境初阶的修为也在这两日的静养中初步稳固。

只是,接连的恶战与越阶突破带来的消耗终究巨大,他的脸色仍带着失血后的苍白,眼底深处亦有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静,如同暴雨洗涤后的深潭,映着荒原冷硬的天光。

惊雷别院前,雷脉众人已集结完毕。

徐巴彦、王文福立于最前,气息沉凝。

胡晓、李文等人侍立在后,目光中既有对两位师兄的崇敬,也有对龙啸伤势的关切,更有一股昂扬的战意。

陆璃今日一身素雅至极的月白长裙,外罩玄色滚银边的披风,青丝绾成高髻,点缀着一支简单的碧玉步摇。

她站在众人前方三步处,背对着晨光,面容隐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

只有当龙啸走近时,她才几不可察地侧了侧脸,目光在他身上迅速一扫,确认无大碍后,又立刻转了回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人都齐了。”陆璃的声音清越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出发吧。八强之战,关乎最终魁首与各脉荣辱,望尔等……勉励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尾音消散在风里,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重量。

众人齐声应诺,御空而起,朝着砺剑台方向飞去。

砺剑台今日的气氛,与前几轮截然不同。

环形观礼石座依旧人山人海,但喧嚣之中,却多了一种紧绷的、近乎凝滞的凝重。

空气里弥漫着的不再是单纯的兴奋与好奇,更有无数道交织碰撞的锐利目光、压抑的呼吸、以及暗流涌动的各脉心思。

土脉作为东道主,其观礼区域位于最前方,此刻却是一片近乎压抑的沉默。

石真人端坐主位,面如磐石,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角与偶尔扫过擂台的深沉目光,泄露了一丝并不愉快的心绪。

他身后的土脉弟子们,更是大多脸色不太好看,或垂首不语,或眉头紧锁,气氛沉闷。

原因无他——八强名单已出,土脉弟子,竟无一人位列其中!

主场作战,占尽地利,最终却连一个八强席位都未能拿下。

这对于近年来声势渐隆、意欲在七脉中更进一步的上脉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

签运不佳是事实,但是成绩不好也是事实。

这份尴尬与失落,此刻如同无形的阴云,笼罩在土脉众人头顶,也让其他几脉看向他们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

当雷脉众人降落在指定区域时,立刻感受到了无数目光的聚焦。

八强独占三席,这份辉煌战绩,让惊雷崖成为了此刻当之无愧的焦点。

羡慕、忌惮、探究、不服……种种情绪糅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过来。

风脉也无人八强,但是风脉毕竟不是主场,且来观战的弟子师长也不多。

徐巴彦神色坦然,负手而立,将大部分无形的压力挡下。

王文福面容清癯,眼神古井无波。

龙啸则静静站在师兄们身侧,目光平视前方砺剑台,对周遭的注视恍若未觉。

很快,其他几脉八强弟子也相继到来。

金脉方向,吴令抱臂而立,气息沉浑如渊,目光偶尔与徐巴彦隔空相触,隐有火花。

龙行依旧是一身月白金纹长袍,静立如松,背后的“锋芒”即便在鞘中,也散发着令人无法忽视的锋锐存在感。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龙啸身上,微微颔首。

水脉凌逸一袭白衣,独立于水脉弟子前方,周身寒意凛然,生人勿近。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锁定在另一个方向——木脉的景飞身上。

而景飞则手持神木方天戟,面带惯常的爽朗笑容,只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偶尔与凌逸目光相接时,空气中仿佛有冰碴碰撞。

火脉秦艳站在周顿身侧稍后,暗红长发束起,面容清冷,唯有看向擂台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属于剑修的锐利。

周顿正与身旁一位火脉师兄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未受败于龙啸的影响——毕竟他事实上没败。

反而兴致更高。

八强汇聚,各具气象。无形的气场在砺剑台上空碰撞、交织,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土脉一位长老登台,主持抽签。过程简洁迅速,八枚特制的玉简被激发,光幕之上,对阵名单瞬息显现。

当那两行紧挨的名字映入眼帘时,台下响起了成片的吸气声与压抑不住的惊呼!

第一场:金脉龙行,对,雷脉龙啸!

兄弟阋墙,八强首战!

“这签抽的……”

“龙家兄弟内战!第一场就这么劲爆?!”

“龙啸伤势刚好,对上锋芒在手的龙行……”

“龙行可是御气境初阶就碾压了沈青!那柄‘锋芒’太可怕了!”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在龙行与龙啸之间来回扫视,好奇、兴奋、惋惜、猜测……不一而足。

雷脉这边,徐巴彦眉头微蹙,看向龙啸。王文福也投来关注的目光。陆璃搭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龙啸看着光幕上的名字,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眼神更加沉静。他抬眼,望向对面金脉区域。

龙行也正看向他,兄弟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龙行的眼中,没有即将对敌的锋芒,只有一片深沉的、属于兄长的温和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很快,其余对阵也一一公布:

第二场:金脉吴令对雷脉王文福。

第三场:雷脉徐巴彦对火脉秦艳。

第四场:水脉凌逸对木脉景飞。

主持长老并未给太多消化时间,洪钟般的声音传遍全场:“八强战第一场,金脉龙行,对雷脉龙啸——请弟子上台!”

喧嚣声浪为之一静。

龙啸深吸一口带着沙土气息的空气,压下经脉中隐隐的痛楚与那份疲惫感,迈步走出雷脉观礼区。

他的步伐很稳,一步步踏上那巨大而斑驳的石台。

对面,龙行也已飘然而至,玄金长袍在荒原风中纹丝不动,气息沉凝悠长,与龙啸的苍白疲惫形成鲜明对比。

兄弟二人相隔十丈,相对而立。

台下,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堪称本届会剑最耀眼兄弟的身上。

主持长老例行询问:“比试规矩如前,双方可有话言明?”

龙行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龙啸仍显苍白的脸上,以及劲装下隐约透出的包扎痕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疼惜,但很快便被更深的某种情绪覆盖。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龙啸耳中,也传遍寂静的擂台四周:

“二弟。”

这一声呼唤,让龙啸心头微微一颤。

“你的表现,大哥这几日,都看在眼里。”龙行继续道,语气平静,却蕴藏着深沉的情感,“从明心境巅峰,战至破境,力克强敌,闯入八强。一路走来,步步荆棘,步步血火。”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落在龙啸眼中:“父亲……若有知,定会以你为傲,十分高兴。”

父亲……龙首。

那个名字如同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龙啸心底激起层层波澜。

四年了,父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只留下那柄“锋芒”与止剑村一夜血腥的谜团。

这始终是压在龙氏三兄弟心头最沉的一块石头。

龙行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追忆与决然:“你也知道,我背后此剑,正是四年前,父亲留下的‘锋芒’。”

他反手,缓缓握住了“锋芒”古朴的剑柄。

这个动作并不快,却吸引了全场所有的视线。

那柄银白色的长剑,即便在鞘中,也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低鸣,剑鞘口处,寒芒流转更急。

“父亲下落不明,”龙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铿锵,掷地有声,“我二人,身为人子,唯有潜心苦修,不断提升实力!终有一日,定要寻得父亲踪迹,查明当年真相!”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剑锋,直视龙啸:“这条路上,你我都需变得更强。强到足以面对任何风雨,强到足以承担起龙首之责,强到……足以让父亲安心。”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既是兄长对弟弟的肯定与期许,更是对背负着相同命运与责任的兄弟的共勉。

台下许多人听了,都不禁动容,原本看热闹的心思也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敬意。

龙啸静静听着,心中暖流与沉重交织。大哥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底最深处。变强,寻父,这是他们兄弟从未言明却时刻铭记的使命。

“所以,二弟,”龙行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属于剑修的锐利,“今日擂台,便让大哥看看,你踏入御气境后,究竟掌握了多少。也让你自己看看,前路还有多远。”

他缓缓拔剑。

“锃——!”

清越剑鸣响彻砺剑台!

“锋芒”出鞘,一抹纯粹到极致的银白寒光流淌而出,并不刺目,却让所有注视者眼睛微微刺痛,仿佛被无形的剑意扫过。剑身无华,唯有那抹寒芒,凝而不散,蕴含着斩断一切的意志。

龙行并未完全拔出长剑,只是保持着这个姿态,目光沉静地看向龙啸:“请。”

龙啸看着那出鞘三寸的“锋芒”,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纯粹而内敛的锋锐剑意,体内的雷霆真气竟自发加速运转,传来隐隐的兴奋与战意,同时,也更清晰地提醒着他经脉中尚未完全消退的隐痛与虚弱。

他缓缓抬起双手,抱拳,声音沉稳:

“大哥,请指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主持长老一声令下:“比试——开始!”

几乎在“开始”二字出口的刹那,龙行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影。他只是简简单单,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踏出,人与剑仿佛融为一体,化作一道笔直而纯粹的玄金锋芒,瞬息间跨越十丈距离,直刺龙啸面门!

剑依旧只出三寸,但那抹寒芒却仿佛延伸了十倍,撕裂空气,带着一种“无物不破”的决绝意志!

仿佛意念方动,剑锋已至!

龙啸瞳孔骤缩!

大哥的剑,比想象中更快!

更利!

那并非依靠磅礴真气推动的速度,而是将全部精神、意志、真气乃至肉身力量,都凝聚于一点、一线、一刺之中,摒弃所有冗余,达到的极致迅疾与锋锐!

“苍衍雷道·惊雷步!”

龙啸脚下紫电炸裂,身形向左侧极限横移!

同时右拳下意识地凝聚雷霆真气,一记“雷击拳”轰向那道玄金锋芒的侧面,试图以攻代守,干扰其轨迹。

然而,龙行的剑,仿佛早已预判了他的闪避。

刺出的剑锋在不可能中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依旧牢牢锁定龙啸咽喉!

而那记仓促的“雷击拳”轰在剑锋侧面的寒芒上,竟如同泥牛入海,只是让那寒芒微微荡漾了一下,丝毫未能撼动其根本!

反而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锋锐反震之力传来,震得龙啸右拳发麻,身形迟滞!

“不好!”龙啸心中警兆狂鸣,左臂伤势处更是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强行扭转腰身,以一个极为别扭的姿势再次侧闪!

“嗤啦!”

玄金寒芒擦着他的右肩掠过!

护体雷罡如同纸糊般被切开,肩头月白劲装撕裂,一道浅浅的血痕浮现,虽未深及筋骨,却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与深入骨髓的寒意!

仅仅第一剑,龙啸就已挂彩,且被完全压制!

台下惊呼声尚未响起,龙行第二剑已至!

依旧是简单直接的直刺,目标却换成了龙啸因闪避而略显不稳的右腿膝盖!角度刁钻,时机妙到毫巅!

龙啸咬牙,惊雷步再催,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拳连挥,数道凝练的雷霆拳罡交织成网,封挡身前。

“叮!叮!叮!”

龙行的剑点在那雷霆拳网的关键节点上,每一次轻点,都精准地截断了拳罡的力道流转,让那防御网瞬间溃散大半!

而他的剑势,却如同附骨之疽,紧随龙啸后退的身形,第三剑、第四剑……连绵不绝,每一剑都指向龙啸闪避后必然出现的破绽,或真气运转的节点,或旧伤牵扯之处!

快!准!狠!

龙行的剑法,已臻化繁为简的极高境界。

没有华丽的招式变化,只有最基础的刺、点、削、抹,但在那柄“锋芒”与他对剑道纯粹的理解驾驭下,每一击都致命而高效,将龙啸逼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转眼十余招过去,龙啸身上已添了三四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虽都不致命,却极大地影响了他的身法与真气运转。

更麻烦的是,他每一次催谷真气应对,经脉中的隐痛就加剧一分,新生的御气境修为在如此高强度、高精度的压迫下,也显露出一丝不稳的迹象。

反观龙行,气息悠长平稳,剑势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那出鞘三寸的“锋芒”,在他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寒芒吞吐不定,将龙啸所有可能的反击路线尽数封死。

差距,显而易见。

不仅在于修为的稳固程度、仙器的加成,更在于对“道”的理解与运用。

龙行走的,是极端纯粹的“锋锐”剑道,一切皆为此服务。

而龙啸的雷霆之道,虽刚猛暴烈,却终究初入御气,尚未形成真正属于自己的、圆融贯通的“意”。

又是一剑削向龙啸因旧伤而略显迟滞的左臂肘弯!龙啸勉强以右拳格开,却因左臂牵扯,身形再次一个踉跄。

就在此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了陆璃那日在他疗伤石室中,似有深意的低语:

“啸儿,师娘不求你非要夺魁,只求你平安。接下来的比试,若觉不敌,或事不可为,切莫逞强,认输也无妨。来日方长,你的路……还很长。”

来日方长……路还很……

还有大哥方才的话语:“……让你自己看看,前路还有多远。”

眼前的剑光依旧凌厉迫人,经脉中的痛楚与丹田的虚浮感如此真实。

继续打下去,或许还能支撑十几二十招,甚至凭借狠劲与出其不意给大哥制造一些麻烦。

但然后呢?

旧伤加剧,影响根基?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与至亲兄长以命相搏,只为一场会剑的胜负?

值得吗?

龙啸脚下惊雷步再踏,身形飘退数丈,暂时脱离了龙行如影随形的剑势笼罩。

他微微喘息,看着对面收剑而立、气息依旧沉凝如渊的大哥,目光扫过那柄即便归鞘也难掩绝世锋芒的长剑。

大哥的确比自己强。

不止是修为与仙器,更是那份对道路的执着与纯粹。

自己需要时间,消化连番大战的收获,彻底稳固境界,寻找属于自己的雷霆之意。

这一战,并非生死仇敌,而是兄弟间的切磋印证。

目的已经达到——大哥看到了自己的成长,自己也看清了与真正顶尖天才的差距,以及未来需要努力的方向。

一念及此,心中那点因连续胜利而滋生的、不愿轻易认输的执拗,悄然散去。

龙啸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挺直了脊背。他看向龙行,眼神清明坦荡,再无一丝犹疑。

在龙行略带询问的目光中,在台下万千道或期待或疑惑的注视下,龙啸抬起手,对着龙行,也对着主持长老的方向,抱拳,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开:

“大哥剑道通神,小弟受益匪浅。此战……是我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惊愕旋即又化为理解的雷脉同门,最终定格在徐巴彦与王文福沉静的脸上,微微颔首,随即朗声道:

“我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