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筱死了。
在被警方保护的第七天。
那天祁怀南很早就出了门,去参加一个早就定好的赛事。
他原本不想去的,说这种时候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在家,可阮筱笑着推他,说就一天,你比完赛回来给我带好吃的。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被她软磨硬泡地推出了门。
那场比赛他跑得很顺,心里却一直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提前退了场,一路飙车回来,推开那扇熟悉的门时,屋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也开着,播的是那部《楚门的世界》。
已经放到了结尾,楚门的船撞上了“天空”的墙壁。
少女躺在沙发上,眉眼温顺,竟像是只是沉沉睡去,半点没有离世的凄惶。
身上是那件她素来最爱的浅色睡裙,素净的料子衬得她肌肤依旧是瓷白莹润的,一头乌发软软散落在沙发靠枕上,黑与白映得格外分明。
她脸上寻不见半分痛苦的痕迹,眉目舒展,依旧是那般干净完美的模样,唯有眼尾凝着一汪未干的泪,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
祁怀南就立在门口,一动未动,站了许久许久。
直到窗外的夕阳一寸寸挪走,最后一点金红的光也从地板上褪去,沉在一片死寂的昏昧里。
他才缓缓挪动脚步,走近着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凉意顺着血脉一路寒到心底,象征着生命的脉搏彻底归于平静。
祁怀南低下头,把脸埋进她掌心。
法医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拉上了警戒线。
温筱左臂肘弯的静脉上留着一个细小的针眼,周围有一小片淡淡的淤青。
尸检报告写得清楚:【体内检出高浓度戊巴比妥钠,符合安乐死药物致死特征,死亡时间约在下午两点至三点之间,无挣扎痕迹,死因明确,暂时无法判定是否他杀。】
【阳台上有打闹的痕迹,花盆碎了两个,窗帘扯下来半边,地上有几滴干涸的血迹。】
DNA比对结果出来得很快,是那批祁望北正在抓捕的在逃人员。
发现死者的当天,那批人就被警方顺藤摸瓜,一个不漏地抓了回来。
晚上,法医收拾好器械下班,和同事一起走出大楼。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路灯刚亮,两个人点了烟,站在台阶上闲聊了几句。
“干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走得那么漂亮的死者,”法医吐出一口烟,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那姑娘躺在那儿,跟睡着了似的,脸上还带着笑。你说那帮人,杀人放火的事干了多少,什么时候学会给人打安乐死了?”
“戊巴比妥钠,那东西多贵啊,获取途径又刁钻,一般人根本弄不到。那群畜生花那么大力气,就为了让她安安静静地走?”
同事没接话,只抬眼望了望天色。
连日来天朗气燥,半点雨意都无,周遭连风都是干硬的,谁也没想着会落雨。
可偏偏今日,细碎雨丝猝不及防地坠下来,绵密又冷凉,突兀得像命运突如其来的叹息。
温筱的葬礼办回了C市。
落叶归根,她生前说过喜欢C市的桂花,秋天的时候满城都是甜的。
葬礼那天来了不少人,她生前朋友不算少,一个一个都穿着黑衣服站在那儿,像一排沉默的树。
虞浅站在灵柩前,一身黑裙,头纱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哭得妆都花了。
她攥着段嘉章的手臂,指节泛白,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是站不稳了。
嘴唇一直在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太多了,挤不出来。
“你、你说你……你怎么说话不算话啊……”
她伸出一只手,想去摸那副黑色的棺木,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你以前不是说……说葬礼要盛大的吗……你看看,我找来了这么多人……”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我都听你的……盛装出席……你看我穿的……我这条裙子……Dior的……限量款……”
虞浅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把妆擦得更花了。
“你不是最喜欢看我穿Dior的吗……你倒是起来看一眼啊……呜呜呜你走了……我找谁逛街去啊……谁帮我挑衣服啊……谁跟我去喝下午茶啊……谁听我骂那些臭男人啊……”
“你这个人……真没良心…呜呜呜呜…”
察觉她情绪太失控,一盘的段嘉章揽着她肩膀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虞浅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更大声了。
段嘉章表情绷紧着,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心,下意识往四周瞥几眼。
扫到某个角落的时候,目光顿住了。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色西装,剪裁妥帖,衬得人清冷而疏离。
男人正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雨水哗啦啦顺着伞顶往下,在脚边汇成一小片。
小叔?段以珩怎么会在这儿?
他印象里这位小叔早年丧妻之后,几乎不参加任何无意义的社交场合,连家族聚会都很少露面,更别说一个外人的葬礼。
段嘉章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温筱的遗照,是像的。
和那位去世的小婶婶,是像的。
他忽然有些好奇。
也不知……这从来不在人前失态的小叔,此刻伞底下的那张脸,到底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