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晔辰坐在书桌前,背脊轻靠着椅沿。桌前摊着一本史书,半天了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反而频频望着书房门。
“叩、叩。”
轻响传来的一瞬,他冷清的眉眼骤然亮了几分。霍然起身,将史书合上,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上的斜盘扣,才迈步朝门口走去。
在门内门外紧促的心跳中,门被打开了。
封晔辰握着门把,低眉,视线瞬间和抬眸的穆偶撞在一起。
两人皆轻眨着眼睛,不自觉地涌出一抹不好意思。
封晔辰目光落在穆偶身上——她神色恬静,面色淡粉,肩头松松散散梳着麻花辫。
在走廊光线的折射下,那一滩如清泉一样的水眸毫无预兆地晃进心底,荡得他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做才好,只能紧紧握着门把,忍着上前将人仔仔细细拢在眼底好好看看的冲动。
王安志站在穆偶身后,双手端着那个锦盒,看到两人的动作,轻蹙了下眉尖,忍下涌上来的笑意,微微挪了一小步。
“少爷,您吩咐的字画,我已亲自送到夫人手中。”
他微微垂首,避开了封晔辰的视线,却将手中的锦盒稍稍抬高,与胸口平齐,续道,“这是闻素小姐的赔礼,夫人让我转交给您。”
他适时出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空气中那无声滋长的尴尬与旖旎。只是,封晔辰的目光,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分给那只华贵的锦盒。
他只是看着已经低下头的穆偶,目光依旧是清冷的,却少了几分冷意。
脸上带着未散的病气,那清隽的面色上带着淡淡的薄红,让他的眉眼都是柔的、软的。
“……请进。”他声音清冽,如风吹过玉片,侧身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穆偶垂着眼睫,视线落在他脚下那道被拉得颀长单薄的影子上,没敢抬头看他,只轻轻点了点头,小步挪了进去。
王安志等着封晔辰走进去,才跟上。因为封晔辰没有说放哪里,他只好走到靠墙的小檀木桌前,将锦盒轻轻放下。
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少爷那挺直却隐见僵硬的背影,便垂眸无声地退了出去,顺手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书房里,熏香在小铜炉里悠悠晃晃地飘出,轻薄的淡色烟雾从下至上变浅,缓慢融于空气里,增添着几分幽雅。
封晔辰坐在窗边,小碗里盛着浅黄色的雪梨汤,清清淡淡的雪梨味霎时弥漫了小桌,熏得他眼底都化开了稠稠的暖意。
只是闷闷咳了两下,就能得到她的照顾,甚至还亲手喝到她熬的梨汤,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他想着,垂下眸,捏着瓷白的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凑到嘴边轻吹一口,随后喝了下去。
清甜的梨汁如夏日微风,轻轻擦过便带走了他胸口难言的闷气,却留下一片温热的痒意。
穆偶双手垂落在腿上,在桌底微微握紧,小心看着他喝得斯文,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衣服上。
他仿佛真像那画中人一般,身着雾青色的短衫,衣襟斜斜收落,安静扣到胸口,只最上方一颗松着,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脖颈。
宽松却不显邋遢,衬得人本就清隽的眉目更添了几分病中气韵。
“美男子”三个字,突然闪现在穆偶脑海里。她呼吸一滞,面色腾起薄薄热意。
“我……可以去看看那边书架的书吗?”
穆偶实在是不好意思,自己总是忍不住打量他,总觉得有些冒犯,只好先找个借口。
封晔辰一直注意着她,被她那软软的眼神看得差点连手下动作都忘了,只恨不得站起来好好任她打量一番。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小心将汤匙搁回碗中,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清润温和:“好。那边书架上多是繁体,复杂些的都做了标注,你可以随意翻看。”
“好,好。”穆偶连连答应,握着椅子扶手站了起来,暂时逃离了那一小片让她无措的区域。
人离开了,封晔辰敛下眉,视线望向穆偶坐过的椅子,随即目光一闪,看到深色扶手上留下的不明显却真实的湿痕。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了一下,像是窥见了某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心头那点温热的痒意,似乎更清晰了些。
至少不是他一个人在为见面紧张。果然,在书房里见她,自己选对了。
他重新抬起汤匙,不紧不慢地继续喝那碗甜得恰到好处的梨汤。
穆偶站在与墙面齐高的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一排排整齐划一的书籍,竟有些无从下手。
书架是恒温防潮的,触手冰凉。她随手抽出一本线装古籍,走到旁边的小椅上刚坐下,余光里就瞥见了王安志先前放在小檀木桌上的那只锦盒。
烫金的纹样,在幽暗的书房里,依旧闪着不容忽视的、矜贵的光。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不由想起王安志那句“闻素小姐的赔礼”。
闻素……是谁?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是弄坏了封晔辰的什么东西吗?
视线在那奢华的锦盒上停留片刻,又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转向封晔辰的方向。他正安静地坐着,手边是她带来的、那个银色的小小保温桶。
就在这一瞬间,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毫无预兆地击中了她。
那个朴素的、家常的保温桶,在这个充斥着古籍、熏香、昂贵锦盒的空间里,就像一个未经过允许就莽撞闯进来的存在。
它那么小,那么不起眼,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带来的那份关切,在此刻,显得如此笨拙,甚至……有些可笑。
穆偶拿着书,再也看不进一个字。她就那么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连封晔辰何时放下汤匙、起身朝她走来,都未曾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