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晔辰看着失神的穆偶,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桌子上的锦盒,想到那日闻素打破碗时毫无诚意的歉意,眉宇间掠过一丝厌烦。
“穆偶,怎么了?”
封晔辰生怕突然出声惊到她,微微俯身凑近些,才放轻声音开口。
穆偶猛地回神,指尖不自觉划过纸面,缓缓抬眸。两人相距不过一拳,她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目光微顿,随即绷紧身子,慢慢站起身。
封晔辰看着她骤然收敛的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直起身,心脏也随之轻轻沉了下去。
“会长,我想请您收起那天……那天你说过的话。我配不上您,我和您之间本就不该牵扯太多。”
她紧紧捏着那本厚厚的古籍,眼神疏离,看着封晔辰错愕到难以置信的神色,穆偶胸口就像被针扎着。
她忍着涩意,深吸一口气,声音镇定得近乎残忍:“我已经有訾随他们了。我三心二意,想要的太多,配不上……如此干净的你。”
她的话就像生锈的蜜刀,给你短暂的甜,又一刀刀割去你刚涌出来的欢喜,把人狠狠按进水里,只留片刻喘息,便又重重按下,窒息感一浪高过一浪。
封晔辰像是彻底没反应过来,怔怔望着穆偶。分明前一秒她还在对他柔和失神,怎么转眼就说出这样的话?
收回什么?是他说的“来依靠他”,还是“会比任何人做得都好”?
是不信他?
一个卑劣又趁虚而入的人,有什么可干净的?
一股堵得发慌的情绪从胸口直冲上来,他反复吞咽着,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挤出一句怪异的话:“你在……胡说什么?”
穆偶看着他强忍的碎裂,只是眨着眼,闻着书房里淡雅的熏香,就像是在提醒她,自己站在这里是多么突兀,催赶着让她明白自己与他本就天差地别。
“会长,我没有胡说。我和傅羽分手,您不用感到为难,这是我的事。”
她说起傅羽,眼眶发红,却不想显得狼狈,垂下眸,低声道,“况且您已经安慰过我了,不再需要为我做什么了。我与您之间,并没有负不负责任的事。”
她一口一个生疏的“会长”,一口一个尊敬的“您”,试图和他隔开如山般的距离,试图将他继续捧上神坛,好再也没有瓜葛,再也没有可以牵扯的东西。
怎么可能?
他不许,也不准她疏远他。
封晔辰低低地、苦涩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仿佛是一声压抑过后的哭咽。
他垂眸看着穆偶颤抖的睫毛,干哑出声:“傅羽,他早就离开了。”
“什么?”穆偶瞬间抬头,眼眶里藏着湿意,不可置信地看他。
“他在你分手第二天就离开了。出……出国了。”
封晔辰看着她的神色,痛心得呼吸滞涩,抬手想要抚她变得苍白的脸,却只是死死捏住了衣摆。
穆偶睁大眼睛,目光钉在他脸上,看着他的所有细微神色,仿佛要找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封晔辰说完甚至比她还要难过几分,哪里像骗她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开什么玩笑。
她没想到再次听到傅羽的话题,是他出国的消息。
所以呢?
她还幻想着自己会在学校走廊、操场、图书馆或者外面某个地方遇到他,可以坚定地告诉他,没有他,自己也能过得很好——那些画面仿佛是临死前可怜的挣扎,可笑得让她发慌。
穆偶眼前阵阵发黑,手里的书无力脱落,“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
就在她快要软倒在地的刹那,封晔辰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像是要将她从深渊里硬生生拽出来。
穆偶顺着这股力道缓缓抬头,只听见他艰涩又低微的声音:“偶尔也抬头看看,低头有什么?”
“低头就能躲过一切吗?那闭眼可以吗?”
如果真的能避开一切,让他觉得厌烦的事,他宁愿只待在小小一隅。
他看着穆偶,脸上带着一股近乎看淡一切的神情,一滴泪猝然坠落,落在她紧闭的唇间,缓缓渗了进去。声音轻得发颤:
“抬头看看我好吗?有人在为你低头。”
脱去“封晔辰”这层金身,他也只不过是一个会哭会笑、会因为失去最爱的东西而难过、会见到讨厌的人就厌烦生气的人。
他和她并无多大差别。
为什么要自降身份?为什么要尊称他?为什么要试图疏远他?为什么……为什么。
是他不够努力吗?是他展现的还不够多吗?
满心念头翻涌出来,一切都血肉模糊。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人痛苦,一个人呆然地被拉住。
穆偶的瞳孔就像是散了光,一切都像是在重组。
从那晚在傅羽家晚饭过后,她就像是被定格在那个摆满食物的餐桌上,鼻尖还是傅羽亲自打开的“百花茶”的味道——馥郁的百花味让人窒息,又有一丝清冷。
雪梅的味道又让她保持一丝理智。
雪梅……雪梅……
那股雪梅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穆偶慢慢地,像是被勾回了散去的魂。她怔怔回神,看到的却是封晔辰。
他一直看着她,眉宇间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脆弱和不堪的祈求。至少她没见过如此的他。
“其实那晚是你,对吗?”穆偶莫名地,轻轻问了一句。
她像是终于解开了一直未想明白的难题。想到是他的话,疑惑似乎都有了答案。她撑着桌角,努力站直身子,直视封晔辰。
那晚她被蒙着眼睛,看不见人。那晚克制又温柔的力道,一声声询问换来的只有沉默。
所以不是傅羽,是封晔辰。
封晔辰握着她手臂的手一紧。一直努力隐瞒的事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他闭了闭眼,将泪忍了下去,破釜沉舟似的应了一句:“没错,是我。”
他参与了那晚的一切。他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现在扮演的是一个为爱低头的深情者。
就这样的他,还干净什么?是他配不上她。
穆偶听到他的承认,一瞬间的愕然混合着一股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庆幸。目光闪烁着看着封晔辰,不敢相信他是怎么愿意的。
许久,在封晔辰已经开始以为自己永失所爱中,她慢慢低下头。
可这次她挺直着身子,不是为了逃避问题,而是解决问题。
“我情愿是你。”她未抬头,坚定地说了一句。
她自私。被傅羽分手,又因他出国,此时此刻居然庆幸最后那一次不是与傅羽发生的。
他没有伤害她的身体。所以她情愿是愿意为她低头、愿意向她坦荡表白的封晔辰。
他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判决,而是她肯定后的嘉赏。就像是奖杯上的浮灰被吹去,露出的是华光灿灿、真实的泪与血争夺而来的果实。
封晔辰看着穆偶低垂的脖颈,那句“我情愿是你”在胸口翻江倒海,悲喜交加,五味杂陈,近乎窒息。
那内心再也无法言明的爱如山崩海啸,将他的理智冲毁一旦。
他再也绷不住,手臂狠狠一扫,小桌上的锦盒“哐当”砸落在地,盒身裂开。
费心思找来的玉竹笔摔得四分五裂,碎玉四溅。
穆偶听到清脆的碎裂声,睫毛不断颤抖。
下一秒,他伸手死死掐住穆偶的腰,不由分说便将她放上小桌。她惊呼一声,还未抬手阻止——
封晔辰感冒未愈的体温偏高,呼吸带着灼热的沙哑。
他没有碰她的唇,只猛地俯身,薄唇落在她颈侧脆弱的肌肤上,微微张口,舌尖带着滚烫的湿意,不轻不重地舔了一下,仿佛是要将自己的印记刻下去。
穆偶屏息,僵着身子不敢动。颈间的那点湿意就像是附着在皮肤里,随着那温热的呼吸蒸发进身体里。
她不敢言,却听到耳边沙哑又依恋的声音低低响起:“不是会长,是封晔辰,不是‘您’,是‘你’”
“是我爱你。”
轻轻的话,诉说着重如千钧的情感。
他将两人之间巨大的差距全部推翻,又重塑。至少不该用以前的眼光看待现在的问题。
你要推开,他不让。
他要和她共为一体。
你用身份阶级去看待他,又何尝不是一种偏见,与对别人的偏心?
穆偶听着这一声声疲惫又虚弱的心灵呐喊,半天找不回自己的声音。眼眶发酸,她忍着没哭,哭了好像是对这一番言辞的不尊重。
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穆偶指尖微动,用力抬起垂落在身侧的胳膊,抬手环住了因她而俯身的身体,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
“封晔辰。”她侧头,唇抵在他耳边,认真地叫着他的本名,“你真的愿意吗?”
愿意待在她身边,和他们一起。哪怕她都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
“我愿意。”他有些滚烫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不断点头。
两人不再说话,一直抱着,闻着书房里袅袅的熏香,情感在体内发酵。
封晔辰闭目,闻着穆偶身上不同于房间的、温和的幽香,额头起了细微的汗,身体也渐渐发热起来。
他慢慢直起身体,面带微弱的窘意,看着穆偶不明所以的神色,不自然的后退一步。
穆偶神色疑惑,看着沉默不语的封晔辰,发现他面色发红,扶住桌角跳了下来,上前柔声问了一句:“怎么了,是又发烧了吗?”
“不,不是。”这个他怎么说?封晔辰躲开她关切的目光,只觉得空气里都是她淡淡的香味,引得他体内欲火躁动。
穆偶还想问什么,手被封晔辰拉了起来,紧紧牵住,听他说了一句:“书房太闷了,我们去附近逛逛。”
他连外套都没穿一件,就拉着穆偶的手往外面走去。王安志刚好从房间出来,从后面看到两人牵着的手,心揪了一瞬,随后无奈低头继续做事。
封晔辰闻着外面新鲜的空气,才渐渐冷静下来,就那样拉着穆偶细嫩的手,内心被甜蜜充斥着。
他带着穆偶来到一座类似于古建筑的公园里,里面人不多,有人跟在他俩身后拍风景。
他就一路笨拙地给穆偶讲里面的来历,慢慢在熟悉的领域消化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如风暴一般的情感。
阳光温热,湖边微风阵阵,轻抚涟漪,走廊上斜斜切下光线。转眼间来到这里,穆偶有些发懵,不知道为什么演变成这样。
她任由他拉着逛,没打断他絮絮的话语,只是察觉到后面有一个人似乎是跟着他们拍风景。
她皱皱眉,推着封晔辰走到另一边,全程安静地听着。
两人都没说回家的话,就那么逛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