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不亮訾随就起来了。
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穿着,被子四四方方叠起,床单也被他抹平,没有一丝褶皱。
一切井然有序,仿佛昨晚因为对面动静而睡不着的不是他一般。
卫生间里,盥洗台水声哗啦啦响着。他捧起水泼在脸上,温凉的水带着夏日的特色,冲走了早晨最后一丝不清醒。
他抬头看着明晃晃的镜子。
眸色是惯常的平冷,锋利的眉骨上还带着水珠。
随着他眨眼的动作,摇摇欲坠的水汇聚在一起,顺着高挺清晰的鼻梁流下,坠在鼻尖上,“啪嗒”一声,掉在水池里。
訾随看着自己随着年龄,趋向早死的父亲“南宫擎”的面容——一个不知混了几国的血统。
目光又冷了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仿佛在看一个壳子。
这张熟悉到厌恶的脸上,唯有那张唇是彻头彻尾随了母亲的——上薄下满,唇峰微翘,是她当年为了揽客、不得不堆起媚笑时的模样。
这天生的惑人弧度,硬生生给他的冷冽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艳色。
他看着看着,唇角不由自主又被狠狠抿直,脸上的表情悉数沉了下来,只余下寡淡与疏离。
多可笑,他的长相几乎随了那对“父母”,以致于让他觉得他们依旧还活着。
恶心至极。
訾随低头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恨不得搓下一层皮。
从卫生间出来,訾随红着侧脸,微微侧头,定定望着穆偶那扇依旧紧闭的房门。
目光从被人握得有些发乌的银色门把,移到暗沉无光的门缝,轻轻眨了下眼,便收回视线。
随后计划不变,依旧喂了一白,出门晨跑,采买今天露营要用的东西。
訾随提前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要用到的东西和那边预定好了,会有专人负责拿上去。剩下的要吃要用的,他花了一个小时就选购好了。
从水果店出来,他左右两只手提着几样穆偶爱吃的水果。就在要往车旁走去的时候,脚步细微顿了一下,随后放缓脚步慢慢走着。
他抬头看着朝他走来的陌生人群,早晨的阳光还有些白得刺眼。他眯着眼却没有立马转身,细听着路边汽车驶过去的声音,指尖微微松动。
“啪嗒——”
其中一个塑料袋子像是不小心掉在地上一样。
他立马停下脚步,趁着转身拿袋子的瞬间,不经意抬头看向刚才那个打量他、让他顿觉不对的地方。
视线扫去是街对面,一家足有四十层高的酒店。深色的玻璃将直射过来的阳光全都折射了回去,也将外面所有人试图窥探的目光挡住。
訾随弯腰捡起袋子,随后像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开。只是刚还轻松的神色顿时一扫而空,周身绷紧。
有人在注视他。
虽然只有一瞬,那个目光带着明显的戏谑和明目张胆的毒辣,指向性太强。以致于让他一时间汗毛直立,警惕感顿生。
他虽没看到人,但绝对不会感觉错的。走到车边将水果放到后备箱,借着车身又向酒店看了一眼。
酒店高层内,半拉的窗帘切出明暗交界线,窗帘后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躲在后面。
一直蹲守穆偶的亚斯汀面色不虞,此刻拽着迈安肩膀上的衣服,力道极大,仿佛要连带着人都撕成稀巴烂。
迈安被拽,脖子都勒红了,不爽地甩开亚斯汀的手,用手整理着衣服,向后退了两步,抬头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好歹的外国人。
想到上次自己差点被撞翻,这次又敢撕他,怒火交加。
“亚斯汀,你——”迈安抬起那张比以往更加尖酸的脸,扬声,下一秒却像是被掐住喉咙的猎物,短促惊叫一声,随后哑火了。
亚斯汀作为前退役军人,那蓝色的眼眸在昏暗中只一眼就足够让人遍体生寒。他冷冷看着迈安,随后提起桌子上的枪盒,丢下一句:
“撤离,他察觉我们了。”
说罢抬脚就离开。小心跟了这么久没被发现,迈安一来就坏了他的计划。要不是同一个老板,亚斯汀直接丢下他自生自灭了。
对訾随的实力他毋庸置疑,从拿到他的资料开始,亚斯汀一刻也不敢怠慢。
迈安一听,脸色顿时不好看。他是来将功折罪的,南宫恒峥命令他一定要将訾随的命留在Z国,要是计划失败,他也不用回去了。
想到南宫恒峥那张温和的脸,他眼角抽搐,仿佛那一巴掌扇进了灵魂里。
他抬手摸着自己另一只手腕——那里没有手掌,只剩下圆圆的、肉肉的,幻痛还在持续,就像他恨訾随如附骨之疽。
要不是訾随,他怎么可能会被老板嫌弃?訾随不死,他誓不罢休!
迈安阴惨惨地看着亚斯汀撤离的背影,不敢耽误时间,追了出去。
就在迈安和亚斯汀前脚刚走,訾随早已换了一身不显眼的着装,来到酒店订房,订的便是他察觉异样的那一间。
酒店里,訾随将房间上上下下、连缝隙都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痕迹。
他脚步放得慢,站在亚斯汀站过的地方,冷眼从窗边俯瞰自己曾站过的位置。
抬手将窗户打开——因为是高层,窗户都有距离限制,只能半开。
不过架把枪足够了。
子弹射出的一瞬间,借着玻璃反光,外面分不清是从哪里射出的。
他沉寂思索着,头脑甚至比以往更加冷静。看着他常去的那家绿头牌的水果店,这里能清晰地看到门外进出的每一个人。
訾随的眼神彻底冷了下去。这不是一个仓促的监视点,这是一个专业的、耐心的猎手的巢穴。
对手的谨慎,远超预期。
这个人能在这里伏击他,肯定是了解过他的行径路线。
也就是说,这人无知无觉地跟了他许久,没有展露任何杀意。
为什么之前不显露?
是因为没到时机,还是目标暂时不是他?现在突然被他察觉,是因为时机到了?
訾随站在窗帘后,脑袋飞速运转。自己身边有这么大的危机,居然没有发现,看来这人实力与他不相上下。
只是不知道是谁派来的。
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南宫恒峥那张善于伪装的脸,想到齐安说的那些话,他不得不怀疑,此人就是南宫恒峥派来的。
要是其它仇敌早就不分青红皂白杀上来了,怎么可能会耐心等这么久。
一想到会危及到穆偶,訾随的呼吸一时间屏住,就连心跳都乱了几拍。
直到客房保洁来敲门,他才颤抖着睫毛回神,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再次看向人群来往的窗外——绝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排查出是谁,提前将危险扼杀。
想罢,他抬脚转身离开。
打开门就看到保洁推着车站在外面,一脸疑惑地看着他,没想到每次来收拾房间都不见人,原来是个年轻小伙。
还未等她询问住客一直不用酒店用品、是不是有特殊需求时,訾随早就进了电梯,只给她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