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夹角处,氛围微妙。
迟衡将穆偶整个人拢在阴影里,兴奋得连影子都贴在墙上。他显得有些激动无措,难安地一会儿抻抻背,一会儿摸摸头。
他早已断了今天能见到她的念想,没成想柳暗花明。
这算什么?是萨巴克那鬼地方的晦气散尽了,老天爷补给他的头彩?
他垂眸看着怀里低头不语的穆偶,只觉得连魂儿都妥帖了。
对,头彩,这就是他的头彩。
穆偶僵着身子,垂着头,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指尖不停互相扣动着。
她忍不住无声哀叹,就不该在楼下看什么社团演出表,耽误了这几分钟,好死不死地偏偏撞上迟衡。
现在怎么办?
要不挖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穆偶垂眸看着光洁的地板,无言。
拐角里一热一冷,两人之间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迟衡的目光,却像有了温度和实质,从她光洁的额头开始,小心翼翼地向下巡睃。
那是一种近乎贪婪的、带着确认的凝视。
他一寸寸丈量着让他挺过死亡的执念。脑海里的画面非但没有模糊,反而在一次次回想中愈加清晰、深刻。
可当这轮廓真真切切、带着温度和细微颤抖站在眼前时,一种奇异的生疏和近乎疼痛的熟悉感,却攥住了他的喉咙。
太清晰了,清晰到让他有点不敢认。
他恍然有些明白了。
訾随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她。
因为她让他们这些人感受到希望,感受到那种深刻的情感,只要体会过一次,终生难忘,总想不计手段地在她心里留下点什么。
他也深刻体会到了,他爱她,也需要她。
“訾随回来,”迟衡眼神紧紧钉在穆偶脸上,不愿错过她分毫表情,语气却带着故作的轻松。
“你高兴吗?”
其实訾随回不回来,他不在乎。他想问的是:再次看到他,你高兴吗?
穆偶没抬头,听到迟衡这么问,扣动的指尖微顿一瞬,目光毫无落点地看向迟衡穿着的运动鞋尖,发现上面蹭了点不太明显的灰。
“……谢谢你。”
穆偶移开视线,微微抬头,却看到迟衡深邃的目光,声音顿住,半晌,不自在地撇过头:“救了……訾随。”
没想到她一开口居然是感谢自己的话,迟衡嘴角的笑意浅了。他没想到訾随那冰疙瘩,会给她说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手撑住墙面,空间又被压缩了一些。
穆偶止不住往里窜了窜,两个人鞋尖顶着鞋尖,一高一低。
迟衡视线落在穆偶紧抿的唇上——也就只有说起訾随,她才愿意抬头看他。
“赏我一个吻怎么样?”
这话一出,穆偶睁大眼睛猛地抬头看头顶的迟衡,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两个人视线一对,她看到他定定看着自己,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他居然是认真的。
开什么玩笑。
“赏”这个字,从迟衡嘴里出来,只剩下难以置信和惊悚。
穆偶想都不想开口:“休想!”
他像是早就料到了,没多余动作,只是眉眼微挑,脸压了下来。
穆偶惊得想逃,可是挤在夹角里,光站立已经费劲了,她只好急急抬手抵住迟衡的下巴。
“迟衡!”
她惊猝一叫,掌心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要收回手,可他下压的动作又只能撑着。
“你不要乱来!”
迟衡适可而止地停下动作,看到她抗拒的神色,心头微酸。抬手一掌握住她纤细的手腕,不容她逃离,指尖摩挲着她平稳的脉搏。
“好,你不赏我。”他声音有些低哑,眼底带着一抹温和,有点不像平时桀骜的他。
“我有东西送你。”
“什么?!”
就在穆偶心头一跳的瞬间,迟衡从口袋掏出准备已久的东西。
“咔哒——”
一声轻微的锁扣声和两人的心跳一起落下。
两个人视线皆看向戴上镯子的手腕。那是一个朴素微窄的银圈,严丝合缝地圈在腕上。
白皙的皮肤和银环像是一体,带着迟衡的体温,让穆偶觉得那一圈像是烧了起来。
“很合适……”他指尖轻碰银镯,语气里有着自己眼光不错的满意,和很配她的欣然。
穆偶看着那个银环,视线就像是烫到了,不敢去看。低下头攥着拳头,咬牙说了句:
“摘了。”
迟衡本来还高兴自己的礼物终于送出去了,听到她的一句“摘了”瞬间浑身一僵。
他松开穆偶的手,退开一步主动拉开距离,发现她一动不动,固执地要他摘掉,心头发闷,闷得他想问:訾随送的,你也会拒绝吗?
可他问不出来。随后他像是故作轻松一般,抬手捋了把头发,双手插着兜,“啧”了一声。
“我摘不了,我不会。”
他确实不会,当时买的时候只顾着怎么戴,没问怎么摘,现在他也束手无策。
“你……”
她话音还未落下,上课铃却响了。
迟衡浑身顿感一松。上课铃就像及时雨,让他有了一个不用再听她说拒绝的借口。
他看着她急忙丢下一句“我先去上课”,然后大跨步上楼梯,背影有些匆忙。
穆偶站在原地,心底有些无奈又有些愤怒,又因他莫名其妙送自己东西而感到无力。
她抬手看着银环,莫名想起昨晚随随说的神女的寓言——银链是幸福的象征,那这个呢?算什么?是囚禁她的自由吗?
穆偶越想越难受,狠狠拉着镯子摘了两下没摘下来,连接口都找不到。
她气得一掌拍在墙上,手镯碰到墙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混蛋。”
低骂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带着回响。腕骨被震得发麻,但那银环却纹丝不动,只在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仿佛烙印般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