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偶看着他的动作,沉默半天,没让他靠近,而是提着饮料,自己上前两步。
鼻尖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知是不是习惯,反而觉得有些好闻。穆偶缩着身子等他说事,谁知他侧了侧身子,贴心地帮她挡住了吹过来的风。
“什么事?快说。”穆偶语气有些冲,说完又有点不自在,捏着袋子,像是急着要回去。
她视线落在廖屹之脸上,见他抿着唇,犹豫不决,一副即将要捅破秘密的样子,让穆偶隐隐有些不安,直觉像是疯狂告诉她:别听了,快回家。
可是好奇心终究战胜了理智。
廖屹之看她快要不耐烦的样子,微微挑唇,也不打算刺激她,俯身,气息压了下来:“那天游艇上,傅羽看到你了。”
空气突然凝固了,仿佛是地球按下了暂停。
穆偶眼球震颤,整个人像是僵化了一般,耳边刺耳的嗡鸣不断。
他没具体说是哪天,但是穆偶只去过一次游艇。
那就是被宗政旭抓去的那一次,也是她拼命想要忘记、却越记越清楚、永远想要埋葬的不堪的事。
也是她想要隐瞒傅羽最大的秘密。
什么叫“那天傅羽看到了”?
啪嗒——
穆偶手提的袋子脱力“噔”掉在地上,里面的瓶子咕噜噜站着尘埃滚落在两个人脚边,停下。
脚边轻微的碰撞才让穆偶找回声音。
“你说……什么?”她声音干涩,仿佛不像是她说的,强忍着颤抖抬头死死盯着廖屹之的脸,企图找出他撒谎的痕迹。
“他看到你了。”他沉默地又重复了一遍,脸上依旧是镇定自若,甚至还带着不忍心她知道真相的纠结,“那天他没选你。”
意思很简单,他知道你被别人玩弄欺负,亲眼看到了,并且放弃你了。
女人和兄弟那个重要,问都不用问,当时看见你了,你哭着闹着要回去,他替你把门关上了。
他说得轻巧,自然瞒下了那些他与迟衡故意刺激傅羽的事。在他亲手描绘的故事里,傅羽是唯一的、十足的恶人。
他也不觉得自己说的哪里不对,毕竟她信了,那他说的就是对的。
穆偶直愣愣的,似是早已呆滞,不像是能听进去东西的样子。
“他接近你,当初是把你当替身的。”
廖屹之紧紧盯着穆偶渐渐苍白下来的脸,想要闭上的嘴,又在一瞬间开了口:“后来也是为了他病早点好起来,才和你在一起的。”
这件事是真的,因为当初傅羽接近的目的本就不纯。
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事对她来说有多残忍,一直相爱的人,其实什么都知道,却为了享受她的“爱”一直选择隐瞒、欺骗,说不定在某些时候还会嫌弃对方“不干净”。
“你骗人!”
穆偶眼眶泛红,哽咽一声,盯着廖屹之的脸,倔强地不愿相信傅羽会是那个样子。
傅羽有多好她知道,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人,她不信。
“你知道的,我从来没骗过你。”
廖屹之很坦然,坦然到她没看出一丝破绽,仿佛真相就是这样。
虽然他看起来疯,但确实从来都没有骗过她。哪怕那日在游艇上,打赌输了,他也没有加入。就连母亲治病的药,他也没有骗她。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正因为他从未骗过她,所以他说的话往往都那么残忍。
穆偶没说话,只是惨白着一张脸。
“你说,他现在病好了,他会不会不要你了?”
穆偶听着他这些近乎挑拨离间的话,她想起傅羽对她的那些好,对傅羽天然的信任和笃定占据了上风。她梗着脖子,执拗地冲廖屹之说:
“我不信!我才不信你说的!”
“我就是不信!傅羽……才不会那样做!”哪怕这样,哪怕隐隐有些怀疑,她依旧选择了维护傅羽。
“好,没关系。”
廖屹之没反驳她,只是微微抬手想要摸摸穆偶的脸,最后没敢上手,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信我,你可以亲自问问傅羽。”
“他要是承认了,”廖屹之的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你以后,不许再躲我。”
他顿了顿,抬起眼,那里面翻滚着穆偶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暗涌。
“他要是不承认……我就愿赌服输。我转去别的班,从你眼前消失,再也不打扰你。”
他说罢,俯身,将散落一地的、花花绿绿的饮料一瓶一瓶捡起,仔细地放回袋子,捋好提手。
然后,将那个微沉的袋子,轻轻放进穆偶冰冷僵硬的手里。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没有多余的动作,直接转身,走进了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穆偶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如纸,眼眶早就红透了。她狠狠咬着唇,没哭。
她想起傅羽的好,也想起傅羽这两天的不对劲,对她突然爱答不理、兴致缺缺的样子。
又想起那天他说,以后再也不需要心理诊查,医生判定他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只需以后自己慢慢控制就好了的话。
穆偶身子晃了晃,差点瘫坐在地上。
脑海里有两个声音在疯狂撕扯。一个在尖叫“傅羽不会!”,另一个在冷笑“证据呢?”
那些被忽略的细节,他近日的回避、他痊愈的宣告、他偶尔出神时眼底的复杂。全都变成了佐证后者的尖刀。
他病好了,就真的不要她了。
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傅羽不会这样做,肯定是廖屹之故意报复,肯定是这样。
她不断自欺欺人,可是这两天察觉到的异样,早就像悄无声息蔓延的裂缝,此刻在重击下轰然扩大,让她无法再心安理得地骗自己。
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捏紧袋子,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家里跑去。塑料袋窸窸窣窣不断响着,就像是脑海里的各种不合时宜的猜疑。
只要问清楚真相,肯定没事的。
只要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