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房间,在木地板上画出几道金色的光带。
姜靖璇是被光线晃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伸手往旁边摸了一下。
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旁边的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香,混着一点烟草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
门被轻轻推开了。
“醒了?”颜思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带着一点试探。
姜靖璇没有动,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脚步声走近,床垫微微下陷。颜思珍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脸。
“还难受吗?”
姜靖璇摇了摇头。
颜思珍的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里有几枚红痕,深深浅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吮吸过。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哲言一早就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是有事要办。让我跟你说一声。”
姜靖璇又“嗯”了一声,声音更闷了。
“他还说,”颜思珍顿了一下,“签证的事他安排好了。过两天就能走。”
姜靖璇从枕头里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还有些肿,却不再死气沉沉。
“去哪?”
“法国。”颜思珍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去?说想看卢浮宫,想看塞纳河。”
姜靖璇看着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颜思珍看着她,欲言又止。她的手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背。
“起来吧,”她站起身,“我给你煮了粥。趁热喝。”
姜靖璇“嗯”了一声,撑着身子坐起来。
被子从肩上滑下去,露出那件皱巴巴的酒红色吊带睡裙。
一条吊带已经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臂弯上,领口敞开着,露出大半个胸口。
那上面布满了吻痕和指印,深深浅浅的,像一幅凌乱的画。
颜思珍的目光从那些痕迹上扫过,什么都没说。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被踢掉的白色蕾丝内裤,叠好,放在床头柜上。
“换身衣服,”她的声音很平静,“出来吃饭。”
她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
地下停车场里。
殷悦站在黑色的奔驰旁,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粉色的吊带背心,下身是条高腰的阔腿牛仔裤,裤脚挽起一截,露出纤细的脚踝。
长发扎成高马尾,发尾微微卷曲,在肩头晃来晃去。脚上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规规矩矩。
她靠在车门上,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淡妆照得有些发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那张小脸上瞬间漾开一个笑容,眼睛弯成月牙,连睫毛都在发光。她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小跑着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林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林哲言伸手揽住她的腰,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很软,扎成马尾后发尾微微卷曲,扫过他的手背,有点痒。
殷悦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她的鼻尖凑到他衣领上,又闻了闻,然后抬起头,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味道。”
她的声音不大,但那个“别的女人”四个字咬得很重。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解释。
殷悦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嘴巴微微嘟起来。那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唇彩,亮晶晶的,嘟起来的时候像一颗刚洗干净的樱桃。
“是那个姜老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甘心,“还是那个胡医生?”
林哲言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力道恰到好处,把她的马尾揉得有些散,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她脸颊上。
“礼品准备好了吗?”他岔开话题。
听他说起正事,殷悦也没再纠结这件事,真要和姜靖璇论起来,她当初也是小三。
殷悦打开后备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礼品袋。
烟酒茶叶,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
烟是特供的中华,酒是三十年的茅台,茶叶是一斤上万的明前龙井。
“都按你说的买了。”她把礼品袋往里推了推,关上后备箱,“放后面了。”
林哲言点了点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上车后,他递过两本护照给她。
“帮我办理加急的旅游签证,去法国的,能搞定吗?”
殷悦接过护照,翻开看了一眼。
即使是证件照,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过分。五官精致,眉眼温婉,嘴唇微微抿着,清纯动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啪”地合上护照。
“小问题。”她把护照塞回包里,声音恢复了轻快,“我让我爸打个招呼,加急办,今天下午就能出来。”
林哲言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看着她。
他深谙情绪价值的重要性,也很懂得给予身边的人正向反馈。
自己前脚刚和别的女人睡完,后脚就安排她帮自己情敌办事,哪怕她不说,心里估计也会有点小情绪。
殷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过身,在她唇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吻很短,浅尝辄止,嘴唇刚触到就分开了。
殷悦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她很少听到的柔软,“还好有你在。要是没有你陪着,发生这样的事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望着他眼底流露出的脆弱和依赖,殷悦心中既心疼又窃喜,她转正后依旧给他当助理,为的就是渗透进他的生活和工作当中,让他习惯自己,以至于离不开自己。
殷悦伸出手,捧住他的脸。那只手很小,指尖微凉,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她的拇指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动作很轻。
“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除非你不要我了。”
感受到她眼中真切的情感,林哲言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有了一点真实的笑意。
他发动了车子,缓缓驶离。
“一会儿要见的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严格来说算是我的长辈。但身份比较特殊。”
“你少说话,跟着我就行。”他说,“不用紧张。”
“知道了。”殷悦点点头,没有再问,对于他口中的长辈,心中充满了好奇。
半个小时后。
湖景湾别墅区在杭城东郊,依山傍水,是这座城市最贵的地段之一。车子经过岗亭的时候,保安敬了个礼,栏杆自动抬起。
小区里很安静,道路两旁种满了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地碎金。
车子在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前停下。
白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花开得正盛,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
林哲言下车,从后座拿出那几个礼品袋。殷悦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她特意换的,米白色的细跟,鞋面是漆皮的,擦得一尘不染。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副黑框眼镜,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有些严肃。
“张秘书。”林哲言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
张秘书接过袋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他身后的殷悦身上。那目光很快,像蜻蜓点水,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快进来,”他侧身让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黎书记刚还在念叨你。”
林哲言迈步走进去,殷悦跟在后面。玄关处摆着几双拖鞋,她弯腰换了一双,又把林哲言的拖鞋摆好。
“这是我女朋友,殷悦。”林哲言侧过身,牵起她的手,“殷悦,这是张秘书。”
“张秘书好。”殷悦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
张秘书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
“怪不得,一看就很有夫妻相,郎才女貌。”
听了他的夸赞,殷悦的小脸“腾”地一下就红了,面上的笑容更加热烈了几分。
张秘书转身领着他们往里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客厅很大,装修是中式的,红木家具,水墨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
落地窗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缘。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目光沉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殷悦的脚步顿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
她认出了这个人。
杭城市委一把手,书记——黎瀚海。
她在新闻里见过这张脸,在父亲的饭局上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那些谈论这个名字的人,语气里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她侧过头看了林哲言一眼。
“黎叔。”他松开殷悦的手,走上前,在黎瀚海对面站定。
黎瀚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移到殷悦身上。那张威严的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很淡,但确实在笑。
“坐。”他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林哲言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殷悦在他旁边坐下,腰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是殷悦,”林哲言介绍道,语气自然,“我女朋友。殷悦,叫黎叔。”
“黎叔好。”殷悦微微欠身,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
黎瀚海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目光很短,但殷悦觉得那一眼好像把她从头到脚都看了一遍。
女朋友?他记得林哲言的女朋友,不是老姜家的那个吗?怎么换人了?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向林哲言,“吃早饭了吗?”
“吃了。”林哲言笑着回答。
黎瀚海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
动作很慢,不急不缓。
两个人开始聊家常。黎瀚海问他魔都的工作怎么样,问他最近接了什么案子,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晚辈闲聊。
林哲言一一回答,语气同样随意,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刚好在“亲近”和“恭敬”之间找到一个微妙的平衡。
殷悦安静地坐在旁边,没有插嘴。
她时不时拿起茶几上的果盘,给林哲言递一块苹果,或者一颗葡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次的事。
黎瀚海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收回来。
“你父亲,”他忽然开口,语气依然随意,“最近怎么样?”
林哲言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殷悦感觉到他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还好。”他笑了笑,“听说最近在忙一个跨国并购案。”
黎瀚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跟他,”他放下茶杯,语气依然平淡,“还是那样?”
林哲言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有些事情,”他的声音很轻,“不是时间能解决的。”
黎瀚海看着他,没有评价。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林哲言。
林哲言接过,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
“你这次来,”黎瀚海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不只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
林哲言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点被看穿的坦然。
“什么事,说吧。”黎瀚海靠在沙发上,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阳光下变成淡蓝色的丝缕。
林哲言把手里的烟放在茶几上,正了正身子。
“途威集团,”他的声音很平静,“许德胜。”
黎瀚海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思考什么。
“许德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苏杭商会的那个?”
“是。”
黎瀚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他手里有我的把柄。”林哲言的声音依然平静,“他儿子拿着那些东西,威胁我的人。”
黎瀚海的手指停住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把空气中的微尘照得清清楚楚。
“许德胜这个人,”黎瀚海缓缓开口,“我听说过。做化工起家的,这些年做得不小。”他顿了顿,“他手里有你什么把柄?”
林哲言没有回避,坦然地看着他的眼睛。
“收黑钱。”他说,“帮人脱罪。不止一件。”
黎瀚海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留着这些东西,”他的声音很慢,“是给自己找死路。”
林哲言没有说话。
黎瀚海侧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张秘书。
“老张,你怎么看?”
张秘书推了推眼镜,声音很稳。
“途威集团旗下有化工厂和制药公司,还有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如果让税务局和食药监一起查,应该能查出问题。”
黎瀚海摇了摇头。
“太慢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就算能查出问题,也需要时间。而且这么大张旗鼓地动手,打草惊蛇。”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阳光下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这样,”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依然平淡,“你安排一下。食药监、环境监管局,还有公安局,联合办案。让李副局长带队,先把许德胜控制起来,他名下的企业全部查封。”
张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作为书记的第一秘书,在外面,他就是书记的第一代言人。
黎瀚海转过头,看着林哲言。
“够吗?”
林哲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够了。谢谢黎叔。”
黎瀚海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去书房坐坐。”
林哲言跟着站起来,侧过头看了殷悦一眼。
“你在这等我。”他的声音很轻,“很快就好。”
殷悦点点头。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殷悦捧着茶杯,看着窗外的桂花树,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楼梯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林哲言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步伐比上去的时候轻快了一些。黎瀚海跟在后面,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走了,黎叔。”林哲言在楼梯口停下,转过身。
黎瀚海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有什么事,打电话。”他说。
“好。”
两个人走出别墅,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殷悦跟在他身后,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声音很清脆。
“怎么样?”她问。
林哲言拉开车门,让她先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驾驶座。
“还行。”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唯有望向那栋别墅时,眼底闪过一抹隐忍。
殷悦没能察觉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沉,知道他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问。
“签证的事我下午就去办,最快明天能出来。”
林哲言点了点头,车子驶出别墅区。
“先去吃饭,”他说,“然后送你回去。”
殷悦“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旋在风中,又落在地上。
午饭是在一家粤菜馆吃的。
点了几道清淡的菜,虾饺,烧卖,肠粉,还有一碗及第粥。
林哲言吃得不快,但吃得很认真,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
殷悦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
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看他吃饭,那时候她还在想,这个人怎么连吃饭都这么好看。
“看什么呢?”他抬起头。
“看你。”她笑了笑,没有躲闪。
林哲言看了她一眼,放下筷子。“吃饱了?”
“嗯。”
“走吧。”
他站起身,结了账,拉着她的手走出餐厅。
午饭后,二人分别,殷悦则去忙活林哲言交代的事。
林哲言开着车,在市区里绕了一圈。
车窗外的街景从繁华的商业区变成安静的住宅区,又从住宅区变成宽阔的马路。
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律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一点刻意的客气,“我是许德胜。”
林哲言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里散开,模糊了他的眉眼。
“许总。”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犬子不懂事,得罪了林律师。”许德胜的声音很诚恳,诚恳得像在谈一笔生意,“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了。林律师大人大量,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林哲言没有说话。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这件事是许逸做得不对,”许德胜继续说,“我作为父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发生这样的事,是我们都不愿意看到的,林律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能做到,一定满足。”
“许总想怎么解决?”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五百万。”许德胜报了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算是给林律师赔罪,另外,我还可以补偿姜小姐一百万。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希望林律师能给我们一个机会,坐下来,把矛盾化解掉,否则闹下去,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林哲言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车窗外的街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五百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斟酌,“许总倒是大方。”
许德胜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声音里多了几分热切。
“应该的。毕竟是我教子无方,给林律师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只要林律师愿意揭过这一页,一切都好说。”
林哲言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短,短到电话那头的许德胜以为他在考虑。
“行。”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勉强的笑意,“既然许总这么有诚意,我再揪着不放,倒显得小气了。”
“林律师爽快!”许德胜的声音明显松快了许多,“那林律师看什么时候方便,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
“今天不行,”林哲言推脱道,“我一会儿要回魔都,那边还有个案子要处理。三天后吧,三天后我回来,到时候再约。”
“好,好。”许德胜连声答应,“那就三天后。林律师定地方,我一定到。”
“嗯。”林哲言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和解?”
他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一声,黑色的奔驰驶出路边车位,汇入车流。方向盘一转,车子没有往高速的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岔路,朝着城南的方向驶去。
城南二手汽车交易市场在杭城的边缘地带,紧挨着绕城高速。
这里的地价便宜,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车行,招牌一个挨一个,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林哲言把车停在一家叫“恒通车业”的车行门口。店面不大,门口停着几辆二手的奔驰宝马,车漆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下了车,走进店里。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迎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
“老板,看车?”
“约了你们周老板。”林哲言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您稍等。”
他转身走进里间,过了一会儿又出来,侧身让开。“老板在楼上,您请。”
林哲言顺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办公区,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刻着“总经理”三个字。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粗犷,带着一点北方口音。
林哲言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装修得很俗气。红木办公桌,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诚信赢天下”。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剃着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大金链子,粗得跟狗链子似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纹着的一截青龙。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林律师!”周老板看到他,立刻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来,伸出那只戴着金戒指的手,“稀客稀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哲言握住他的手,轻轻握了一下。“周老板。”
“坐坐坐。”周老板热情地招呼他坐到沙发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茶盘,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熟练,烫壶、洗茶、冲泡,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
“尝尝,今年的新茶。”他把一杯茶推到林哲言面前,“正宗的武夷山岩茶,一个朋友从山上带下来的,市面上买不到。”
林哲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他放下茶杯。
周老板笑了,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意。“林律师今天特意约我,是有什么事?”
林哲言没有绕弯子。“有笔生意,想跟周老板谈。”
周老板的笑意收了一些,眼睛眯起来,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的意味。“什么生意?”
“五百万。”林哲言的声音很平静,“买一个人的两条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茶几上的紫砂壶还在冒着热气,茶香在空气里弥漫。
周老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自己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什么人?”他问。
“一个高中生。”林哲言说,“十七岁。途威集团许德胜的儿子,许逸。”
周老板的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两下。那节奏不急不缓,像是在盘算什么。
“途威集团,”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做化工的那个?”
“是。”
周老板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林律师,你跟许家有仇?”
林哲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周老板面前。
“这里面有三百万,”他的声音依然平静,“算是定金。事成之后,再补两百万尾款。”
周老板的目光落在那张银行卡上,停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哲言。
“林律师,你知道我做什么生意的。”他的声音慢下来,“我手下的人,确实干过一些……不太上台面的事。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你让我直接去动许德胜——”
“不是许德胜。”林哲言打断他,“是他儿子。”
周老板看着他,没有说话。
“事后我可以帮你的人做刑事辩护。”
林哲言的声音很平淡,却散发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最多坐五年,甚至可能五年都不用,对方就会主动出具谅解书。”
周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眸中闪过一抹讶异,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说起这个,我还欠你一个人情呢,”他忽然开口,“你帮我手下打的那场官司。过失杀人的那个,你还记得吗?”
“记得。”
“那个兄弟,判了三年。”周老板的声音慢下来,“你说,要是正常审理的话,他得判多少?”
林哲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老板也点到为止,言语间皆在暗示他事后动关系帮忙保人。
“所以,”周老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粗犷的调子,“林律师的事,就是我的事。这个忙,我帮了。”
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那张银行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口袋里。
“回头把照片和资料给我一份。”他说,“我会安排人去做。保证干净利落,不会牵扯到林律师。”
事情谈妥,林哲言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拜托周老板了。”
周老板也站起来,又伸出手。“林律师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林哲言握住他的手,这次握得比刚才用力一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我送林律师。”周老板绕过办公桌,陪他走到门口。
“留步。”林哲言在门口停下,转过身,“周老板,那个动手的人——”
“放心。”周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找个信得过的兄弟,没人会知道源头出在哪。”
周老板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驶出市场,消失在车流里。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六,来我办公室一趟。”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