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山华府,杭城地价最贵的地段之一。
发家之后,许德胜就在这里买了一套别墅,许家,就坐落于此。
别墅的客厅很大,装修得富丽堂皇。
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在阳光的折射下投出一片细碎的光斑。
真皮沙发,大理石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威尼斯的水巷,笔触粗糙,色彩浓烈,一看就价格不菲。
许逸坐在沙发上,脸上的伤还没好全。
嘴角结着一道暗红色的痂,眼眶周围青紫一片,像被人用拳头反复碾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拉起来,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几乎遮住眼睛。
他低着头,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一下一下,很稳,很慢。
许德胜走进客厅,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发福。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五官和许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硬,眼神更沉,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商人的气息。
他在许逸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剪掉茄帽,点燃。
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处理一桩很重要的生意。
烟雾升起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淡蓝色的屏障。
“花了六百万。”许德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事,摆平了。”
许逸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许德胜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淡。
“六百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吐出一口烟,“你知道六百万能做多少事吗?”
许逸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许德胜的声音很平静,“身上只有两百块钱。一个人来杭城,睡过桥洞,吃过剩饭。你爷爷一分钱都没给我,他说,有本事自己挣,没本事饿死。”
他顿了一下,弹了弹烟灰。
“我挣出来了。所以你现在能坐在这里,穿名牌,开好车,上最好的学校。”
许逸终于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我没错。”他说。
许德胜的眉毛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那个人,林哲言,”许逸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收黑钱,帮人脱罪,手上有人命。我们手里有他的把柄,凭什么要跟他低头?”
许德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像林哲言那种玩法律的人,心眼是你想象不到的。他能在短短两年从一个新人混成律师界的翘楚,你以为靠的是什么?本事?运气?”
他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吐出来。
“是手段。是心狠手辣。是不择手段。”
许逸的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怕他。”
许德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
“你不怕他?”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味什么可笑的事,“你被他打成这样,还不怕他?”
许逸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被牵动,渗出一丝血珠,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意外,”他的声音拔高了,“他偷袭我!”
“意外?”许德胜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一个人,把你堵在餐厅里,打得你头破血流。你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许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脸涨得更红了,胸口剧烈起伏。
许德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在压制什么。
“行了,”他的声音软了一些,但依然冷淡,“这件事到此为止。钱已经花了,人也得罪了。以后离那个人远一点。”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还有,”他转过身,看着许逸,“那个女的,也别再纠缠了。有这六百万,什么样的女人玩不到?明星都够了。”
许逸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他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那道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没有去擦。
“我不会跟他低头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也不会离开她。”
许德胜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着儿子。那张精明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怒意。
“你说什么?”
“我说,”许逸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我不会跟林哲言低头,也不会离开姜靖璇。”
许德胜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走回来,站到许逸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再说一遍。”
许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会——”
话没说完,许德胜的手已经扬起来了。
许逸本能地抱住头,身体往后缩。那只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许德胜看着儿子这副怂样,那只手慢慢放下来,插进裤兜里。
“废物。”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许德胜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他转过身,走到门口,停下。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淡的平静,“你要是敢再去找那个女人的麻烦,一分钱都别想再从家里拿到。”
许逸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指还插在头发里,脸埋在臂弯中,肩膀在微微发抖。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他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许逸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那道从嘴角淌下来的血已经干了,在脸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蚯蚓趴在皮肤上。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大门。阳光迎面照过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不会放弃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在对自己承诺。
然后他走下台阶,沿着小路往外走。身后,别墅的大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去,把那个富丽堂皇的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一棵梧桐树上,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
他打了一行字:“姜老师,你还好吗?”
发出去。等了一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林哲言有没有为难你?”
还是没有回复。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语音通话。铃声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一直响到自动挂断。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次都是那个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
许逸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他靠在那棵梧桐树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眼眶有些发酸。
许逸想去找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脚就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但第二步就停住了。
想到那双冰冷眼睛,哪怕再不愿意承认,他也知道自己并不是林哲言的对手。
脸上的淤青和肿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人是真敢下死手的。
他靠在树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站在包间门口,穿着那条黑色的包臀裙,头发烫成大波浪,涂着正红色的口红。
她看着林哲言的眼神,又倔又狠,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可他知道,那都是装的。
她在他面前从来不会那样,她在他面前总是软软的,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
她会在他吻她的时候红着脸闭上眼睛,会在他摸她胸的时候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会在他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诱人的低吟。
不由自主的,他又想起那个夜晚,姜老师穿着那件酒红色的吊带睡裙,细带搭在肩上,领口开得很低,低到能看到那两个半圆的弧度挤在一起。
他坐在沙发上,她则跪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两只手捧着那对柔软的奶子,夹住他胯下的肉棒上下套弄,粗长的性器从她乳沟里进进出出,红油油的龟头,时不时顶到她的下巴。
许逸的呼吸重了几分。他睁开眼,用力甩了甩头,把那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又敲了一行字:
“姜老师,我很担心你。你回我一句就好。”
发送。这次,对面终于有了动静。
对话框上方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那几个字闪烁了很久,像是一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然后,消息来了。
只有三个字:“我没事。”
许逸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删掉。
又打了一行:“你在家吗?我去找你。”又删掉。
最后他只打了几个字:“那你好好休息。”
发送。没有回复。
他等了很久,等得手指都凉了,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点亮,暗下去又点亮。可那个对话框里,始终只有他发出去的那几句话,和她的那三个字。
———
另一边,TCL云上公馆。
高档公寓的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林哲言站在一扇门前,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响了很久,才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门开了。
胡语芝站在门内,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背心,布料紧紧包裹着她傲人的胸脯,U领的设计让胸前露出一条深邃诱人的乳沟,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那对饱满的乳房将背心撑得紧绷绷的,布料下面能看到乳沟边缘若隐若现的蕾丝花纹。
下身是一条休闲短裤,布料少得可怜,堪堪遮住大腿根和三角区域。
短裤的边缘勒进大腿内侧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两条腿又白又直,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两截刚剥了壳的春笋。
小腿线条匀称,没有一丝赘肉,脚踝纤细,脚趾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
她素面朝天,头发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打结,几缕碎发垂下来,黏在脸颊和脖颈上。
那张往日里明艳大气的脸,此刻却显得有些憔悴,嘴唇有些干裂,唇纹一道一道的,像干涸的河床。
看到林哲言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很短暂,像火柴被划燃的瞬间,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期待和欢喜。但很快,那光就灭了。
她的眼神暗下去,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都没收拾。”
林哲言没有说话,从她身边走过,走进屋里。
客厅里有些凌乱。沙发上扔着几件衣服,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搭在扶手上,肩带垂下来,像两条细细的蛇,还有一些穿过的丝袜,随意乱放。
茶几上摆着几个外卖盒子,里面的食物已经凉了,油腻的汤汁凝固在盒底,泛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光。
地上散落着几双袜子,还有一双高跟鞋歪倒在地毯上,鞋跟朝着不同的方向。
胡语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她快步走过去,弯腰把沙发上的衣服拢起来,抱在怀里。
那条没来得及洗的丝袜,被她塞到衣服里,生怕被林哲言闻到异味。
“最近没怎么收拾,有点乱。”
林哲言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阳台的门。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客厅里那股闷了很久的浊气。
他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胡语芝抱着那堆衣服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空着。
她又弯腰把地上的袜子和高跟鞋捡起来,放到鞋柜旁边,把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叠在一起,扔进厨房的垃圾桶。
林哲言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灰色的运动背心被她的动作牵动着,布料下面那对饱满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肢纤细,臀部浑圆,短裤的边缘随着弯腰的动作微微上移,露出臀部下沿那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收回目光,吐出一口烟。
胡语芝忙完了,直起身,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阳台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指夹着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柠檬香,和烟草的气息。
“最近没去上班?”他开口了,声音很平淡。
胡语芝的身体僵了一下。那一瞬间,她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晚的记忆又涌上来。
酒店的房间里,灯光很亮,亮得刺眼。
她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那些声音很乱,有男人的喘息,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肉体碰撞的声音。
她记得自己被绑着,动弹不得。记得那根东西塞进她嘴里,塞得很深,深到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记得身体被撑开的感觉,记得那种撕裂般的疼痛,和随之而来的、她不愿承认的、令人作呕的快感。
后来,她不记得了。
因为做到后半段,她已经精疲力尽,彻底失去意识。
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一个人躺在酒店的大床上,浑身赤裸,身上到处都是痕迹。
吻痕,指印,还有被啃咬出来的牙印。
床单上有一大片干涸的水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自从那件事发生以来。
这一个多月里,她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晚的画面,就是那些声音,每天都得借助安眠药才能入眠,状态越来越差。
上周开始,她就请假在家了。
毕竟身为外科手术医生,她的个人身心状况,还是会影响到工作的。
就这样休息了一个多星期,她很少出门,外卖盒子堆在茶几上,衣服扔得到处都是,窗帘始终拉着,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有时候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时不时打开手机翻到林哲言的号码,看了很久,又关掉。
她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对不起?
我不该嫉妒你的未婚妻?
我不该把那些东西给许逸?我不该……
“休息一段时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一个多星期没去了。”
林哲言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语芝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很沉,沉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短裤的边缘,把那块布料揉得皱巴巴的。
“同事看出来我状态不好,”她的声音更轻了,“说我恍恍惚惚的,老是发呆。”
她顿了一下。
“做手术的,不能这样。所以我就——”
她没有说完。
林哲言把烟灭了,烟蒂在栏杆上摁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痕迹。
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面朝屋里。
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胡语芝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瘦了,肩胛骨的轮廓透过白衬衫清晰可见。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还是那么好看,那么让她心动。
可今天的林哲言,却让胡语芝有些不敢面对。
他浑身透着一种疏离,从见面到现在,他一句关心的话语都没有。
“你肚子饿不饿,要不,我去煮点面给你吃?”
胡语芝笑着开口,打破空气中沉默的氛围。
“不用,我很快就走。”
听到他的拒绝,胡语芝面色一僵,一开始,她还以为林哲言是听到了自己在电话里说想他,才从魔都过来陪自己。
可现在看来,她大错特错。
“哲言,”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脆弱和祈求。“你能多留一会儿吗?陪陪我。半天就好。”
“胡语芝。”
“我有的时候,真的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他的声音很慢,但说出的话语,却让胡语芝的手指瞬间攥紧了。
“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明显察觉到了林哲言对她的态度有些不对。
“我今天过来,”他继续说,“是想确认一件事。”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冷。
“你,会不会成为我的敌人?”
胡语芝的瞳孔骤然收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心中却涌起剧烈的不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收到了一个视频。”林哲言的声音很平淡,“关于你的。”
胡语芝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什……什么样的视频?”
她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仍抱有一丝侥幸。
林哲言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但胡语芝看到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
“你拍给靖璇看的那种。”
胡语芝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她踉跄着退了两步,手撑着阳台的门框,才勉强站稳。
“你们两个,”林哲言的声音依然平淡,“都挺奇葩的。有空的话,最好去脑科看看。”
胡语芝没有听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跳得很快,手指死死掐着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那个视频。
姜靖璇拍了视频。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不知道拍了多少,不知道拍到了什么。
她只知道,她最丑陋、最不堪、最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一面,已经完完全全暴露在了林哲言面前。
她想起那些照片。
那些她发给许逸的照片,让许逸拿去给姜靖璇看的照片和视频。
她以为那是她的武器,是她用来摧毁姜靖璇的工具。
现在,那样的武器回到了她自己身上。
胡语芝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门框,双腿蜷缩起来。
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露出来的那截脖颈白得刺眼,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约可见。
为什么?
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
我明明……都按她说的做了。
她让我跪下,我就跪了。她让我解开扣子,我就解了。她让我脱掉衣服,戴上眼罩……我都照做了。为什么还要……
想起自己委曲求全,那些屈辱的经历,她以为是短暂的隐忍和妥协,是姜靖璇扭曲的报复。
可她万万没想到,她都按照姜靖璇说的做了,却依然被摆了一道。
林哲言蹲下身,平视着她。她的脸埋在头发后面,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那失去鲜艳色泽的唇瓣。
“学姐,”他的声音很轻,“我记得你这个人,明明很聪明的。”
“学姐。”他忽然开口。
胡语芝的身体颤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学姐”这个称呼,是大学时候用的。
那时候她大三,他大一,她是临床医学的系花,他是法学院的风云人物。
校际联谊会上,她主动找他搭话,那双狐狸眼含着笑,问他:“学弟,可以加个微信吗?”
后来他们就纠缠在了一起。
此刻,他又叫她“学姐”。胡语芝的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红。
“我让你帮我盯着许逸,”他的声音依然很轻,轻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结果呢?你拼了命撮合他们。”
胡语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这个事,确实是她理亏。
林哲言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到阳台边,又点了一支烟。
“算了,”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是非对错,都过去了。我今天过来,也不是跟你算账的。”
他转过身,看着蹲在门框边的女人。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对靖璇出手。”
他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胡语芝听出了那平淡底下藏着警告,也是最后的通牒。
“否则,”他说,“别怪我翻脸无情。”
胡语芝慢慢抬起头,长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在发抖,那双狐狸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冷艳和锐利,只剩下一种破碎绝望、让人心疼的泪光。
男人话里话外无不透露着一种讯息,那就是要和她划清界限。
胡语芝自然听出了他的意思,心中惶恐不安到了极点,她伸出手,拽住林哲言的衣角,力道很轻,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我知道错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都听你的。不耍小心思了。我们回到从前那样……好不好?”
林哲言低头看着那只手,那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连带着那片衣角都在颤。
这副泪眼婆娑的姿态,和昨天的姜靖璇简直如出一辙。
但不同的是,对于胡语芝,他可没有那么多耐心。
林哲言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拨开。
力道不重,但很坚决。
“言尽于此。”他的声音很轻,“学姐,你好自为之。”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我真的不希望,”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站到我的对立面。”
门开了,又关了。
“砰”的一声,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胡语芝心上。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那件灰色的运动背心上,在胸口留下点点湿痕。
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胡语芝自认已经将姿态放得很低了,甚至可以说是舍弃了自尊,甘愿当他没有名分的情人。
可还是挽留不住他。
过了很久,她慢慢站起来。腿是软的,站不稳,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卧室。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笼着那张大床。
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她翻身时压出来的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女士手表。
胡语芝静静看着那块手表,发呆了很久,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那块手表。
卡地亚的品牌,钢带,表盘是深蓝色的。
这块表是林哲言大学时兼职挣钱给她买的。那时候他刚大二,在一家律所实习,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多,这块表花了他三个月的工资。
还记得他送给她的时候,表情很平淡,把盒子推到她面前,说:“生日礼物。”
她打开盒子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心疼。
她心疼他攒了那么久的钱,心疼他连顿好的都舍不得吃,心疼他每天熬夜到凌晨还在看书。
后来他送过她很多东西。名牌包,名牌衣服,名牌首饰,一样比一样贵,一样比一样好。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这块表。
她戴着它,一戴就是好多年。
表带上有了划痕,表盘上也有了细小的磨损,她舍不得换,舍不得摘。每天出门前都会擦一遍,把上面的指纹和灰尘擦得干干净净。
此刻,她把那块表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金属的表带硌着她的掌心,硌得生疼,她没有松手。
她想把它砸了。
她的手扬起来,举过头顶,用力往下——
停了。
手悬在半空,离地面只有一尺远。
她看着掌心里那块表,表盘上的蓝色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眼睛在看她。
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手慢慢放下来。她把表贴在胸口,弯下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块表被她攥在掌心里,攥得死死的,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粉底液,精华液,面霜,眼霜,口红,眼影盘……整整齐齐地码了好几层,在灯光下泛着各色的光。
镜子擦得很干净,映出她那张泪痕交错的脸,憔悴,苍白,狼狈。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那些瓶瓶罐罐扫到地上。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开。
粉底液溅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地板的缝隙流开。精华液的瓶子碎了,透明的液体淌了一地,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口红滚到墙角,盖子摔掉了,暗红色的膏体断成两截。眼影盘摔得粉碎,各种颜色的粉末混在一起,在地上铺开一片斑斓的色块。
她还不解气,又抓起桌上的几瓶面霜,朝墙上砸过去。
“砰——砰——砰——”
瓶子撞在墙上,碎成碎片,里面的膏体溅得到处都是,墙上,地上,窗帘上,到处都是白色的、乳黄色的、淡粉色的膏状物。
她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口剧烈起伏,那对饱满的乳房随着呼吸上下晃动,灰色的运动背心被溅上了一些白色的膏体,黏糊糊地粘在布料上。
短裤的边缘被玻璃碎片划了一道口子,露出大腿内侧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姜靖璇……”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许逸……”
她念着这两个名字,一遍一遍地念,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恨意,带着不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扭曲。
“你们给我等着。”
“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望着梳妆镜里那张美丽却疯狂的脸,胡语芝想起林哲言之前说过的话,不准她再动姜靖璇。否则,他们真的要反目成仇了。
很明显,林哲言就是偏向姜靖璇的。
“砰!”
她一巴掌拍在镜子上,镜片破碎,殷红的血珠不停从手心渗出。
心中憋屈至极,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打消对姜靖璇的想法,避免把林哲言越推越远,彻底走向自己的对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