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苏小妍家的时候,门没有锁。
我推门进去,脚刚迈过玄关,就愣住了。
客厅里乱成一团。
沙发上的靠垫掉在地上,茶几上摊着几本书,其中一本翻扣着,页脚被折了过去。
电视柜旁边的那个小筐倒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遥控器、指甲刀、几根没用完的笔芯。
餐桌的椅子歪着,有一把干脆横在了过道上。
像是有人在家里转了一圈,随手把所有东西都扒拉了一遍。
我心里一惊。进贼了?
“姐?”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姐——”
屋子安安静静的,连水流的声音都没有。
我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厨房、卫生间,都看了一圈,没有人。
最后走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我推开门。
卧室比客厅还乱。
衣柜门开着,里面被翻得七零八落,衣服裤子被拽出来丢在床上、地上、椅子上。
毛衣和睡衣缠在一起,一条牛仔裤挂在椅背上,半截拖到了地板上。
床头柜上的东西也被扫到了一边,台灯歪着,一本书掉在了床脚。
床上,被子里裹着一个人。
被子从头裹到脚,像一只巨大的茧。只从被口露出一截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乱糟糟的。
我走过去,伸手把被子掀开——
苏小妍躺在床上,身上只穿着内衣内裤。
头发散着,脸色有些苍白,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什么都没看进去。
听见被子被掀开,她偏过头来,目光慢吞吞地落在我脸上。
“你有病啊,拿我被子干嘛!”
说完一把把被子扯回去,重新裹在身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叹了口气。
“姐,你这是干嘛呢?”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不要你管。”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掀她的被子。转身走到卧室门口,看了看满地的衣服。又回到客厅,看了看那一片狼藉。
行吧。
我在卧室里弯下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
毛衣归毛衣,裤子归裤子,粗略叠了一下,放回衣柜。
衣柜的门关好。
床头柜上的台灯摆正,书放在一边。
然后去了客厅,把靠垫放回沙发上,茶几上的书合上摞好,小筐扶起来,散落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回去。
椅子推回餐桌底下。
找了块抹布,把茶几和餐桌擦了一遍。
地也扫了。
弄完这些,已经快六点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了一眼,屋子总算有了点原来的样子。卧室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被子裹着的那个人,好像连姿势都没换过。
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
里面空空荡荡的,只有半瓶水和两个鸡蛋,连一包挂面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下了单,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罐蜂蜜和一包果茶。
烧水,泡了一杯,放在杯子里晾着。
端着杯子进卧室。床头柜上已经收拾干净了,我把杯子放在上面,隔着被子摇了摇她的肩膀。
“姐姐,喝点茶吧。”
被子里没反应。过了几秒,一个很轻的翻身,像是换了个姿势,但依然没有露出头来。我等了一会儿,没再勉强,退出卧室,把门带上了。
专送来得很快。
食材放在门口,两袋子。
我拎进厨房,一样一样拆开摆好。
洗米,下锅,按了煮饭键。
然后洗菜、切肉、备葱姜蒜。
起锅烧油的时候,锅底发出滋啦的一声响。
很久没自己做饭了。
自从妈妈回来之后,厨房就不归我管了。
她总是比我起得早,比我回来得晚,买菜、做饭、收拾,样样都抢在前面。
我在旁边打下手的时候,她还嫌我切得不好,洗得不干净。
说起来好像才过了没多久,可又觉得已经过了很久了。
前几天,我们还在一张桌上吃饭。
她做了好几道菜,全是苏小妍喜欢的。
她还说“明天约他出来见见”,那会儿她脸上的光,我记得很清楚。
这才几天。
我把葱段丢进油里,爆出香味。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两菜一汤。一个青椒炒肉,一个番茄炒蛋,一个紫菜蛋花汤。都是普通的家常菜,不难做。我把菜盛出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一看,苏小妍站在厨房门口。
她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家居T恤,下面是条棉裤。
头发随便拢了一下,用夹子别在脑后。
手里端着那杯蜂蜜果茶,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转过头去看她的时候,她把视线一扭,落到了别处。
“看什么,”她说,“我起来上厕所。”
说完她转身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杯里的茶已经喝了大半。她折回来,走到我旁边,把杯子往我面前一递。
“……茶还有么。”
我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走到料理台边给她续上热水。
递回去的时候,她伸手接了,手指碰到杯壁,是热的。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厨房里,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什么这么香?”
“青椒炒肉。”
她没说话,端着杯子站在那儿,看我把汤盛出来。过了一会儿,她开口:“我饿了。”
我把碗筷递给她,朝餐桌那边扬了扬下巴:“先坐会儿,马上就好。”
饭菜上桌。两菜一汤摆好,我把碗筷递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口青椒炒肉,慢慢地嚼。
我看着她吃,自己也动了筷子,但没吃几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筷子起落之间没什么声响。
汤喝了两口,饭扒了几粒,全程没抬头,也没说话。
我坐在对面,把碗里的汤搅了两圈,想了想,还是先开口了。
“姐。”
“嗯。”她应了一声,没抬头。
“今天是怎么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什么怎么了?”她回得云淡风轻,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我看了看客厅。
沙发上的靠垫已经放回去了,茶几也擦过了,电视柜旁边的小筐也摆正了。
可几个小时前那副样子我还记得。
什么都没碰坏,但什么都像是被摔过一遍。
“家里怎么这么乱?”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碗里。
“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
“先把你自己的破事顾好。”
我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姐,今天在学校是不是有人给你表白了?”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停过了。然后她又继续动起来,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是啊,”她说,“这你都知道。”
“是谁啊?”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她夹了一口菜,“你管得着吗?”
“我这不是关心你一下嘛……”
“哟,”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容没到眼睛,“好难得哦,我家好弟弟终于舍得关心我了。姐姐还以为你都把我忘了呢。”
我被她这句话堵住了。
这几天我确实一个微信都没给她发过。
每天去出租屋那边等妈妈,睁眼闭眼想的都是那件事,她的消息框我甚至没点开过。
她说得没错,我把她忘在一边了。
“怎么今天突然就着急了?”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把碗放下,筷子往桌上一搁。
“我是第一天在学校受欢迎吗?哪一天没有收到纸条,每天都有人给姐姐表白,你才知道?”
她站起来,拉开椅子,转身进了房间。
桌子上的菜又是只动了小半,她碗里的饭倒是吃完了。
我走到姐姐房间门口。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
往里看了一眼,她正靠在床头,腿上搭着被子,手里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房间里的灯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眉眼都照得柔柔的。
我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刚吃完饭就躺床上不好。”
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我往前挪了半步,靠在门框上:“姐,这两天是不是挺忙的啊?是不是累了?”
她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点忍不下去的意思:“你有完没完啊?到底有事没事?”
我嘿嘿笑了两下:“姐,明天周六,我们出去玩吧。我开车。”
她听我这么说,把手机放下来,两只手抱在胸前,看着我:“哦,去哪儿?”
我一看有戏,赶紧补充:“去爬山……哦不,去看海……”
她翻了个白眼:“无聊。”
说着就伸手去够手机。我几步小跑过去,伸手按在她手背上,把手机压住,嘿嘿傻笑:“那你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被我按住了手,没有挣开,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又抬起来看我。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一下:“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不是你说要出去的吗?”
我噎了一下,想了想:“那……那我们去看电影、打游戏、去喝酒、去唱歌?”
她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在眼前转悠的苍蝇:“行了行了,你别折腾了。”
我没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姐,求你了,求你了行不行。”
她看着我的手,又看着我的脸,嘴角弯起来:“就这么想和我出去?”
我点头如捣蒜。
“可惜,”她说,“姐姐明天有约了。”
我一愣:“啊?怎么又有约啊!”
相亲的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
妈妈那边两条线都断了,她自己也说了不折腾了。
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约?
难道妈妈还在背地里给姐姐安排?
不可能。
那天晚上的事之后,她应该再也没这个心思了。
我小心地问:“姐,和谁啊?”
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凑近我,右手从被子里抽出来,轻轻捧住我的脸。
她的手掌微凉,指尖搭在我的颧骨上,力道很轻。
她把我的脸朝她那边转了转,看着我的眼睛。
然后笑了一下。
“你管不着。”
手轻轻一推,把我推开了。她在床上收回手,拿起手机,重新靠回床头。
“把门给我带上。”
我灰溜溜地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又转过身来:“明天去哪儿玩啊,我也去行不?”
姐姐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腿上,抬眼看我,有点无奈:“谁说我是去玩了?”
我挠挠头:“那……”
她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以为我和你一样整天没正经事啊?”
“哦。”
我把门带上了。
站在走廊里,靠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翻到王阳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
王阳的声音还是那个调调,大嗓门从听筒里冲出来,像是怕我听不见一样。
好久没听见这个声音了。
自从上次在KTV之后,我们之间就断了联系。
以前隔三差五就要见一面的人,现在几个月没打过电话。
我握着手机,忽然有点感慨。
等妈妈那边的事缓过来,一定得找个时间和他聚聚。
我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语气:“那个,李雅在不在?”
“李雅?”王阳的语气顿了一下,“你找她干嘛?”
“这个你别管,我有事找她。”
“我说大哥,”王阳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你几个月不联系我,现在一找我就问我女朋友,还不让我知道。这怎么说?”
我呆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想起今天李雅用他手机发的那条消息。如果那件事动静很大,王阳肯定也知道。与其绕弯子,不如直接问他。
“今天是不是有人在学校给苏老师表白?”
“是啊。”
“那人是谁?”
王阳那边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想怎么开口。然后他说:“是学校教数学的杨老师。”
我心里一下明白过来:“杨老师?杨志?”
“对啊,”王阳的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还认识他啊?”
“呵呵,听说过。”
“杨老师好像和苏老师认识很久了,”王阳说,“据说杨老师就是苏老师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跟你说,今天场面可不小。杨老师趁着午饭的时候,在食堂给苏老师表白,好多人都看见了。”
“然后呢?”
“听说苏老师当时没答应,连饭都没吃就走了。不过杨老师又追上去了,后面就不知道了。我又不在现场。”
我一阵沉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王阳在那头继续说:“不过下午又有人在传,说杨老师已经辞职不干了,还说他明天就要出国了。”
“出国?”
“听说的,不知道真假。反正学校里传得挺开的。”
王阳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说你怎么不待在苏大啊?苏老师这么漂亮的女朋友,你又不去守着。学校都以为苏老师是单身,那可不差点被人偷家吗?”
我听不下去了:“行了,我知道了。”
说完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想了想,又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聚一聚。”
他回了一个“ok”。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卧室那边没有声音,门缝里那点灯光还亮着。
居然是杨志。
早该想到是他的,前几天妈妈给他的电话让他看到了希望。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有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表白。
被拒绝之后,估计他自己也知道在苏大待不下去了。
辞职的消息如果是真的,那说明他还有一点自知之明。
走不走都跟我没关系。
他走了,苏小妍少一个麻烦;他不走,反正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想这些干什么。走不走都和我没关系。收起思绪,我也回了房间。
今晚不回绿地了。明天姐姐出门,我就在这里待着。周日再和她一块出门。
至于妈妈那边,估计一时半会儿是搞不定了。
她前几天看我的那个眼神,说的那些话,现在都还在脑子里打转。
追得太紧可能只会适得其反。
先让她自己缓一缓,至于我还有没有什么补救方法……
不想了。。。
我一直睡到上午十点才醒。
家里没人,姐姐已经出门了。窗帘拉开一半,外面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要下雨。
昨天买的食材还剩一些,在冰箱里搁着。我翻了翻,够撑一天。也没什么事可做,就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上午打了两局游戏,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觉得没意思,退了。
又刷了一会儿视频,翻来翻去都是些差不多的东西,也没耐心看完。
中午随便煮了碗面,吃完洗了碗,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外面的天色一直没变过,厚重的黑云特别浓,像是压在人的头顶,感觉有些压抑。
想起来好像很久没一个人待过了。
自从妈妈回来后,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从早到晚没有人说话,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安安静静的,好久没有过了。
安静得有点不习惯。
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多了。
天还是那个样子,灰蒙蒙的,云层厚得透不出光来。
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快五点了,该准备晚饭了。
我给姐姐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今晚想吃什么,我好提前备好。
嘟……嘟……嘟……
响了很久,没有人接。自动挂断。
估计这会儿在忙吧,话说她在忙什么?手机静音了。也可能在开车。可开车好像也不影响接电话。我没多想,又发了条微信问她晚上想吃啥。
过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对话框停在我发出去的那条消息上,连个“已读”都没有。
我又等了一会儿,又打了一个电话。
还是一样,响了没人接。
咦?什么情况?
真的在忙吗?
还是手机没带?
她平时不是这种不回消息的人,至少会说一句“在忙,晚点说”。
今天什么都没有。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也不和我说。
算了。
可能她今晚在外面吃吧。
想到这里我就没再多想。
反正自己一个人也得吃饭。
翻了翻冰箱,把剩下的菜拿出来,做了个简单的晚饭。
一个人的饭菜好做,一个菜就够了。
吃完洗碗,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空的。
八点多了。
我盯着微信聊天框。
两个小时前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停在那儿。
她干嘛去了?不和我说,现在也联系不上。她昨晚的意思是确实有正事要做,可有什么事是不能告诉我的呢?
除非……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妈妈。
难道她要自己一个人去处理这件事?
我马上翻到妈妈的电话,拨了过去。
嘟……嘟……
响了两声,直接被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拍。虽然早就预料到妈妈会这样,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我又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妈,姐姐在不在你那里?”
没有回复。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还是被挂断。
算了,我自己去出租屋看看。
穿好衣服下楼,开车往出租屋那边去。
刚出小区门,天上就飘起了雨,细细密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
我打开雨刮器,心里吐槽了一句——这雨来得还真是及时。
晚上路上堵。
车一辆接一辆地在路口排着,红灯漫长得像是不打算变色。
地面上慢慢有了积水,车灯照过去,路面反着光,一片一片的,看不清虚实。
我只能慢悠悠地跟着前车往前挪。
路过苏大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校门里面看了一眼。今天是周六,校门口空荡荡的,几盏路灯立在路边,照着白色的门柱和紧闭的大门。
杨志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美国了吧。要是他买的是早班机的话。
……不对。
像是一道闪电从脑中划过去。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王阳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通了。
“喂,咋啦?”王阳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点懒散。
“今天没上课吧?”
“今天周六上什么课?我很爱学习吗?”
“今天有没有哪个老师上选修的?”
“不是都说了周六吗,哪个老师这么爱奉献自己啊?”
我沉默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你说的那个杨志,他今天就走了吗?”
“走不走我不知道,反正学校发通告了,他已经辞职了。”
“我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把车往路边靠了靠,翻出上次找到的杨志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实后再拨。”
空号。
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开始往上翻。空号意味着什么?换了号?注销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打算让任何人联系到他?
不会的,不至于。
杨志那个人,窝囊,没胆子。我跟他打过交道,他连约苏小妍出来都要找借口,被拒绝之后除了再来一次什么都不会。他不可能做出什么事来。
我又拨了一遍苏小妍的电话。
嘟……嘟……嘟……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又拨,又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已经快十点了。平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回家躺床上了。
后面传来两声喇叭。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的车贴得很近,车灯晃得我眼睛发花。
原来是绿灯亮了,我还停在原地没动。
我赶紧加速把车开到路边停下。
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像被搅碎了一样。
姐姐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从来不会这样。
如果她今晚有事,她会说一声;如果她不想说,她也会回一个“在忙”。
可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回。
除非是杨志。
这个念头一直冒出来,被我一遍一遍地按下去。杨志不敢的。杨志没这个胆子。他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可如果不是杨志,那还有什么可能?
妈妈那边也不接,姐姐也不接。
两个人都联系不上,时间越来越晚,雨越来越大。
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越想越觉得不能再等了。
电话报警太慢,说不清楚。
如果真是杨志,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做最坏的打算。
就算不是,就算是我多想了,大不了就是跑一趟派出所问了个误会。
只要姐姐没事,我怎样都行。
报假警是什么后果?我不知道。希望没事,希望没事。
我一边跟自己说话,一边调出导航,搜了最近的派出所。
两公里,拐两个路口就到。
我踩下油门,车子汇进主路,雨刮器在前面来回划着,把雨水一遍一遍地推开。
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了,轮胎碾过去的时候发出很闷的声响,像是碾过一条看不见底的河。
雨势开始变大了。
我把车停在派出所门口,连火都没来得及熄,推开车门就往里面冲。
雨点砸在头上、肩上,几步路就把外套打湿了一层。
推开门,里面灯亮着,值班台后面坐着一个民警,三十来岁,正低头写着什么。
“警察同志,我要报案!”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放下笔:“怎么了?”
“我姐姐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五点开始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微信也不回。她平时从来不会这样。”
民警看了我一眼,不紧不慢地拿起笔:“成年人?”
“二十二,在苏大教书。”
“有没有可能是在朋友家、手机没电了?”
“不可能。”我说,“她从来不会不回消息。”
他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在电脑上敲着字,不急不缓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得很慢,每敲一下,我攥在裤兜里的手就紧一分。
“先登记吧,”他说,“成年人失联,我们这边先受理。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后还没有——”
“等不了二十四小时。”
他抬起头。
“昨天有人在学校当众对她表白了,”我说,“那个人叫杨志,之前一直缠着她。被拒绝之后,今天学校发了通告,他已经辞职了。电话也变成了空号。”
民警的手停了一下。
“辞职?今天?”
“对。通告是今天发的。昨天表白被拒,今天辞职,今天下午我姐就联系不上了。”
他看了我两秒,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你等一下。”
他走到里面,拨了一个电话。
我听不太清他说什么,只看见他站在那边的背影微微侧着,一只手撑着桌子。
电话打了大概两分钟,他走回来,表情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杨志的信息,你手上有多少?”
“名字,之前在苏大任职,其他的我不清楚。”
“你姐姐最后出现的地方?”
“今天早上她从家里出门,我下午五点打电话就联系不上了。”
他坐下来,在电脑上又敲了一阵。敲到一半,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我。
“你姐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老工业区附近。基站覆盖范围大概一公里左右,废弃工地那一带。”
“什么时候断的?”
“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前我在干什么?我在家里沙发上刷手机,等着她回来吃饭。
“那边已经有人往那里赶了,”他说,“你要去的话,坐我们的车。”
“我自己开。”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劝,把一张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一个地名和大概方位。
“你先往那边走,保持电话畅通。有消息我打给你。”
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我还以为可能会很麻烦的。
我抓起纸条,转身推门出去。
雨灌进来,打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几步跑到车边,拉开门坐进去,发动,雨刮器拼命地划着,把挡风玻璃上的水一层一层地推开。
导航上输入了那个地名。城东老工业区。距离我现在的位置,十几公里。雨夜路堵,导航预估半个小时。
我踩下油门,汇进主路。车灯照出去,路面上的积水亮晃晃的,像是铺了一地碎玻璃。雨越下越大了。
导航把我带到了城东老工业区。
这片地方比我以为的还要荒。
路两边全是废掉的厂房和没修完的楼架子,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被雨淋得发黑。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根,大部分还不亮。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又看了一眼手机——民警给的方位就在前面那片废弃楼群里。
雨已经很大了。雨点砸在车顶上,砰砰砰的,像是有人在外面敲。车里没有伞。我推开车门,一头扎进雨里,几步就跑进了最近的楼栋口。
楼里比外面还黑。
雨水从破损的天花板和窗户灌进来,顺着墙壁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片一片的水洼。
我顺着走廊往里走,脚下时不时踩到碎石和碎玻璃,嘎吱嘎吱地响。
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雨水和灰尘。
走廊尽头的楼上,有一团光。暖黄色的,忽明忽暗,像是火光。
我心里一紧,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往那边摸过去。
楼梯口在拐角的地方,我扶着湿滑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脚步声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我还是尽量把重心压在脚尖上,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上了五六层楼,拐过一面断墙,火光从一个没门的房间口透出来。
我蹲在墙角,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房间不大,四面漏风。
中间生了一堆火,火苗舔着几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条,发出噼啪的声响。
火光把整个屋子照得忽明忽暗,两个影子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我的手指攥着断墙的边缘,指甲陷进水泥缝里。
找到她了!
苏小妍坐在靠里的一面墙根下。
她的两只手腕被布条捆着,布条是撕开的衣服布料,深浅不一地缠了好几圈。
身上只剩一件白色衬衫,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没穿鞋,光着脚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脸色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靠着墙,低着头,看着面前的火堆,一句话也不说。
杨志坐在火堆的另一边。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看起来也疲惫得很。
手里拿着一根铁叉,叉着一根火腿肠,架在火上慢慢转着。
“学姐,”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好歹吃一点。你都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苏小妍没有理他。甚至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杨志等了一会儿,把叉子收回来,看了看那根烤糊了的火腿肠,叹了口气。“行吧,随你。你不吃就不吃吧。”
他低着头,把火腿肠从叉子上取下来,放在一边,又去翻弄火堆。
她没受伤。看起来只是有些虚弱,嘴唇发白,但人还是清醒的,万幸…
杨志这个狗日的。他真敢。他居然真敢。
我从墙角探出头,又看了一眼。
杨志背对着我,正弯腰拨弄着火堆,火光照着他后脑勺那一撮乱发,看不到我的方向。
他在烤第二根火腿肠,叉子架在火上,动作很专注,时不时翻一下。
苏小妍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越过火堆,越过杨志的侧影,落在了我这边。
我蹲在暗处,不知道她是怎么看见的,但她确实是看见我了。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微弱的变化。
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住。
如果不是我天天看她的脸,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动。
她知道我来了。
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转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落在火堆上。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我朝她轻轻摇了一下头。别动。
然后我从墙角里慢慢移出来,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往杨志背后挪。
距离不远,但脚下全是碎砖和水泥渣,每一步都得先看准落点。
雨声很大,从破掉的窗户灌进来,盖住了我的脚步声。
十米。八米。六米。
杨志还在翻那根火腿肠,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完全没有察觉。
五米。
苏小妍的目光又抬起来了一下,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我读出了那个口型。
小心。
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挪。
三米。”
是谁!”
杨志猛地一下起身。
糟糕。声音没有暴露我,但我离得太近了。火光在地上印出我的影子,刚好在他面前。
他手里的叉子一扔,转身看向我。
“陈晨!是你!”
我本想直接冲过去一脚踹翻他,但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他腰间别着一把刀。
不长,但刀刃在火光里反着光,明晃晃的,就卡在他腰带上。
两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先反应过来,开口了:“你怎么找过来的?你报警了?”
说着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刀上,警惕地向四处张望。他的眼睛在暗处扫来扫去,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我立马挥手:“没,没,没有,就我一个人。”
他不信:“你一个人?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我和我姐的手机有互相定位功能,我跟着手机追过来的。”
“定位?什么定位?”
“就是一个GPS软件,可以互相查看位置的。”
“什么软件,拿给我看看。”
我脑子嗡了一下。
GPS个屁。
我哪有什么定位软件。
他要是真看了我手机,当场就穿帮了。
他手还按在刀上,盯着我看。
火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陷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红的。
该死。
没办法,只能拼一把了。
“行,你过来我给你看。”
他没有动:“你把手机扔过来,我自己看。”
我额头上冒起了冷汗。机会只有一次。我把手机捂在手里,拇指悄悄打开了手电筒的开关,没让光线透出来。
“你接好了啊,我扔过来了。”
“你扔就行了。”
“你看清楚啊,我手机很贵的,别摔了。”
“你话怎么这么多,赶紧扔。”
“行,那你接好,我扔了。”
空气像是凝固住了。外面的雨声都听不见了。杨志警惕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两只眼睛一动不动。
我手一翻,手机脱手飞出去。手电筒的光在翻滚中猛地射出去,正好打在他脸上。他双眼被晃个正着,本能地一闭,拿手一挡。
就是现在!
我一步踏出,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
距离不到三米,转瞬之间我就把他压在了身下。
他的两只手还没从脸上放下来,就被我用膝盖死死压住了。
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我控制住了,整个人在我下面疯狂扭动。
“你踏马耍我!”
他嘴里开始骂,全是脏话。
我没理他,膝盖死死的压住他的双手。
两只手抡圆了往下扇。
一巴掌,又一巴掌。
火光照着,他脸上的肉被扇得往一边偏,又偏回来。
他还在骂,但骂声已经被巴掌一下一下地打散了。
我一句话没说,全身力气都用在手上。
他嘴里腥热的液体溅到我手背上,我也没停下来。
苏小妍就在一旁一直看着我们,一句话也没说。
我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下。
只感觉自己的力气都用光了,手臂越来越沉,巴掌的力道越来越轻。
杨志躺在地上不动了,脸歪向一边,鼻血糊了半边,眼睛半睁着,瞳孔翻白,看着像是没了意识。
我这才停手,膝盖还压着他的手腕没有松。
喘了几口气,低头去拔他腰上的刀。
我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又拽了两下,还是不动。
这刀好像和他的腰带是扣在一起的。
我试了半天,胳膊发酸,刀就是拔不出来。
再看一眼杨志——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还在,但人像是晕过去了。
没有威胁了。
我从他身上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踢了他两脚,没反应。又踢了一脚,还是没反应。这才放下心。
没再管他,转身朝姐姐走去。
“我们先走,等会儿——”
话没说完,我看见苏小妍的眼睛猛地瞪大。
“小心!!”
我只感觉小腿上一热,紧接着是一股刺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扎进来,穿透了皮肉,钉在了骨头上。
然后背上一沉,一股重量压下来,腿一软,整个人朝前栽了下去。
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力气,在倒地之前我猛地翻了个身,背朝下砸在了地上。
杨志就在我身上,和我刚才压他的姿势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手里有刀。
他双手握着刀柄,刀刃朝下,冲着我的胸口压过来。
我本能地把手臂横在身前,然后就感觉手臂上传来和小腿一样的刺痛。
刀扎进了我的小臂,我能感觉到刀刃刮过骨头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肉里碾了一下。
疼。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踏马疯了!!你要杀了我吗!!”
我的另一只手已经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两只手握着刀柄,拼命往下压,我的手臂挡在中间,刀刃卡在肉里。
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我脸上。
杨志脸上全是血污,神色狰狞,他死死地盯着刀刃,用力往下压。
我的力气越来越小。手臂上的伤口像是在吸我的力气,每撑一秒就少一分。他的力气却好像用不完,刀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苏小妍在后面挣扎起来。她被捆着,动不了,声音有气无力地传过来:“杨志,快住手……”
我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踏马想死别拉着我一起啊!”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杨志还在扭动刀柄,像是要把刀在我伤口里转一圈。疼得我眼泪都出来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身体猛地一颤,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来一股力气。两条腿往里一缩,再猛然一蹬。杨志被我蹬了个趔趄,身体往后一仰,刀脱了手,掉在地上。
我顾不上手臂上的伤,翻身爬起来。可杨志比我更快。他一把捡起地上的刀,没有再看我,径直朝苏小妍那边跑了过去。
我刚想去追,小腿一痛,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抬起头来的时候,杨志已经挟持着姐姐往后退了。
后面没有遮挡物,那是一面断墙,断墙外面就是六楼的边缘。
雨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片一片的水花。
这个疯子。
他真的活够了吗。
“杨志!!”
他被我叫得一愣,挟持着姐姐站在离边缘只有半米的位置。
我捂住手臂上的伤口,忍着钻心的疼,喊他:“你这样做为了什么!”
杨志听我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那笑声在雨里听着有点发毛。“为了什么?哈哈哈……我什么也不为,因为我什么都没有!”
“你踏马怎么没有!你高学历,高出身,留洋海归,一回来就在苏大做老师,你比多少人好得不得了!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哈哈哈……高学历……海归……老师……有什么用,有什么用!”他朝我吼着,“我从小就认识学姐,她说什么我都听她的!我喜欢她,她也知道!她给我定的目标我都做到了,可她每次都不同意我!我有哪里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
最后竟然哭了,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从他脸上往下淌。
“学姐你说啊……你说什么我都会做的,有不好的地方我会改。可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给我机会。”
我喘着粗气,伤口一阵一阵地抽痛。
“你在学校也有很多女生喜欢你的,你不知道吗?你好好想想以后,你能在苏大做老师,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你。”
“呵呵……老师……”他惨笑了一声,“你们以为苏大很好,以为我过的都是神仙日子?你们不知道我在学校被多少人排挤,被怎么孤立。是为了学姐,我才一直做到现在!”
“那你也用不着这样啊!你喜欢我姐,我姐答应你不就得了?你干嘛非要这样!”
“答应我?你问问她愿意吗!”
“怎么不愿意了!我姐要是对你没意思,她还找你来苏大干嘛?你一直都误会她了!”
杨志有些发懵,但还是摇头:“你还要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你问问她就知道了。”我看着苏小妍,“姐,你就答应杨老师吧。”
姐姐失神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雨水从破掉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一缕一缕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但最后,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赶紧说:“这不就行了吗,根本没必要闹成这样。”
杨志像是真的在考虑以后,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可……可是我都已经……”
“没关系,都是误会,现在大家没事就行了。”
突然,杨志又笑了。“哈哈哈……”
他的眼神猛地凶了起来。“你们当我是什么!挥之即来呼之即去吗!”
他把刀对着我:“我既然做了,就再没有后路了。现在我只能……”
“你什么都没做!”我立马打断他,“我们只是一起出来玩不小心摔伤了,回去以后你想在苏大做老师就做老师,想做别的就做别的。我姐也和你一起,你们都在一起。”
这话出口,我真的再也没力气了。连站着都是勉强撑住的。
杨志愣住了。愣了半天,手上的刀慢慢往下垂。“真……真的吗……”
我没有力气回答了,只能看着他。杨志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是……是啊……先把刀……放……”
他丢掉了手里的刀,一脸紧张地看着姐姐。“学,学姐……我……”
姐姐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手还被捆着。杨志哆哆嗦嗦地说:“我……我给你解开……”
就在这个时候,黑夜里突然响起了连续刺耳的警笛。
在场三个人脸色同时大变。姐姐已经被解开了,神色慌张。杨志目赤欲裂地朝我看来。我额头上的冷汗已经止不住了,连身上的痛都忘了。
“我要杀了你们!”
杨志吼着就去捡刀。姐姐从他身后一把抱住他。
“快跑!”她朝我喊。
两个人挣扎在一起,我踉踉跄跄的过去一脚把刀踢下了楼。
他见状更加疯狂,猛地挣脱了姐姐的束缚,一下朝我扑过来,骑在我身上,两只手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根本反抗不了。
不能呼吸。
眼前只有发狂的杨志。
耳朵里只有姐姐的哭声。
雨还在下,从头顶浇下来,灌进嘴里,呛得我喘不上气。
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拽。
好像只过了几秒,也好像已经过了一分钟。
一道亮光打在了我脸上。我只感觉好刺眼。
脖子忽然松了。
我剧烈地咳了几声,空气灌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我偏过头,看见楼道那边多了几束手电光,正在朝这边过来。
有人在大喊,声音被雨声切碎了,听不清内容。
我再一扭头。
就看见了我此生最恐惧的一幕。
杨志推着姐姐,把她往楼边推。
她已经被解开了,但体力还没恢复,被他一把推出去,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一只脚已经踩到了断墙的边缘。
雨水从那个方向灌进来,打在她背上。
她的手在半空中抓了一把,什么都没抓住。
这个世界上,应该是有天使的。
她给了我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力气。
我猛地翻身起来,朝他们冲了过去。腿还是软的,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几步的距离,我冲到了断墙边。
杨志推了姐姐最后一下。
她的手已经离开了边缘,整个人往楼下坠。
我扑过去,两只手伸出去,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的身体往下坠了一下,把我整个人也带了出去。
我的脚已经离开了地面,半个身子探在断墙外面,雨水打在我背上,像是要把我一起推下去。
但我抱住了她。
她的脸很近,就在我面前。雨打在她脸上,把她的头发和眼泪都冲在一起。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喊我的名字。
“陈晨——”
我听见了。
可为什么是妈妈的声音?
然后,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