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沉,像是下了很久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整个人泡在水里,挣扎着往上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抓住了一只小舟的边沿。
手上全是水,滑得很,我攀了两下才翻上去,整个人趴在船底,喘了几口气。
雨小了很多,细细的,落在水面上看不见,只感觉到凉。
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桨,横搁在船中间。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没什么异常。
可我总觉得,似乎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呢?我不知道。
我拿起船桨,慢慢划。
小船跟着我的动作往前,不急不慢。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总觉得应该就这样划下去。
两边岸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河面上也是,除了水还是水。
天和水都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交界。
不知道划了多久。
像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像是才刚划了一小会儿。
河道在前面到了尽头。
我一开始没看清,靠得近了才明白。
前面是瀑布。
河水垂直往下,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有白茫茫的水雾从下面升上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
我赶紧拼了命地摇桨,想让船停下来。
可船不听使唤,离瀑布越来越近。
船头已经探出边缘,一半悬在空中,我能看见下面的水汽从船底翻上来,把一切都裹成了白的。
我闭上眼,不敢再看。
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来。
我等着,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睁开眼的时候,船又回到了河面上。
水面平静,雨还在细细地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的断水处分明还在那里,河道在那里齐齐截断,水落下去,消失在一片白雾里。
而船下的这条河,分明就是刚才那道瀑布本身。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没有多想,只是像刚才那样,摇着桨,慢慢往前。
前方好像又是一个断水处。
是不是又是一道瀑布?
我这次没有慌张,一点点划过去。
船到了边缘,轻轻一顿,又落在了下一条河上。
水面还是灰的,天还是沉的,桨还在我手里。
两岸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划着,周而复始,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不知道第几次落在新的水面上之后,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
我把桨搁在腿上,停下来,任由船慢慢漂着。
四周静得不像话,连水声都没有。
我坐在船上,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水雾和半条河,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我想站起来。
我扶着船舷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我稳住重心,往声音的方向看。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这一次,我听到了一个字。
“晨——”
晨……晨晨……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四周的雾气开始渐渐消散,景象也慢慢模糊了,像是有一层水从眼前退去。
好刺眼的白光。
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好像周六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的那几束白光一样刺眼。
周六……周六……
我猛地睁开眼,一下翻身起来。
“姐!”
“砰”地一声!
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凉。一阵钝痛从脑门正中间炸开,我捂着头,疼得直抽气。
“晨晨!”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抱住了。
抱得很紧,胳膊把我箍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放下手,睁开眼。
是妈妈。
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像是在抽泣。
我看了看四周。
医院的病房,不大,一张床,白色的墙,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正围着我。
刚才撞到的东西是一个金属的支架,上面挂着什么仪器,这会儿歪在一边。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在旧楼里。杨志把姐姐推出去的那个瞬间。我冲过去,抱住了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出去。
那个高度……六楼。我记得最后那一瞬间的感觉,雨打在脸上,她的脸很近,还有人在喊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臂上缠着绷带,小腿上也缠着,动一下就疼。
但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伤了。
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
难道我最后没有摔下去吗?
那姐姐呢?
“妈,我姐呢?她在哪儿?”
妈妈从我怀里起来。
她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眶陷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她像是很久没睡了。
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想问姐姐。
妈妈擦了擦眼泪。后面的医生开口了:“苏小妍没事,她比你好多了。昨天就醒过来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三天。
“我去看我姐。”
我刚一动,两个护士就把我按住了。医生又说:“你先别急着动,刚醒过来,先适应一下。”
“可……”
医生转向妈妈:“各项体征都很稳定,我们先回去了。”
妈妈朝他点了点头。医生最后看了我一眼,带着两个护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我愣愣地看着她。
妈妈擦干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但眼睛里的东西还是沉的。“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
“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背,嘴唇动了动。
“都怪妈妈……怪妈妈……都是妈妈不好……”
她说着眼泪又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我想劝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情绪收拾好。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一口气,开始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
原来我报警之后,警察就联系了她。
然后她跟着警察一起去了旧楼。
刚上楼,就看见我被杨志死死压在地上。
然后杨志看见警察来了,疯了似的,把姐姐推下楼。
最后我跳出去抱住了姐姐。
这一幕刚好被妈妈看见,妈妈当时也吓得双腿无力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出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最后时刻听见的那个声音,真的是她。
妈妈告诉我,我们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刚好有一个空的垃圾箱。
那天晚上雨大,垃圾箱里积满了水。
我和姐姐从六楼坠下去,正好落进了那箱水里。
水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加上垃圾箱本身是那种带缓冲结构的工业用料,我们才没有摔实。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们真的掉下去了。
我刚刚还以为,是不是被人救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没想到是一个垃圾箱,一箱雨水。
天意也好,巧合也好,总之就是那么发生了。
妈妈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冒出来。她抽泣着说:“妈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能够想象到妈妈当时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六楼的断墙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一起从眼前消失。
那一瞬间的绝望,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的手还在抖,握着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一时沉默。
真的命不该绝。
六楼,雨夜,下面是深水。
每一个条件都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不多不少,才换来了现在。
如果那天晚上雨小一点,垃圾箱里的水浅一点;如果那天晚上垃圾箱被清走了;如果我没有抓住姐姐的手臂;如果那根断墙再窄半米——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结果都不一样。
我想安抚一下妈妈,可我的手还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也动不得,只能出言安慰。
“没事了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妈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还在念:“都怪妈妈……”
“你又来了。”
“妈妈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想起之前的事,我和姐姐的事她都知道了,不知道她现在是已经想通了,还是……
无论怎么说,还是我先伤害了她。她不说,我也就不去问了。
“那杨志呢?他怎么样了?”
妈妈听我说起杨志,抹了抹泪水,脸上的表情有些愤愤不平:“他能怎么样,他好得很。”
我有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妈妈就又接着说:“你和小妍掉下去之后,他就想跑,被警察堵在楼道里抓住了。跑都没跑成。”
妈妈给我说了完整的经过。
杨志现在还在派出所关着,案子不小,持刀伤人、绑架、故意杀人未遂,几项罪名叠在一起,几十年估计有了。
听说他在里面每天都以泪洗面,肠子都悔青了。
还一直想来看看我和姐姐,想亲自道歉。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没有想象中那种解气的感觉,也没有恨意。只觉得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真好。实在是没心力再去想这些。
妈妈也看出来了,就没再和我聊他,问我想吃什么。
“妈,我想去看看姐姐。”
妈妈看了看我,知道拗不过我:“我带你去。”
然后她扶着我,让我自己下床试试。
我只有一条腿受伤,而且也不是特别严重,包扎得结实,刀口不深。
我试着站了一下,脚踩在地上,有点跛,但还能走。
妈妈在旁边扶着我的胳膊,怕我摔了。
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
我穿着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走在光亮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妈妈走在旁边,没催我,跟着我的步子。
拐过一个弯,走了一段,妈妈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我跟在后面,一只脚跛着,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床位上,苏小妍正靠在床头。
她的头发散着,有点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苍白。
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埋着留置针。
她低着头,翻着腿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苏小妍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本杂志,抬眼看了看我。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杂志往腿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劲,“没见过我穿病号啊?”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妈妈站在我后面:“你弟弟一醒就吵着要找你,拦都拦不住。”
苏小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妈妈,叹了口气:“我就说今天怎么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原来是你醒了。”
“我醒了还不好啊。”
“好什么,”她瞥了我一眼,“刚醒就不安分,又跑来烦我。”
“我才刚来你就烦啊!”我有点不服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从我手臂上的绷带扫到那条跛着的腿,又回到我脸上:“你这个样子还想做什么?”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都还行啊……”
“得了吧你!”她摆了摆手,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妈,他的脑袋检查了没有?没有快去,找最好的医生。”
妈妈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和姐姐一起看向她。
“你们啊……”妈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苏小妍之间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
然后她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妈妈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小妍拍了拍床边,我站起来又坐过去了一点,离她更近了些。她伸出手,碰了碰我手臂上的绷带,指尖隔着纱布碰了碰,动作很轻。
“还疼不疼?”
我本来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摆了个苦瓜脸:“疼,疼死我了。”
她听我这么说,抬手就在我受伤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我嗖的一下把手收回来,呲着牙:“嘶——是真疼啊!”
“知道疼还不老实!”她瞪了我一眼,“疼死你活该。”
“那你舍得啊?”
“我有什么舍不得?”她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你自己都不要命了,我舍不舍得管什么用。”
“我哪能不要命啊,”我说,“我才这么小,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我可不敢玩命。”
“说得好听,”她轻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接话。她看我不说话了,又朝我伸出手:“把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臂递过去。她伸手过来,轻轻托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绷带缠着的地方,又用手指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真的很疼吗?”这次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没那么冲了。
“现在好多了,”我说,“只要你不打我。”
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什么虐待狂。”嘴上这么说,托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蹭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把我的手放回去,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绷着,但眼神已经软下来了。
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杨志。姐姐说杨志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爸妈联系过我了,”她说,“想让我谅解他。”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爸妈都是老实人,在电话里一直在道歉,说没把儿子教好,说愿意赔偿…”
我没有接话。
本以为听到这种事我会很生气,会觉得凭什么谅解,会觉得他差点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还有什么好谅解的。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那股火。
恨不起来。
像是那天晚上从六楼坠下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摔掉了。
“那你呢?”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件事在我们心里好像就这么放下了,不需要再讨论,也不需要达成什么共识。它就在那儿,我们都不去碰它。
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淡淡的白光。
妈妈还没回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小妍靠在床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回去?”我靠在椅背上,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回去干嘛?你这里不是挺大的嘛,再搬一个床来不就行了。”
“你是癞皮狗是吧?”她瞪了我一眼,“医院还有这么多床给你。”
“不搬也行啊,”我看了看她那张床,“我看这床也不小……”
“你……”
门被推开了,妈妈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紫的绿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上面。
她刚把盘子放到床头柜上,苏小妍就开口了:“妈,你儿子赖着不走怎么办?”
妈妈只是笑了一下,把葡萄往苏小妍那边推了推,又看向我:“晨晨,你朋友来看你了。”
“我朋友?”我愣了一下。
“嗯,”妈妈说,“他们来了好几次了,之前你还没醒,护士没让进。今天又过来了。”
我挠了挠头:“他们怎么知道的?”
苏小妍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都上新闻了,还有谁不知道。”
啊??!!
妈妈扶着我回自己的病房。刚到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我就看见了里面的动静。
王阳和李雅坐在我床边,还有个女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背影一时认不出是谁。
我对妈妈说:“妈,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妈妈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就让护士跟我说,我就在小妍那边。”
“我知道了。”
妈妈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情,才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我的目光一直锁在窗边那个女生身上,心里还在想会不会是——
“陈晨……”
“夏知瑶?”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王阳几步就跑过来了,围着我转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李雅也站起来,站在一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就说没什么事嘛,你们还非不信。”王阳拍了拍我肩膀,大咧咧地开口,“我晨哥可是从小干苦力出身的,一身的腱子肉,早就刀枪不入了。”
我苦笑了一下:“刀枪还是入的。”
然后往病床那边走:“坐吧。”
病房里只有两个凳子,王阳和我一起坐床上,李雅和夏知瑶坐凳子。我看了看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阳先开了口:“你想问钟晴是吧?她来了。前几次都是她拉着我和小雅来的,今天她有课,说下午再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转头看向夏知瑶:“你……”
夏知瑶笑了笑:“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了,好多人想来看你。”
我有些尴尬:“我怎么就有名了?”
王阳立马接话:“徒手搏斗持刀歹徒!身中数刀依旧坚挺不倒!为救美女老师——”
他越说越起劲,把学校里的传闻全扯了出来。
有说我是偶然路过见义勇为的,有说我是苏老师包养的小白脸的,甚至还有说我是苏老师私生子的。
王阳说得没完,还是李雅打断了他:“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
王阳这才闭上嘴。李雅对我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了,新闻里都说了。但学校里就是喜欢瞎传。”
夏知瑶笑了一下:“学校里的女生看了你的照片,都在到处打听你是谁,想认识你这位大帅哥呢。”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王阳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苏老师真是你姐姐啊?”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警察那边透露的信息。只好点了点头:“是啊,以前还不知道……”
王阳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不是……”
李雅拍了他一下,他才没有说下去。
又聊了一会儿,夏知瑶最先起身告辞,快到午饭的时候王阳和李雅也一起离开了。
下午我就待在病房里没有出去,妈妈一直陪着我。
医生过来检查过一次,我问多久能出院,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再住两天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
我又问姐姐呢。妈妈说她没事了,随时都可以出院,只是她自己还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我有点意外。
妈妈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是说:“她觉得医院里清净。”
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人再来。我躺在床上,心想王阳那小子是不是忽悠我。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微信。
“钟晴下午来过了。”
“我怎么没看到?”
“她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见你醒了,就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想问问她还会不会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问了估计也白问。
王阳大概也不知道,钟晴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他连她来过了都说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想这些。
之后两天,我没事就去姐姐那边。
她的病房比我那间大一点,靠窗的床位采光好,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张床。
妈妈白天都在,有时候坐在床边削水果,有时候靠在另一张空床上看手机。
姐姐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姐姐问我绿地那边的家具装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就差把床垫的塑料膜撕了。
她说那回去就能住了,我说还得收拾一下,地板得再拖一遍。
妈妈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拖地之前先用吸尘器吸一遍灰,不然越拖越脏。
姐姐点了点头,说确实。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讲究过。
………
没有人提那天晚上的事。
没有人提杨志。
没有人提我和姐姐的事。
没有人提妈妈那天晚上为什么跟着警察来了之后,站在断墙后面看到了什么。
那些东西像是被留在了那个废弃的旧楼里,没有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
我也说不清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也许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都出院。也许出院那天,有些东西就会重新浮上来。
这两天里,我偶尔会想起妈妈站在断墙后面的样子。
她从来看我的时候表情都很正常,说话也好,笑也好,像是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坐在陪护椅上,没有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过。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我可以出院了。
我自己也觉得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手臂能正常活动,不怎么疼了。走路也不用扶,可以自己慢慢走。
妈妈还有点不放心:“感觉怎么样?”
我挥了挥手臂:“真的没事了妈,你看。”
说着我小跑了两步,还跳了一下。结果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一跤。
妈妈赶紧扶住我:“你看你,又胡闹。”
我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妈妈你在嘛。”
妈妈看了看我的腿,语气里带着点责怪:“那要是我不在呢。”
“那你还能去哪儿。”
妈妈知道扯不过我,摇了摇头,没再说。
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说去看看姐姐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说姐姐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从医院出去,那辆奔驰就停在门口。
姐姐靠在车边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见我们出来,她朝这边招了招手。
“上车。”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有点意外:“你要开?”
“不然呢?”她拉开车门,“你腿还跛着,还想开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也跟着上了车。
姐姐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此时正是中午。
姐姐开着车带我们去外面吃了顿饭。
饭桌上妈妈问了几句姐姐身体怎么样,姐姐说没事了,就是还有点乏力。
妈妈让她多吃点,她点了点头,没像之前那样敷衍。
三个人坐在餐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饭菜是热的,茶是热的,连空气都像是温的。
饭后姐姐开车,我们一起回了绿地。
我跟她说先别回去了,就在绿地住着。她瞥了我一眼:“那我那边怎么办,不管了?”
我说:“你那边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这里可是还有你受伤未愈的弟弟啊。”
她被我逗笑:“你的伤不是在医院就好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受伤未愈了?”
妈妈打断了我们的拌嘴:“好了,都别争了,先上去。”
苏小妍悄悄跟妈妈说:“妈,他就是想趁着这会儿作威作福,一个人照顾他不够,还得要我们一起。”
妈妈笑笑没有回答,苏小妍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注意点。
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进了门,妈妈把东西放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
然后就开始收拾。
姐姐也跟着帮忙。
我倒是想搭把手,却被妈妈推到了一边。
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两个忙活。
妈妈拖地,姐姐擦桌子。
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被拖把拖出一片一片的水痕,亮晃晃的。
等忙完了,妈妈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你们在家歇着,”她拿起包,“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腿收上去,靠着靠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也靠进沙发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刚才收拾屋子之后的一点热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我和姐姐、妈妈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矛盾。
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股得意。
话说,晚上我要和谁睡一起呢?
———
一直到了晚上,妈妈都没回来。
我有些奇怪,就问姐姐:“姐,妈妈买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了。”
苏小妍正看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打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我给妈妈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号码,没有错。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难道妈妈这两天换了电话?
我又给妈妈打微信电话,打不出去。
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微信也没有了。
头像、名字、聊天记录,全都没了。
像是这个联系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了。
“姐,妈妈她……”
苏小妍还是很淡定:“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她了……”
“不是让你给她打电话吗。”
“是啊……就是打不通了……她……她的电话是空号。”
苏小妍没接话。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吵。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的微信也没有了。”我又说。
“她可能出门去散心了。”
“散心?”我看着她,“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小妍摇摇脑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这样说,我越怀疑。
她太淡定了。
从我说“打不通”开始,她就没有露出过一点意外的表情,甚至连追问一句“怎么回事”都没有。
这不是她的性格。
她平时不管大事小事都要问清楚,今天却连原因都没问。
我正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她转眼看过来。
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又像是在等我自己明白。
我被她这么一盯,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知道了。
她知道。
也许妈妈之前跟她说过什么。也许妈妈没跟她说,但她自己察觉到了。不管哪种,她都知道。
我走过去坐下,耷拉着脑袋。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妍的目光还落在电视上,语气淡淡的:“散心嘛,心情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那要是想不通呢。
我没问出口。
这句话到了嘴边,自己就停住了。
问出来也没用,她也答不了。
妈妈走的时候连电话都注销了,微信也删了,这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
她要是能想通,不需要谁去问;她要是想不通,问了也是白问。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车厘子。还是妈妈下午洗的,一颗一颗,紫的红的,水珠早就干了。
我还以为经过这次这件事情,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笑着说“你们啊”,她站在断墙后面看着我们从六楼掉下去,然后跑下楼,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守了三天。
我以为那些东西足够她想通,足够她把之前的事放下,足够她接受现在的一切。
我真的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妈妈不计所有前嫌,和我们重归于好。
真的是我太一厢情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热闹。我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还说了什么?”
苏小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她。
“她让我好好盯着你。”苏小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还说你这个人,做事莽撞,没长脑子,让你以后什么事全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行了行了。” 我赶紧打断她。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呢?
十二年前离开,十二年后回来,中间那么多年,她都在别的地方。她习惯了走。或者说,她习惯了用走来解决那些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我们去不去找她?”我问。
“你找得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