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很沉,像是下了很久的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整个人泡在水里,挣扎着往上爬,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抓住了一只小舟的边沿。

手上全是水,滑得很,我攀了两下才翻上去,整个人趴在船底,喘了几口气。

雨小了很多,细细的,落在水面上看不见,只感觉到凉。

船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块桨,横搁在船中间。

我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没什么异常。

可我总觉得,似乎不应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呢?我不知道。

我拿起船桨,慢慢划。

小船跟着我的动作往前,不急不慢。

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总觉得应该就这样划下去。

两边岸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河面上也是,除了水还是水。

天和水都是灰的,分不清哪里是交界。

不知道划了多久。

像是已经过了几个小时,又像是才刚划了一小会儿。

河道在前面到了尽头。

我一开始没看清,靠得近了才明白。

前面是瀑布。

河水垂直往下,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有白茫茫的水雾从下面升上来,凉丝丝的,打在脸上。

我赶紧拼了命地摇桨,想让船停下来。

可船不听使唤,离瀑布越来越近。

船头已经探出边缘,一半悬在空中,我能看见下面的水汽从船底翻上来,把一切都裹成了白的。

我闭上眼,不敢再看。

想象中的失重感没有来。

我等着,等了很久,什么都没有发生。

再睁开眼的时候,船又回到了河面上。

水面平静,雨还在细细地下。

我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的断水处分明还在那里,河道在那里齐齐截断,水落下去,消失在一片白雾里。

而船下的这条河,分明就是刚才那道瀑布本身。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我没有多想,只是像刚才那样,摇着桨,慢慢往前。

前方好像又是一个断水处。

是不是又是一道瀑布?

我这次没有慌张,一点点划过去。

船到了边缘,轻轻一顿,又落在了下一条河上。

水面还是灰的,天还是沉的,桨还在我手里。

两岸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就这样划着,周而复始,不知道哪里才是尽头。

不知道第几次落在新的水面上之后,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一些。

我把桨搁在腿上,停下来,任由船慢慢漂着。

四周静得不像话,连水声都没有。

我坐在船上,抬头看天,又低头看水,忽然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么。

然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

有人在叫我。声音很轻,隔着一层水雾和半条河,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是谁,也听不清叫的是什么。但那声音里有种东西,让我想站起来。

我扶着船舷站起来。船晃了一下,我稳住重心,往声音的方向看。雾太重了,什么都看不见。可那个声音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点。

这一次,我听到了一个字。

“晨——”

晨……晨晨……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熟悉。四周的雾气开始渐渐消散,景象也慢慢模糊了,像是有一层水从眼前退去。

好刺眼的白光。

有些睁不开眼睛了。好像周六那天晚上,在黑暗里的那几束白光一样刺眼。

周六……周六……

我猛地睁开眼,一下翻身起来。

“姐!”

“砰”地一声!

额头撞上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冰凉。一阵钝痛从脑门正中间炸开,我捂着头,疼得直抽气。

“晨晨!”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抱住了。

抱得很紧,胳膊把我箍得有点喘不上气。

我放下手,睁开眼。

是妈妈。

她的脸贴在我肩膀上,肩膀在抖,像是在抽泣。

我看了看四周。

医院的病房,不大,一张床,白色的墙,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

床边站着一个医生和两个护士,正围着我。

刚才撞到的东西是一个金属的支架,上面挂着什么仪器,这会儿歪在一边。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那天晚上,在旧楼里。杨志把姐姐推出去的那个瞬间。我冲过去,抱住了她。然后两个人一起坠出去。

那个高度……六楼。我记得最后那一瞬间的感觉,雨打在脸上,她的脸很近,还有人在喊我。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手臂上缠着绷带,小腿上也缠着,动一下就疼。

但除了这些,没有别的伤了。

没有骨折,也没有内伤。

难道我最后没有摔下去吗?

那姐姐呢?

“妈,我姐呢?她在哪儿?”

妈妈从我怀里起来。

她的脸比记忆里瘦了一圈,眼眶陷着,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皮。

她像是很久没睡了。

可我顾不上这些,只想问姐姐。

妈妈擦了擦眼泪。后面的医生开口了:“苏小妍没事,她比你好多了。昨天就醒过来了。你已经睡了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三天。

“我去看我姐。”

我刚一动,两个护士就把我按住了。医生又说:“你先别急着动,刚醒过来,先适应一下。”

“可……”

医生转向妈妈:“各项体征都很稳定,我们先回去了。”

妈妈朝他点了点头。医生最后看了我一眼,带着两个护士出去了。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妈妈。

我愣愣地看着她。

妈妈擦干了眼泪,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来。嘴角往上抬了一点,但眼睛里的东西还是沉的。“饿不饿?想不想吃什么?”

我摇了摇头。

“妈……这是……怎么回事?”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没什么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我的手背,嘴唇动了动。

“都怪妈妈……怪妈妈……都是妈妈不好……”

她说着眼泪又出来了,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

我想劝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件事和她没有关系。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的错。

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有力气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情绪收拾好。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一口气,开始跟我说那天晚上的事。

原来我报警之后,警察就联系了她。

然后她跟着警察一起去了旧楼。

刚上楼,就看见我被杨志死死压在地上。

然后杨志看见警察来了,疯了似的,把姐姐推下楼。

最后我跳出去抱住了姐姐。

这一幕刚好被妈妈看见,妈妈当时也吓得双腿无力跪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叫出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最后时刻听见的那个声音,真的是她。

妈妈告诉我,我们掉下去的那个地方,刚好有一个空的垃圾箱。

那天晚上雨大,垃圾箱里积满了水。

我和姐姐从六楼坠下去,正好落进了那箱水里。

水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加上垃圾箱本身是那种带缓冲结构的工业用料,我们才没有摔实。

我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我们真的掉下去了。

我刚刚还以为,是不是被人救了,或者被什么东西接住了。

没想到是一个垃圾箱,一箱雨水。

天意也好,巧合也好,总之就是那么发生了。

妈妈说到这里,眼泪又忍不住冒出来。她抽泣着说:“妈妈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能够想象到妈妈当时是什么样子。

她站在六楼的断墙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一起从眼前消失。

那一瞬间的绝望,我连想都不敢想。

她的手还在抖,握着我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要是你们出了什么事,我……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我一时沉默。

真的命不该绝。

六楼,雨夜,下面是深水。

每一个条件都刚好卡在那个位置上,不多不少,才换来了现在。

如果那天晚上雨小一点,垃圾箱里的水浅一点;如果那天晚上垃圾箱被清走了;如果我没有抓住姐姐的手臂;如果那根断墙再窄半米——任何一个如果成立,结果都不一样。

我想安抚一下妈妈,可我的手还被她握着,另一只手也动不得,只能出言安慰。

“没事了妈,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妈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还在念:“都怪妈妈……”

“你又来了。”

“妈妈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在跟我说,又像是在跟自己立誓。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想起之前的事,我和姐姐的事她都知道了,不知道她现在是已经想通了,还是……

无论怎么说,还是我先伤害了她。她不说,我也就不去问了。

“那杨志呢?他怎么样了?”

妈妈听我说起杨志,抹了抹泪水,脸上的表情有些愤愤不平:“他能怎么样,他好得很。”

我有些没明白这话的意思,妈妈就又接着说:“你和小妍掉下去之后,他就想跑,被警察堵在楼道里抓住了。跑都没跑成。”

妈妈给我说了完整的经过。

杨志现在还在派出所关着,案子不小,持刀伤人、绑架、故意杀人未遂,几项罪名叠在一起,几十年估计有了。

听说他在里面每天都以泪洗面,肠子都悔青了。

还一直想来看看我和姐姐,想亲自道歉。

我心里不知是什么感受。没有想象中那种解气的感觉,也没有恨意。只觉得现在还能平安无事,真好。实在是没心力再去想这些。

妈妈也看出来了,就没再和我聊他,问我想吃什么。

“妈,我想去看看姐姐。”

妈妈看了看我,知道拗不过我:“我带你去。”

然后她扶着我,让我自己下床试试。

我只有一条腿受伤,而且也不是特别严重,包扎得结实,刀口不深。

我试着站了一下,脚踩在地上,有点跛,但还能走。

妈妈在旁边扶着我的胳膊,怕我摔了。

出了病房,走廊里很安静。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头顶的灯管白得晃眼。

我穿着病号服,脚上踩着一双拖鞋,走在光亮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妈妈走在旁边,没催我,跟着我的步子。

拐过一个弯,走了一段,妈妈在一个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

她推开门。我跟在后面,一只脚跛着,扶着门框,往里看了一眼。

靠窗的床位上,苏小妍正靠在床头。

她的头发散着,有点乱,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苍白。

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左手露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埋着留置针。

她低着头,翻着腿上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一本杂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

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苏小妍靠在床头,手里还捏着那本杂志,抬眼看了看我。

“来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杂志往腿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劲,“没见过我穿病号啊?”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妈妈站在我后面:“你弟弟一醒就吵着要找你,拦都拦不住。”

苏小妍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妈妈,叹了口气:“我就说今天怎么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原来是你醒了。”

“我醒了还不好啊。”

“好什么,”她瞥了我一眼,“刚醒就不安分,又跑来烦我。”

“我才刚来你就烦啊!”我有点不服气,“我还什么都没做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目光从我手臂上的绷带扫到那条跛着的腿,又回到我脸上:“你这个样子还想做什么?”

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其实…都还行啊……”

“得了吧你!”她摆了摆手,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是不是脑子摔坏了?妈,他的脑袋检查了没有?没有快去,找最好的医生。”

妈妈站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和姐姐一起看向她。

“你们啊……”妈妈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我去给你们洗点水果。”

她转身往门口走,拉开门的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苏小妍之间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只是随便看看。

然后她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妈妈出去之后,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苏小妍拍了拍床边,我站起来又坐过去了一点,离她更近了些。她伸出手,碰了碰我手臂上的绷带,指尖隔着纱布碰了碰,动作很轻。

“还疼不疼?”

我本来想说还行,话到嘴边又改了口,摆了个苦瓜脸:“疼,疼死我了。”

她听我这么说,抬手就在我受伤的手臂上拍了一下。

我嗖的一下把手收回来,呲着牙:“嘶——是真疼啊!”

“知道疼还不老实!”她瞪了我一眼,“疼死你活该。”

“那你舍得啊?”

“我有什么舍不得?”她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你自己都不要命了,我舍不舍得管什么用。”

“我哪能不要命啊,”我说,“我才这么小,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我可不敢玩命。”

“说得好听,”她轻哼了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我没接话。她看我不说话了,又朝我伸出手:“把手给我看看。”

我把手臂递过去。她伸手过来,轻轻托住我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绷带缠着的地方,又用手指碰了碰纱布的边缘。

“真的很疼吗?”这次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没那么冲了。

“现在好多了,”我说,“只要你不打我。”

她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什么虐待狂。”嘴上这么说,托着我手腕的那只手却没有松开,指腹在纱布边缘轻轻蹭了碰,像是在确认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把我的手放回去,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绷着,但眼神已经软下来了。

我们又聊了好一会儿,不知怎么的就聊到了杨志。姐姐说杨志的事情她都已经知道了。

我看着她。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爸妈联系过我了,”她说,“想让我谅解他。”

我下意识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她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他爸妈都是老实人,在电话里一直在道歉,说没把儿子教好,说愿意赔偿…”

我没有接话。

本以为听到这种事我会很生气,会觉得凭什么谅解,会觉得他差点把我们两个人都害死,还有什么好谅解的。

可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那股火。

恨不起来。

像是那天晚上从六楼坠下去的时候,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摔掉了。

“那你呢?”我问。

“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再说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这件事在我们心里好像就这么放下了,不需要再讨论,也不需要达成什么共识。它就在那儿,我们都不去碰它。

窗外的天比刚才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透出淡淡的白光。

妈妈还没回来。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小妍靠在床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我。

“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回去?”我靠在椅背上,一副赖着不走的样子,“回去干嘛?你这里不是挺大的嘛,再搬一个床来不就行了。”

“你是癞皮狗是吧?”她瞪了我一眼,“医院还有这么多床给你。”

“不搬也行啊,”我看了看她那张床,“我看这床也不小……”

“你……”

门被推开了,妈妈端着一盘葡萄进来。

紫的绿的,洗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上面。

她刚把盘子放到床头柜上,苏小妍就开口了:“妈,你儿子赖着不走怎么办?”

妈妈只是笑了一下,把葡萄往苏小妍那边推了推,又看向我:“晨晨,你朋友来看你了。”

“我朋友?”我愣了一下。

“嗯,”妈妈说,“他们来了好几次了,之前你还没醒,护士没让进。今天又过来了。”

我挠了挠头:“他们怎么知道的?”

苏小妍在我背后说了一句:“你都上新闻了,还有谁不知道。”

啊??!!

妈妈扶着我回自己的病房。刚到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我就看见了里面的动静。

王阳和李雅坐在我床边,还有个女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看背影一时认不出是谁。

我对妈妈说:“妈,我自己进去就行了。”

妈妈点了点头:“有什么事就让护士跟我说,我就在小妍那边。”

“我知道了。”

妈妈走了以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整理了一下心情,才推门进去。

里面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我的目光一直锁在窗边那个女生身上,心里还在想会不会是——

“陈晨……”

“夏知瑶?”我愣了一下,“你……你怎么来了?”

王阳几步就跑过来了,围着我转了半圈,上上下下地打量。

李雅也站起来,站在一边,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我就说没什么事嘛,你们还非不信。”王阳拍了拍我肩膀,大咧咧地开口,“我晨哥可是从小干苦力出身的,一身的腱子肉,早就刀枪不入了。”

我苦笑了一下:“刀枪还是入的。”

然后往病床那边走:“坐吧。”

病房里只有两个凳子,王阳和我一起坐床上,李雅和夏知瑶坐凳子。我看了看他们,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阳先开了口:“你想问钟晴是吧?她来了。前几次都是她拉着我和小雅来的,今天她有课,说下午再来。”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有否认,转头看向夏知瑶:“你……”

夏知瑶笑了笑:“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大名人了,好多人想来看你。”

我有些尴尬:“我怎么就有名了?”

王阳立马接话:“徒手搏斗持刀歹徒!身中数刀依旧坚挺不倒!为救美女老师——”

他越说越起劲,把学校里的传闻全扯了出来。

有说我是偶然路过见义勇为的,有说我是苏老师包养的小白脸的,甚至还有说我是苏老师私生子的。

王阳说得没完,还是李雅打断了他:“行了行了,越说越没谱。”

王阳这才闭上嘴。李雅对我说:“其实我们都知道了,新闻里都说了。但学校里就是喜欢瞎传。”

夏知瑶笑了一下:“学校里的女生看了你的照片,都在到处打听你是谁,想认识你这位大帅哥呢。”

我实在是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时王阳忽然凑近了一点,小声问:“苏老师真是你姐姐啊?”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警察那边透露的信息。只好点了点头:“是啊,以前还不知道……”

王阳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是不是……”

李雅拍了他一下,他才没有说下去。

又聊了一会儿,夏知瑶最先起身告辞,快到午饭的时候王阳和李雅也一起离开了。

下午我就待在病房里没有出去,妈妈一直陪着我。

医生过来检查过一次,我问多久能出院,他翻了翻手里的记录,说再住两天观察一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

我又问姐姐呢。妈妈说她没事了,随时都可以出院,只是她自己还不想回去。

“不想回去?”我有点意外。

妈妈点了点头,没多解释,只是说:“她觉得医院里清净。”

一直到了晚上,都没有人再来。我躺在床上,心想王阳那小子是不是忽悠我。快九点的时候手机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他的微信。

“钟晴下午来过了。”

“我怎么没看到?”

“她就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了一眼,见你醒了,就走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想问问她还会不会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问了估计也白问。

王阳大概也不知道,钟晴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他连她来过了都说不清楚。

我把手机放下,没再想这些。

之后两天,我没事就去姐姐那边。

她的病房比我那间大一点,靠窗的床位采光好,下午的时候阳光能照进来半张床。

妈妈白天都在,有时候坐在床边削水果,有时候靠在另一张空床上看手机。

姐姐靠在床头,我坐在床边,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姐姐问我绿地那边的家具装得怎么样了,我说差不多了,就差把床垫的塑料膜撕了。

她说那回去就能住了,我说还得收拾一下,地板得再拖一遍。

妈妈在旁边插了一句,说拖地之前先用吸尘器吸一遍灰,不然越拖越脏。

姐姐点了点头,说确实。

我说我怎么知道,我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没这么讲究过。

………

没有人提那天晚上的事。

没有人提杨志。

没有人提我和姐姐的事。

没有人提妈妈那天晚上为什么跟着警察来了之后,站在断墙后面看到了什么。

那些东西像是被留在了那个废弃的旧楼里,没有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

我也说不清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也许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们都出院。也许出院那天,有些东西就会重新浮上来。

这两天里,我偶尔会想起妈妈站在断墙后面的样子。

她从来看我的时候表情都很正常,说话也好,笑也好,像是那件事真的过去了。

可有时候我半夜醒来,会看见她坐在陪护椅上,没有睡,就那么坐着,看着窗户外面。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问过。

第三天早上,医生来查房,说我可以出院了。

我自己也觉得基本没什么问题了,手臂能正常活动,不怎么疼了。走路也不用扶,可以自己慢慢走。

妈妈还有点不放心:“感觉怎么样?”

我挥了挥手臂:“真的没事了妈,你看。”

说着我小跑了两步,还跳了一下。结果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一跤。

妈妈赶紧扶住我:“你看你,又胡闹。”

我嘿嘿一笑:“这不是有妈妈你在嘛。”

妈妈看了看我的腿,语气里带着点责怪:“那要是我不在呢。”

“那你还能去哪儿。”

妈妈知道扯不过我,摇了摇头,没再说。

她帮我把东西收拾好,说去看看姐姐那边。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说姐姐已经在下面等着了。

从医院出去,那辆奔驰就停在门口。

姐姐靠在车边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拿着车钥匙。

见我们出来,她朝这边招了招手。

“上车。”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车,有点意外:“你要开?”

“不然呢?”她拉开车门,“你腿还跛着,还想开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妈妈在旁边笑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我也跟着上了车。

姐姐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后视镜,发动车子。

引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

此时正是中午。

姐姐开着车带我们去外面吃了顿饭。

饭桌上妈妈问了几句姐姐身体怎么样,姐姐说没事了,就是还有点乏力。

妈妈让她多吃点,她点了点头,没像之前那样敷衍。

三个人坐在餐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饭菜是热的,茶是热的,连空气都像是温的。

饭后姐姐开车,我们一起回了绿地。

我跟她说先别回去了,就在绿地住着。她瞥了我一眼:“那我那边怎么办,不管了?”

我说:“你那边的东西又不会长腿跑了,这里可是还有你受伤未愈的弟弟啊。”

她被我逗笑:“你的伤不是在医院就好了吗?怎么这会儿又受伤未愈了?”

妈妈打断了我们的拌嘴:“好了,都别争了,先上去。”

苏小妍悄悄跟妈妈说:“妈,他就是想趁着这会儿作威作福,一个人照顾他不够,还得要我们一起。”

妈妈笑笑没有回答,苏小妍给了我一个眼神让我注意点。

三个人一起上了楼。

进了门,妈妈把东西放下,转了一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

然后就开始收拾。

姐姐也跟着帮忙。

我倒是想搭把手,却被妈妈推到了一边。

我只好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两个忙活。

妈妈拖地,姐姐擦桌子。

两个人有时候说几句,有时候不说话。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被拖把拖出一片一片的水痕,亮晃晃的。

等忙完了,妈妈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你们在家歇着,”她拿起包,“我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姐姐两个人。

她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把腿收上去,靠着靠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也靠进沙发里,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

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闭着眼睛,脸上还带着刚才收拾屋子之后的一点热意。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上、脸上,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暖的。

有种不真实的幸福感。这不就是我一直想要的吗?我和姐姐、妈妈三个人住在一起,没有隔阂,没有矛盾。

心里不由得生起了一股得意。

话说,晚上我要和谁睡一起呢?

———

一直到了晚上,妈妈都没回来。

我有些奇怪,就问姐姐:“姐,妈妈买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了。”

苏小妍正看着电视,头也不回地说:“她没跟你说吗?”

“没有啊。”

“那我也不知道了,”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你打电话问问不就行了。”

我给妈妈打去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我愣了一下。检查了一下号码,没有错。又拨了一遍,还是空号。难道妈妈这两天换了电话?

我又给妈妈打微信电话,打不出去。

翻到通讯录,妈妈的微信也没有了。

头像、名字、聊天记录,全都没了。

像是这个联系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意识到出了什么事了。

“姐,妈妈她……”

苏小妍还是很淡定:“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她了……”

“不是让你给她打电话吗。”

“是啊……就是打不通了……她……她的电话是空号。”

苏小妍没接话。电视里还在放着什么节目,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吵。她靠在沙发上,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的微信也没有了。”我又说。

“她可能出门去散心了。”

“散心?”我看着她,“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苏小妍摇摇脑袋:“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越这样说,我越怀疑。

她太淡定了。

从我说“打不通”开始,她就没有露出过一点意外的表情,甚至连追问一句“怎么回事”都没有。

这不是她的性格。

她平时不管大事小事都要问清楚,今天却连原因都没问。

我正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她转眼看过来。

就那么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已经问过很多遍的问题,又像是在等我自己明白。

我被她这么一盯,整个人呆在原地。

我知道了。

她知道。

也许妈妈之前跟她说过什么。也许妈妈没跟她说,但她自己察觉到了。不管哪种,她都知道。

我走过去坐下,耷拉着脑袋。

“那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苏小妍的目光还落在电视上,语气淡淡的:“散心嘛,心情好了自然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

那要是想不通呢。

我没问出口。

这句话到了嘴边,自己就停住了。

问出来也没用,她也答不了。

妈妈走的时候连电话都注销了,微信也删了,这是铁了心不想让人找到。

她要是能想通,不需要谁去问;她要是想不通,问了也是白问。

我靠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车厘子。还是妈妈下午洗的,一颗一颗,紫的红的,水珠早就干了。

我还以为经过这次这件事情,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在医院里握着我的手说“再也不会不接你电话,再也不会不理你了”,她坐在床边削苹果,她笑着说“你们啊”,她站在断墙后面看着我们从六楼掉下去,然后跑下楼,跟着救护车到了医院,守了三天。

我以为那些东西足够她想通,足够她把之前的事放下,足够她接受现在的一切。

我真的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妈妈不计所有前嫌,和我们重归于好。

真的是我太一厢情愿。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很热闹。我听着那些笑声,觉得离自己很远。

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她还说了什么?”

苏小妍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我抬起头看她。

“她让我好好盯着你。”苏小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还说你这个人,做事莽撞,没长脑子,让你以后什么事全听我的,我让你往东你绝不能往西。”

“行了行了。” 我赶紧打断她。

为什么不留下来呢?为什么又要离开我呢?

十二年前离开,十二年后回来,中间那么多年,她都在别的地方。她习惯了走。或者说,她习惯了用走来解决那些她解决不了的事情。

“那我们去不去找她?”我问。

“你找得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