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黎小晚躲在前巷狭窄侧门的阴影里,没等多久,另一辆警灯熄灭的警车驶入巷口,停在“旬之味”居酒屋的巷门门,车门打开,我的父亲李兼强和筱月、魏汝青,钻入车内后,车子便朝着夜色深处滑去。
红色的尾灯拖出两道朦胧而暧昧的光轨,直到在我眼里消失的。
我目光盯着街角,脑海里反复倒带我最后见到的情景:筱月身上那件过分宽大深色男式夹克毫无疑问是父亲的,衣摆长得可笑,几乎要遮住她的大腿,让她看起来像个偷穿大人衣服、仓皇失措的孩子。
她竭力挺直着那副我熟悉的、柔韧如竹的脊背走向车门,侧颜被巷口昏黄的路灯照亮,那是她恢复了刑警队长的“夏队”时才会有的凛然威严。
魏汝青全程低着头,把自己缩成一道没有存在感的薄影,飞快溜进了后座,最后是我的父亲李兼强,他在带上副驾驶车门的前一瞬,似乎朝向我们藏身的这个阴暗角落偏转了扫视了一眼?
一道目光擦着巷口的寒风掠了过来。不,一定是错觉,是我恐惧和羞耻混合产生的幻视。
“啧,瞧见没,你老婆,坐你爸的车,走了。”
黎小晚倚靠在我身旁的砖墙上轻佻的说着,她也望着警车消失的巷口,嘴里不知何时叼上了一根细长的薄荷味女士烟,没点燃,只是用雪白的牙齿有一下没一下地碾磨着白色的过滤嘴,“今晚这出『警民一家亲』的年度大戏,可真够本。编剧脑洞再大也不敢这么编,老公在外头搞未成年高中妹,老婆在里头被老公的亲爹弄得服服帖帖,最后还能若无其事一起上车,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去审犯人。李警官,你们家这伦理关系谱,拍成电影比香港的黑帮片都好看。”
我猛地扭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在她的娃娃脸脸。
她正面迎上我快要喷火的视线,指尖戳了戳我僵硬的胸膛,歪了歪头接着说,“行啦,警察叔叔,别摆出一副世界末日的丧气脸。”
她舌尖故意缓慢地舔过自己带着齿痕的下唇——那是我们之前在榻榻米包间内疯狂纠缠时留下的印记——她炫耀般性暗示着我,“你今晚也没闲着啊,不也在我这个『鲜嫩多汁』、『货真价实』的高中小妞身上,找补回来了吗?嘿,你干我的劲头,可一点不比你爸差。总比你在家,对着你那尊漂亮又冰冷的刑警老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中恶意闪烁的光几乎要溢出来,“…看得见,摸得着,却硬不起来,只能干瞪眼,要强得多吧?”
“你他妈——!”我呼吸一滞,胸腔像要炸开,分不清她是在羞辱还是在
“夸赞”我,我几乎要扑上去扼住她纤细的脖颈。
“再说了,”她并未被我吓退,反而更凑近一步,几乎踮起脚尖,带着薄荷烟味和少女甜腻气息的嘴唇几乎贴上我冰凉的耳朵。
她的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气音丝丝缕缕钻进我耳道,“你老婆和爸又不是今晚才勾搭上的,『铂宫』那件大案结束之后,她俩不就鬼混在一块了吗,之前我都和你不都一起亲眼见到你的刑警老婆给你爸口交过两次了吗?”
她发出一串引人遐想的暧昧咂嘴声,满意地欣赏着我脸上表情凝固的剧变。
“你爸每回看见筱月姐,那眼神……啧啧,跟在沙漠里渴了三天看见绿洲的狼一样,恨不得扑上去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还有筱月姐,在你爸跟前,看着是公事公办,一脸正气,可那身子绷得,比上膛的枪还紧,眼神飘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这里头没鬼,谁信?”
她说着,总算退后半步,双臂环抱在胸前,“今晚这场面,不过是把那层遮不住丑的窗户纸,『嗤啦』一声撕了个稀巴烂。以后啊……”她拉长了语调,残忍的预言说,“这档子事,只会更多,更勤。拦?你拿什么拦?”
“你闭嘴!”积压了整晚的怒火在她这句恶毒的质问下,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缺口,我猛地伸手抓住了黎小晚细瘦伶仃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能听到她腕骨在压力下细微地“咔”的一声脆响。
我赤着眼睛,额角青筋暴起,把她抵在粗糙的砖墙上逼视着她,嘶哑地低吼。
“你他妈懂什么?你一个毛都没长齐小太妹懂什么?!”
手腕被捏得剧痛,黎小晚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眼中只有洞悉一切的嘲弄,清晰得刺眼。
“我懂什么?”她嗤地一声轻笑,气息喷在我下巴上,“我懂男人骨子里的那点脏东西,懂女人被迫妥协时的眼神,更懂你们这种…明明烂到根里了,还要拼命给自己脸上贴金、自欺欺人的可怜虫。”
她见我一副要动手却恪守成规不敢打女孩子的模样,咯咯直笑,说,“李警官,省省力气,别急着对我耍威风。我话还没说完呢。还有啊,刚才在那个包间,你爸把你老婆抵在墙上,准备…『办正事』的时候,我们就躲在墙后面透过那个偷窥孔,看得一清二楚吧?为什么,最后没像电影里的英雄那样,一脚踹开门冲出去呢?嗯?”
“明明…明明就是你在那儿说那些混账话,我才……”我喉咙发紧,辩解的话说出口,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虚弱。
那些在耳边嗡鸣的、诱人堕落的低语,此刻成了我懦弱和失控确凿证据。
黎小晚趁着我力道松懈的瞬间,用力把自己的手腕抽了回去,漫不经心地揉着腕子上那圈变得青紫的指痕,脸上更加开怀的笑着,说,“李警官,我这可是在帮你,帮你把脑袋从沙子里拔出来,看清楚现实是什么鬼样子。顺便…救你。”
“救我?”我像是听到了荒诞不经的梦呓,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
怪响。
“对,救你。”她脸上的笑容倏地收敛,表情异常平静,“当时你热血上头冲出去,能怎样?跟你那个壮得能打死牛的老爸当场拼命?在那个一脸懵的女刑警魏汝青面前,父子为了同一个女人大打出手,上演全武行?让你老婆的脸面再被你们父子俩的拳头和唾沫星子踩进泥巴里?”
黎小晚的话语让我不得不认清当时的现实……然而,她还在继续说着。
“还是说,警察叔叔天真地以为,你踹开门冲进去,大吼一声『住手!』,就能改变你老婆下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身体早就背叛意志对你爸那根玩意儿起了反应的事实?!你能像电影里拍的那样,让时间倒流,变回你的老婆她没被碰过一根手指头的时候吗,李警官?”
“我……”我喉咙发紧,只说了一个我字出来,接下来的能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心里一团浆糊,乱糟糟的。
“你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你冲进去,唯一的结果,就是让你自己从一个躲在暗处偷窥的可怜虫,变成一个跳上舞台表演捉奸、却连台词都念不利索的蹩脚小丑,让你老婆从一场被迫的屈辱,变成一场被丈夫亲眼目睹、无处遁形的公开凌迟,让那个一直强装镇定的女刑警队长,看一场终生难忘的、关于你们李家男人的最恶心的笑话。除此之外,屁、用、没、有!”
她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想咆哮着,想用最理直气壮地言语驳斥和咒骂她,想否认这一切,但喉咙像是被一只鬼手扼住,连一丝气音都挤不出来。
我心底也清楚,大概是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我刚才在与筱月与父亲相邻的黑暗榻榻米包间里,亲自验证了的、无法篡改的“事实”。
“我是在给你递梯子,让你能顺着下来,别摔得太难看。也是给你找个窟窿,让你把憋在心里的毒火统统射出来。”
黎小晚的声音放缓了些许,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我紧绷的脸颊,但她的的“怜悯”只会让我觉得屈辱。
“你瞧瞧,你把对我爸黎东谌的恨,对你那个本事通天的老爸那股酸到骨子里的嫉妒,还有对你老婆爱得发疼,又恨得咬牙,偏偏屁用不顶的所有邪火……不都结结实实、一点没浪费地,全他妈泄在我这身皮肉上了吗?多划算的买卖,嗯?既保住了你『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遮羞布,又让你自己从头到脚爽了个透,发泄得干干净净。”
“我嘛,”她轻轻笑了一声,那气息搔刮着我的耳道,“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给了你这个早就蠢蠢欲动的『孬种』一个绝妙的偷窥你爸和你老婆偷情的理由罢了。你瞧,多公平,多刺激,你老婆在隔壁让你爸干,你在隔壁把我往死里干。这不正好吗?嗯?”
“所以咯,”她向后退开一步,双臂重新松松地环抱在胸前,脸上又挂起那副小太妹式的轻佻笑容,仿佛刚才那段对我而言剖心刺般的言语,不过是酒足饭饱后随口聊起的八卦。
“省省力气,别冲我瞪眼呲牙的。有那功夫,不如把镜子擦亮点,照照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性。咱们俩现在啊……”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也随即蒙上一层心照不宣的雾霭。
“是同案犯,拴在一根绳上了。你,上了我。我,捏着你的把柄。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根线上蹦跶的蚂蚱,谁也别想干净利索地摘出去。所以,别对我摆那套审讯犯人的臭脸。”
她利落地转身,将身上那件在寒夜里薄如蝉翼、缀满廉价亮片的小外套裹紧了些,瑟缩着肩膀朝巷口走去,“这鬼地方冷死了,我都要给冻成冰棍了。赶紧找个有暖气的地方缓缓,或者…咱们再找点别的、能让身子『热乎』起来的乐子?”
我没动。
共犯?
拴在一根绳上?
认清自己?
黎小晚说得对,在那个至关重要的分岔口,我心底那个卑劣的、软弱的、只想逃避的“懦夫”,用一声不吭的窥视和随之而来的疯狂放纵,击败了在那个时刻想冲出去、想维护正义与尊严的
“警察”。
而更令我浑身发冷的是,在筱月的呻吟透过墙壁传来时,在我被黎小晚用言语和身体引诱着、将满腔扭曲的愤怒与欲望尽数倾泻时,某种蛰伏在灵魂深处的病态的兴奋与快感,曾短暂却如此真实地压倒了所有痛苦与羞耻。
“喂,发什么愣啊,走不走啊?”黎小晚已经走到了巷口与街道的交界处,不耐烦地回头叫我了一嗓子,嘴里那根烟终于摸出个一次性打火机,“咔嚓”点燃。
橙色的火苗在她指间跳跃,映亮了她写满不耐与早熟世故的娃娃脸,也照亮了她将我视为同类的奇异眼神。
我深深地吸了口夜晚寒冷的空气。挪动双腿一步一步跟上黎小晚。
刚和她走出巷口,踏入路灯相对明亮主街边缘,裤袋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
“嗡嗡嗡——”
我摸索着掏来手机,屏幕在路灯下亮起,上面跳跃闪烁的名字正是筱月。
我心下一沉,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黎小晚。
她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慢悠悠地转过脸,无声地用口型吐出两个字:“接啊。”她脸上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手机一直在嗡嗡震动,今天晚上我是有任务在身的,必须接受作为刑警队长的筱月的指挥,电话也必须第一时间接,我只能按下我这部诺基亚手机的接听按键。
她的第一句话,竟是确认安全。
在刚刚和我的父亲李兼强经历过那样一场足以摧毁意志的暴行之后,在身体和尊严都遭受了肮脏的践踏之后,她拨通电话劈头问出的,是同伴,是…我的安危。
一股酸楚涌上我的喉咙,让我那句简单的回复没能立刻说出口。
“我和黎小晚…没事,”我按下和黎小晚之间无法言说的肉体秘密,说,
“我和她还在旬之味居酒屋。”
“现场还有没有黎东谌的人来找黎小晚?”她追问,“今天晚上在居酒屋的事情黎东谌应该不会就此罢休。”
“没、没有。”我回答,目光扫过旬之味居酒屋招牌下的门口布帘,那里还有不少客人进进出出的,“很什么都没有。”
“嗯,看样子黎东谌会另外找机会了,不会在居酒屋里拼个鱼死网破。”听筒里传来她安心少许的语气,“刚刚他派来的两个心腹打手已经被控制住,秘密押上车了,我们正去分局。魏汝青和我一起。”
她简洁地告知了动向,没有提及我的父亲李兼强。但那个“我们”,以及
“正去分局”这个目的地,已经将某些事实不容辩驳地摆在了那里。
正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我身侧的黎小晚突然动了,她像一只嗅到猎物破绽的狡黠野猫,无声无息地蹭到我身边,先是拿一只小手,指尖隔着被我体温焐得温热的毛衣,按在我后背缓慢地画着圈,赤裸裸的挑逗意味让我后腰的肌肉一紧。
“怎么了?”筱月听到我的呼吸声有些急促,问。
“唔…没、没有…真的没有黎东谌的人…”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对着手机话筒说,声音却因为这下作的骚扰有点走了调,我慌忙用手肘向后顶,格开她,同时扭过头,以恶狠狠的眼神警告她不要在我和筱月打电话的时候乱来。
但黎小晚根本不会被我吓着,半分收敛都没有,眼里那抹恶作剧的光更盛,她踮起脚尖,带着湿热气息的唇瓣猝不及防地贴上了我的耳垂。
先是舌尖羽毛般轻轻一舔,随即她竟用唇舌将整个耳垂含住,濡湿的柔软口腔紧紧包裹,舌尖抵进耳蜗里暧昧地打着旋地搅动。
湿热的气息一下下舔在我的听觉神经上,同时,她原本在我后背作乱的手顺着我的腰侧滑下,向裤腰和更下方的裤裆那里摸去。
“呃…!”我倒抽半口冷气,硬生生忍住后半口气没有出声,没有在与筱月通电话的时候出糗。
我再顾不得其他,用力把她向后推开,自己跟着向后跌退了一大步,勉强站稳。
对着话筒,我气息不稳急促说,“等一下,筱月,这边…风有点大…”
电话那头的筱月听觉敏锐,捕捉到了我这边的不正常,属于她刑警的本能的警觉让立即问我,“你声音不对,如彬,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是不是黎东谌还有人埋伏在附近?!”她语速极快,“『旬之味』里外还有我们布置的便衣刑警,我马上通知他们过去你那边,给我报告你的位置!”
“不、不是,没有埋伏!没有麻烦!”我慌忙打断她,绝对不能让筱月在这种时候再为我分心,更不能让她派人过来,看到我和黎小晚此刻这副拉拉扯扯的龌龊样子,慌乱催逼下,我赶紧说了个蹩脚的的借口,“是…是我,我有点想上厕所,憋的,刚才在里面神经太紧张,一直没顾得上……”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我撒的谎漏洞百出。手机听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只有微弱的电流杂音,以及隐约传来的在车辆行驶噪音。
几秒后,她似乎接受了这个有些尴尬的解释,紧张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些,以刑警队长的口吻指挥我说,“那你先去洗手间吧,还有,你听着如彬,为了安全起见,你暂时别回我们家里。”
我心头一紧,问,“那我和黎小晚……”
“你带着黎小晚先回你的单位,鹿田大区派出所。”她继续下达指令,条理分明,迅速权衡利弊之后做出了我和黎小晚的后续安排,“你把你今晚执勤携带的配枪、通讯耳机,所有警务装备,按照规定流程,全部缴还到所里的警械保管库。然后,”她的话音不容置疑地落下,“你和黎小晚今晚就留在你所长办公室将就一晚。派出所里也相对安全,黎东谌再怎么猖狂也没办法明目张胆地去派出所抢她女儿,你注意监护好黎小晚,不要让她发生意外,其余事情等明天之后再说,如彬,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我的大脑在震惊和混乱中飞速运转。回派出所和黎小晚两个人,在派出所所长办公室过夜?
但我此刻只想立刻冲去分局,想离筱月近一点,哪怕只是隔着窗户、隔着同僚们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的状态,或者……卑劣地窥探她和父亲之后会发生什么。
可筱月作为天南分局刑警队长,她的指令清晰明确,我不能质疑她的安全逻辑和职业判断,她是经验丰富的刑警队长,此刻做出的安排必然基于对现场风险最冷静的评估。
更何况,我现在这副失魂落魄、浑身沾染着情欲气息的不堪模样,又能有什么面目出现在天南分局,出现在刚刚经历了那一切的筱月,以及…我的父亲李兼强面前?
我习惯性地回应说,“是,我明白,夏队。我没有问题。”
“嗯,保持通讯畅通,提高警惕。有任何情况,立刻通报给我。”筱月没有再多说什么,结束了通话。
黎小晚也好似从接完电话的表情里,猜出来筱月和我下达了什么指令,说“呵呵,你老婆夏队,可真是了不得,”
她慢悠悠地开口,模仿着筱月电话里冷静干练的语调,却又扭曲了其中的意味,使之充满了下流的暗示,“电话里指挥若定,一副公事公办、铁面无私的女刑警队长派头。谁能想得到呢,就半个钟头前,在榻榻米包间里,她被你这个警察的老爹干得哭爹喊娘、淫水横流,最后亲口承认是人家的女人呢?”她夸张地摇着头,脸上挂着虚假的惋惜和赤裸的嘲弄,“现在倒好,一转脸,还能对你这个正牌『老公』发号施令,让你乖乖回单位里和我一起『隔离』。李警官,你这家庭地位…唉,真是『感人至深』啊。”
我的自尊本就所剩无几,再被黎小晚这么说我也没有大发雷霆,也不知道是不是干脆破罐破摔了。
黎小晚似乎对我的反应感到十分满意,不再多费唇舌,懒洋洋地抬起手,朝着霓虹闪烁的街道随意一挥,拦下了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她拉开车门,回头对我扬了扬圆俏的下巴,说,“走吧,李大所长。乖乖执行你『夏队』的指示去。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老婆可是让你『带』我回去。我现在,可是你名正言顺的、需要贴身『监护』的对象了。”
说完,她一弯腰钻进了出租车后座。
夜风吹透了我的衣衫,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我还是拖着沉重如灌铅的步伐坐进了出租车的后座,和黎小晚保持着尽可能远的距离。
车子窗外是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牌斑斓的光晕透过车窗,在我们脸上投下不断变幻的诡异色块。
我累了,闭上眼睛,头靠车枕迷迷糊糊地瞌睡过去了。
行驶了大概二十多分钟之后,出租车缓缓停在了鹿田大区派出所悬挂着警徽的庄严大门口前。
深夜的派出所灯火通明,玻璃门内透出白炽灯的光线,周遭街道店铺民居都已熄灯关门。
我付了车钱,和黎小晚前一后地下车。
夜风吹过,让黎小晚被激得清醒了些,她瑟缩着肩膀,用力拢了拢身上那件在寒夜里显得滑稽又可怜亮片短外套,抬起眼,事不关己地地望了望派出所高悬的警徽门廊下“为人民服务”的鲜红标语。
我推开的玻璃门,走进开着暖气值班大厅,稍稍驱散了夜风带来的寒意。
值班台后面的女警坐姿端正娴静,不是预料中该值夜班的老刘,也不是其他熟悉的同事,而是……虞若逸。
她听到门轴转动的声响,反射性抬起头,那双和黎小晚相比也不遑多让的明眸大眼在见到到我身影的瞬间,先是骤然满溢出来的惊喜来,但当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我身后那个衣衫不整、妆容斑驳、浑身上下与这庄重环境格格不入,散发颓靡和邪魅气息的黎小晚身上时,眼里的惊喜化作了不安地警惕。
“如彬哥,怎么这么晚来所里?”虞若逸站起身,快步从值班台后绕出来,几步来到我面前。
她的目光在我和黎小晚之间仔细地逡巡,不放过任何细节,最后定格在我写满疲意的脸上,秀气的眉毛紧紧蹙起,说,“你们这是……”她似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目光扫过黎小晚裸露在寒冷空气中的圆润肩头、丝袜上几处可疑的勾丝与污渍。
“若逸,今晚怎么是你值班,老刘呢?”我问。
“我……”虞若逸抿了抿色泽红润的嘴唇,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简洁地说,“我有点不放心…听说晚上你们那边有联合行动任务,就跟刘叔换班了,你们现在到所里来是还有什么要紧事吗?”她省略了“不放心你”后面更直白的表述,但那双紧紧凝视着我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之前为了协助我留意父亲在铂宫酒店的动向,主动申请了外调去当巡警巡查父亲李兼强所工作的铂宫酒店街区,在我与未成年的黎小晚发生了性爱并且内射她之后之后的此时此刻,见到虞若逸让我心中歉疚。
“任务需要。”我干巴巴地说出四个字,不想多作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
我侧过身,用眼神示意黎小晚跟上,然后对虞若逸说,刻意强调了那个称呼和来源,“我先去警械库缴还装备。夏队有给我指令。”
听到“夏队”两个字从我的口中说出,虞若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神情更加忧心,但她懂事地没有多问,默默地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陪我一起转向通往内部警械库的走廊。
我按既定流程办理着缴还手续,一件件取出佩带的微声手枪、备用弹匣、已经关闭的微型通讯耳机、以及今晚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关闭状态的执法记录仪,将它们逐一清点、核对,然后在登记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最后一件装备入库,登记表归档。
我长吁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自始至终憋着的浊气似乎吐出去了一些。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严格遵照筱月的指令,将黎小晚这个“烫手山芋”妥当监护。
“虞警官——”一直安静得仿佛隐形的黎小晚忽然开口,她拖长了调子,她轻快地走到虞若逸面前,仰起那张妆色斑驳却更显稚嫩的娃娃脸,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先是伸出纤细的手指了指我,又回手指了指自己,以表演出来的“天真”
调调说,“天南分局的刑警队长夏队,特意叮嘱过说,为了我的『安全』,我今晚『必须』和李如彬警官一起待在他的所长办公室里。所以,能不能麻烦你这位漂亮的女警姐姐,给我们找两张可以用来睡觉的躺椅啊?”
黎小晚故意将“待在一起”几个字咬得又黏又软,说到“李警官的办公室”
时,尾音更是微妙地上扬,充满了不言而喻的性暗示。
她一边说着,她还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亲昵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半个柔软温热的身体顺势依偎过来,同时对脸色瞬间凝住的虞若逸,绽开一个看似单纯甜美的笑容。
虞若逸急切地以目光朝我询问,我喉咙发干,面对她这样的目光,只能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用动作证实了筱月指令的存在,尽管黎小晚的表述方式是那样煽情,可我得完成筱月下达的指令。
看到我点头确认,虞若逸垂下了眼帘,低声说,“跟我来吧。”她倏然转身,带头向通往二楼办公区的楼梯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比平时急促,警靴跟踩击在地面上的声音似乎是想尽快逃离我和黎小晚。
我的所长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尽头。
推开门,熟悉的一切扑面而来,宽大的办公桌,堆叠整齐的卷宗,关闭的电脑屏幕,墙角郁郁葱葱的绿植,一切都保持着我离开时的原样,我也知道,这肯定是虞若逸帮我保持着办公室的整洁干净。
虞若逸默不作声地走到办公室角落,那里堆放着一些所里备用的杂务物品。
她弯下腰,动作有些吃力地从一堆杂物中拖出了两张灰蓝色的、便携式折叠躺椅——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帆布面、铁架子,通常用于值班人员临时休息的简易躺椅。
她没低着头把躺椅展开,将两张躺椅摆放在办公室中央相对宽敞的空地上。
摆放好躺椅,虞若逸直起身,朝我报告说,“所长,所里就只有这个了。你们…将就一晚吧。我去后面储物柜看看,有没有干净的薄被或者毯子。”说完,她转身就要朝门口走去,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煎熬。
“哎,等等呀,漂亮的女警姐姐。”黎小晚却不肯放过搅动波澜的机会,再次开口,让虞若逸已经触碰到门把手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她松开我的手臂,轻盈地走到虞若逸面前,用那种“不谙世事”的眼神瞧着她,说,“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能麻烦你,带我去一下吗?这里我第一次来,不熟悉。而且……”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瞥了我一眼,语气变得更加黏软,
“刚才在『旬之味』,又是看人打架,又是被人折腾,憋了好久呢。李所长,你最清楚了,是吧?”
虞若逸的身体,在听到“折腾”两个字时,明显地僵硬了一下。黎小晚要去厕所,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要求,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拦。
“……跟我来。”虞若逸转身领着黎小晚走出了办公室。
黎小晚像只得胜的小狐狸,朝我抛了个媚眼,蹦蹦跳跳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闭上双眼,将脑海里不断闪现的、筱月与父亲李兼强做爱片段驱散,不去想今晚那些令我心碎的痛苦记忆,只想着好好睡一会,让身心放松下来恢复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然后,黎小晚一个人闪了进来,又迅速反手将门轻轻关严、落锁。
“喂,警察叔叔,”她将兴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和我分享某种禁忌秘闻,
“我刚才出去这一趟,可是替你,好好『探了探』那位警花的底哦。”
我的心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漆黑的潮水漫上心头。“你又对她胡说了些什么?”我强压着从心底升起的烦躁与怒火,问。
“什么叫胡说呀?人家说的可都是大实话。”黎小晚撇了撇嘴,摆出一副准备详细解说的姿态。
“那位虞警官呀,从办公室到厕所这一路,脸绷得跟块大理石似的,目不斜视,一句话没有,浑身都写着『生人勿近』、『公事公办』。啧啧,那防备的架势,好像我是携带致命病毒的危险少女,多跟她说一个字都能脏了她的耳朵。”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到了女厕所门口,她脚步一顿,下巴朝里一扬,那意思就是让我自己进去,她就在外面守着,跟看守什么危险犯人一样。我进去,磨蹭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嘿,她还真就杵在那儿,背靠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走过去,装得特自然、特感激地跟她说:『虞警官,今晚真是谢谢你了。也多亏了李所长,要不是他,我今晚可就倒大霉了。』她抬眼皮扫了我一眼,没吭声。然后我又接着,用特别真诚的语气说,『李警官人真的超好,又温柔,又…特别厉害。』我故意在『厉害』两个字上,咬了重音,拖长了调子,还冲她眨了眨右眼。”
我听得额角青筋突突狂跳,几乎能凭空勾勒出虞若逸当时的震惊。
“她果然就绷不住了呀,”黎小晚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虞若逸无法置信之时的神情,模仿到一半,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肩膀都跟着颤动,“她盯着我问,『你什么意思?』我就装无辜啊,跟她说:『还能什么意思?就是……字面意思呀。李警官刚才在『旬之味』,为了保护我,跟那些人周旋,可费了老鼻子劲儿了,累得出了一身汗呢。』我看着她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心里那个乐呀。我就又凑近她一点儿,对着她耳朵说——”
黎小晚凑近我,仿佛要重现那个场景,她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小恶魔般的耳语着“『你知道吗,虞警官,李警官刚才…还让我用这儿,』”她伸出舌尖,色情地舔过自己的下唇,指尖点了点那湿润的唇瓣,“『帮他的下面…好好地『放松』了一下呢。我帮他下面『放松』的时候,隔壁他的老婆,也就是夏队,被他自己亲爹李兼强干得哭都哭不出来、只会哼哼的时候哦。』”
“你——!”我从躺椅上弹起来,被她气得胸口起伏,这个不良少女,以践踏她人为乐的恶魔,她竟然…竟然把榻榻米包间里那最不堪、最肮脏的情事,直接捅给了虞若逸知道?!
“哎哟,警察叔叔,别急眼嘛。”黎小晚不在意地挥了挥手,脸上的恶劣笑容越发刺眼,“我这故事才讲了个开头,高潮还在后头呢。我刚说完那句,你是没看见,那位虞警官那张小脸啊,『唰啦』一下,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派出所的墙还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死死盯着我,那眼神……啧啧,活像见了鬼,又像是恨不能扑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最后她一转身,那动作快的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跑着逃走了。连让我把后面更『带劲』的情节说完的机会都不给。我本来还想跟她细细描述一下,你是怎么把我反手按在黑暗的榻榻米包间墙上,怎么把我肏得……”
“你给我闭嘴!”一声压抑到极致低吼炸开,我抡起巴掌拍在坚硬的实木办公桌面上!
“砰——!”
沉闷响声在封闭的办公室内回荡,桌面上的笔筒和摊开的文件都跳了一下。
指骨传来的痛楚远不及我对虞若逸可能遭受巨大冲击的担忧的万分之一。
我瞪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的不良未成年女学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我警告你,黎、小、晚,”我指着她,一字一顿的说,“别再信口雌黄,尤其不准在虞若逸面前胡说八道!她是我同事,是警察!你把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告诉她,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除了满足你那点变态的炫耀欲和破坏欲!”
“好处?”黎小晚像是听到了滑稽的笑话,清脆地咯咯笑出声,悠悠然走到一张折叠躺椅边坐了下去,还翘起了二郎腿,露出一截在格外白嫩的小腿。
“好处就是让她早点醒醒,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少女梦了啊。你当她看你的眼神我没看见?跟看什么稀世珍宝、人生偶像似的,里面还掺着那种……啧,说不清的哀怨。我这是在帮她,趁早认清你是个什么东西,也省得她一片痴心错付,将来落得跟你…跟你老婆一样的下场。警察叔叔,我这可是在积德,懂?”
“你——!”我像是被人当胸狠狠捣了一拳,所有辩驳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虞若逸的心意我早就知道,只是用同事的界限、上下级的距离,小心翼翼地回避着。
如今,却被黎小晚用最羞辱的方式剖开,让我连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难堪。
就在这时,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叩响,短促的两下,门被从外面推开。
虞若逸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两床叠得方正、看起来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蓝色薄毯,但她的脸颊和鼻尖泛着压抑情绪后的不自然的微红。
她径直低着头走进来走到两张躺椅边,分别丢在两张躺椅的帆布面上。
“若逸……”我下意识地开口,强烈的冲动驱使我想解释,想澄清,想抹去黎小晚刚才那些的污秽话语可能在她心里留下的痕迹。
但话涌到嘴边,却像撞上了一堵由羞耻和无力感砌成的高墙,所有可能的解释言辞都让我觉得空洞、虚伪,甚至可能适得其反,将她推得更远。
“如彬哥,”虞若逸打断了我,直直地看向我,“我…想申请现在补上我的街区例行夜巡。”
我一愣,没反应过来。“现在?这个时间?”我下意识地看向墙上指向半夜十二点的挂钟,“你不是已经…”
“我今天本来就排了后半夜的备勤班。”虞若逸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坚持着自己的申请,“刚才…因为别的事情耽搁了。现在正好,该去我负责的片区巡一圈了。特别是…我分管的网格,包括铂宫酒店周边,这个时间点,需要重点关注一下。”
铂宫酒店。
那是我父亲李兼强担任“保安部部长”的地方,是筱月曾经以身犯险、潜入卧底的地方,缠绕着无数罪恶、秘密与不堪过往的漩涡中心。
虞若逸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提出去那里巡逻,其潜藏的用意几乎昭然若揭。
她不仅仅是想逃离这个让她心口发疼的派出所,恐怕……更是想主动踏入那片与我父亲紧密相关的阴影之地,去做点什么。
“不行,太晚了,一个人不安全。”我出于警察本能立刻反对。
深夜独自巡逻,目标明确指向铂宫酒店那种龙蛇混杂的场所,对她这样一个年轻、此刻情绪又明显不稳的女警而言太危险了。
“我会严格遵守巡逻规范,注意自身安全的。”虞若逸的坚持超乎寻常,语气里带着我很少在她身上见到的倔强,“如彬哥,这是我当警察的职责所在,辖区治安巡逻情况我需要实时掌握。而且……”
她瞧向一旁正托着腮、饶有兴味观看我们对话的黎小晚,“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实际的忙,反而可能…不太方便。”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但其中蕴含的难堪意味,在我所长办公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了几秒,我揉了揉头疼不已的额角,妥协了,说,“…好吧。但你绝不能单独行动。”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电话,迅速拨通了值班室的号码。
“老蔡在不在岗?……嗯,叫他马上准备一下,配好装备,配合虞若逸出去做一趟街区夜巡,重点是她的责任片区,尤其是铂宫酒店周边。对,立刻出发。务必注意安全,保持通讯频道畅通。”
放下听筒,我转向虞若逸公事公办的交代说,“我跟蔡润交代了,他经验老到,你全程跟着他,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有任何风吹草动,哪怕是最微小的异常,立即请求支援,或者…直接打我电话。”
虞若逸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安排,还特意指派了老警员陪同,嘴唇轻轻嚅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或许是拒绝,或许是别的,但最终,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化作了一个轻微颔首的动作。
她低声快速地说了句,“谢谢如彬哥。”然后转过身小跑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黎小晚斜倚在躺椅上,仿佛在看一场精彩戏剧演出。
等到虞若逸离开,她忍不住“噗嗤”轻笑出声。
“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她躺在简陋的帆布躺椅上,故意伸了个曼妙曲线毕露的懒腰,说话声音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她对你的那点心思,藏都藏不住。被我一针见血捅破,脸皮挂不住,只能慌不择路地逃跑喽。还巡逻?哈,我看是找个没人的街角,偷偷抹眼泪去了吧?啧啧,真是我见犹怜呢,可惜啊,落花有意,流水……啧啧,流水自己都脏得没眼看咯。”
“你少说两句!”我低吼,胸口的郁结几乎要炸开,走到另一张躺椅边重重地坐下,双手捂住脸,没脸面对身为派出所所长的自己。
办公室里只有墙壁上时钟指针走动的“哒哒”声。
虞若逸离去时那个受伤又倔强的眼神,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还有筱月……她现在在分局做什么?
父亲李兼强呢?
审讯进行得如何?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