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暗度陈仓

接下来的整个周末,方明都溺毙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审视中。

每当看向女儿方婉,他的脑海中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监控里她与周犁的亲昵。

那张本该纯真的脸庞,此刻在他眼里正一点点剥落、异化,流露出令他陌生的底色。

只是,作为父亲的迂回试探,直白问询都被女儿避而不谈。

那种女孩青春期特有的隔阂,此刻像是一道天堑,让方明深刻感受到了进退失措的无力。

当父亲的威严难以喝破女儿的那层自以为是缜密的伪装时,方明深刻感受到了一种颓然与无力。

在这种挫败情绪下,他心底那股以毒攻毒的卑劣念头也如野草般疯长——与其苦口婆心,不如用一场极端的幻灭来强行毁掉女儿的迷恋。

一定要让女儿去看看周犁最肮脏、最淫乱的一面。

可理智终究还是拉住了方明: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的,一定有的!

然而,比起对女儿的无力,真正让方明如坐针毡的,是妻子杨倩。

她那清冷如常的桃花眼里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他读不懂的晦暗。

方明无从揣度妻子是否察觉到了什么,可是他也无法同她过多解释家中的异样,更无法向她剖白自己的所思所想。

这种无法言说的隔阂,让方明感觉自己正一步步陷入病态的偏执。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刍妻子的每一个细微举动,将其无限放大、扭曲,试图从中抓取哪怕一丝不轨的证据,以此来饮鸩止渴般地缓解内心的不安。

尤其是周五晚上卫浴门后那阵粘稠而急促的‘啪啪’声,像是一枚扎进他耳膜里的锈钉,在整个周末里反复摩擦在他耳边。

那真的是妻子拍打身体的声音吗?

为什么妻子的嗓音又会和那天在电话里听到的如出一辙?

那种被某种节奏撞击得支离破碎、带着粘稠尾音的颤抖,真的不是做爱吗?

每当试图方明说服自己那不过是荒诞的幻听时,那阵闷响便会再次在脑海中炸裂,嘲弄着他的自欺欺人。

在怀疑中寻求确认,又在难以确认中感到窒息,这种近乎自虐的循环,一直持续到周一。

周一上午,方明原本正陷在周而复始的沉闷工作中,手机屏幕却突然一亮,沈静莫名而突兀地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手的近景。

照片里,她纤长的五指张开,明显刚做好的美甲透着一种如珠玉般的晶莹色泽。

“明哥,刚做的美甲,点评一下?”

方明盯着那行后发来的文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本能地不想回。

他摸不准沈静又在耍什么花招,但他又实在掂量不出沈静上次造访的动机,更想不明白她所谓的秘密又有什么重量。

这种由于信息不对称带来的焦灼感,像是一簇灼人的暗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心神不宁。

可越是猜不透,那股渴求真相的欲望就越是烧心,尤其在亲眼目睹了女儿方婉与周犁的荒唐事后,方明已经受够了这种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无力感。

既然沈静主动递了梯子,他想,聊聊也未尝不是坏事。

方明先是夸了夸沈静美甲的成色,说这颜色衬得她手白,又接着问道,“今天没去上班吗?怎么有空去摆弄指甲?”

沈静回了个休息的表情,紧接着又追问道,“我这手,在明哥眼里是不是挺丑的?虽然长直,但总觉得不如倩姐的秀气。”

方明摸不准女人之间这种刻意的攀比心,但想到她与妻子的距离,便随口回了一句,“你知道还问?”

“这不是想听听明哥的点评吗?”沈静的回复快得惊人,字里行间透着股钻营的机敏。

方明沉吟片刻,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模棱两可的话,“还好,各有所长。她的确实秀气,你的吗……更具个性。”

都说人与人之间最隐秘的交情,莫过于撞破过彼此的龌龊,正如男人之间最为亲近的关系是一起扛过枪,一起嫖过娼。

方明和沈静之间虽没到那一步,但两人熟悉,又因周犁而被迫照见过内心阴暗,剥去了社交辞令的伪装,聊起天,反而没了多少顾忌。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周,方明和沈静的聊天竟成了某种诡异的日常。

沈静从不问他在干嘛,也不说早午安好这种透着生活琐碎的废话,当然,她更不同他大谈性事。

她偶尔拍张未曾修饰的吃饭照,问他,明哥,你中午吃的什么。

偶尔会拍一张杨倩的背影调侃地说,明哥,倩姐下班了,你要是正在做什么坏事的话,可要小心了。

方明对此表现出一种矛盾的姿态,有时候会回应,有时候则会避而不答。

凡是他回答的话语,沈静总是借机而上,他随口一说,吃的什么,她便让他拍照看看,然后点评一番,再借题发挥地大聊其他。

她的话题从不涉及任何具体的肉欲词汇,却每一句都粘连着男女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

好似也像是在这种交流中挖掘到了新鲜的趣味一样,沈静同他的聊天也越发露骨,搞得方明都有些吃不消。

比如某次下班后,她突兀地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她褪去高跟鞋、包裹在纤薄丝袜里的双脚,脚尖微蜷,透着一股疲惫却私密的诱惑。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慵懒的语音抱怨,“下班了,明哥,走路好累啊,要是能有个人接送就好了。”

方明看到后,克制地回复道,“你最好买辆车,或者找个男人。”

“那明哥,你愿意做我的那个男人吗?”

这句发来的文字比她慵懒的语音还要撩人,方明选择性地沉默,可沈静的追问却如影随形,“把妻子的闺蜜哄到床上,对于明哥来说,这应该很有成就感吧?”

这种近乎冒犯的挑逗让方明心头狂跳。

但同时,在度过了最初的羞耻和不安后,方明惊觉,和沈静的聊天带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

她通透、精明,说话直白却不失分寸,从不主动在他回家后发消息,甚至每次都贴心提醒他回家聊天记录要删掉。

这种周全感,非但没有让方明感到疏离,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共犯”的错觉。

犹如精神上的减压阀,仿佛只有在沈静这里,他才能撕下那张名为“体面”的社会面具,赤裸地喘一口气。

可方明也没有忘记聊天的目的。

他像个剥开洋葱的食客,试图一层层扒落沈静身上的伪装,探听出她口中那个秘密的真容。

大多数时候,沈静表现得极度配合,甚至有些反常的坦荡,几乎不藏着掖着。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甚至有时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甩出更多细节。

但是,一旦触及上次造访的缘由,她便化作一条滑腻的鱼,只留下一句,“明哥,网上说不清楚,等见了面,我亲口告诉你。”

这个见了面,总是让方明不受控制地想歪,毕竟沈静可是赤裸裸地挑逗过他,说如果没有秘密,就创造一个。

变化出现在两人聊天的第三周。

当方婉拿着那张需要家长签字的住校申请单时,方明心底的弦彻底崩断了。

市一中延续了往年的传统,在高考临近的冲刺阶段启动了全封闭管理训练月,即便是走读生,也必须强制搬回校舍。

这张薄薄的纸,此时在方明眼中却重逾千斤。

他意识到,不能再拖了。如果不在此时斩断女儿与周犁的私情,那么,在那方他视线无法触及的校园里,天知道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冲动在方明脑中成型:或许,将这件事转化为他与沈静之间的“共同秘密”也不失为一招险棋。

虽然在他的潜意识里,冯茹才是那个更完美的共犯。

如果冯茹还在,只要他递出消息,这个恋爱脑一定会死死盯死周犁,哪怕在校园的深墙中也不例外,更别提此事也将成为他与冯茹之间心照不宣的私密纽带。

可惜,冯茹依然音讯全无。

人与人的关系竟是这般脆弱,当一段交情没有血缘的根基,失去了社交的黏合,便如指间风、水中月,转瞬之间,涣散无踪。

这种无奈,伴随着迫在眉睫的危机,终于压垮了方明最后的矜持。

当他通过聊天聊天界面,试探性地提出想见一面沈静时,她的回复也快得惊人。

“下周二,中午。”沈静的字迹在屏幕上跳动,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我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