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盯着聊天记录,最终只回了一个好字。
说来也是奇怪,接下来的几天,那些如毒蚁噬骨般的煎熬与焦虑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仿佛一旦越过了某个道德红线,原本沉重的枷锁就会化成轻盈的浮力,托举着他向某种虚幻而自由的高处飞去。
虽然依旧重复着乏味的日常:上班、下班、在家中扮演丈夫与父亲,但方明的心底却生出了一丝期待。
等到与沈静约定的周二早上,那种亢奋的期待也让方明提前二十分钟就睁开了眼。
他先是看了眼熟睡的妻子杨倩。她背对着他侧躺而卧,只露出了半张睡脸,合眼含眸,呼吸深沉而平稳,像是坠入最深的梦乡。
她右手无意识伸出被窝,贴着睡颜置于枕上,手指微微内弯,温暖的血色顺着白皙的手背渐浓地渗入指尖,透出一种脆弱感。
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方明便不再允许自己患得患失。
可目光落在妻子那张圣洁如瓷的脸庞上,嗅闻着她发丝间沁人的馨香,他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纠结的涟漪:万一沈静真的提出了某种过分的要求,自己该如何自处?
是该断然拒绝,还是顺水推舟?
与虎谋皮,焉有其利!
“不。”方明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字,试图通过这种心理暗示来加固摇摇欲坠的防线,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弥补自己之前的过错与谎言,这是亡羊补牢,自己绝不会做背叛家庭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先去厨房忙碌早饭,接着,又如往常一般敲了敲女儿的房门,喊她起床,随后才去刷牙洗漱。
镜子里的方明眼窝微陷,胡茬泛青,他本能想收拾了一下自己,换上一件更得体的衣服,为中午与沈静的见面留个好印象。
可又怕刻意的修饰被女儿看出端倪,最终,他只是沉默地刮净了胡须,依旧套上那身惯常上班的装束:夹克衫内搭深灰色细格纹衬衫,下是一条棕灰色长裤。
等到女儿洗漱完毕,吃完早餐,方明把剩下的早饭妥帖地热在锅里留给妻子,这才像是无数个平凡的周二早上一样带女儿出门。
将女儿送抵市一中校门口后,方明驱车前往学校,一上午的时光在琐碎的教务中转瞬即逝。
临近中午,沈静的消息如约而至,她说:明哥,中午你别在校食堂吃了,我点了几个菜,你来我家吧。我本来想约你去我常去的餐厅,但转念一想,你应该也不希望被熟人撞见和别的女人出没吧。”
那行文字透着股洞察世故的戏谑,字里行间全是掌控全局的松弛,让方明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
明明是他主动约的沈静,可从头到尾,方明竟然完全没有构思过该去哪儿吃饭,或者找个什么样得体的场合切入正题。
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在潜意识里早就笃定,沈静会把一切安排妥当。
不过,将见面的地点定在了最具私密属性的家里可比被熟人撞见还要危险,这种越界的暗示让方明心脏不争气地跳了跳,他迟疑片刻,终究只是简短地回了一句,“地址发我。”
按照沈静发的地址,方明很快驱车来到了她所在的小区。
这是个老小区,不算破,却处处散发着某种沉闷的陈旧感。方明听妻子杨倩提起过这里,却一次都未来过,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来此。
他把车停在路边一个空着的车位,给沈静发消息问清了楼层和门牌号,这才下了车。
方明环顾了一下四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这里与妻子所在银行的直线距离,不过隔着几条街,开车甚至用不了十分钟。
一种近在咫尺的背德感,像一根紧绷的细弦,在方明心底发出一阵阵尖锐的嘶鸣。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几口气,平息了那股做贼心虚的感觉,这才寻着沈静给到的信息上楼。
老旧的声控灯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迟钝,方明必须刻意加重脚步,它才会极不情愿地漏出光亮。
他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成一种怪异的姿态。
终于,方明站在了沈静的家门口。
抬起手,轻敲了敲门。
门很快开了,几乎是在敲击声落下的瞬间便应声而启,仿佛门后的人早已屏息等待多时。
开门的一瞬间,方明却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出现在眼前的沈静,与他印象中那个明艳、张扬、透着性感火辣气息的女人完全不同。
她没有穿他预想的那种极具挑逗意味的丝袜或者豹纹短裙,更没有刻意营造撩人的烈焰风情。
相反,她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方领连衣裙,裙摆恰到好处地垂至膝盖,外罩一件米白色休闲小西装,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又不失婉约。
察觉到方明的怔愣,沈静薄唇微勾,绽出一个透着几分玩味的妩媚笑意。
“明哥,认不出我了?”
她语调慵懒,尾音轻飘飘地拂过方明的耳廓,“还是我今天没穿丝袜,让明哥失望了?”
还没等方明从这份促狭中回过神来,她便自然地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明哥来的刚刚好,饭菜刚送到。”
方明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客套话,因不习惯沈静这种反差感,竟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像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被动地跟在她身后进了屋。
沈静住的是个标准的一室居,一厨一卫一一厅的布局虽显紧凑,却被打理得井然有序,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清冷而干燥的淡香。
方明没有多打量,避嫌似地直接坐在了餐桌旁。
餐桌略显窄小,却打理得光洁,上面已整齐摆好了几道精致的菜品。
不同于常见的塑料外卖盒,这些菜肴悉数盛在古朴质轻的深色木盒里,衬得内里食材分外诱人。
有沈静在,话题断然是冷不下来的,她先是问了问方明来时的路况,又半开玩笑地自嘲道,“我这人天生和厨房没缘分,只会点外卖。也不知道点的这几样菜,合不合明哥的胃口?”
方明简短地回应,“我对吃不讲究。”又顺口问道,“你也刚从行里回来吧?”
“对啊。”
沈静一边应着,一边随手脱下那件米白色小西装,搭在方明身侧的椅背上,动作间带着一股全然不把方明当外人的熟稔。
随后,她自然而然地在方明身旁落座,唇角含着抹若有若无的笑,“说实话,我也没想到明哥真能耐得住性子,这么久才想起找我问个明白。这份定力,可真叫人佩服。”
“我只是没想好,用什么来交换你口中的秘密。”
沈静并没有方明预想中的步步紧逼,她只是微微前倾身体,轻声问道,“明哥,整点儿酒吗?”
两人离得极近,随着她那件米白色外套的褪去,深陷的方领将她颈部的优美曲线大面积地勾勒出来,直直撞进方明的视野,让他只觉沈静两根精致的锁骨横在薄薄的皮肤下,好似两柄泛着冷光的利刃。
方明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这种私密到近乎胶着的空间极易让人想入非非。
他稳了稳心神,推辞说,“不喝了,一会还要开车回学校,得保持清醒。”
沈静倒也没强求,勾了勾唇角,将桌上的一盒肉片往方明身前推了推,“既然不喝酒,那就多吃肉。明哥,尝尝这道,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
方明依言夹起一片凑近端详,肉片酱红透亮,边缘齐整,约莫铜钱大小。
最奇特的是,每片肉的正中心竟都有个筷头粗细的空心圆孔,活脱脱像极了古代的钱眼。
在沈静那意味深长的注视下,方明总觉得这肉里藏着机锋,不敢贸然下咽,迟疑着问道,“这是什么肉?”
“明哥应酬怕是也不少吧,竟也有认不出的菜。”沈静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波流转间尽是逗弄。
见方明不语,她才轻吐出两个字,“金钱肉。”
“金钱肉?”
这次沈静不答,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尝尝。
方明只得带着疑虑将肉片送入嘴里,细细咀嚼,第一反应是极为劲道,紧接着便是肉质那细腻得近乎缠绵的口感,越嚼越有一股异样的浓香蹿上舌尖。
“味道挺特别。”
方明斟酌着点评了一句,可话音刚落,他顿时从这奇特的造型和浓香中咂摸出了真相,“这是驴肉?驴鞭?”
“瞧明哥你这反应,莫非倩姐平日里从不给你弄点这样的补品?”
“没有。”
方明对强压下对驴鞭的生理性厌恶,解释道,“我们夫妻生活和谐得很,用不上这个。”
“是吗?”
沈静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唐的笑话,她眼神如实质般刮过方明的脸颊,“既然你们夫妻这么和谐,那倩姐……又怎么会出轨周犁呢?”
周遭的一切好似都远去了,方明只觉耳畔嗡鸣,背后炸开一丛冷汗,他有些发呆,又有些不解,茫然地张了张嘴,恍惚地对沈静问道,“你……你胡说什么呢?什么出轨周犁?”
这下换成沈静有些惊讶,她盯着方明那张写满惊愕与不解的脸,奇怪道,“明哥今天主动来找我,难道不是来探听倩姐有没有出轨吗?”
“我还以为明哥你都跟踪上倩姐了,肯定是猜到了什么…”
说到这儿,沈静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嘴角扯开一个讽刺的弧度,轻笑出声,“哦,原来明哥还没想明白啊。”
“想明白什么?”
方明顺着话头追问了一句,试图用已知的危机来对冲眼前的恐慌。
他极力稳住呼吸,声音沉闷地辩解道,“我今天找你……和杨倩没关系。是为了我女儿。你说得对,周犁那小畜生确实正对我女儿方婉下手呢!”
沈静有些哑然,她微微后仰,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好半晌没说话。
末了,才用一种混合了惊讶、怜悯与荒诞的眼神对方明开口道,“明哥,看来是我之前给了你一个错误的答案,混淆了你的判断,让你产生了严重的认知偏差。”
沈静的眼神变得锐利,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果决,“不过呢,我刚才说的,我可以证明给你看。但在那之前,我得先问你一句,明哥,你真的做好听实话、看真相的准备了吗?”
事态的发展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脱离着方明的掌控。
妻子怎么可能出轨周犁呢?
这两个人都没有交集,而且他明明已经通过多次跟踪和监控,亲眼排除了妻子的嫌弃,可现在……沈静却轻描淡写地说出那样的话。
方明感觉到事情好像朝另一个方向滑去,可沈静显然没给他留出理清思路的时间,他有些语无伦次地反问道,“证明?怎么证明?……你要证明什么?”
“证明倩姐出轨周犁了啊。”
沈静再次吐出这句足以让方明窒息的话,不顾他惨白的脸色,又道,“明哥,你该不会以为,我约你这周二中午见面,只是随手翻了翻黄历吧?我可以告诉你,此刻的倩姐可不在行里。不信的话,你大可以现在就给她打个电话,看看你这位贤妻,敢不敢接你的视频?”
过多的信息涌入,让方明的大脑有些宕机,他本能地听从沈静的话语,像是溺水的人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给妻子杨倩拨过去。
先是电话,后是语音,接着是视频,然而,无人接听!
方明喃喃自语,“或许……你倩姐在忙。”
沈静看着他这副的模样,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米白色小西装,纤长的手指探入内兜,不紧不慢地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是吗?那咱们就别难为倩姐了。”
沈静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点了几下,随后挑衅般地将手机放到两人中间的桌上,“那我们就来听听,此时此刻,你口中的小畜生周犁,又在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