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之水天上来”——剑宗第十届武道大会题字。
清晨的暖阳下,少年在剑宗后山的瀑布底下有些僵硬地舞剑,似是正借助没过膝盖的潭水进行着某种特殊的负重训练,赤裸的精壮上身被山风吹得微微发红。
片刻后,他拎着剑从水里跳将出来,踩在青石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山腰传来晨钟声,三长一短,深远悠扬。
“哟,总算是来了。”少年仰头吐出一口浊气,随意抖了抖湿发上的水珠,把外衫一套朝主峰方向走去。
剑宗主峰上有一片巨大的演武场,据说是前前前任宗主亲手督造的,场上的石板历经数十年风雨,早被磨砺得光滑平整。
此刻演武场的周围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的宗门弟子和周边几个镇子里闲来无事看热闹的百姓,甚至还有一些已入世的往届弟子专程回宗观瞻,规模不小的人群彰显着中原大门派的号召力。
熙攘声中,代表宗门各个院派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即日起,剑宗第十届武道大会正式进入强强对决的白热化阶段,各执事弟子奔走于人群中,手持名册核对着淘汰赛名册。
少年身量较高却不显单薄,肩宽背厚、浑身肌肉将灰色外衫撑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即便是随意寻了个角落靠墙站定,依旧称得上显眼包。
“子岳,你怎的才来?”一个熟悉的清亮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少年回头,见一个穿着玄青色劲装的年轻姑娘大步朝他走来。
那人身量高挑,腰细腿长,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张鹅蛋脸上眉目疏朗,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冽英气——正是宗主李长真座下大弟子,名思柔,也是少年同门多年的师姐。
“师姐。”柳琮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也没迟到啊。”
李思柔上下打量了他一通,见他连发梢都湿漉漉的没个正形,无奈摇头:“你倒是一点不紧张。本届淘汰赛高手不少,你好歹上点心。”
“点心,哪儿有点心。”
李思柔早已见惯他这副怪调调,伸手弹了他额头一下:“少贫。师父特让我来叮嘱你,今年调整了首轮规则,可千万要悠着点。我瞧也是哈,就你这性子,待会儿一上来就逞能,直接着了别人的道。”
“省得了省得了。”柳琮山连连点头,一副随时要捂着耳朵跑路的样子。
周围不少弟子都在偷偷往这边打量。
李思柔今日穿得飒爽利落,赤色劲装勒出窄腰长腿,袖口扎得紧实,腰侧绑着熟悉的深红色剑鞘,整个人像是淬过火的剑锋,却又不失一丝婉约柔和。
作为上一届武道大会魁首、宗主的首席弟子,又生得这般俏丽模样,女子自是受他人瞩目的焦点。
“行了,我得先去抽签了哈。”李思柔说着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有些俏皮地补了一句,“还是很期待你大放异彩的时刻喔!有一种自己知晓的好东西终于要被大家发现了的感觉,你心里有数哈。”
柳琮山听着师姐的口癖,心想有啥意思,但只是老实巴交“嗯”了一声,目送着师姐的身影穿过人潮。
周围弟子主动让出一条路来,李思柔走过之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起了又落。
“那位便是李师姐吧?真人比画像还好看哎...”
“废话,你拿画像跟真人比?”
“可惜这回不参赛。”
“人家上届刚拿过魁首,宗门有规矩。再说人家都是预备长老了...”
少年抱着胳膊靠在一根石柱旁闭目养神,有一下没一下地听着。
和自家师姐不同,柳琮山虽也是李长真的关门弟子,但那是真的关起门来的弟子——没啥人讨论的那种。
他平日鲜少抛头露面,在大多数人看来便是前些年又多了一位姓柳的幸运弟子被眼光极高的李宗主选中,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少年并未思及这类问题。
整个宗门上上下下,除了剑术本身以及朝夕相处的师父和师姐,并没有什么令他感兴趣的人或事。
他就快要走了,参加本届武道大会是他在剑宗的最后一件要事,以检验这些年来的修习成果。
当然了,他也向来都能将事情做到最好。
一刻钟后,负责主持本届武道大会的执事长老登上演武场正中,高声宣布此前武道大会的大选阶段裁定出的十六位优胜者。
这些人均是本届武道大会中的佼佼者,各人的名字被写在小竹牌上投入铜壶,随后由几名执事弟子轮番抽出,两两一组分成八组。
换上八种不同颜色练功衫的优胜者入场亮相,瞬间在看台上引起不小的骚动。
一袭黑衫的柳琮山看了一眼身旁的搭档,一个较他矮半个头的少年——面相憨厚,肤色微黑,两颊些许日晒的斑点,像是打小在田间地头长大的。
那少年也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对方愣了一瞬后有些局促地抱拳行了个礼。
“师兄好,小弟姓周名淮安,沧州人士。”对方说着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入门才两年,功夫尚浅,怕是要拖累师兄了。”
“柳子岳。”柳琮山回礼道:“周兄弟过谦了,抽到一起就是缘分。兄弟既能在院内选拔中脱颖而出,自是有过人之处的。”
“啊,你就是柳...我听说过你。”那人腼腆道。
柳琮山嘿嘿一笑,和对方有一下没一下地聊着,完全无视旁人投来的视线——从方才开始,他似乎是某些人重点关注的对象,除了几道警惕的目光外,还有人在跃跃欲试。
尽管柳子岳的名号并不被宗门大多数人所熟知,由于平日里免不了与人切磋,这帮宗门天骄的圈子里却是有不少人认识他,亦或是听过一些有关他实力的传言。
少年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巳时三刻,鼓声擂响,淘汰赛首轮】
八组共十六名参赛弟子两两步入由四根朱红立柱围成的大形战圈,抢先占据各自被划分的区域。
演武场的战圈之外,近处围满了呐喊助威的弟子,不少人甚至搬了小板凳来坐,稍远的树杈上、屋顶上也纷纷坐着人,四方看台上更是座无虚席。
“阵仗可真大。”少年甩了甩手,骨节噼啪作响,裸露在外的麦色手臂肌肉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周淮安同他背靠背,警惕地摆出防御姿态:“柳师兄,我咋觉着他们都一副要冲着咱俩来的架势呢...”
“无妨。”柳琮山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你且护好自己,看见有人偷袭可以提醒我一番。”
其实柳琮山更想说躺好,话到嘴边觉得不合适又改了口。
“首轮规则——八组存其四,出场地或再起不能者视作出局,队内二人皆出局则该队淘汰,点到为止!”
第一声铜锣敲响,场上顿时乱作一团。
战斗刚拉开序幕,其余七组中的三组对手便不约而同地朝柳琮山所在的方向包夹过去。
这些人仿佛早有默契,想法也很是朴素简单——先趁这轮将传闻中比较强的弄出去一个,剩下的人后续想更进一步便会容易些。
另一边的吴公子他们不敢轻易招惹,矛头自然是直指柳琮山了。
“他们皆是冲我来的,你且躲远些。”只听少年快速交代一句,竟主动迎了上去。
他脚下步伐沉稳有力,仿佛千斤难以撼动,每一步却又带着贴地飞行般的飘逸。
一名敌人率先从左前侧扫来一记鞭腿,少年看都不看便单手架住,顺势扣住对方脚踝一拧一带,同时侧身闪避其队友的掌击。
那人重心一失,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带得飞出战圈,有些狼狈地砸在界限之外扫起灰尘。
“灰队率先出局一人!”边上执事弟子当即高声喝道。
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不仅仅是因为开局瞬息间便有一人淘汰,重点是黑衫少年力大砖飞的霸道手段——这特娘是什么怪力?
“黑队那人谁啊?年纪瞧着也不大...”
“我不道啊!好像是李宗主的徒弟...吗?”
紧接着一左一右两道拳风几乎是同时袭来,少年仰面闪开左侧青衫弟子的攻势,右掌暴力锁住右侧之人的重拳冲击,借此支点旋转起身拉回重心,让出身位的瞬间将右侧那人往左一送,借二人互相躲避冲势之际一脚踹在那人后背,将两人一道踹飞。
这一脚可了不得,虽已收了些许力道,直接给人练功服都踹开线来。被踹中的弟子当场睡觉,另一人则被前者压在地上一阵哀嚎。
以雷霆手段淘汰三人,柳琮山并未乘胜追击,足尖点地轻跃而起,几个闪身如游鱼般窜出剩下三人的包围圈。
“青队淘汰!剩七组!”执事长老继续宣布战况。
“我说,都别光盯着我啊。”少年在腾挪间隙朗声笑道,“自家的名额不要了?淘汰四组方可晋级,不如省省力气先捡漏对付弱的。”
这话说得轻巧,在柳琮山转瞬间淘汰掉三人过后,人数尚且齐整的赤组两人却不得不再次权衡起利弊来。
然而这几人柳琮山均不打算放过,他心中有了计较,径直朝周淮安的方向袭去。
正在临近战圈边缘的某处同另一人互相试探周旋的周淮安被吓了一跳,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柳琮山一把拽到身后。
对面那人同样吓得不轻,却不是为别的——姓柳的人这般多,他却知晓眼前这位是何人物。
“单兄别来无恙啊!蓝队只剩你一人了罢?”柳琮山笑呵呵地说:“跟我这兄弟搭个伴,保你晋级,不然弄你。”
不待对方回应,柳琮山已踏步直奔赤组二人,以破竹之势展开进攻。
那二人似乎也有些门道,一攻一守配合得严丝合缝,短时间内防得滴水不漏。
柳琮山嘴角一勾,忽然一个急停变向,整个人向右后方如豹子般弹射出去。
正暗自观望的灰衫青年显是没料到柳琮山会在此刻突然调转矛头,仓促间只能交叉双臂格挡在胸前。
众人只见那黑衣少年凌空跃起,照着对方双臂交叠的位置一记膝撞,险些将人整个顶飞。
那人闷哼一声连连倒退,很快便一只脚踩出战圈。
“灰队全员淘汰!剩六组!”
那人愣在原地,似是还没从转瞬间淘汰的事实中缓过神来,脸上惊疑不定。
“黄队全员淘汰,剩五组!”执事弟子的声音此时再度响起。
柳琮山眉头一挑,转而看向离得较远的战场另一侧——一位身轻如燕的紫衫少女得意地拍了拍手,姑且算作熟人,在其面前躺倒的正是一名黄衫弟子。
“只消再淘汰一组,那就好办了。”柳琮山朝着赤衣二人微笑招手道:“二位不必多言,来吧。”
既敢主动招惹他,正好一并送走了事。
周淮安神色复杂地望着场中再度交战的三人,又看看身旁一脸轻松写意的单姓男子:\"咱们...不要去帮忙么?\"
总感觉好像啥都没干。
“别想太多。”似乎同柳琮山是老熟人的单姓男子摸了摸鼻子,简单明了道:“此届武道大会大抵是来争第二的。”
余下几人在看清状况后也是纷纷选择停战,好整以暇地在旁看起戏来,混战很是微妙地转变成了全场瞩目的黑赤对决。
“那个黑衣服的什么来头?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猛的。”有观众紧盯着成为目光焦点的黑衫少年问道。
“这人李宗主门下的,不过俺也不熟。”
“好像都不咋露面啊,没想到这么能打。”
四面八方的议论声中,胜负很快分晓。
“紫、黑、蓝、褐四队晋级!”
人们似乎都偏爱看这类以少胜多的戏码,整个看台一时间山呼海啸。
柳琮山充耳不闻,倒是挺想知道师姐现下是甚么反应,可惜人头太多了压根寻不着。
【翌日辰时,淘汰赛次轮丙组】柳子岳 战 周淮安
八晋四的抓阄结果公布时,柳琮山看到自己的名字对面赫然写着“周淮安”三个大字,没忍住笑出了声——得,刚合作一场就得送走。
擂台之上,周淮安站在他对面,握着木剑的手攥得老紧,但眼神里并没有退缩之意,反而有种豁出去了的豁达:“柳师兄,我自知打不过你,但你得陪我好好过几招,不然回去了多丢人啊!”
柳琮山点点头:“来吧。”
铜锣响,周淮安为立士气选择主动进攻。
他的剑法实则根基颇为扎实,一招一式都称得上有板有眼,看得出平日里下了不少功夫。
然而面对柳琮山,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慢了半拍,对方只是简单地循环侧身、撤步等动作,便将他的攻势悉数化解。
五招过后,少年木剑一挑,周淮安虎口一麻,武器顿时脱手飞出。
\"承让。\"柳琮山微笑抱拳。
弯身捡起木剑的周怀安苦笑一声,有些郁闷地回礼道:“多谢师兄指点。”
原本满怀期待的观众这下子看了个寂寞,心想还是方才甲乙两组的对决有观赏性。
【申时,淘汰赛第三轮甲组】柳子岳 战 谭昭
四晋二的对决,柳琮山的对手是名女子,正是先前淘汰掉黄队的那名紫衫少女——姓谭名昭,乃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快手剑,传闻其身形纤细如竹,出剑却迅若疾风。
此二人却是早前就认识过,柳琮山曾不止一次在练武场碰见谭昭,此女每每主动寻他切磋,输了也不恼,还乐此不疲地向他求教。
少年心大,加之对方天赋尚可,便只当她是真心好学,也是一个敢教一个愿学。
此番擂台之上,少女摆出前手剑指式,唇边带着一抹浅笑:“柳大哥,这回我可要认真了,你也得全力以赴哦!”
“会全力以赴的。”柳琮山在想该摆出什么表情。
谭昭的剑确实快,身法也足够灵巧,但她的快在少年面前有些鸡肋——柳琮山能轻松预判她每一剑的轨迹,并非后天的努力与汗水,这是天赋。
十招过后,柳琮山懒得再演下去,一记带了暗劲的横拍将再度斜刺袭来的木剑剑势精准带偏,一个欺身上前,剑脊轻点在少女肩膀。
谭昭后退两步,有些懊恼地喘着气,两颊都起了一层薄红:“柳大哥还是这般厉害。”
少年挽了个剑花将剑收回,随口说着客套话:“你进步很大,下届武道大会应能走得更远。”
谭昭直愣愣地望着他,认真“嗯”了一声,收起木剑先行走下擂台。
行至柳琮山身旁时,少女顿了顿脚步,似是想点说什么,最终又在独属于对方的欢呼声中什么都没说。
李思柔在台下看得一清二楚,有点想笑。
【第三日酉时,第十届武道大会魁首战】柳子岳 战 吴琛
这一日傍晚,剑宗主峰演武场的看台依旧是座无虚席。
宗门特意在演武场四方看台视野最佳处特别布置了一片席位,以供宗门高层和贵宾们观战。
剑宗宗主李长真今日方才露面,其丰神俊朗、一袭月白道袍,面容瞧着不过而立之年却莫名显出些慈祥的意味来,目光亦是平静而柔和。
其侧边坐着的是剑宗大长老莫无尘,须发皆白,清朗的眉宇间隐隐藏着几分傲然之气。
此时莫无尘身后端站着一年轻男子——那人身量修长,面如冠玉,眉目间自带江南水乡的温润气韵,一袭天水碧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竹。
此人正是大长老座下的得意弟子吴琛,乃是江南船王吴浩天的次子,本届武道大会的一大夺魁热门,也是柳琮山今日的最终对手。
半刻钟后,柳琮山现身擂台一侧,穿着今晨随手挑的一套青灰劲装,同对方的鲜亮衣着形成鲜明对比,然举手投足间的从容并不输半分。
铜锣声响,决战开始。
经前几轮的交手,柳琮山倒是一反常态主动试探起对方来,木剑或挑或点,节奏不急不缓——照少年的习惯,这便算是遇上高手了。
再观那吴琛,剑势凌厉,一招一式都十分细致讲究,其身法亦是翩若惊鸿,木剑挽出道道残影,每每出剑都引来台下观众——尤其是宗门女弟子的一片惊呼。
“吴师兄好俊的身法!”
“天水碧的袍子真衬他……话说那柳子岳前几轮那般厉害,吴师兄当真能拿下他么?”
“不管不管。吴公子的剑式也好看,这叫什么?‘落花有意’?我上回在沧澜剑谱上见过这一式哎!”
要说这吴琛确有两把刷子,剑法不仅仅是浮于表面的漂亮,其转势很是刁钻,每一剑都能精准地封住对面少年变招的角度。
柳琮山觉得挺有意思,又加快出剑速度同对方过了十余招。
二人你来我往,攻守频频转换,吴琛的额头已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明显急促起来。
柳琮山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每接吴琛一剑都能恰到好处地将其力道化解,两人之间仿佛存在一层无形的障壁。
“柳子岳这家伙是在放水吧?”李思柔坐在宗主下首的席位上,一脸无聊地撑着腮帮子——这届武道会画风真不太对,博弈呢?
反转呢?
惊心动魄的见招拆招呢?
总觉得某人很自然地就要拿到这个魁首了。
台下渐渐也有部分高手瞧出了端倪。
“姓柳的小子好生厉害,连吴家小子瞧着都快撑不住了啊。”
“就我觉得这柳子岳强了吴琛不止半点吗?你们看看吴琛的剑势,从方才便开始凌乱了...\"
果然,吴琛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那张惯常温润如玉的脸上此时浮现出一丝焦躁,出剑的频率陡增,力道也愈发沉重,完全失了先前的章法。
直到一记斜劈被柳琮山擦着衣角躲过,吴琛逆势翻转手腕横削回去,力道毫无保留,竟带着些许控制不住的杀意直取少年咽喉,被后者眯着眼睛挡下。
台下立时响起一片惊呼。
“警告一次!”主持对决的执事长老当即起身呵斥,看台上的大长老脸色更是逐渐阴沉起来,几欲拂袖而走。
吴琛面色一白,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咬咬牙收剑后撤半步,深吸一口气想要重新调回节奏,但柳琮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木剑由下至上斜撩而出,少年这一次快得看不清起手。
吴琛下意识举剑格挡,却听\"咔嚓\"一声脆响,两柄木剑交汇的瞬间,柳琮山手腕一拧一压,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将吴琛的木剑磕飞出去,紧接着踏前半步,剑尖稳稳停在吴琛胸口前三寸位置,分毫不差。
全场寂静了一息,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第十届剑宗武道大会魁首——柳子岳!”
吴琛僵立在原地,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滴落。
他紧盯着那柄悬停在自己胸前的木剑,嘴唇翕动了两下,终是没能说出任何话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抬眼看向柳琮山,露出一抹极淡的、混杂着不甘和敬佩的笑。
“恭喜。”
柳琮山收剑,公式说着客套话:“承让,你的剑法很漂亮。”
落日的余晖将剑宗主峰染成熔金色,演武场被霞光铺满,空气都像镀了层暖融融的蜜一般。
柳琮山半跪于高台中央,双手接过由自家师父亲手递来的嘉奖——一柄通体由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玉剑,其上的符文在夕照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彰显出精妙绝伦的工艺。
“不错。”男人看着自家徒弟,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没给为师丢份哈。”
少年咧嘴一笑,起身将那柄玉剑在手里掂了掂:“师父,您觉着这个能值多少钱?”
李长真睨他一眼,淡淡道:“你去当铺试试呗。”
李思柔从师父身后走出,手中托着一方紫檀木匣,匣面印着剑宗徽记和宗主亲手雕刻的【大河之水天上来】字样。
“恭喜了,小师弟。”
柳琮山笑着接过木匣,低头看了一眼匣面的题字,改自大诗人名垂千古的诗句。
分明是充满喜悦的时刻,少年却忽然觉得有什么话被堵在胸口说不出来。
“师姐,你当年拿到魁首有啥感觉嘞?”柳琮山转而问起了别的。
李思柔愣了愣,旋即一本正经道:“记不清了。大约跟你现下差不多吧——随手的事啦。”
柳琮山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他咋记得上届武道会某家师姐几乎是一路摸爬滚打、反转又反转才满头大汗地爬到决战擂台呢?
夕阳沉到山脊线以下,全宗弟子齐聚场中,开始准备入夜后的剑宗盛典。
少男少女们积极演练着为晚间预备的节目,一群执事弟子正忙活筹备着各种食材,四处都是热闹非凡的景象。
“那我先送东西回房,师姐记得帮我占个座啊!”第十届剑宗魁首如是道。
剑宗七日后突如其来的秘闻是本届武道大会魁首得主——柳子岳的下山试炼。
并非执行任务,亦不是什么返乡探亲,而是正儿八经的离宗入世,对于未来尚有可能直入长老席的宗门新星而言听上去有些匪夷所思。
至于下山试炼,那更加莫名其妙了——毕竟剑宗从未有脱离宗门需要过五关斩六将的规定。
由于当事人几乎是一夕之间说走就走,众人得到消息时终是晚了一步,遂无人得见少年下山前最后一关那场赤剑对青锋的同门对决,只知晓这位新晋魁首最终将自己常年携带的青色佩剑留于宗内,大抵是留个念想。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初秋草木的清香。
忆起少年临走时冷不丁说出的话,该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语气却莫名显出些孤寂和忧愁,似坚定似迷茫。
“师姐,我觉得这届武道大会的题字还真挺应景的。”少年笑嘻嘻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再见面时,我会取回我的剑。现在该去完成我该做的事啦。”
...
“大河之水天上来么?确是壮丽无边呢...”李思柔倩影立于山巅,轻声喃喃道,望着山下少年沿着河川背着行囊、意气风发的背影,念起题字未尽的下一句。
奔流到海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