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乌庆阳提到他仍然爱着妻子。

我醒来时已是傍晚。

温暖、舒适、满足。

我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正依偎在乌庆阳身边。

入睡时,两个人没碰着对方,但现在大家都换了姿势。

他的胳膊搂着我,我的脸颊靠在他的胸膛上,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肚子上。

我稍微调整了一下身体,乌庆阳醒了,静静地看着我。

我昏昏沉沉地对他笑了笑:“我压到你了吗?”

“可不是么。”

“对不起。”

“没什么可抱歉的,我不介意。”乌庆阳没有移动我,而且一只胳膊紧紧地抱着我。

我没有理由不相信他,也许他不介意我们这样拥抱。

我决定窝在他的怀里,太喜欢现在的感觉。

乌庆阳几个小时前刚洗完澡,但身上已经散发出他独一无二的味道。

我依偎得更近,乌庆阳用空着的手从我脸上拂去几缕散落的头发。

头发已经干了,但因为上床之前没有梳理,这会儿更是乱糟糟的。

“睡得真好,”我说。

“是的。”

“你睡了吗?”

“大约一个小时。”

“然后你就一直醒着躺在这里?”

“当然,我不想叫醒你,你整天都在指挥我休息脚踝。”

“你确实需要让你的脚踝好好休息。”我窃笑着捏了捏他的身体,想拧着一块儿肉,但这个男人的每一部分都很结实。

“我一直在这么做。”

“你上次小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乌庆阳抬起头想了想,然后补充道:“我想是在女儿出生后的大半年吧。她明明一天要睡十八个小时,但我总觉得蕾儿醒着时候比睡着长。而且,一半时间都在哭啊哭,甚至哭到半夜。我会在周日下午小睡一会儿,我们都累坏了。”

“听上去是很累人。”我很惊讶乌庆阳会和我分享他过去的事情,但我不想听起来很震惊。如果让他误以为是个大事,他可能会再次变得沉默。

“赵悦的母乳喂养有点儿困难,所以我们一半时间都用奶瓶。我会尽自己的一份力,半夜起床喂女儿,睡四五个小时后去铺子开门工作,回家后再喂一次……这么着折腾了我大半年,好不容易熬到蕾儿开始睡整觉,我才总算歇口气,现在想着都觉得累。”

“我能想象。奶奶曾经说过,老天爷是故意这样做的:将新父母折磨得如此疲惫,以至于他们没有精力再要个孩子,而是给小婴儿全部的精力和时间。”

乌庆阳嗯了声,似乎想了一会儿,然后笑道:“是啊,听起来不错。”

我真的很想问一个问题,但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胆子。

我依偎在他身边,轻轻抚摸着乌庆阳的皮肤。

好一会儿,我才用最随意的口吻问道:“你和赵悦怎么了?”

乌庆阳耸了耸肩,一副没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模样。

“我们离婚了,就在陨灾发生前。高中毕业没多久,我们结了婚。两个人才二十岁,但谁都没觉得太早,也高高兴兴生活了一段时间。也许是我们都长大了吧,渐渐意识到我们其实不合适。她是个好女人,但我们的争吵越来越多,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也越来越不同。后来,大家都同意这场婚姻是个错误,于是两人准备分手。然而,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我们都很惊讶,所以决定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坚持下去。”

“但还是没用?”我的心跳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是开心吧。虽然他在聊另外一个心爱的女人,但乌庆阳从来没有像这样向我敞开心扉。

“是啊。孩子无法修复已经破碎的感情,所以我们还是分手了。就在陨灾前,我们离婚了。但后来……”乌庆阳停下来,一只手懒洋洋地抓着我的一缕头发,像是在一边把玩一边回忆,然后说道:“一切都不一样了,事情越变越糟。赵悦和女儿又搬回来,蕾儿需要我们两个人照顾,有我在,她的生活也能容易些。后来,蕾儿病了,病情越来越严重。”

乌庆阳没有继续说下去,我有些紧张,知道对于乌庆阳来说,这是一个敏感话题,所以竟可能斟酌自己显露出的每一个表情、说出的每一个字眼。

我又不敢多想,生怕过犹不及,只能小心翼翼吐出几个字:“哦……那赵悦呢?”

“她离开了,和镇上的其他人一起去陆堡营。”乌庆阳语速飞快,倒是一点儿没费劲儿。

这让我非常惊讶,也无法控制自己的反应。我从床上坐直身子,睁大眼睛盯着他,不敢置信,问道:“她就这么走了?离开你和女儿?走了?”

“别这样。”乌庆阳的声音带着责备,仍然为他老婆辩解:“不是你想的那样。赵悦搬回来后我们没有复婚,所以我不再是她的丈夫,只是蕾儿的爸爸,而蕾儿……”他清了清嗓子,脸庞扭到一边,缓缓说:“蕾儿……我们无能为力,她没办法旅行。”

“但她离开了,蕾儿是她的女儿。”我还是忍不住言语中的责备。

“如果不是确信我会照顾好蕾儿,我想赵悦不会离开女儿。我们都知道蕾儿所剩时日不多,和老乡一起离开镇子去陆堡营,是赵悦最好的生存机会。她知道我会照顾女儿直到最后,离开女儿对赵悦来说很痛苦。然而她别无选择,我不怪赵悦,也不想让你责怪她。”

我咽了口唾沫点点头,乌庆阳极力维护他的老婆,我毫无疑问越界了。

生怕他会生我的气,我伸手摸摸乌庆阳的脸,直到他转过身再次看着我,讨好地说道:“我明白。在这个非常时期,拿过去的准则,去评判一个人的选择……是不公平的。我知道……绝望会让我们做出……很多我们本来不会做的事情。”

“是的。”乌庆阳的声音仍然嘶哑,双眼蕴含着疼痛而脆弱。

“虽然赵悦为了活命,丢下女儿自己离开,但她一直是个好女人。我仍然爱她,支持她的决定理所应当。而且我是男人,比她强壮,也比她更有机会独立生存,所以由我留下来照顾女儿更合理。”

不知何故,我相信即使乌庆阳没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女儿。虽然仅仅认识了几天,但我相信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真希望赵悦没事,”乌庆阳又说了句。

我试着忽略他提到自己仍然爱着赵悦,心里却忍不住掠过强烈的失落。

现在没了女儿,当乌庆阳再次找到他老婆时,两人的关系肯定会有所不同。

他们仍然相爱,可能会继续一起生活。

那是他的老婆,乌庆阳担心她,想再次找到她。

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希望你能找到她,”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是的,也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弟弟。”乌庆阳仔细注视着我,又说:“我们至少还要再待一天,我的脚踝现在仍然很疼。”

“我知道。如果你走路不方便,离开也没有意义,如果遇到危险,我们会轻而易举被追杀。”

“希望我们能尽快离开,及时到达陆堡营。麦菱,我向你保证,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带你到达陆堡营。”

恐惧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的心头,这一路走过来危险重重,很难想象镇子里的人在迁徙的途中能够顺顺利利,我甚至不确定他们是否能够抵达陆堡营。

即使成功抵达,每个人都会安然无恙吗?

一定会有人在路上出现这样或那样的意外,会不会包括我的弟弟呢?

那我就真成了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再没一个亲人了。

事实上,我很害怕。

害怕和乌庆阳如此亲近,害怕太需要他。

不仅仅是为了生存,还有情感上也一样。

如果他出了意外,就像我生命中的其他人一样怎么办?

如果他不像我需要他那样需要我怎么办?

我现在那么依赖他,也许这些都是正常的恐惧和疑问、但自从陨灾以来,一切都不正常,我更不可能在乌庆阳面前袒露这些恐惧和疑问。

感觉到乌庆阳在等我说点什么,但我不知道说什么。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真实,但我仍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告诉乌庆阳我爱他、不想离开他吗?天啊,他正在排除万难险阻要和自己的老婆团聚呢!

我嘴唇微颤,对乌庆阳虚弱地笑了笑,再次躺在他身边,我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