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昏沉血色赠别时

正宁衙上好的茶已经续了三轮,在旁服侍的是两位正儿八经的掌灯人,平常握惯刀剑的手如今用来泡茶倒茶,竟也勤勤恳恳,脸上没半点不耐。

如此下去,倒显得我沉冥府咄咄逼人了。谢之林在心中苦笑。

茶桌旁边是谢之洋,他的亲弟弟,脸上已经有些许郁闷,不停地东张西望。

到此已经有快一个时辰了,他们只见过几位掌灯,府尹迟迟不现身,对于他们的问题也只有几句含糊不清的搪塞。

眼下能出口的寒暄都说过一遍了,会客厅中陷入令人难堪的沉默。

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谢之林开口道:“听闻最近赫州有什么风波,似是妖人作乱?”

身旁掌灯脸上终于有几分波动:“有千机坊妖人作乱,伪造汲云将军的敕令,闹出了一些事端。眼下动乱已经结束,此事将上报御前,等待陛下旨意。”

“赫州贸易发达,人妖共盛。那战事结束以后,我们能作此让步,已经算先帝仁德。这帮兽类,果真是贪得无厌。”谢之林摇摇头:“年节刚过,府尹大人就这般忙碌,想必是被那些妖人留下的烂摊子绊住了手脚吧?”

掌灯神色犹豫:“二位见谅——”

话音未落,厅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推门进来的是个瘦小苍白的男人,眼睛下面挂着好大的黑圈,似乎彻夜未眠。

他精神倒也尚佳,进门便一连声招呼:“久等了,久等了。在下正宁副尹孙鸣,杂事绊住脚跟,不曾迎接远客。”

谢之林、谢之洋两人连忙起身行礼:“孙府尹。”

三人寒暄片刻,随后重新落座。

谢之洋手握温热茶杯,索性直奔要事:“孙大人,我兄弟二人都在沉冥府内门习武多年,对大师姐的脾性,是很清楚的。”

“纪姑娘如水胜剑,谁人不晓?”孙鸣的笑容凝滞,他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沉重:“只是她当街袭杀掌灯,却是千真万确。”

谢之林眉峰一挑:“既然如此,我二人先代沉冥府谢罪了。但府主有言,师姐此时蹊跷太重,务必理清来龙去脉,不知贵衙门有何进展?”

“事情实际上很简单,纪姑娘自己也已经承认了——她当时正追杀一位年轻男子,此人手中似乎掌握沉冥府的功法。姚府主那件事,去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其中关节不必我多嘴了。”

谢之林与弟弟对视一眼:“难道——”

“纪姑娘追杀的,正是去年传闻中修习噬心功的男子,他叫做周段。”孙鸣沉声道。

“既是如此,贵衙门为何阻拦?夺我功法者非奸即盗,更何况——”谢之洋急声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刹住声音。

“实不相瞒。”谢之林道:“噬心功正是被沈延秋夺取,因此才流传在外。此人既有功法在身,与那魔头必然关系匪浅。与铁仙勾连的恶徒,又掌握着我宗门秘传,累累恶仇之下师姐震怒出手,想来也不奇怪。”

“恐怕不能这么说。”孙鸣左右看看这对师兄弟:“赫州的动乱比二位以为的要严重得多。昔日清安塔术式失控,百妖横行无忌,城中死伤无数。是周公子挺身而出恶战整夜,协助两方衙门稳定局势。铁仙本人亲赴清安塔顶,与首恶鏖战许久,甚至救下前府尹戚我白的性命。此番动乱中,无论是我正宁衙还是六扇门都有失职,若非此二人相助,恐怕赫州就不是现在这个赫州了。”

“按孙大人的意思,这个周段和铁仙成了英雄,我大师姐就该被判死罪了?”谢之林冷冷问。

“绝非此意。”孙鸣忙道:“沉冥府由来已久,姚府主更是战功赫赫。纪姑娘此事误会深重,按法理大可破财赎刑。前些时候国师亲临此地,留下了一些意见。”

“国师亲临?”谢之林心中大惊:“敢问……”

“赫州的事,陛下已大致清楚了。”孙鸣温声道:“周段原是南境宋府的一位樵夫,机缘巧合之下结识铁仙,修行了噬心功。自他成为武夫以来,不仅帮助赫州挺过大难,早前还在衡川临危受命,协助铁仙斩杀贼心不死的陈氏后人——外面那些传闻,有些可并非胡诌。按陛下的意思,周段功劳匪浅,他与沉冥府的事端,大可由日后圣上召开八议处理。至于纪姑娘,毕竟事出有因,赎刑之后不再追究。”

事情太离奇,谢之林开始觉得头有些痛:“我们带了赎金。既然如此,请孙大人带我们见见师姐吧。”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孙鸣终于面露难色,声音更加沉重了:“前两天,纪姑娘在狱中……寻了短见。”

余怒未消,谢之林仍深深呼着气,手指紧捏马缰,速度越发快了。弟弟驾马走在他身旁,脸色也一样难看。孙鸣落后一个马身,声音肃然:

“纪姑娘住在我们最好的房间,与其说是住监,不如说是暂留的贵客。正因如此,我们才没有多加看管,不曾想却出了意外。”

“好一个不加看管。”谢之林怒声道:“不曾想姚府主殁后还不到一年,世人就敢如此对待我沉冥府的弟子。师姐一心为宗门除害,只因误杀了两个衙役,就要被软禁折磨,不清不楚的死掉么?你们很快就会看到,即使没了姚府主,我们也不是待宰的羔羊!”

两个衙役?

孙鸣心中不忿,但此时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驱马又跟上些许:“事实如此,正宁衙绝无欺侮之意,再者以纪姑娘武功之高,真想做什么,我们的人是拦挡不住的。多日以来,纪姑娘始终温和安分,不曾想前天忽然自尽……”

“我们见了尸首自有评断。”谢之洋开口打断,几人不再言语,匆匆奔向城郊监狱,没过多久便看见了那座灰黑沉重的建筑。

早有小卒在大门外等候,殷勤上前接过谢之洋手中马缰。

他翻身下马,不禁多看了小卒一眼——这人长得颇干净,看上去不像凶神恶煞的狱卒。

正宁衙大约确实有愧,连接待的小厮都专门挑养眼的来。

“带路吧,去纪姑娘的住处。”孙鸣道。

“是,几位大人请。”小卒躬身行礼,领着几人转过堂前阴沉的影壁。

他们没有去院中鄙陋的牢房,而是一直往后院去,那里除了规整的厅堂,还有栋颇为雅致的小楼。

几人拾级而上,孙鸣却站在下面没有动:“我见不得血,劳驾二位请便吧。”

正宁衙还有这么文邹邹的副尹?谢之林心中不屑,伸手推开房门,却见那小卒也跟了上来,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你这是?”

“纪姑娘的尸首小人已先行验过。”小卒赔笑道。

“你们应该等沉冥府的人到才对。”谢之洋不再看他,迈步走进房间。

如孙鸣所说,这地方的确体面舒适,比之他们内门弟子的房舍也不逊色。

然而地上有一滩干涸凌乱的血迹,看上去十分扎眼。

尸首就放在床上,盖了一块白布,谢之林强忍心中悲愤,走上前去揭开一角。

白布下的躯体初看寻常,身上衣衫规整也无伤口,仅仅颈间有一条极深的刀痕,可再往上看去,那张脸简直令人不忍卒睹。

女尸脸上几乎无一块好肉,皮肤翻卷,刀痕密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欺人太甚!”谢之洋怒吼出声,回身揪住那小卒的衣领:“这就是你们说的自尽么?哪里有人会把自己给凌迟一遍?”

“我们无从猜测。”小卒被他狠狠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回答:“纪姑娘身份不一般,住进来时压根没搜身,只是拿了那柄长的横刀,不曾想她藏了把短的。那天上午有人和她说了说城里的事,结果晚上就……”

“东西呢?她可曾留下什么吗?”谢之林放下白布喝问道。

“有……那刀和一封遗书,都留在桌上。”小卒忙不迭回答。

转身走到桌边,谢之林伸手拿起那两样东西。

刀确实是大师姐的短刀,长约半尺,细刃、黑柄,刀根刻着“纪”字。

再看那块不大不小的碎布,上面满是密密麻麻的血字:

“清宏何情我杀不了沈延秋周段城中衙门与他为伍杀死官差朝廷势必追责我不敌首恶辱没师门无颜回府唯一死而已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确实是纪师姐的笔迹,尽管以血为墨时笔触激荡悲愤盈天。

谢之林与谢之洋头抵着头看完遗书,几乎怒不可遏。

但此次行程只有他们二人前来,再大的怒火也无从发泄。

谢之林用力握了握那块碎布,将它好生收在怀里。

“师哥……”谢之洋已经双目泛红。

“我们带师姐回家。”谢之林深深吸气:“她的所有东西都带上。”

“我帮二位收拾……”小卒忙不迭上前想帮忙,结果被当头一声暴喝:“别动她!你们竟敢如此打压欺辱,日后沉冥府一定会讨一个公道!”

“哎哎……”他又退了出去,唯唯诺诺在身后掩上房门。

然而刚踏出房间,他一直微微弓着显示卑微的腰背便挺直了,脸上的表情也从难堪变得轻蔑。

楼下孙鸣见了他,小声说道:“我还怕你在里面就动手。”

“哪能,没必要在这里撕破脸皮。”楼上两兄弟还在,周段也把声音压低:“看样子搪塞过去了,他们若怀疑是我杀了纪清仪,就说事发时我已经离开赫州了,往晟都和北盈去。”

“了解。”孙鸣说归说,还是有些犹豫:“这么做当真妥当?”

“人已经成了俘虏,我是不会放手的。”周段笑道:“劳驾孙大人了,我今天就出发,不再添麻烦。”

“那祝公子一路顺风顺水。”孙鸣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祝福更像是解脱。周段朝他摆了摆手,独自离开后院。

门口那扇影壁旁边,纪清仪正默默站着。

为了避免露出破绽,她的随身物品包括武器都留在赫州,除了孤零零一个人,基本什么都没带走,甚至连如今这身衣裳,都是周段带着她两个时辰之前新买的。

毕竟身形又高又丰满,纪清仪穿衣服得私人定制,否则要么穿起来太紧太色情,要么就宽松的像是僧袍。

于是周段索性给她买了身男装,蓝衣黑裤,看上去平白多了三分英气。

周段骑着孙鸣的马,伸手把纪清仪拉上来:“东西收拾好了吗?”

“都好了。”纪清仪答道:“买了大车和马匹,沈延秋已经安置好,行李和剩下的盘缠也在车上,随时可以出发。”

“可以,我们就跟着谢家兄弟走。”周段舒了口气,今天的忙碌总算不是白干。

此前在赫州实在太忙,没有余裕安排怎么对付沉冥府的问责,今早知道这二人前来,属实吓了他一大跳。

时机正好,周段索性打定主意今晚出发,交代纪清仪收拾行李之后便到正宁衙安排骗局。

原来那个身形相近的女犯被临时处死,借用正宁衙的术式完成了伪装。

他手里毕竟握着正儿八经的纪清仪,虽然尸体不辨面目,遗书和随身物品加上正宁衙的背书,这二人即使怀疑也不可能在此处发作。

天色逐渐昏暗,他在赫州的最后一天眼看就要这么结束了,快的令人吃惊。

周段握着马缰,问身后的纪清仪:“给他们两个的解释,你可满意么?”

“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纪清仪的声音很轻。

“我原来还怕你会忽然冲出去找那对兄弟。”

“丹田已落你手,我不会再自讨苦吃了。”纪清仪道:“你当真要去芳屏。”

“有何不可?”

“为了她,你什么都敢做,是不是?”

周段只是笑笑。他没有再说话,驾马轻快地奔向栖凤楼。过了一会儿,身后纪清仪又问道:“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讲。”

“到了芳屏,我想独自去山门里看看。不暴露踪迹,只是收集些风声。”

“是打算比较比较我和李清宏谁更强大,还是打算直奔师兄怀抱?”

“你明知我做不到的。有噬心功在,我已是你一个人的奴隶。不,我是想见何情。”

何情。这个名字在心里滚了两遍,周段心里忽然涌上一丝担忧:“李清宏的噬心功绝对来路不正。他……会对何情不善么?”

“何情入府的时间短,但我们三人情同手足,清宏哪怕疯了,也不会打她什么主意。”这话听上去像说给周段听,又像是安慰自己:“但我总得回宗门看看。沉冥府最近不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