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是散发着温润微光的“淬体灵液”,另一瓶是装在小玉盒里的“玉骨生肌膏”。
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犯了难。
这是内服还是外敷,这半吊子系统只给个名字糊弄人习惯了,真不怕她给自己乱下药玩死。
【先将淬体灵液滴入寒潭浸泡,待体内陈年淤血与杂质排空后,再使用玉骨生肌膏涂抹外伤。】
田柳没有欣然适应,狐疑地多看了几秒。
它……能听到在想什么?
炼狱般的死里逃生经历,让她多了份警惕心,拳头攥紧又放下,不了了之。
什么主角车祸了,猝死了,绝症了,在异世界拥有二次生命是感恩的。
可她没有,她生活幸福,印象里虽然有点熬夜的亚健康肯定不至于睡梦中没命。
田柳褪下衣物沉入刺骨寒潭,冻得一哆嗦,身上细小的刮伤全都冰到麻木,没知觉了。
颤着牙拔开瓶塞,将一滴微光倾入水中。
起初只有无尽的冷,很快,细密的酥麻感攀上皮肤。像有成千上万只看不见的火蚁,正沿着张开的毛孔,密密麻麻地向血肉深处疯狂钻噬。
没等她倒抽冷气,这麻痒骤然拔高,瞬间化作碾碎骨节的恐怖剧痛!
经脉如同被生生撕开后灌入滚烫的岩浆,痛感毫无缓冲地攀升至顶峰。
痛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一层一层,把皮肉往外撑,撑到指尖,撑到脚趾。
她弓起身子,在水里翻了个身,脸埋下去,呛了一口。
想喊。水灌进来,喊声全成了气泡,一串一串往上跑,跑到水面就碎了。
她抓着池沿,指甲刮在石头上,刮出声音。抓不住,手滑下去,人又沉下去半寸。
后来连昏都昏不踏实。昏过去,痛把她拽回来;醒着,痛又不肯让她死。
腿肚子抽起来,抽得笔直,脚趾蜷成一团,她自己掰都掰不开。
一个时辰。
她数不清自己醒了几回。
枝头那些鸟先是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只扑腾着落下来,落在潭边的石头上。
它比寻常的鸟大出一圈,羽毛黑得发亮,尾羽长得有些拖沓,脑袋顶上还翘着两撮。
落地之后它没急着靠近,落在地上一处很明显的圈子之外。
先把脖子伸出去,伸得很长,又缩回来。
第二只、第三只跟着落下来。它们不叫,也不扑腾,一只一只往潭边挪,挪两步,停一停,脑袋一歪,看一眼水里。
水开始浑了。
是从她为中心扩散的。
一层灰黑的东西从皮里沁出来,贴着皮肤散开,像谁在她周身滴了墨。
她低头看,看见那些东西一缕一缕往上飘,飘到半空才散,散得极慢。
越飘越多。
整池水都黑了,黑得看不见自己的手。
可水自己在动。那些黑东西往下沉,沉到池底,一层一层积起来,上面的水就慢慢透了。
先是能看见手指,再是能看见池底的石头。
到最后,水又清得发冷,冷得跟先前一样。
天已经全黑了,只剩池边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萤石微微发光,虽然她没见过夜明珠,她猜着这玩意的亮度肯定是比那更高的。
田柳从清透的水中缓缓站起。
那具原本布满裂口和淤青的身子,这会儿像换了个人。
皮肤白得发冷,不是惨白,是那种透着光的白,像长年不见日头的人才有的颜色。
裂口都合了,淤青也退了,只剩下底下一层薄薄的肉,看着软,可手指按下去,能摸到里头绷着的东西——不硬,只是不塌。
脸也变了,又好像没变。
腮边那点婴儿肥还在,圆圆的,只是收得更齐整了些,把下颌的线让了出来。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看人的时候不一样了,浮上来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她站在水里,水汽贴着她的肩往下走。
看着比从前更该被人护着,也更不该被人碰。
下颌的骨相完全凸显。
面部轮廓紧致得像一把刚开刃的冷刀,眉眼间彻底洗去了生涩,极其冷冽扎眼的惊艳。
田柳脱力地伏在寒潭边缘,身上都是凌乱的长发黏着。
她大张嘴,贪婪而狼狈地汲取空气,因为余痛和刚刚忍耐到忘记呼吸的缺氧,胸口剧烈起伏着,哪怕只是喘气,都牵扯得浑身神经一抽一抽地疼。
脑壳里还在嗡嗡作响,她懵了好半晌,才低下头,盯着水面下自己的身体。
水里的那个人白净得陌生。
她伸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胳膊。滑的。
她记得这条胳膊上有块硬痂,磨了半个月,一直没掉。现在没了。
她把两只手都翻过来看。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别人的手。
田柳急促的喘息声诡异地顿了一下。
冷白皮……冷白皮啊。
不用重新投胎,她怎么也没想过自己能获得这么细嫩的冷白皮啊。
她的目光落在岸边那个小玉盒上。
治外伤的,可她现在身上没伤了,一道都没了。
她哆嗦着抓起岸边那身破衣裳,往身上裹,然后弯腰,把盒子顺手塞进怀里,站起身来。
洗过这一场,她的耳朵好像也跟着变了。
先前听不见的东西,这会儿全听见了:鸟爪踩在石头上的细响,羽毛擦过羽毛的窸窣,几百只喉咙里那点没发出来的低音,一层压着一层,全往她耳朵里挤。
她一动,那群鸟就炸了。
几百只一齐张开翅膀扑腾,嘴里“哇哇”“哇哇”地叫起来,叫得又急又亮,乱糟糟地糊成一片,围在潭边跳来跳去。
吵。吵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
她抬手捂住耳朵,鸟没停。
她放下手,也没见哪只扑上来。
她索性不动了,就那么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倒真让她看出点门道来:她不动,它们叫得就缓些;她一动,它们立刻炸开。
闹得最凶的时候,正好是她从水里直起身子的那一下。
她试着往左边挪了半步。
鸟群跟着偏了偏,叫得更响。
她又挪回来。它们就歇了歇。
田柳愣了愣。这帮东西不像要咬她,倒像是……跟她一块儿高兴。
耳边冷不丁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扑腾声。
紧接着,肩膀处传来一股极其轻微的下坠感,几道纤细的爪尖隔着布料,稳稳扣住了她的肩头。
田柳浑身汗毛猛地一炸,手本能地就要去拔剑。
她没敢动,只斜眼去看。
肩头蹲着一团雪白的东西,麻雀大小,胖成个球。刚从雪地里过来这一路,她愣是没看出来——白毛跟白雪混在一处,看着就是一块没化的雪。
白鸟歪着脑袋,绿豆大的黑眼珠剔透干净,浑身透着一股毛茸茸的无害感。
田柳其实并不排斥这种小动物主动贴贴的亲近感,小东西的颜值叫人一眼就心化了,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治愈。
但是……理智告诉她,它可比那堆比它体型更大的鸟胆子大了不少。
谁知道它那尖尖的小黄嘴,下一秒会不会突然发力,直接一口啄瞎她的眼睛?
或者笃地一下啄穿她的颈动脉?
赶又不想赶,亲近又不敢彻底放松。
于是,在返回正殿的漫长雪路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滑稽的画面:
田柳走得虚浮,高低肩,脖子反方向一看就绷得很紧那样偏着。
这鸟不怕生得很,直到她大着胆子开门又关上,也没离开她一步,偶尔重心偏的站不稳了,还会自己左右挪挪爪子。
后背刚把房门顶上,她还没来得及把怀里那盒药膏塞进床板底下。
眼前就亮了。
【检测到宿主肉身数据重构。】
【命定轨迹已偏移。隐性体质‘玄阴无垢通明体’提前显化。】
【连带变动:‘霜骨雪雀’提前归附。】
【世界线进度:跃迁。】
【提示:此体质易招觊觎。请宿主自行确保安全,勿与人托付终身。】
田柳显然理解不了这么庞大的信息量,不知道吐槽在这荒山野岭私定什么终身,还是先担忧一下这玄阴体到底有什么含义,反正看得人心惶惶的。
凌霄朔正挑着衣裳,手停在半空。
再一瞬,他已在东厢上头,目光放得很远,细细琢磨着。
方才那一下,不止是法则再次自行显化,还有什么东西从她这里递了出去——递得很远,远到出了这片地界,一瞬就没了影子。
……
天亮得很快。云海那头透出一线白,随即整片天都亮了。
钟声就在这时候过来。
“咚——”
从主峰那边的,足以传播万里的镇宗之宝被敲响了。
撞在清微峰的山壁上,又弹出去,一层一层往千山万壑里滚。
滚过去的地方,剑鸣声一片一片地起来——各峰的剑都出了鞘,密密麻麻钉在半空,剑尖朝着天上。
月莹也有点躁动,被她一把按住。
静了两个月的宗门,活了。
内门大比,开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