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未来,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概每个人的学生时代都有这样一个时刻,成绩濒临危值,生活岌岌可危。

午觉梦魇。

是小时候住的那栋老式居民楼,土黄色的墙皮,阳台新刮了腻子,褪色的绿漆木门咬紧牙关,屋内熊熊大火烧得天都亮了。

蒲木同妹妹一齐躲到阳台,呼喊救命,撕破了嗓子喊却像禁闭在个玻璃罐子,外面的人听不见,里面的人急切被发现。

绝望是田里的稻草人一样默然坚守,直到大火消退,阳台也经历了灭顶之灾。

他第一次见到如此清晰骇人的黑,犹如火灶坑烧的大砂锅,竟还是在梦中。

但就算毁尸灭迹了,还是没醒来。

他躁动不安地撑胳膊、曲脚起来,却一次次被摁下去,长吁一口气,又来一次。

他努力感知外在,怕不是自己睡过头了?

可这梦就是被鬼压着床爬不出去。

下午放学了,一溜烟的工夫给李世初跑了,蒲木慢了一步,下食堂的楼梯立即人满为患,都是蠕动的人头,前无出路,后无退路。

蒲木一步三阶梯回宿舍,沉着气性找人。

那李世初正坐在里头床的下铺,好好着聊天。

他身子后倚,背手撑住,闻声偏头钻空隙斜视而去,蒲木瞥见他,大步上前,单手把他抽出床面,甩手放开问道:“是不是你?”

蒲木的手太冷,李世初触之闪躲,怪异看着他掷地有声说:“我不知道。”

蒲木听了好笑,挨近问道:“你敢说你不知道,你不就是说给我听的吗?”

他五官因头发简单整齐而更有冲击性,风里冻僵的脸蛋一下气血方刚。

李世初因而愣的一下,被摔了一下肩膀,摆手称道:“我说什么了,我不过说了事实而已。”脱掉衣服扔开,也挑衅地指挥蒲木:“你也给我脱了。”

蒲木二话没说脱掉,单薄得只剩马甲叠穿白衬衫的校服,随即出手便挥了他一拳。

李世初立即收敛玩笑,震惊于他是来真的,手抚痛右下巴。

“草了,你至于吗?”

“终于承认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底线,还要故意做给我看。你怎样欺负我没所谓,但是我妹不行。”

李世初一股血热冲到头顶,眼见着蒲木撂话走人,饿虎扑食,肩靠肩贴胸抵抗蒲木。

好戏终于待到,气氛有了点躁动,随即围观成群,一个个不慌不忙地伺机劝阻。

力量取胜的打架就像拔河,很快就分出胜负,李世初被逼退阳台墙根上,时而动弹不得一下,仰头问天的姿势,大喘着气。

阳光稀如琥珀,残阳如陨裂,学校的树枝高叶茂,不留神的话,翻个跟头就能命丧黄泉,就像当初跳楼的那个人。

妹妹担心的没错,蒲木精神状态抱忧,大家没见过他这样冲动,迅速拉其分道扬镳,捡衣服推搡天各一方,两人也就莫名结束了。

“知道老师为什么叫你来办公室吗?蒲木,你一直是班里的好学生。”

刚被叫去办公室的时候蒲木还奇怪,现下被这么一问,老师你真是顺风耳千里眼。

他保持沉默,口有点干,垂下头像竹深深弯下腰,一点风吹草动就抖动得乱颤。

“我们就不猜谜语了哦,老师相信你自己心里清楚。”

“为什么呢?你们之前不是玩得很好吗?我还经常看到你们一起讨论数学问题,还是你们之间产生什么误会或者矛盾了?嗯?”

蒲木眨了眨眼睛,说:“没有老师,是我的不对。”

“我知道你的错,不然我为什么先叫你来?我就是想听见你亲口说缘由,不然让别人来说可不是一个样子喔?”

他感觉被一根牙签戳穿,心脏突然燥热起来,事实是他听说一个妹妹是捞女的传言,自然怀疑是李世初起的头。

“我替我妹妹出气。”

“你还有个妹妹啊?他打你妹妹了,还是怎样?”

“没有,他说她坏话了。”

班主任明显愣了一下:“就因为这个?”

他看了眼班主任,眼睛立马瞥到别的地方。

他一下看出老师瞧不起他护犊子的自尊。

反正所有大人都对此融会贯通,轻蔑,不相信。

不过对狗好点,就说狗比人吃得还好。

那种生活日渐地磋磨他的爱心,直到再多也觉得正常。

过去本就没有婴儿时期被疼爱的记忆,父母也从未说过。

不过他们有一点是一致的——忠于卖弄他的成绩装点面子。

“你知道我也不想叫家长过来。”

他感觉自己走神有一会儿了,随心所欲说道:“你叫吧老师。”

“啧,蒲木,你怎么变得这么不听话了?啊?这都跟谁学的?”

妹妹。他心惊了一下。

这时候倒是想起素娴来了,似乎使她更听话、更规训的人不是他。

怎么为她好的事,听上去是有意扭曲她呢?

怎么控制欲会让人变成父母,父母又怎么变成那样的父母。

或许素娴早就猜到他作为一个大人的预期,可她清晰地认知自我能力有限,是他没听出她的托词,适当的放弃。

“蒲木,老师不想再发生此类的事了,老师今天跟你讲这么多是为你好,不好意思耽误你吃饭的时间了。你和李世初两个要好好相处,相互学习,你不要因此成绩下滑,他也继续稳步上升,这不是很好吗?”

“嗯?蒲木?”

蒲木回神看到老师,“好的,老师。”

愁云,天低,阴风,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蒲木失了神似的从办公室里出来,学校广播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苍茫天空突然唱道:“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即使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那歌寂寥地唱进了生命里,让人联想应当寻一知己,可为时已晚。

他想起妹妹曾信中邀请,问他愿不愿意跟她做朋友。

眼泪淌下来,心里好寂寞。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赶在一年到头之时,终于上天要坏事做尽,厄运终末,躲不过,还是来了。

虽然有点悲观心态,可总觉得日子再差不能差了。

人心往往比天意更残忍天真,明知如此但仍旧期盼,如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蒲素娴考不上重点班,却想为此一搏。

从前她也以为,吃饭都在看书未免太夸张。果真如此,搞不好吃饭也会耽误学习,一边哐哐吃饭,一边手不离书地看,这样既能利用还能省事。

排队等着问老师问题,数学老师笑着谴责他的好学生粗心大意算错答案,轮到她却收起笑容,第一眼看的先是她这个人,次要才是问题。

任凭台上她乐呵呵地戏谑还不会解这类题的人,下了课,她照样找她解题。

她最近睡不着,所以熬夜看书,隔天醒来头昏脑胀,像脖子上挂了个铅球。

终于又困又累,不想再写任何习题,焦虑又煎熬,现在活着就是黑白的默片,情绪不是黑色就是白色,都是消失的颜色。

有时候她绝望了,不想写了,停下笔来,时间好像一下多出很多。

可是行动、脑子像蜗牛一样爬,费力而慢,怎么都听不懂老师的讲课。

思想像个村里病老伤残的老人,每日每日的早醒,却只能在多出来的时间躺在床上翻个滚,可惜时间再多也没用。

没有人能帮你,只能自己帮自己。

后来,素娴发现桌上总自己翻出一张试卷,还附上一个笔记本,里面写的解题思路,和她生疏缺漏的知识点。

是哥哥的字迹,他还不嫌她不思进取。

素娴想知道哥哥应该看到自己的努力了吧?

庆幸的是,他没有在她学得想吐的时候鼓励她加油。

分班考结束了,没有发挥超常。

成绩单发下来那晚,她把试卷连同成绩单塞包带回了宿舍,最后离开的时候,她看见梁梦跟思洛走一块,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即将分开。

分班很快出来了,她果然没进重点班,只清楚地知道梁梦和思洛在同一个班。考得好也无力回天了,综合成绩和排名才是真正的分水岭。

她要和梁梦分开,可像她这么好的人,到哪都不会缺朋友,更不会缺好朋友。

但她也会和温思洛分开,比对当初你我胜负中,自然是思洛以成绩取胜。

羡嫉的后果是让思洛讨厌她。

还说别人,自己不也一样在爱情里栽了一个跟头。

她最喜欢的人和最不喜欢她的人分到同一个班了,很快就会成为班上最要好的朋友了。

尽管只是无凭无据的想象,并非属实,可她所看到的结局已经让她崩溃。

通常命运把毫不知情的她们安排在一起,结缘后又硬生生将其分开。可如今看来,更像是外力下缘尽的,渐行渐远或许就是事在人为。

蒲木照旧趁教室没人的时间来,最后考卷没找到,讲台上的成绩也没剩。

想着成绩单倒是人手一份,又不能乱翻别人东西。

待久了不好,他回到素娴的桌位,写下一张便条:我是哥哥,素娴。

你的试卷在哪里?

我没找到……他想了想撕掉这张,又下笔:素娴,哥哥没找到你的试卷,今晚或许你不需要,我简略帮你看一下,明天早读结束还你。

他正起身出门,素娴就进来了——

她瘦了。

脸颊削尖了,眼底暗淡的眼袋不知是多少个睡不着的深夜,学习的确使她改变了,她不是那个能没心没肺快乐的小女孩了,和大多高中生一样,芙蓉的少女脸上是一筹莫展的哀愁。

霎时间,好面生,这种感觉和开学碰到面熟却叫不出的同学不一样,是她整个变了。

一下忘了该作何反响,只是长久地凝视,一种罕见的表情,是他没见过也没解过的题。

素娴看哥哥脸上不知怎么的惊恐,很陌生,像不认识她了一样。

难道是校服太宽大不得体?

可是不买大一点怎么塞多点衣服穿?

她非但没有指点哥哥擅闯教室的意思,而是反作用地惊恐起来,慌乱地想找出正确的反应。

她始终低着头,因为考得不好。卸下书包一边,侧背到胸前,从书包里拿出提前收好的试卷拿给他。

他错了。

这是世界上最大的误会,没有谁在责怪谁。

人还是太不知道表达的动物,不像狗,纵使没有共同的语言,也能凭味道识人,摇尾巴示好。

他无措地低头地两边找,走了过来,拾起她的成绩单,塞回书包,拉上拉链——突然很后悔写下的那张便条。

素娴错愕看向哥哥,身体像复苏了一样。

他终于懂了?

时间横隔在他们中间,萍水相逢错开的姿势,两年的年龄差,最终回归到最深沉而亘古的关系,亲而不密。

突然间,广播英语听力。

“Excuse me, how much is the shirt?”

“It\'s nineteen dollars for one, but you can get two for thirty dollars.”

两人被吓了一跳,抬头瞅了眼广播。

借外语语境逃离尴尬,男女交替的平整的外国腔调熨平了神经,就像洗了个热水澡。

松了口气。

视觉重归窗外,阳光浴,冬日晴朗,室内犹如过水般清凉。

忽然,他们诧异地看到眼前的人犹如自己,立马转移视线,就像别人看到不该看到的,当做没看见,当做没来过一样。

成长没有让哪天是好过的。尽管哥哥帮素娴排难了很多,保护了她很多,可她依然受伤了。同年,没有人告诉蒲木该怎么做,他的世界从来没有人能帮他,即便是素娴。

想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要付出如此代价。

生活是个悲剧,尽让人难堪。

可你仍要一头扎进去,越深,越深。

然后日头微微,开始晨作——城市里林立的建筑物镜面反射淡淡的浮光跃金,有点中国梦的感觉,等到夕阳无限好,瞭野宽阔而没有尽头,使人想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未来大概就有那么远了。

但一切就像怀揣初心赴梦的人一样,梦灭了。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们最初爱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