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岩把药放在她面前的时候，庄晓正在床上翻漫画。一小片锡箔包装，圆圆的药粒，像颗微小的白纽扣。
“吃了。”庄岩说。
他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表情很平，像在说“把牛奶喝了”一样自然。
庄晓的动作停住了。
她盯着那个药片，像在看一个忽然闯进房间的陌生人。
她的指甲在药片边缘刮出很细很轻的声响。
庄岩把水递过去：“现在吃。明天可能会有点不舒服。我查了，有人会恶心。你今晚早点睡。”
庄晓没接水。她把药捏在手里，垂着眼睛，声音很小：“哥，我能不能不吃。”
“我能不能不吃。”庄晓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把头抬起来了一点，眼睛从刘海下面望出来，湿漉漉的，像只被雨淋了的小动物。
庄岩皱了皱眉。
他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坐下来，面对着她。
“为什么不想吃。”他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是像在解一道难一点的题。
庄晓不说话了。
她咬着下唇，把药片翻来覆去地捏。
她的脸开始红起来，像有一小簇火从耳根往上烧。
庄岩就等着。
他的耐心一向很好。
可他没想到，庄晓会突然把药片往被单一摔，眼睛“唰”地就红了。
她仰起脸，瞪着庄岩，嘴瘪了瘪，整张脸皱成了个气鼓鼓的小包子。
“因为你是个大笨蛋！”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
庄岩愣了一瞬。
庄晓已经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跪坐在他面前，胸膛一起一伏的。
她说：“你就是个大笨蛋！你什么都不懂！”
庄岩没动。
他看着她，目光很沉。
庄晓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反而糊得满脸都是。
她继续说：“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吃。因为我就是不想！我就是想要个你的宝宝！上大学怀孕又怎么样？我不在乎！我可以边上学边养！我可以休学！我可以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别人。我就想和你有孩子。你明不明白！”
她越说越急，声音越来越抖，到最后已经不是在说，而是在哭了。
她哭得一抽一抽的，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颤。
庄岩整个人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慢慢伸出手，想去碰她。
庄晓一把挥开，往后缩了缩，像只受了委屈又不想让任何人靠近的小动物。
“你骂我啊。你怎么不骂我。”庄晓哭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不懂事，特别有病。我知道。我就是有病。我想给我哥生孩子。我想怀一个姓庄的小孩。我想每天醒来身边是你，肚子里是你的。我想这些想得都快疯了。你觉得我不该想。可我就是想了。我控制不了。我越想越……”
她说不出话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蜷起的膝盖里，呜呜地哭起来。
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
她的睡裙因为动作堆到了腰上，两条光溜溜的腿蜷着，脚趾因为哭泣而紧绷。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几缕被眼泪黏在脸颊上。
庄岩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慢慢倾身过去，把庄晓整个人抱进怀里。
庄晓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庄岩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自己胸口。
庄晓哭得更凶了，她一边哭一边打他，拳头砸在他肩上、胸口，力气不大，像雨点。
庄岩由着她打。
他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的发心，轻轻地说：“晓晓。”
庄晓没理他，还在哭。
“晓晓。”他又叫。
声音低而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盏灯。
庄晓慢慢停了手，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她哽咽着说：“你肯定觉得我很可怕。你肯定……”
“不可怕。”庄岩说。
庄晓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厉害，鼻尖也红通通的，像只刚被水洗过的小兔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得不像话：“那你不骂我？”
“不骂。”庄岩说，用拇指擦她的眼泪。
他的指腹粗糙而温热，擦过她湿凉的脸颊。
庄晓抽抽搭搭地看他，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小心翼翼藏着的期待。
庄岩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
庄晓瑟缩了一下。
“可是，我现在不能让你怀。”庄岩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极重要的事，“不是不想要。是我还没准备好。我还没上大学，还没站稳。我答应过爸和妈，要把你照顾好。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这些。你才十七。我不舍得。”
庄晓听着，哭得更凶了。她抱着庄岩的脖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去。她说：“那你不能以后不要我……”
“不会。”庄岩说。
“你不能把药硬塞我嘴里。”
“不塞。”
“你不能觉得我变态。”
庄岩低低笑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觉得你不变态了。”
庄晓破涕为笑，又打了他一下。
她把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泪汪汪地看着他：“哥，我真的特别特别想。我每天都在想。我知道现在可能不是时候。可我就是想要。我控制不住。你懂不懂那种感觉。就像明明知道前面有火，还是想伸手摸。”
庄岩点头：“懂。”
他看着她，目光忽然变得很厉：“你敢。”
庄晓小声说：“我不敢。”
庄岩这才松开手，把她的手腕拿到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庄晓抽回手，把地上那颗药捡起来。
她看着它，又看看庄岩。
庄岩把水递过来。
庄晓接过去，把药片放进嘴里，喝了一大口水，仰头吞下去。
她吞得有些急，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庄岩拍拍她的背。
庄晓缓过来后，把水杯往床头一放，整个人软绵绵地倒进庄岩怀里。
“哥，我吃完药是不是会变丑。”她闷闷地问。
“不会。”
“会变胖吗？”
“不会。”
“那会怀不上吗？”
庄岩低头看她：“你想得太远了。”
庄晓往他怀里拱了拱，小声说：“你答应我的。等我再大点。等我们可以。不能反悔。反悔我就……”
“就什么。”庄岩接话。
庄晓想了想：“就把你的套套全扎洞。”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像只刚哭过又马上偷到糖的小猫。
庄岩扶额，又拿她没办法。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说：“你真是……”
“真是什么。”庄晓仰着脸。
“真是我见过最难搞的人。”庄岩说。
庄晓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完了。你要搞一辈子。”
庄岩没说话。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庄晓靠在他怀里，觉得刚才那场大哭像把身体里积了很久的雨都下干净了。
她累了，也踏实了。
因为她知道，他懂。
他一直都懂。
她闭上眼睛，小声说：“哥，等我以后真的怀了，我要第一个告诉你。你要背我去医院。要给我买草莓味的葡萄糖。要给宝宝买小袜子。要天天说爱我。”
庄岩“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起誓。
庄晓睡着了。
她睡着时，手还抓着他的衣角。
庄岩没动。
他就那么抱着她，看窗外的月亮慢慢升高。
他想，这个姑娘，真是他这辈子的劫。
劫得他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