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这天,山顶上摆了六桌。
秦弄玉把宗门攒的那点家底都翻出来了,桌布是新的,碗碟凑了三套,花里胡哨的。
路子野站在院门口迎客。
头一拨到的是崂山派刘宗主。
带了个七八人的随行,浩浩荡荡上山来。
“后生,上回我说了崂山有温泉,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路子野拱手。
“刘宗主里面请。今儿个先喝酒,事儿回头再说。”
刘宗主拍拍他肩膀进去了。
赵宗主进门先四下扫了一圈。
“舟山的人来了没?”
“还没到。”
“那好。趁她没来我先跟你说一句。周宗主那人嘴碎。她说要借你,那是当众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路子野应了一声把她请进去。
第三拨是峨眉派的清尘师太。
师太说话文绉绉的,进门行了礼,把贺礼递过来。
“秦宗主请客,贫尼本不该空手来。这是山上采的野茶,不值什么,给诸位添个茶碗。”
路子野接了礼把她引到正桌上。
第四拨就是舟山派了。
周宗主来得晚。
坐了顶小轿,前头两个丫鬟打着伞,后头周念跟着。
上了山,周宗主一见门口挂的横幅就停下来了。
横幅是沈圆圆写的。
“舟山崂山六合峨眉四派同席,共叙情谊。”
周宗主看了半天。
“四派?”
她回头看了路子野一眼。
“后生,你信上可没写请了四派。”
路子野把戏做足了。
“晚辈想着光请周宗主一位吃席太冷清。人多热闹。就自作主张一块儿请了。周宗主不会怪罪吧?”
周宗主站在那儿想了半天。
“不怪罪。热闹好。热闹好。”
她进去了。
沈圆圆在后头拽了拽路子野的袖子。
“师兄行啊。她脸色变了三回。”
“我算着她会变。”
“谁教你的?”
“大师姐。她说周宗主这人要面子,越是当众越端着。咱就把场面弄大,她端不住就收兵了。”
人都到齐了。
秦弄玉坐在主位,四派宗主分坐两侧。
路子野坐在秦弄玉下首,沈圆圆在旁边端茶倒水。
秦弄玉端了杯酒站起来。
“诸位赏光,简陋得很。先干一杯。”
众人举杯喝了。
刘宗主放下酒杯就开口了。
“秦宗主,听说你门下这后生挺能干。我上回在舟山见了一面,觉得挺投缘。你什么时候放人,让他来崂山住一阵。”
她话说得快。
赶在周宗主前头把话说了。
周宗主脸色变了一下,马上接上来。
“刘姐姐你这话说的。我先开的头。要放人也得先来舟山。”
赵宗主在旁边夹了一筷子菜。
“你俩别争。让秦宗主自己说。她不放人你俩争半天也没用。”
三个人齐刷刷看向秦弄玉。
秦弄玉慢悠悠喝了一口酒。
“我这儿庙小。他走了没人干活。”
“干活?”刘宗主笑了一声,“秦宗主你让他干的是什么活?”
桌上静了一瞬。
清尘师太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诸位别绕了。今天这席是秦宗主摆的。她请咱们来,是有话要说。咱们先听她说。”
秦弄玉冲清尘师太点了点头。
“师太说得对。我今儿个请大伙儿来,就是把话说清楚。这后生是我门里的。培养他花了半年功夫。你们要借,我不拦。但借多久、借给谁、什么条件,得有个章程。”
周宗主把筷子搁下来。
“什么章程?”
秦弄玉伸出手指头数。
“第一条,一次只能借给一家。不能几家轮着借。”
“第二条,借期不超过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原样还回来。”
“第三条,借人的那家得派个弟子来我这儿帮着干活。不能白借。”
“第四条,借出去期间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找那家算账。”
四条说完,桌上没人吭声。
刘宗主琢磨了半天。
“半个月太短了。崂山来回路上就得四天,到了崂山还剩十一天。不够干什么的。”
秦弄玉把酒杯搁下来。
“十一天够干什么,刘宗主心里有数。”
刘宗主没接话。
周宗主开口了。
“秦丫头,你这四条都是替你自己想的。借人的那家出了弟子替你干活,你还收租子,两头赚。”
秦弄玉笑了一下。
“周姐姐,你上回信里说借半年,押个徒弟给我。两下里换着玩,谁也不亏。我这四条哪条不是照着你那信改的?你嫌半个月短,那你写个不短的出来咱们商量。”
周宗主被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清尘师太在旁边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贫尼不掺和。”
周宗主瞪了她一眼。
“师太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贫尼门里没有男弟子。借了也没用处。贫尼今天是来吃席的。”
她说完就低头吃菜。
刘宗主和赵宗主对视了一眼。
赵宗主先开口了。
“我说句公道话。秦宗主这四条有她的道理。借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先应了。半个月就半个月。”
刘宗主想了想。
周宗主坐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秦弄玉给她倒了碗酒。
“周姐姐,你要是不想借,不借也成。今儿个这席就是吃个热闹。咱们往后还是好邻居。”
周宗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谁说我不借了?半个月就半个月。我应了。”
秦弄玉举杯。
“那这事儿就算定了。往后谁想借,先跟我打招呼。排着来。谁也不许抢。”
众人都举了杯。
路子野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沈圆圆在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师兄你今天表现得不错。”
“我又没说话。”
“没说话就对。你要说话了她们又得拿你说事儿。”
散席之后各派的人陆续下山。
周宗主走的时候多看了路子野一眼。
“后生,你师父这四条,是你帮着想的不?”
路子野摇头。
“是我师父自己想的。”
周宗主哼了一声。
“你师父年轻时也是这路数。先请客,后立规矩。一帮人吃了她的席,不好意思翻脸。行吧。我认栽。”
她上了轿走了。
路子野站在山门口看着她的轿子下了山道。
“师兄,师父叫你过去。”
路子野跟着回了院子。
秦弄玉坐在堂屋里,桌上还摆着散席之后的残酒。
“坐。”
路子野坐下来。
秦弄玉给他倒了碗茶。
“今儿个这事办得可以。你全程没说话,这比说话还管用。你要是当场应了谁,那几条规矩就没法立了。”
“师父,那以后她们真来借人怎么办?”
秦弄玉喝了口茶。
“来借就借。半个月换个人来干活,我不亏。”
“那我呢?”
“你出去半个月,回来之后给你加两天休。你当是放风。”
路子野松了口气。
“师父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往外推。”
秦弄玉把茶杯搁下。
“推是得推。但不能白推。这帮人想占便宜,我就让她们占不着。”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明儿个开始,排班照旧。你别以为出去吃了顿席就能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