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夏天的伦敦，天亮得很早。
毕业典礼是昨天的事。礼帽摘下，袍子还回，二十岁的学生生涯就这么翻了篇。昨晚彭家炜和沈清漪把最后一箱书拖进门，累得连澡都没洗，倒头就睡——今天，是他们在这栋空了太久的老宅子里醒来的第一个早晨。
昨晚那最后一趟，两个人这会儿想起来还腰酸。租来的小货车停在街口，车厢门一开，满满当当全是箱子：书、衣服、沈清漪的古筝、他的电脑和摄像机，还有一口袋锅碗瓢盆，一路叮叮当当。楼梯窄，箱子大，他抱着最沉的那箱书侧着身上楼，肩膀在墙上蹭出一道灰印。沈清漪在楼下守着车，一箱一箱往他怀里递，嘴里数着数，数到最后一箱，自己先靠在车门上喘气，笑着说：“老公，咱俩这点家当，可全在这儿了。”
五点刚过，晨光就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主卧那张老式大床上。床是随房子留下的，年头比彭家炜和沈清漪两个加起来还久，床架沉，垫子却软，一躺就陷下去半寸。沈清漪是被热醒的——不是天气热，伦敦的夏夜凉得很，是身后那具身体太烫。他从背后抱着沈清漪，胸膛贴紧她光滑的脊背，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早已探进睡裙，掌心覆住她胸前饱满柔软的乳房，指腹贴着乳尖，若有似无地碾动。沈清漪每呼吸一次，胸口便在他掌心里轻轻起伏，那点软肉跟着被揉开、聚拢，乳尖在指腹下渐渐硬得发胀。
沈清漪侧过脸。他还闭着眼，长睫压着，呼吸平稳，晨光顺着挺直的鼻梁落到唇边，平日里那点促狭全收了起来，只剩下安安静静的好看。沈清漪一时看得失了神♡，直到他覆在她胸前的手指又不轻不重地动了动，才倏地红着脸移开眼——装睡的人，手可一点都不老实。
“……老公♡。”沈清漪没有睁眼，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沈清漪往后蹭了蹭，浑圆的臀正抵上彭家炜晨间勃起的硬物，隔着两层薄布磨了一下，又故意停在最硬的地方，轻轻晃腰。
身后的人立刻醒了，或者说，立刻装不下去了。他其实早醒了一小会儿，听着沈清漪的呼吸由沉转浅，心里已经把这个清晨安排得明明白白：早饭可以晚些，账本更不急，搬进新家的第一天，总要先把怀里的人抱够了再说。
“醒了？”他低头含住沈清漪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慢慢舔过，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耳后——那是沈清漪最受不了的地方，三年了，他闭着眼都能找准。
沈清漪的腰一下子软了，从鼻子里漏出一声：“别一醒就欺负人，坏蛋~~~”
话是这么说，沈清漪的手却向后探去，隔着内裤握住了他。那根东西又烫又硬，在沈清漪掌心里跳了一下。沈清漪指尖沿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滑动，套弄几下，又用拇指按住顶端打圈。彭家炜被沈清漪摸得呼吸发沉，扣住她的手腕，低声笑道：“谁先欺负谁？”
“你。”沈清漪回头，眼角还带着睡意，唇却已经主动凑了上来。
他吻住沈清漪，先是轻轻衔着下唇，舌尖撬开齿关后便长驱直入。沈清漪仰着脸回应，舌头被他卷住、吮吸，唾液沿着唇角溢出一点，又被他舔回去。沈清漪被吻得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攀住他的肩，睡裙在纠缠中卷到了腰上，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腰肢。
他的手重新覆上沈清漪的胸。这回不再隔着布，吊带被他拨到臂弯外，雪白饱满的乳房整个落进掌心。他五指收拢，慢慢揉捏，看着柔软的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又用掌心压住乳尖来回摩擦。沈清漪看着清瘦，抱起来却全是软肉，胸大腰细，这副身子他抱了三年，闭着眼都数得清哪里最软、哪里最经不起碰。沈清漪的乳头很快挺立起来，被彭家炜捏住轻轻拉扯，酸胀的快感直窜小腹。
“老公，你再揉……我真受不了啦~~~”沈清漪在他唇下含糊地哼，乳尖被他捏得又胀又麻，声音黏得发颤，“别光揉上头……下头也难受……你自己摸摸……都湿透了🖤……”
“哪里难受？”
“你明明知道。”沈清漪夹紧双腿，臀又往他身上贴。
他的手顺着沈清漪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指尖探入内裤。布料中央已经湿透，热气和水意一齐沾上指腹。他没有马上进去，只隔着湿漉漉的布压住沈清漪腿间那颗小小的凸起，缓慢而有力地揉。沈清漪猛地弓起腰，脚趾在被子里蜷紧，喉咙里溢出一串细碎的呻吟：“啊……嗯啊……老公……别、别按那里……会受不了🖤……”
“昨晚是谁说，乔迁之喜要留个记号的？”他咬着沈清漪的耳朵，手上却一点没停，“昨晚你累得沾枕头就睡着了，记号欠到今早，可不许赖。”
内裤被彭家炜褪到沈清漪膝弯，又顺着小腿蹬掉。沈清漪双腿间已经湿得一塌糊涂，腿根被欲望充血得微微张开，晶亮的水意沿着股缝往下淌。他俯下身，把沈清漪的双腿分开架到自己肩上，脸埋进她腿间，先沿着大腿内侧一路吻下去，吻得她皮肤起了一层细栗，才用舌尖拨开湿软的嫩肉，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
“老公，你慢点~~~~！”沈清漪整个人弹了一下，双手揪住床单，腰不受控制地往他嘴上送，“老公……你、你怎么一大早就……嗯啊……舌头……好会舔……啊……啊🖤……”
他的舌尖在那一点上打着圈碾磨，时而整片舌面压上去来回扫，时而只用舌尖快速拨弄。沈清漪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淌到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在她腿间含糊地笑了一声：“一大早就馋成这样，水淌得床单都湿了。”沈清漪被舔得大腿直抖，嘴里的声音连成了片：“嗯……嗯啊……啊……老公……别只舔外面……你舌头再往里一点……里面、里面也痒……痒得直缩……求你了🖤……老公~~~你舔得我……腿都合不上了🖤……”
彭家炜偏不肯依沈清漪。沈清漪越是求，他的舌头越是慢下来，慢得近乎折磨——整片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磨，磨到沈清漪腰肢乱颤，又忽然只用舌尖，在最顶上那一点快速地弹。沈清漪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插进他的头发里，指尖发着抖，一会儿把他的头往自己身上按，一会儿又受不住地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又按了回来。沈清漪的脚跟在他背上蹬了一下，脚趾张开又蜷紧，喉咙里的声音从哼唧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央求：“嗯……啊……老公……你欺负人……一大早就欺负我……舌头拿开……不、不许拿开🖤……啊……”话都说不囫囵了。
他含着那一点重重吮了一口，沈清漪整个人在床上弹起来，长发散了满枕，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手指还揪着他的头发不肯放，腿间却已经泥泞得一塌糊涂，亮晶晶的水意顺着股缝往下淌，把身下的床单洇出了一片深色。
彭家炜抬起头之前，又故意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往上提了提，沈清漪的腰立刻离开床面，悬空着抖，嘴里的求饶碎成了不成调的哼唧：“呜……老公……别嘬了……再嘬……真的要去了🖤……啊……啊……去了……你还咬着不放……嗯呜~~~~🖤”
“去就去。”他含混地应着，舌尖却更快了，一下下弹在那一点上，两根手指同时探进沈清漪湿透的入口，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沈清漪的大腿猛地夹紧他的头，又被快感逼得松开，脚跟在床单上蹬出深深的褶皱。
沈清漪第一次高潮来得猝不及防，腰弓成一张满弓，里面喷出一股温热的水，溅在他下巴和胸口上，腿间那片嫩肉一阵阵痉挛着收缩。他扶着沈清漪的胯不让躲，就着她最敏感的时候又舔了十几下，舔得她哭着去推他的头，声音里全是受不住的颤：“不行了🖤……老公……刚去过……你还舔……嗯呜……会坏掉的……”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两根手指分开沈清漪湿软的嫩肉，先在入口处打圈，蘸满滑腻的水意，再一寸寸探进她紧致的里面。内壁立刻绞住他的手指，热得像要把他融化。他屈起指节，在里面慢慢抽送、抠弄，指腹一下下刮过前壁那处微微粗糙的凸起，拇指同时压着外面那一点碾磨，嘴又凑回去含住吮。
“啊……啊嗯……老公……手指……好涨……你指头在里面勾得我……直流水……”沈清漪的腰一下下往他手上迎，声音越来越碎，“嗯……嗯啊……再深一点……对……就是那里……抠那里……抠烂我都随你🖤……对，就这样~~~嘴也别停……你一边舔一边抠……我受不了了🖤……嗯呜……”
他手指抽送得越来越快，咕啾咕啾的水声在晨光里响得放肆。沈清漪忽然绷紧身体，里面一阵阵收缩，夹得他手指发麻，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浇了他满手。他也不躲，就着沈清漪高潮后敏感到发颤的身体又轻轻舔了两下，舔得她蜷起身子直求饶：“老公……不行了……刚到过……你再舔我真的要哭了🖤……别舔啦~~~”
彭家炜抽出湿淋淋的手指，放到沈清漪唇边。沈清漪红着脸张口含住，舌尖舔过他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他，像在催他快些。
他把沈清漪翻过来，面朝自己，跪坐进她双腿之间。沈清漪两条白得发光的长腿主动缠上他的腰，脚跟勾住他后腰。他扶着早已硬得发疼的自己，顶端抵住湿滑的入口，先沿着腿间的软肉上下磨蹭，蹭得沈清漪急得抬腰：“老公……进来……别磨了……嗯啊……我要你🖤……”
他腰身一沉，整根没入。
“老公，你全进来了~~~~！”沈清漪仰起脖子，叫声脱口而出，双手死死攀住他的肩，指甲掐进肉里，“嗯啊……老公……好满🖤……一下子全进来了……”
他停在最深处，额头抵着沈清漪的额头，等她适应。三年里彭家炜和沈清漪做过太多次——宿舍的单人床、学生公寓的沙发、假期短住的小旅馆——可每一次被他完全填满，沈清漪还是会眼圈发红，里面又紧又热地裹着他，细细地痉挛。
“放松。”他吻去沈清漪眼角的水光，“夹这么紧，是想让我一分钟都撑不住？”
“你敢。”沈清漪喘着笑，腿却缠得更紧，“昨晚说好的……今天要把主卧也算作……啊！🖤”
话没说完，他已经开始抽送。最初慢而深，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再整根送回沈清漪身体最深处。床板随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清漪胸前两团饱满也跟着节奏晃动，乳尖擦过他的胸膛。沈清漪被顶得一耸一耸，嘴里的声音再也连不成句：“嗯……嗯啊……啊……啊……老公……深……好深🖤……慢一点……啊嗯……”
他抽送的节奏渐渐变了，不再是试探的慢，而是掐着沈清漪的胯骨，一下下往最深处撞。肉体相贴的声音在安静的主卧里格外清楚，啪~啪~啪~，混着床架的吱呀和两人交合处咕啾咕啾的水声。沈清漪被撞得往床头滑，彭家炜就扣住她的肩把她拽回来，钉在原处继续。
“老公……老公……”沈清漪的叫声随着他的节奏一声声往外冒，眼睛半睁半闭，长发被汗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好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顶得我肚子都发酸……嗯啊……你再快一点……对……就这样操我……狠一点🖤……我就是喜欢被你弄成这样……啊！啊！啊！🖤”
他低头看着两人结合的地方——自己粗硬的性器整根抽出时，带出一圈晶亮的水光和沈清漪粉嫩的内壁，再狠狠贯回去，顶得她小腹都微微鼓起一个弧度。他看得眼热，腰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俯身咬住沈清漪的耳垂哑声问：“三年了，这里面还是只认我，是不是？”
“只认你……嗯啊，只给你……旁人碰一下我都嫌脏……就你……就你能把我弄成这样……”沈清漪被问得羞到极点，里面却诚实地绞得更紧，一波波吸着他，脚趾在他后腰上蜷紧又松开，“老公~~~你顶得我……话都说不全了🖤……嗯……嗯啊……”
彭家炜低头含住沈清漪一边乳房，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指缝里全是她柔软的乳肉。沈清漪被上下两处快感夹击，叫声陡然拔高：“啊！别咬……嗯啊……老公……乳头麻了……下面也被你顶得……啊……老公~~~🖤”
他松开乳尖，忽然把沈清漪抱坐起来。姿势一变，进到更深的角度，沈清漪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只能抱着他的脖子上下起伏。沈清漪的长发散在肩头，随着动作扫过他的脸和胸口；湿热的里面每一次坐到底都把他吞得严丝合缝，抽出时带出细细的水声，啧~啧~，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听见没有？”他掐着沈清漪的腰，帮她往下坐，“里面咬着我不放。”
“还不是你……嗯啊……太粗了……每回坐到底，都顶得我小肚子发鼓……你还掐着我往下按……坏死了……”沈清漪羞得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啊……老公……顶到了……就是那里……别停🖤……嗯……老公~~~”
彭家炜抱紧沈清漪站起来，沈清漪惊叫一声，双腿死死盘住他的腰。两个人贴着墙又做了一阵，他托着沈清漪的臀，一下比一下更重，每次抽出大半，又带着湿滑的水声贯入。沈清漪的背贴着微凉的墙面，胸口却被他的体温烫得发红，叫声在房间里一声叠一声：“老公，你顶得太深啦~~~~！嗯呜……墙、墙边不行……我腿软了🖤……老公~~~”
“那回床上。”他喘着气把沈清漪抱回去，将她一条腿架上肩膀。
这个角度进得最深，沈清漪的脚踝搭在他耳边，脚趾因快感蜷得发白。他俯下身，一边抽送，一边用手指揉沈清漪已经肿胀的那一点。
沈清漪彻底失了控，腰在床上扭动，双手抓紧床单，声音从断续的娇喘变成压不住的长叫：“啊！啊……老公！那里……嗯啊，不行了……我要到了🖤……你别停……就顶着那里……老公~~~~🖤！”
彭家炜没有因为沈清漪到了就停，反而就着她高潮里一阵阵的收缩继续挺动，每一下都碾过她肿胀未消的小核外侧。沈清漪刚落下去的身体又被重新顶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哭腔里带着笑：“你、你故意的……我刚到……啊……又来了🖤……嗯啊……老公……慢、慢一点……不、别慢……老公~~~”
沈清漪的第二次高潮和第一次几乎连在了一起，里面绞得他几乎把持不住，一股股热水浇在他的顶端上。沈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胸口剧烈起伏，眼角的泪和额上的汗混在一起，伸出手臂软软地圈住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带：“抱着我♡……别出去……就这样待一会儿……”
沈清漪的身体猛地弓起，里面剧烈收缩，一阵阵绞紧，腿根抖得停不下来，眼泪沿着眼角滑进发间。他被沈清漪绞得头皮发麻，却硬生生忍住了，掐着她的腰缓了几口气，等她这一波痉挛过去，才扶着她翻了个身。
“老公……？”沈清漪还没回过神，声音软得发飘。
“还没完。”彭家炜从后面贴上来，把沈清漪按趴在枕头上，一只手扣着她的后颈，一只手扶着重新硬挺起来的自己，从后面一寸寸挤进她高潮后敏感到极点的里面。后入的角度更深，每一下都碾过沈清漪最受不了的那处，沈清漪的脸埋进枕头，叫声闷出来又漏出去：“嗯呜……啊……老公……刚到过……里面还麻着……你这样顶……啊……啊……太敏感了……受不了🖤……”
“受不了？”他俯下身，胸膛压着沈清漪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揉捏她晃动的乳房，另一只手探到两人结合处，沾着满手的湿滑去揉那一点，“那你夹这么紧干什么？嗯？嘴上说受不了，下面咬着我不撒口。”
他的抽送又快又重，床板吱呀吱呀地抗议，两个人交合处拍打出一片黏腻的声响，啪~啪~啪~，混着沈清漪压不住的哭叫。沈清漪被顶得往前滑，彭家炜就掐着她的腰往回拽，一下下把她钉在自己身上。沈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他的手腕，十指扣紧，声音彻底碎成了不成调的呻吟：“炜……炜……啊……我又要到了……跟刚才不一样……深、太深了🖤……嗯啊，射进来……我要你射进来🖤……老公~~~~！”
沈清漪这一次高潮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在床上痉挛着弹动，里面死命绞紧，一波波地吸吮。他被沈清漪绞得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深深顶进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股浇在沈清漪痉挛的内壁上，烫得她又轻颤着抽搐了好几下，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哭喘：“嗯……嗯啊……炜🖤……好多……都进来了……烫得我里面直抖~~~🖤”
他退出来时，一股混着两人液体的浊白顺着沈清漪的腿根淌下来，落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他抽了纸巾替沈清漪一点点擦净，又故意在她腿间那片红肿的嫩肉上按了按，惹得沈清漪腿一抖，抬手软软地拍了他一下：“刚射完就又欺负人。”
“谁让你夹得那么紧。”他把纸巾扔开，侧躺下来把沈清漪整个圈进怀里，手掌贴在她汗湿的后腰上慢慢揉，“差点第一下就交代在你里面。”
沈清漪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由快转慢，手指在他肋侧一下下地划：“第一天就这样……往后这栋房子里，还不知道要被你折腾成什么样。”话是嗔怪，尾音却软得像化开的糖♡。
沈清漪在彭家炜怀里赖了好久，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慢慢往下划，划过小腹，又坏心眼地往更下头探，被他一把捉住手腕。
“还闹？”他哑声问。
沈清漪笑得肩膀直抖，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说：“就是想确认一下，我老公是不是铁打的♡。”
他翻身把沈清漪压回枕头里，却没有再做什么，只是捧着她的脸，一下一下地亲，亲她的额头、鼻尖、被吻得微肿的嘴唇，亲得又慢又郑重，像在点数一件顶要紧的东西。沈清漪起初还笑，后来笑意慢慢收了，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紧自己，贴得严丝合缝，在他耳边小声说：“老公，咱们到家了♡。”这一句比方才所有的叫声都轻，却让他心里狠狠地动了一下。
他把沈清漪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声：“嗯。到家了。”
沈清漪却没有睡，也没有松手。她还埋在彭家炜身体里，里面隔一阵就轻轻缩一下，缩得两个人都跟着顿一顿。她把额头抵在他锁骨上，闷着声说：“老公，有笔账，我一直没正经跟你交过底。不是不想说，是白天说不出口——白天人太清醒了，清醒了，话就只剩个数。这会儿……这会儿你还抱着我，我才说得出来。”
“什么账？”他的手还贴在沈清漪后腰上，慢慢地揉，“你先别动。你一动，我这脑子就跟不上了。”
“联名账户那个。”沈清漪的手指在他胸口上一下下地抠，像在抠一个结，“咱俩的名字，一人一半，你记得吧。当年开户的时候，你签完字就跑去买火车票了，单子全是我收的。三年了。两场葬礼的花销、从苏州飞过来的票、你头一年学费差的那一截，还有我自己念书的钱——哪一笔从哪儿出的，哪一笔是借的、后来又拿什么还的，我全记着。在一个铁皮盒子里，盒子在书房第二层柜子里头，钥匙压在砚台底下。你没见过吧？”
彭家炜愣了一下：“没有。你藏得够深的。”
“不是藏。”沈清漪抬起脸，眼睛还是红的，方才哭过，也笑过，这会儿倒出奇地稳，“我是怕。我怕你觉得，我跟着你，是因为叔叔阿姨没了，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人管，我不忍心。更怕日子过着过着，哪天吵起来，你或者我，有一个把钱的事翻出来——那就完了。钱算清了，人就不用拿钱垫着说话。我把账记得越细，越是想跟你说一句：我留下，不是因为哪一笔。”
他半天没出声。他把沈清漪往上托了托，托得两个人贴得更严实，埋在她身体里的那处跟着往深里送了半寸，沈清漪的气息当场乱了，手指抠进他肩头：“老公……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听着呢。”他亲了亲沈清漪的鬓角，声音压得低，“你说一句，我记一句。铁皮盒子，书房二层，砚台底下——记下了。往后那盒子咱俩一块儿管，添一笔，两个人都在场。行不行，沈老师？”
“行。”沈清漪的嗓子又软下来，腰却不老实地动了，小幅度地磨，磨着磨着自己先泄了气，“还有一句……就一句。三年里头，有回你发烧，烧得说胡话，拉着我手叫妈。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我这辈子是撂不下了。账是账，这句不是账——这句我谁的本子都不写，只跟你说这一回♡。”
彭家炜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翻身把沈清漪压回枕头上，动作慢，先吻她的眼睛，再吻到唇上，吻得沈清漪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还埋在她身体里，方才歇下去的那股劲，被这一番话又一句一句挑了起来，在她湿热的里面重新胀硬。沈清漪察觉到了，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轻轻地磕：“老公……你听人交底，听出这个来了？”
“你交你的底。”他扶着沈清漪的胯，缓缓退出来大半，又缓缓送回去，慢得两个人都听得见那点黏腻的水声，“我交我的。来回公平。”
这一回没有方才的急。他每一下都送到底，停一停，等沈清漪里面那一圈软肉自己裹上来、吸住，才退开。沈清漪起初还想说话，说铁皮盒子里还有一张她没舍得扔的车票根，说到一半，被一下深顶顶得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哼声从两个人唇齿间漏出来：“老公……车票先、先不说了……你慢是慢……顶得比刚才还深……老公……就这样，别快🖤……让我缓着来……”
“车票根也留着。”彭家炜一边说，一边把沈清漪的一条腿抬起来搭在自己臂弯里，进得更顺，也更深，“你留的东西，一样都不许扔。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沈清漪仰着脖子，手指在他背上抓挠，抓出浅浅的红痕，“老公……我这人……东西留得住，话留不住……全跟你倒出来了……你还顶……嗯啊，老公~~~再深些🖤……我都交底了，你也……你也不许留手……”
他应了她。节奏还是一下一下的稳，力道却沉下去，每一下都把沈清漪钉在床褥里，床架的吱呀声都跟着变了调。沈清漪的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两团软肉被压得变了形，乳尖在他皮肤上蹭，蹭得她自己直发颤。她的手摸到两个人结合的地方，摸了一手湿滑，又赶紧缩回来搭在他脖子上，像做错了事，又像舍不得：“老公……全是水……你一说不许扔东西……我就……我就受不了🖤……老公~~~”
彭家炜的手顺着沈清漪的腰滑到前头，沾着两个人交合处的水，揉上她那颗已经肿起来的小核。揉得不快，指腹压着打圈，圈数跟腰下的进出对不上拍，一个快一个慢，逼得沈清漪不知道该跟哪一头走，腰在他身下乱扭，扭着扭着又被钉回去：“老公……你手别跟腰学……一个慢一个快……我跟不上了🖤……老公~~~上头下头一起……太欺负人了……”
“跟不上就别跟。”他把沈清漪的手拉下来，按在两个人贴紧的小腹上，让她摸自己每一下顶进去时那处微微鼓起的弧度，“你摸着。摸着它，就知道我进得多深。三年了，你身子比你嘴诚实——嘴上交账，身子交这个。”
沈清漪的手被按在那儿，起先还想抽，抽了两下没抽动，索性就不抽了，指尖随着那一下下鼓起又落下轻轻地按，按得自己眼尾又红起来。她偏过脸去咬枕头角，咬了一会儿又松开，声音从枕头边上漏出来，闷闷的，带着水汽：“老公🖤……摸到了……每一下都摸到了……你别停手……下头也别停……我就着这个到……老公……老公~~~”
彭家炜的手指在那一点上加快了半拍，腰下却仍旧稳着，一下，一下，像数着她的呼吸往里送。沈清漪的腿在他腰侧抖得越来越厉害，脚跟一下下磕着床褥，嘴里的话彻底散了架，只剩下叫他的名字，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急，间或夹着一句不成句子的求：“老公……就这儿……别换地方……老公……我攥不住了🖤……你抱紧我……抱紧……”
“受不了就到。”他低头含住沈清漪的下唇，腰下忽然密了几下，一下紧着一下，全顶在她最受不住的那处，“到给我看。账交完了，人也交给我——清漪，看着我。”
沈清漪睁开眼，眼里全是水光。她的高潮来得不像方才那么猛，是一波一波漫上来的，里面一阵阵地绞，绞得他闷哼一声，抱紧她，深深顶住，把第二股热流也送进了她身体最里面。两个人贴着抖了好一阵，沈清漪的腿还缠着，脚趾在他小腿上一下下地蹭，像还没回过神：“炜♡……这回的……也记账上吗……”
“这笔记不了。”彭家炜喘着气，额头抵住沈清漪的额头，汗滴到她脸颊上，“这笔烂在咱俩肚子里，谁也不许翻。”
沈清漪笑得直往他怀里钻，钻着钻着，又伸手往床头摸，摸到那张被她叠好的旧车票根——也不知什么时候压在枕头底下的——攥在手心里睡意才上来。他把票根从沈清漪指缝里轻轻抽出来，夹进床头那本书里，替她把被角掖好，手掌还留在她腰上，一下一下地顺着，直到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又沉又匀。
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咕咕地叫，楼下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隐隐飘上来一段早间新闻，柴米油盐的人间烟火，第一次真真切切地围住了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漪才哑着嗓子笑：“才第一天，你就把床摇成这样。这床比咱俩岁数加起来还大，真散架了怎么办？”
“散架了就睡地板。”彭家炜亲了亲沈清漪汗湿的额发。
沈清漪撑起身子，先安安静静看了他两秒。晨光从窗帘缝里斜过来，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利落，鼻梁挺直，眼角的睡意还没散尽，嘴角却已经透出那点惯会惹事的坏。沈清漪替他拨开额前的碎发时，指尖在他眉骨上多停了一瞬♡，才轻声提醒：“老公，先别说大话，咱把账看清。床散了还能睡地毯，锅炉要是冬天罢工，可没人替咱们挨冻。”
沈清漪语气不重，眼睛里还带着笑，称呼却换了——严肃场合她一向这样叫他。他立刻收起玩笑，抱着沈清漪亲了一下：“听沈老师的，先看账。”
他先下去看了一眼那台老锅炉。地下室的门一开，一股煤气和铁锈混着的味道先涌出来。锅炉蹲在最里头，个头比他还高半头，铸铁外壳上结着一层经年的灰，指示灯一明一灭，像个喘不匀气的老人。彭家炜蹲下去，隔着小窗看里头的火苗——蓝火舔着炉膛，还算稳；压力表的针压在黄线边上晃，比昨天又低了一格。侧边一个接口往下渗水，一滴，又一滴，落在接水的铁盘里，叮，叮，数得出拍子。他摸出扳手紧了半圈，渗水慢下来，到底没全止住。维修单上的话他记得清楚：配件快停产了，修一次，是一次。这位老爷子真要在冬天最冷的那几周撂了挑子，这栋大房子里的人就得抱着热水袋过日子。
“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下了楼，身上披着他的一件衬衫，抱着手臂站在地下室门口看他。
“看咱家这位老爷子。”他拍了拍锅炉外壳，拍出一手灰，“火还行，水压低，接口渗水，我紧了紧，能撑。等租户的钱进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它换了。在那之前，咱俩得陪它小心过日子。”
“它陪这房子的年头，比咱俩加起来都长。”沈清漪走下来，学着彭家炜的样子伸手摸了摸那层铸铁，摸得指尖发凉，“慢点撵它。真要换，也等秋天——趁天没冷透，工钱还能便宜些。”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墙边的工作台上。台面上摆着一只旧木工具箱，箱盖上烫着养父名字的缩写，里头的扳手、螺丝刀、钳子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一样都不缺——他方才用的那把扳手，就是从这只箱子里摸出来的。沈清漪拿起一把小号的螺丝刀，柄上的木头被手汗磨得发亮：“叔叔的家伙事儿，还都好用。”
“工程师的手，比机器还靠谱。”他把扳手擦干净，按原样放回箱子里，“往后这屋子哪儿坏了，先用它修。修不了的，再花钱请人——请人之前，我也得先弄明白坏在哪儿，省得让人蒙了。”
“走，上去看账。”他拉了一下地下室的灯绳，灯泡晃了晃，“这位老爷子的医药费，今天就得在账本上给它留出位置来。”
吃过早饭——其实已经算午饭——沈清漪的笔记本摊在了餐桌上。餐厅角落里还堆着没拆完的行李箱，最上面压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毕业礼袍。昨天的毕业典礼一散场，彭家炜和沈清漪就退了学生宿舍，把全部家当塞进一辆租来的小货车，搬进了这栋老宅子。昨天太累，两个人只把主卧的床铺好，倒头便睡；今早，才算是真正把这个家看清楚的第一天。
厨房里还剩半条面包，沈清漪煎了两个蛋，又把昨晚剩的牛奶热了热，两个人就着账本吃。他吃相快，煎蛋两口就没了，伸手去够沈清漪盘里那半个，被沈清漪用筷子敲了手背：“抢我的，你自己那份呢？”
他在灶边烧了壶水，沏上一壶茶。沈清漪在英国这些年，旁的没学全，喝茶先喝出了讲究：壶得先用热水烫过，水要滚到正冒大泡才往下冲，牛奶后放，倒茶之前还得把杯子温一温。先奶后茶，还是先茶后奶，茶馆里两个老太太能为这一条争上一个下午，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把茶巾往壶身上一捂，笑道：“到了咱家，就按沈老师的规矩来——先茶，后奶，盖棺定论。”
“我那份在锅里长着呢。”彭家炜笑嘻嘻地收回手，到底还是把沈清漪让过来的半块面包接了，“沈老师，先看账，吃完这顿再说饿不饿。”
“先说压在头顶上的。”沈清漪把区政府寄来的那封账单也摊在旁边，信封上印着自治市的名字，信里把话说得客客气气又不容商量：本年度应缴数额，分十期、每月一号从账户里扣，“市政税，一年一千二百多镑，分十期扣，一期一百多，雷打不动。”沈清漪的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线，“水电煤气，老房子不省心，一个月算六十镑打底。还有二楼临街那扇窗，框子漏风，雨天能听见细细的哨音，入冬之前得找人封。”
“锅炉呢？”彭家炜问。
他把维修单看完，折好，放回沈清漪手边，脸上那点吊儿郎当收得干干净净。
“再说咱们手里有什么。”沈清漪翻到下一页，那一页记得密密麻麻，“联名账户，两场葬礼和三年留学掏剩下的，就三位数。取款机吐余额单那天，我把单子折了四折，塞进钱包最里层，没舍得扔——扔了，就真当它不存在了。”
他伸手把沈清漪的钱包拿过来，抽出那张折得发软的余额单，展开，看了两秒，又照原样折回去，塞回最里层。
“收入这边，”沈清漪的笔尖继续往下走，“你接剪辑和拍照的单子，一个月好坏算四百到六百镑。书房角落那两盘婚礼带子，客户先付了一半定金，尾款一百五十镑，等你把成片刻成光盘送过去才结。我在茶馆的兼职，一周三个下午，钱不多，够买菜。还有我那个……网站。”
彭家炜手上的活计都是大学里攒下的口碑：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华人留学生婚礼的跟拍和剪辑、学校附近小乐队要拿去投唱片公司的样带影像。他的工具是他自己的：一台二手索尼摄像机，机身有一道磕痕，是前年跟拍社团演出时在台口摔的；一台攒了两年才配起来的台式电脑，剪辑软件装在硬盘里，渲染一夜是常事。钱不多，却是笔笔都归他个人名下、他自己说了算的进项——这一点他在意得很，合同上签谁的名字、款子进哪个账户、成本从哪一笔里出，从第一单起就分得清清楚楚。
他还有个接单本，巴掌大，封皮都磨毛了，里头按日期记着往后一个多月的活儿：学生社团的演出录像还欠一版粗剪；一对留学生定了下个月的婚礼跟拍，定金已收，记在本子第二页；学校附近那支小乐队的样带影像，人家投了三家唱片公司，还等着回音。沈清漪拿过来翻了翻，翻到后半本，忽然停住：“这半个月，怎么空着？”
“留的。”彭家炜把接单本从沈清漪手里抽回来，在那半个月空白的头一行写上“北线”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个圈，“北线这单要是接出下文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至少半个月。位置先给人家留出来，活儿才好往里进——接单跟过日子一样，眼里得有远处。”
“还没影的事，你先把半个月空出来了。”沈清漪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账本翻到收入那一页，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北线专辑影像，待谈。
“沈老师，你这字都写上了，还说没影。”他笑着把茶推到沈清漪手边。
“写上是盼着。”沈清漪端起来喝了一口，“盼着，又不耽误过日子。”
“账上还有一笔，你别漏了。”他提醒沈清漪。
“没漏，在这儿呢，单开了一栏。”沈清漪把笔尖挪到页面右侧一格，那一格画了框，跟家用账隔开，“北线唱片那单的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前天到账。这是人家的活儿钱，不是咱的饭钱——磁带、快递、万一要租机器，都从这一栏里出，动一分记一分。等你交了片，尾款四百二十五镑结清，这一栏才算合得上。”
“沈主理人分得清。”彭家炜给沈清漪续了杯热茶，“这单要是做砸了呢？”
“做砸了，定金退回去一半，还得赔上你的名声。”沈清漪抬眼看他，语气平平的，却比谁都认真，“所以你今晚熬夜我不拦。拦你，你心里惦记着，觉也睡不踏实。”
网站是他今年春天给沈清漪搭的个人主页，名字起得素净，就叫“清漪的茶席”。上头放着沈清漪泡茶的照片、古筝的音频，还有他用摄像机拍的小段影像，压缩得糊糊的，挂在学校服务器分给学生的那点空间上，靠论坛里茶友的口口相传，居然也有了些访问量。上周有个伦敦本地的茶商通过论坛的站内消息找上来，问能不能在沈清漪的页面上放个小广告位——开价不高，沈清漪却把那条消息打印出来，压在账本底下。
“五个空房间。”彭家炜环顾这栋安静得能听见木地板呼吸的老宅子，“租出去三个，按这片区的行情，一间一周七八十镑，一个月能多九百到一千镑。锅炉能换了，税能交了，你也不用再去茶馆站柜台站到腿肿。”
沈清漪的笔尖在纸上算得飞快：“一间按七十五镑一周取中，三间，一周二百二十五镑，一个月九百七八十镑。先扣市政税的分期、水电煤气，再扣咱俩的吃用，锅炉基金每月单存出来四百镑，不许动。攒到秋天，连换锅炉带封那扇漏风的窗，正好够。”
“四个月的安排，你这一会儿就排完了？”他凑过去看那几行数字。
“日子就是这么排出来的。”沈清漪把那一页账推到他面前，指着锅炉基金那一行，“这一栏，跟北线那一栏一个规矩：单开，单记，不许挪。谁要是手痒动了它，冬天就抱着热水袋反省。”
“那我可得把手管住了。”彭家炜笑着在那一行底下签了个花押似的记号，“沈主理人立的规矩，账房先生头一个遵守。”
沈清漪咬着笔头想了很久：“……租给什么人，得我把关。会过日子的人住进来，这个家才像家。”
说到“家”这个字，他和沈清漪都静了一下♡。
“还有一条。”他把笔记本合上半页，手指压在北线唱片那一栏上，“这一单，我不打算只挣这八百五十镑。科尔曼在电话里说漏了嘴——样带要是把电视台的档期赶上，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都归我谈。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加上巡演跟拍，那不是零活的价了。”
“人家随口一句，你就当真？”沈清漪问。
“随口的话，我不当真；落到片子上的活儿，我当真。”他把茶喝完，站起身收拾碗盘，“先把样带做出来，做得让他们挑不出毛病。话有没有下文，看片子说话。”
沈清漪看着彭家炜端着碗盘进厨房的背影，没再说什么，只把账本上北线唱片那一栏，又描了一遍框。
他洗完碗回来，沈清漪已经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铅笔起草分租的规矩，一条一条，字迹工整得像合同。他挨着沈清漪坐下，探头看她写：押金四周房租，周租先付；公共区域轮着打扫，厨房用完收拾干净；夜里十一点之后放轻动静；洗澡水不要一次放干，锅炉岁数大了，供不起一屋子人抢热水。
“再加一条。”他拿过铅笔，在末尾补上一行，字比沈清漪的潦草得多，“谁有练功、练琴、赶工的正经事，时段先写进合同里，排好了，互不打扰。省得日后为一间屋子、一个钟点吵起来，伤了和气。”
“这条好。”沈清漪把那一行描清楚，“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的人，反倒长久。我把关看人，你把关看账，规矩立在明处——往后住进来的人，照着规矩过日子，就是一家人。”
“押金这一条，是不是太狠了些？”彭家炜问，“学生手里，未必一下子拿得出四周的钱。”
“狠的不是押金，是没规矩。”沈清漪把铅笔搁下，语气不急不缓，“押金退房时原样退回去，一分不少。先说清，人家才知道咱们是正经人家，不是黑房东。老公，我跟你说，收租是收租，人心是人心——这两本账，得分开记。”
“分开记。”他把账本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跟北线那笔一样。各是各的栏，谁也不占谁的。”
账本合上了，沈清漪却又把它打开，翻到分租规矩那一页，在末尾空着的地方另起一行，写得比前头几条都慢：“还有一页，是写给咱俩看的——什么样的人，不能租。”
他探头看沈清漪落笔。沈清漪一条一条往下写，边写边念，声音不高，却一条比一条硬：“在屋里抽烟的，不租，墙和窗帘都得跟着遭殃，说多少遍都改不了的，更不行。夜里领不认识的人回来过夜的，不租——这屋里住的往后不止一家，谁的门都不许替陌生人开。酒喝多了闹事的，不租。房租拖过一回还找不出正经理由的，试住的月份一到，就请他搬。还有，轮到打扫公共地方，推三推四的——这种人住进来，头一个月新鲜，往后全是咱俩替他收拾。”
“你这门槛，是不是立得太高了些？”彭家炜拿手指敲了敲锅炉基金那一行，“三间房，空一个月，就是小一千镑没了。老爷子还等着钱续命呢。人都照你这单子筛，筛到秋天，怕是连一半都住不满。”
“住不满，也比住错了强。”沈清漪把笔停下，抬眼看他，“住错一个，夜里闹，白天吵，房租还拖着——到时候撵人比招人难十倍，街坊还要看咱家的笑话。老公，我不是要挑金枝玉叶，我挑的是能把日子过下去的人。这一条，你得听我的。”
两个人对着账本僵了一会儿。厨房里水壶的水开了，呜呜地响，他起身去关了火，回来时语气松了些：“这样。单子照你写的，一条不删。来人先试住一个月，押金规矩都不变，一个月里犯了单子上的哪一条，不续——这句我添上，写在明处，犯的人走得没话说。朋友来坐坐、吃顿饭，不算领人过夜，得提前在门口那本小册子上写一声，让一屋子人心里有数。这一条算我争下来的，行不行？”
沈清漪咬着笔头想了想，把彭家炜添的那两句一字不差抄进页里，末了在页角画了个小小的勾：“行。就这么定。看人的时候我唱黑脸，你在旁边——”
“我唱白脸，还给人家倒茶。”他把账本推回沈清漪手边，“咱俩这出戏，先排好了。等头一个来看房的进门，就照这个演。”
下午拆箱子。这栋房子的来历，沈清漪比谁都清楚。
他幼年时在苏州走失——他本是北京人家的孩子，随家人来苏州旅游时在人群里走散，家人找了很久没找到，最后回了北京；他被一对移居苏州的英国夫妇收养，养父是工程师，养母在国际学校教书，两人待他如亲生，在苏州的老巷子里把他养到十七岁。十七岁那年，养父先病倒，养母在操办后事和独自撑家的双重消耗里，没撑过第二年冬天。
他对走失之前的事几乎没有记忆，只有一些碎片：一段不知谁哼过的调子，哼到一半就断了；人很多、很吵的一个下午；还有一只总是出现在梦里的、刻着字的玉牌。
下午拆箱子时，那块玉牌真从一只旧木匣底翻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正面刻着一个“炜”字，背面刻着一串门牌号似的数字，是彭家炜从没去过的一个地址。他捏着玉牌在窗前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想起来，最后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把玉牌和养父母的旧照片放在了一起。他一直当玉牌是件来历不明的旧物，不知道它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这世上还有没有人认得它。
“又看它。”沈清漪抱着一摞书从他身后经过，把书往书架上码，头也不回地说，“看了三年了，也没看出花来。”
“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他把抽屉推回去，锁扣咔哒一声轻响。
“想不起来，就不想。”沈清漪把最后一本书插进书架，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替他把领口翻好，“日子是往前过的。你现在有家了——喏，就在脚底下，老得掉渣，还漏风。”
他是靠着一股近乎倔强的劲儿考完高考的。成绩出来那天，他做的决定是：带着养父母的骨灰，回英国安葬——那是老两口出发的地方，人总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去。
约克郡的墓园里，冬天的风割在脸上像小刀。葬礼简单得只有牧师、墓园的工作人员，和陪彭家炜从苏州一起飞来的沈清漪——沈清漪和他是高中同学，沈清漪说服了自己的父母，放弃国内已经联系好的学校，和他报了同一所英国大学，这趟送别本就是两个人一起走的。墓位、碑文和牧师要念的经文，都是他出发前写信一一确认过的；骨灰盒从苏州一路抱到约克郡，下飞机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他也没肯让旁人接手。
土一抔一抔落下去时，他站在墓碑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一滴眼泪没掉，只是肩膀抖得厉害。送葬的工作人员经过他身边时，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冬风把他的黑发吹得凌乱，湿红的眼眶衬着过分出挑的眉眼，偏他一声不吭，只把肩背挺得笔直。沈清漪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进去，握住了他那只冰凉的手，说：“我陪你。”
那一年他和沈清漪都十八岁，两个人都成年了。此后三年，同居，求学，毕业。她陪彭家炜把根扎回了这片土地上。
拆箱拆到最底下，沈清漪翻出一张照片。照片是在苏州老宅子的院子里照的：养父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少年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掌心压得很实；养母站在另一边，围裙还没解，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少年他站在中间，个子刚过养父的肩，脸上还有点婴儿肥，笑得没心没肺。
他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很久。他想起养母在厨房里教自己念英语单词，念一个，往他嘴里塞一瓣橘子；想起养父在台灯底下修一台收音机，螺丝摆了一桌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就是他记忆里那段哼到一半就断了的调子，原来出处在这儿。他的指腹在照片上养母的笑脸上停了停，到底没再往下想。
“立在书架上吧。”沈清漪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找了块软布擦净，端端正正立在书架最显眼的那一格，“让叔叔阿姨看着咱们过日子。往后这屋里添了人，也让他们看看，热闹着呢。”
“好。”彭家炜帮沈清漪把书架那一格的书往两边挪了挪，给照片腾出正中间的位置，“看着咱们把锅炉换了，把税交了，把日子过起来。”
沈清漪又从箱子底翻出一小摞照片，最上头一张是养父母年轻时的合影：在苏州一座石桥上，养父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养母穿着旗袍，站在养父身边，笑得眉眼弯弯，手里还攥着一把团扇。
“阿姨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沈清漪把那张照片也立在旁边，跟一家三口的那张并排，“怪不得叔叔肯跟着她跑到苏州去，一待就是大半辈子。”
“养父说过，”他望着照片，声音慢下来，“他这辈子就做对了两件事。一件是娶了我妈，一件是把我抱回了家。”
沈清漪没接话，只是把两张照片又往正中间推了推，推得端端正正，才拉着他继续拆剩下的箱子。阳光从书房的窗户斜进来，落在照片上，落在满地的书和纸箱上，这个空了太久的家，一寸一寸地有了人气。
箱子拆到一半，沈清漪的古筝露了出来。那是沈清漪从国内一路背来的，琴身裹着三层布，码在最要紧的一只箱子里。沈清漪把古筝在玻璃房靠窗的位置支好，调了调弦，随手拨出一串音，自己先笑了：“这屋子的玻璃顶，弹琴肯定好听。等租户住进来，我弹琴得挑时候，别扰了人家睡觉。”
“先紧着你弹。”彭家炜把空箱子摞到墙角，“这个家先是咱俩的家，租户是后来的人，得排在你后头学规矩。”
三间要出租的空房也归置出了个大概：沈清漪拿着账本，一间一间走过去，在纸上记下哪间窗帘要换、哪间的水管有响动、哪间的壁纸翘了边。他跟在沈清漪后头，修了两扇推不动的窗，又把走廊那盏接触不良的灯拆下来看了看，说等买着合适的灯泡再换。
两个人又顺着窄楼梯上了阁楼。阁楼比楼下矮，斜顶，老房梁横在头上，一扇老虎窗对着后花园，窗玻璃上蒙着薄灰。角落里堆着老租客没搬走的旧家具，都蒙着白布，掀开一角，是张缺了抽屉的梳妆台。他在地板上跺了两脚，闷声闷气，一点不晃，又伸手按了按板缝：“这层板子倒结实，比二楼的地板还沉，踩上去跟踩在地上一样。”
“阁楼就是夏天热、冬天冷。”沈清漪推开老虎窗，探头看了一眼后院，“真要拿它住人，这两条得先写明，别让人家搬进来才知道。咱家招租，丑话都得说在前头。”
“先空着。”彭家炜把白布重新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口吃不成胖子。三间先租出去，阁楼留着——说不定哪天就有大用处。”
沈清漪量房量得仔细，软尺拉直了，一间一间量过去，数字都记在账本上：临街那间最大，阳光也足，就是车声吵些；朝南那间方正，窗外正对着后院的冬青；朝北那间最静，光线匀，地板是整栋房子里最沉的一间，跺上去一声闷响都没有。他跟在沈清漪后头报数，报到朝北那间，蹲下去拿手掌按了按地板的接缝：“这间的地板，是橡木的，梁也粗。老房子盖的时候舍得下料——这样的地板，现在花钱都铺不出来。”
“那就把新买的写字台放临街那间。”沈清漪在账本上分配家什，“朝南那间配那张单人床，朝北那间先空着，地板这么好的屋子，得留给识货的人。”
“沈主理人连屋子都看出脾气了。”彭家炜把软尺收好，绕在手上。
“屋子跟人一样，得看缘分。”沈清漪把每一间的尺寸描得端端正正，“帖子一发出去，先来看的，未必是先住下的。哪间给谁，等人来了，站在门口看一眼，就知道了。”
沈清漪在最后一间空房门口站定，望着空荡荡的屋子，忽然说：“你说，住进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他把螺丝刀别回腰后，“帖子今晚就发。来什么样的人，你把关，我看账本——咱俩这分工，从今往后都这样。”
“发吧。”沈清漪合上笔记本，笑了一下，眼圈还有点红，“招租帖你写，文案你比我在行。条件加一条——”
“会做饭的优先。”他接道。
沈清漪拿笔轻轻敲了他一下，先嗔了一句：“就你这张脸，再把照片往帖子上一贴，来的人怕是都冲房东，不冲房子。”说完沈清漪自己也忍不住笑，才正色道：“我是说，合眼缘的优先。……不过，会做饭的也可以优先。”
午后两个人出了门，去市场街给三间空房添置东西。沈清漪列了单子：床单被褥、台灯、窗帘，还缺一张写字台。布店里人不少，量布的柜台前排了五六个人，谁也不催谁，前头的人量得慢，后头的就抱着布卷安安静静等。彭家炜抱着被单往里走，肩膀刚蹭到前头一位老太太的胳膊，老太太先回过头来连声说 sorry，倒像错全在她。他也赶忙回了两声 sorry，两个人客客气气各让半步，谁也没往前多挪一寸。沈清漪在后头看得直乐，压低声音说：“瞧见没？在伦敦排队，道歉的话比钱花得还快。”
沈清漪挑布料只认三样：厚的、能下水的、颜色耐脏的，薄的、浮光的，看都不多看一眼：“租户盖的被子，也得是能睡人的被子。人家付了房租，咱不能拿破烂糊弄——糊弄人家，就是糊弄咱自己的招牌。”
二手家具店里有一张橡木写字台，桌面齐整，就是一条腿晃。他蹲下去看了看，是螺丝松了，当场借了店主的螺丝刀紧好，又在台面边角摸了一圈：“这张要了。回去拿叔叔箱子里的小刨子把这道毛刺推平，跟新的没两样。”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英国老头，见彭家炜自己动手修，先乐了，等沈清漪把被褥台灯的账一并算到一处，又痛快地抹了五镑的零头，说这条街上，肯自己动手又不还价还到骨头里的年轻人，不多见了。
往回走时路过一家电器行，橱窗里摆着一台二手编辑监视器，标签上的价钱不便宜。他站在橱窗外看了好一会儿，把型号和价钱记在接单本最后一页上，字写得端端正正。
“先记着。”他合上本子，“等专辑那包活儿的定金到账，先换锅炉，剩下的再添它。”
“这回你倒排得明白。”沈清漪挎着装被单的袋子，笑着往前走。
街对面有一家烘焙坊，橱窗上画着好大一朵向日葵，黄得晃眼，隔着一条街都看得见。沈清漪隔着街闻了闻飘过来的麦香，脚步都慢了：“那家的蜂蜜核桃挞是一绝。等租户住进来，咱们的早饭有着落了——就是得赶早，去晚了就卖空了。”
往回走的半路上，天说变就变。方才还好好的日头，一转眼云就压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市场街两侧的棚布上。两个人抱着袋子躲进一家店面的雨棚底下，旁边一位拎着菜篮的太太先开了口，语气熟练得像背台词：“这天气，上午还是夏天呢。”说完自己先笑了。果然，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就收了势，太阳又从云缝里探出来，整条街湿漉漉地发亮，躲雨的人各自散开，该买什么还买什么，谁也没把这场雨当回事。
两个人回到家，刚把东西放下，座机就响了。是上个月那对留学生新人里的新郎，问婚礼的光盘什么时候能取，他们想赶在下个月寄回国，给双方父母看。
“这周内刻好，我亲自送过去。”彭家炜把日子敲死，“尾款一百五十镑，你备好，我验了盘面你再给钱——盘面有一道划痕，钱你都先别给。”
电话那头连声道谢，又说有两个同学也要办婚礼，看了样带，都想请彭家炜拍。他挂了电话，沈清漪已经把这一条记进了接单本，在“尾款一百五十镑”底下划了道线：“瞧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口碑。带子送出去一张，活儿自己就找上门了。”
“所以更得做得干净。”他把婚礼带子从书房角落搬出来，码在电脑边上，“人家的婚礼，一辈子就这一回。”
下午四点多，彭家炜先把北线那三盘素材带过了一遍。这一步在行里叫做日志：哪盘带子的第几分第几秒有什么画面、哪一段能用、哪一段是废的，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记细了，正式开剪时才不至于在几十个小时的素材里大海捞针。他戴上耳机，一盘一盘往下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偶尔倒回去一段，嘴里跟着节拍轻轻敲桌子。
沈清漪抱着账本在他对面坐下，把白天没算完的小账接着算，算盘是没有的，全靠笔头。两个人一个剪片子的前程，一个过日子的细账，谁也不扰谁，屋里只有笔尖声、按键声和窗外远远的车声。过了一阵，沈清漪先开了口：“老公，我问你件事。这单要是真成了，尾款加上往后的活儿，钱进来，先干什么？”
“先添机器。”他眼睛没离屏幕，“我这台电脑渲染一夜才出一版，太耽误事。再添一台好的，往后接整张专辑的影像包，工期才压得住。”
“机器先放放。”沈清漪把账本推到彭家炜面前，指着锅炉那一行，“先换锅炉。机器是挣钱的，锅炉是过日子的——日子过不安稳，钱挣得再多，也从接口那儿一滴一滴漏出去。再说了，入冬之前不换，等天冷透了再换，工钱贵不说，咱俩还得先冻上半个月。”
他把耳机摘下一边，盯着账本上那行字看了半天，到底笑了：“行，听沈老师的。先攒锅炉钱——机器等专辑那包活儿真谈下来，拿那包的定金添，谁也不占谁。”
“这还差不多。”沈清漪把账本收回来，又在锅炉那一行底下描了道粗线，“你也别光想着挣钱的大事。这栋房子里，挣钱的和过日子的，得是一个人说了算，也得是两本账分开记——前天科尔曼来电话定这单，你跟他说的那几条，我在厨房都听见了。先说断，后不乱，这话对家里也一样。”
“那是跟你学的。”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回到键盘上，“沈老师教得好。”
电话是傍晚响的。座机在走廊尽头叫起来的时候，彭家炜正蹲在书房门口给电脑接线，沈清漪在厨房里淘米。他夹着一根网线跑过去接，听筒里先是一阵嘈杂的办公室底噪，紧接着是瑞安·科尔曼连珠炮一样的声音。
“彭，谢天谢地你还接电话。长话短说——电视台那边刚把话放死了，音乐节目的档期只剩四天，四天之后样带不到，位置就给别人。那支新人的势头正往上蹿，公司上上下下都盯着这一炮，原来给咱们供片的那家，前天把话撂了，说他们的剪辑师跳了槽，活儿没人接。你这边，到底行不行？”
瑞安·科尔曼是北线唱片（Northline Records）负责艺人发掘和制作对接的人，年纪不大，嗓门比年纪大得多。他和科尔曼打交道是上个月的事：北线唱片要给旗下那个新人做一套冲榜用的样带影像，原供片方临时撂了挑子，科尔曼经人介绍找到还在念书的彭家炜，先试着给了一段边角料让他剪，剪完当天，科尔曼就把整套活儿包了过来——赶工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四百二十五镑先行到账，尾款交片结清。如今磁带在他手里，档期在电视台手里，科尔曼的嗓门在电话手里。
“科尔曼，你先把气喘匀。”彭家炜把网线搁下，顺手从书桌上摸过一张纸一支笔，“素材我这儿齐的：两盘表演的带子，一盘访谈的带子，都在我手边。母带音频是你们的人前天送来的，没问题。还差一样——电视台的播出规格单，你让人现在就传真过来。带子的格式、时长上限、安全框，一样都不能少。没有规格单，我剪得再好，送过去也是废带。”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规格单我这就让人传真。你等等，还有——”
“还有第二件。”他的笔在纸上点着，一条一条往下捋，“粗剪我明晚给你，你的人连夜看，有意见当晚回齐，不许拖到后天改主意。终版赶在档期前一天交到你手上，你派人骑摩托来取，还是我坐地铁送过去，都行——但尾款，交片当天结清。账期这事，先说断，后不乱。”
“彭，你这条件谈得比我们公司的法务还利索。”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一声，“尾款当天结，财务那边怕是要嘟囔——他们如今走的是月结的路子。”
“月结是你们公司的路子，不是我家的路子。”彭家炜的笔没停，“我这作坊就我一个人一台机器，垫不起一个月。这样，账期我一寸不让，换个地方给你补上：粗剪我多给一版，两个剪法，你们挑一版定终版，多出来的工夫我自己贴。这样你跟财务也有话说——钱没省，活儿多了一道保险。”
电话那头默了两秒，科尔曼把笑收了：“……行，这个我应得下来。还有呢？”
“还有一条。”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粗剪看片，我得在场。剪辑师不在场，片子就由着人糟践——你们原来那家的片子是怎么废的，你比我清楚。哪一刀该留，哪一帧不能动，我当面跟看片的人说。说不通的地方，记下来，回来我改；想当场把片子剪个稀烂的，对不起，这活儿我宁可不交。”
“行。这一条我替你去争。”科尔曼的声音正经起来，“看片的时候你坐我旁边，谁伸手，你拦，我帮腔。”
话到这儿，本该挂了。科尔曼却咳了一声，嗓门矮下去半截：“还有个事，我先跟你透个底，你别急着骂人。财务那边卡着预算，说赶工的活儿要么压价，要么——原话啊——八百五十镑的包价，能不能抹到七百上下。工期还想再紧紧，粗剪最好今晚就出。你听听就得，我也是传话的。”
“传话的也得把回话带回去。”彭家炜把笔搁下，语气倒不冲，“科尔曼，七百镑，我今晚就能交活儿——交一盘没人敢往电视台送的活儿。价压下去，省的不是钱，是你们这一炮的响动。档期就四天，样带砸了，新人这一季就没了，你到时候拿什么跟上头交代？八百五十镑，一个子儿不动。粗剪明晚，不提前——提前一夜，废帧就得多出一打，我不干那种活。”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科尔曼压着声说：“我就知道你得这么回。那你给我句能堵财务嘴的话，光一句‘不降价’，我带不回去。”
“话有。”彭家炜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你方才自己说的，专辑的影像包还没定人，巡演跟拍也没定。这话我记着。这样——样带这一单，价钱工期都照旧，谁也不许再动；换过来，专辑那一包谈的时候，我头一个报价，巡演跟拍跟专辑算一包，不拆开零卖给两家。你把这句带回去：省一百五十镑，丢的是后头整包活儿的先手。这买卖谁划算，让财务自己拿计算器敲。”
科尔曼在那头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收住：“你小子……行，这句够硬，我带得到。我把丑话也搁前头：口头意向就是口头意向，公司没落字之前，你别拿它当合同使。”
“我不当合同。”彭家炜也笑，“我当账记着。到时候对不对得上，看你们北线的体面。价和工期，今天就钉死，谁再打电话来改，我就当没听见——带子在我手里，档期在你们手里，咱俩谁也别拿对方的饭碗开玩笑。”
“钉死了。”科尔曼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像是站了起来，“我这就去回话。彭，你可得给我争气。”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把这一条也记在纸上，字压得很实。
科尔曼随即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办公室里旁人听见：“行，都依你。后头的话，我也不跟你绕了——那个新人的整张专辑，十几首歌的影像，还有巡演的跟拍，公司还没定给谁做。这回不是我替你多句嘴，是哈珀亲自把话撂在我这儿的：样带过版，三日之内，他坐下来，跟你当面谈整张专辑，巡演跟拍并成一包谈。日子他都给你留出来了。你把这炮打响，别让他白等。”
“科尔曼，”彭家炜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这句话，我先记账上。片子出来，咱们再对账。”
传真机在十分钟后吐出规格单，纸还带着热。彭家炜把规格单钉在书桌前的软木板上，又把三盘素材带按顺序码好，一盘一盘贴上标签：表演一、表演二、访谈。沈清漪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看他把每一盘带子的入点、出点、时间码记在纸上，记得比账本还细。
“你剪片子，比算账还认真。”沈清漪把茶放在他手边，离键盘远远的，怕洒。
“算账错一位，亏的是钱；剪片子错一帧，亏的是名声。”他把第一盘带子推进机器，屏幕上跳出那个新人在小场子里的表演画面，灯光粗糙，嗓子却亮，“你看这一段。他第二遍副歌有个地方抢了半拍，乐队差点没跟上——科尔曼的人想让我把这一段掐了，换第一遍的。”
“你掐吗？”
“不掐。”他把画面定格在那个新人的脸上，“抢拍是毛病，可他抢完之后笑了一下，台下全疯了。样带是干什么的？是让人记住这张脸的。剪得一丝不差的带子，电视台一年看八百盘；让人记住的，一年没几盘。科尔曼要的不是没毛病，是能冲榜。”
沈清漪在彭家炜身边坐下，托着腮看屏幕，看那个新人在粗糙的灯光里唱完一整首歌，才轻声说：“怪不得人家肯把定金先打过来。你这个人，对着钱的时候精，对着活儿的时候，比对着钱还精。”
“那当然。”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头也不抬，“钱能再挣，活儿砸了，人家下回就不敲咱家的门了。”
访谈那盘带子，他剪得更慢。那个新人在访谈里说起自己白天在超市上夜班，下了班躲在库房里写歌，说得磕磕巴巴，还笑场了两回。科尔曼的人在交接单上写了批注：这一段太土，删。他盯着那句批注看了半天，把访谈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删了，他就是一个嗓子亮的新人；留着，他是一个下了夜班还在写歌的人。”彭家炜自言自语，手底下却把这一段单独标记出来，挪到了整套样带的最后，“电视台的人看完表演，记不记得住，全看这最后一句。样带样带，样的是人，不是嗓子。”
表演带第二盘里有个镜头：副歌起来之前，台下前排一个姑娘先喊了一声，喊得整场都跟着站了起来。他把那一声喊单独抠出来，往前垫了半秒，正压在副歌进来的前一拍上。沈清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一声喊，值得你倒回去听四遍？”
沈清漪听完那半秒，又听了一遍整段，轻轻点头：“你这哪里是剪片子，你这是把人心剪进去了。”
“吃饭的本事，不敢糊弄。”彭家炜把标记做完，伸了个懒腰，肩颈咔咔响了两声。
他没急着开剪。他把接单本翻到后半本那页空白上——沈清漪白天添的那行“北线专辑影像，待谈”还在，字迹清秀。他拿钢笔在底下另起一行，写得端端正正：样带过版后三日内，哈珀当面谈整张专辑影像包，巡演跟拍并入一包。写完，又在“待谈”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改得干脆。
沈清漪探头看了一眼：“科尔曼那句话，你还真落了字。他可说了，没落字之前，不许当合同。”
“不当合同，当日程。”彭家炜把本子转过去给沈清漪看，“合同管的是他们，日程管的是我自己——这半个月我空出来了，机器先不添，婚礼的零活也不往这半个月里塞，全给这一包留着。真到了那天谈，他要是敢拿样带这八百五十镑的赶工价来压专辑的包价，我当场就把本子合上。”
“那我给你添一句底线，写在日程底下。”沈清漪拿过笔，在那行字底下写了一行小字，写得比账还工整：谈专辑，先谈数，后谈情分；样带的价是样带的价，不许垫到专辑里来。写完把笔搁下，“丑话写在前头，谈的时候才不用临时吵。这一条，跟锅炉基金一个规矩——先说断，后不乱。”
“沈主理人连我的人都管上了。”他把本子合上，压在账本上头，“行。日程是我的，底线是你的。到时候他坐下来，先过你这一行字，再跟我谈。”
这一晚的第一段粗剪，彭家炜剪到华灯初上才告一段落。沈清漪中途进来两回，一回送茶，一回把他的晚饭热了端进来，搁在他手边，看他吃完了才把碗收走。第二回进来时，沈清漪站在他身后，替他捏了捏僵硬的肩，捏得他直往椅背上靠。
“招租帖还没发呢。”沈清漪提醒他。
“这就发。”他把渲染队列排上，让电脑自己跑着，伸手握了握沈清漪的手，“先把帖子挂出去，再陪你喝那瓶酒。昨晚从超市拎回来的红酒，还在纸袋里站着呢。”
这一晚的饭做得简单：中午剩的米饭炒了鸡蛋，葱是沈清漪在后院小畦里现掐的；汤是番茄蛋花汤，番茄煮得起了沙。他负责洗葱、剥蒜、刷锅，动作利索，就是蒜剥得坑坑洼洼，被沈清漪笑话了一回，说他这双手剪片子是把好手，进了厨房就得从学徒做起。
厨房窗台上那台旧收音机开着，声音压得低低的，正播温网的赛况，解说员的嗓门随着比分一起一伏。今年雨水多，赛程一拖再拖，伦敦人到了这个时节，耳朵都长在温布尔登的草场上。沈清漪盛饭的间隙抬头听了一耳朵，说：“到了这个时节，半个伦敦的耳朵都长在草场上了。”彭家炜把汤端上桌：“等咱家日子宽裕了，也去排一回队。听说那儿的草莓配奶油，是一整个夏天的正经事。”
“学徒就学徒。”他把剥好的蒜放进小碟里，凑到灶台边看沈清漪炒饭，“师傅，明天什么安排？”
“上午你刻婚礼的盘子，别忘了，人家等着寄回国。”沈清漪把炒饭盛出来，锅气还没散，“下午我去茶馆上工，顺带把茶商那封信捎过去。你呢，下午把粗剪收尾，晚上早点睡——明天科尔曼的人要看片，你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人家还当咱这作坊是熬夜熬出来的草台班子。”
“黑眼圈怎么了？”他端起汤碗，先给沈清漪盛了一碗，“黑眼圈是勋章。再说了，片子在那儿摆着，我就是披着麻袋去，他们也得先看片子。”
“片子是片子，人是人。”沈清漪把他那碗汤里的蛋花往他那边拨了拨，“你把自己收拾得精神些，人家谈起后头整张专辑的影像，价钱才好往上抬。邋里邋遢的本事再大，也卖不上价——这是茶馆老板娘教我的，错不了。”
彭家炜把这话咂摸了两遍，点头认账：“行，明天出门之前，沈老师验收。”
吃完饭，他把碗筷收进水槽，回头时，沈清漪已经抱着古筝往玻璃房去了。
晚饭后天还没全黑，玻璃房里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沈清漪把古筝抱到窗前坐下，朝他招了招手：“趁这点光，给我拍一段。上回那段影像底下，留言都问下回什么时候更新——网站这种东西，断了更，人就散了。”
“留言里还有问能不能订茶的。”沈清漪把琴往膝上挪了挪，“隔着电脑就要把钱汇过来，我没敢应。茶这东西，不上手、不入口，光看照片就卖，砸的是我的招牌。”
“先不应。”他把三脚架架好，“口碑没立稳就卖货，跟样带没剪完就收尾款一个道理。先把人留住，把名声养肥——钱在后头排着队呢，不差这一时。”
沈清漪依言松了肩，指尖落下去，一串音从弦上淌出来，先是慢的，像水过石阶，后来渐渐密了。彭家炜扛着机器在沈清漪身侧慢慢移动，把沈清漪垂眼的样子、腕子翻飞的样子、还有窗外后院那棵冬青的影子，一样一样收进画面里。拍完琴，又在小桌边拍了一段沏茶的：烫壶，温杯，水线细细地落进盖碗，茶叶翻了个身，香气随着蒸汽漫上来。他把镜头推得很近，只收沈清漪的手、壶嘴那道水线和升起来的白汽。
“一个网站，还分头一眼第二眼？”沈清漪提着壶，眼睛看着水线，嘴上却打趣他。
“分。跟样带一个理。头一眼留不住人，后头做得再好，也是给自己看的。你这网站将来是要挣钱的——挣钱的东西，第一眼就得是钱的样子。”
沈清漪把那杯茶沏好，双手端起来，隔着蒸汽递到镜头跟前，笑意在眼睛里：“那这一杯，敬彭师傅。今天这一课，算你教得对。”
这一段拍完，彭家炜把机器关了，却没有马上说话。
“怎么了？”沈清漪按住余音未散的琴弦，抬头看他。
“这一段不愁没人看。”他把摄像机小心放回桌上，“茶商找上门，不是冲着你那几张照片，是冲着这个——人家看得出来，坐在琴后头的人是真会过日子的。清漪，你这网站，往后不只是个主页。”
“往后是往后。”沈清漪把琴收好，拿布巾细细擦了琴身，“眼下它先是个能换广告钱的主页，能替咱把锅炉钱挣回来一角，我就知足。一步一步来，步子迈大了，扯着自己。”
帖子的草稿是先写在纸上的。他文思泉涌，第一稿写得花团锦簇：百年老宅，环境清幽，文化气息浓厚，房东夫妇热情好客。沈清漪拿过来，一支铅笔删掉三行：“招租不是相亲。‘环境清幽’删了——写实数：空房三间，多大面积，离巴士站走几分钟，离市场街走几分钟。‘热情好客’也删了——咱是正经分租，不是开旅馆的。”
“沈老师，你这一删，我这帖子就剩骨头了。”彭家炜看着被删得七零八落的草稿，哭笑不得。
“骨头才立得住。”沈清漪把分租规矩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把规矩也摘两条写上：押金四周、周租先付、夜里放轻动静。先把话说在前头，来的人先认规矩，再看房子——认不了规矩的，眼缘再好也不留。”
他照着沈清漪的删改誊了第二稿，字斟句酌，末了自己念了一遍，先笑了：“这回像招租了。就是念着念着，怎么像招长工。”
“长工还得管饭呢。”沈清漪把第二稿收进账本夹好，“就它了。发吧。”
招租帖是夜里发的，挂在留学生论坛和本地居民区的社区留言版上——发帖之前，先是拨号上网那一阵熟悉的尖啸和杂音，调制解调器上的小灯闪了半天才稳住。帖子写得规规矩矩：维多利亚联排老宅，空房三间分租，家具齐全，房东同住，要求租客爱干净、作息正常。帖子末尾，彭家炜规规矩矩留了联系人：他，家里的座机号码，还有他那个用了三年的电子邮箱。沈清漪趴在他肩膀上看，忽然笑出声：“写得跟求职简历似的。”
“求职简历可不敢这么写。”他把帖子检查了最后一遍，点了发送，“租金没往帖子上写，面谈再说——先看人，再看钱，这是你定的规矩。”
“那是。”沈清漪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看进度条一点点走满，“会过日子的，先得是个人品端正的。钱嘛，反正你有我盯着，亏不了。”
帖子发出去，他顺手把粗剪的工程文件做了备份：一份留在硬盘里，一份拷进小盘，塞进书桌抽屉的最里头，跟玉牌的抽屉只隔着一层木板。“活儿做到一半，最怕的就是机器闹脾气。”他把抽屉推上，“多备一份，睡得踏实。科尔曼把整家公司的脸面押在咱这几盘带子上，咱不能押在一台二手电脑的脾气上。”
沈清漪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站在书房门口看彭家炜忙完这一套，笑着说：“你对带子，比对我还上心。”
“那不能。”他把沈清漪拉到椅子上坐下，拿干毛巾替她一点点绞头发，动作慢而稳，“带子拷一份就有备份。你，只有一个原版，我得加倍小心。”
沈清漪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发热，靠在椅背上任他绞着头发，眼睛却瞟向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到底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发完帖，他和沈清漪却都没睡意。他扫过客厅中央那块空地毯，心里已经先替今晚留好了位置，只面上装得若无其事，等沈清漪抱着毯子下楼，才慢悠悠去开那瓶红酒。
新家的第一夜，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纸箱，只有地毯是干净的——那是养母留下的旧物，羊毛的，厚实，踩上去陷脚。沈清漪抱了两床毯子下来，非说要在客厅“野营”。彭家炜从超市的纸袋里摸出那瓶红酒，开了，两个杯子碰出清脆的一声。
“敬新家。”他说。
“敬……活着的咱俩。”沈清漪说。
酒喝到微醺，沈清漪靠在他肩上，忽然仰起脸，眼尾带着酒意和水光：“老公……白天那回，不算数♡。”
“哪儿不算数了？”他问。
“乔迁要有乔迁的规矩。”沈清漪翻身坐到他腿上，睡裙的肩带又滑了下去，手指勾着他的衣领，声音低下去，“得在新家……每个地方，都留下点记号，才算住进来了。”
沈清漪主动吻他。这个吻比清晨更慢，也更缠人♡，舌尖带着红酒的微酸，一点点舔过他的唇齿。沈清漪的臀坐在他腿上，隔着睡裤磨着他迅速硬起来的地方，磨得两个人都呼吸发乱。沈清漪伸手探进他的裤腰，握住他，掌心温热，指尖缓慢套弄，拇指时不时擦过敏感的顶端，又故意用指甲轻轻刮过系带，刮得彭家炜腰一颤，倒抽一口凉气。他被沈清漪撩得喉结滚动，伸手掀起她的睡裙。
沈清漪里面什么都没穿。裙摆堆到腰上，雪白的双腿和湿润的腿间一览无余。沈清漪扶着他的肩，跪坐到地毯上，低头解开他的裤子。他硬挺着弹出来时，沈清漪轻轻笑了一声，伸出舌尖，从根部一路舔到顶端，舔过每一根凸起的青筋，再张口含住顶端吮吸。
湿热的口腔裹住他，舌尖在冠状沟下打转，一下下舔弄最敏感的那圈嫩肉，含得深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沈清漪含着他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透明的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另一只手托着下面轻轻揉捏。
沈清漪含得极认真，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事。沈清漪一只手扶着根部，配合着唇舌的起落轻轻套弄，指尖在彭家炜被唾液润湿的皮肤上打滑；含到深处时，沈清漪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眼角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却也不退出来，反而仰起脸，用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望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喉间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舌尖贴着下侧那条筋一路上滑，在顶端那个小口上重重一卷，卷得他整个人一僵，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半寸，扣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清漪含到兴头上，自己也动了情。沈清漪一边含着他吞吐，一边腾出一只手探到自己腿间，隔着裙摆揉了两下，裙摆下很快洇出一小片湿痕。他低头看见，呼吸更重了：“自己摸上了？等会儿有你受的。”
“老公~~~🖤”沈清漪退出来，唇边拉着银丝，仰起脸看他，舌尖故意舔过被唾液润得发亮的顶端，“我先把你伺候舒服了，你等会儿……才肯使劲疼我。今早那回，你明明还收着——今晚你要是再敢收着，我就含着不松口，看你忍不忍得住。”
彭家炜被沈清漪这句话说得眼底发烫，手指插进她发间，轻轻按着她的头往下送：“那你含好了。今晚不收着，你自己说的。”
沈清漪眼里闪过一点笑意，重新低下头，含得比方才更深、更卖力，喉咙一下下收缩着绞他，空客厅里只剩下湿润的吞吐声和他压不住的粗喘。
“嗯……嘶……”他按住沈清漪的后脑，手指陷进她散下来的长发里，声音发哑，“清漪，你今晚是存心的🖤……含这么深，不怕我直接交代在你嘴里？”
沈清漪抬眼看他，眼角泛着水光，嘴里还含着，含糊地应：“唔……存心……给你留记号……你敢……我就全咽下去🖤……咽完了还要你……你硬得越狠……我下头越痒🖤……”
说完沈清漪又低下头，含得更深，喉咙有意识地收缩着绞他，呜呜的吞咽声和水声在空客厅里清晰得放肆。他被沈清漪吸得头皮发麻，掐着她的下巴把人拉起来，喘着气说，再吸下去，今晚就不用留别的记号了。
彭家炜把沈清漪拉起来，按倒在铺开的毯子上。客厅空荡，声音无处藏，沈清漪被他吻得喘息连连，笑声和呻吟搅在一起。他从沈清漪的唇一路吻到颈侧、锁骨，再含住乳尖用力吮吸。沈清漪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腰不自觉地往上拱：“别吸那么重~~~老公……乳头都麻啦~~~你再吸……我下头都要流水了🖤……”
他的手在沈清漪双腿间来回抚弄。先是揉那颗小核，再用两根手指探入已经泥泞的里面，屈指勾弄沈清漪最敏感的那处。沈清漪的腿根不断发抖，水意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毯子上。沈清漪很快被手指弄得腰肢乱扭，嘴里叫得毫不遮掩：“啊……啊嗯……老公……手指好会……嗯……嗯啊……我要……你快进来🖤……别只用手……”
“传回来正好。”他掐着沈清漪的腰，抽送得又稳又重，“让这栋空房子听清楚，谁住进来了。”
“你坏死了……啊……啊……嗯啊……”沈清漪双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压着他往自己身体里送，“再深一点……老公🖤……我喜欢你这样……老公~~~！”
他把沈清漪的双腿扛到肩上，折起她的身体。这个角度顶到更深处，每一下都挤出细碎的水声和沈清漪拔高的叫声。沈清漪的手在毯子上乱抓，最后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陷进皮肤：“啊！啊……不行……这个姿势太深了……老公~~~，老公……我受不了了🖤……肚子里面都被你顶满了🖤……”
“受不了还夹这么紧？”彭家炜喘着气，腰下不停，“叫出来，别忍。”
沈清漪真的叫了出来，一声比一声更放肆：“老公！你顶着那里啦~~~！啊……嗯啊……就是那里……别停……我要到啦🖤……啊！啊！老公~~~~！到了……你顶得我……整个人都飞了……”
沈清漪高潮时里面猛烈收缩，温热的液体涌出来，浸湿了两人的结合处。他被沈清漪夹得也到了边缘，却硬生生退出来，把沈清漪翻过身去。沈清漪喘着趴跪在毯子上，手肘撑地，臀高高抬起，回头时眼尾红得厉害：“还没完吗？”
“记号还没留够。”他从后面扶住沈清漪的腰，顶端在湿透的入口磨了两下，整根贯入。
后入的角度让沈清漪叫得更碎。他一只手按着沈清漪的后腰，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的小核，前后夹攻。沈清漪的脸埋进毯子里，声音闷出来，全是破碎的：“啊……啊嗯……老公……后面进得好深……嗯……手也别停……啊……我又要🖤……老公~~~~”
他的抽送越来越沉，沈清漪趴跪着被撞得乳房在身下晃个不停，乳尖一下下擦过粗糙的羊毛毯，磨得又痒又胀。沈清漪索性腾出一只手握住自己一边的乳房揉着，另一只手往后伸，指尖顺着两人结合处摸过去，摸到他抽送间带出的满手湿滑，羞得指尖发颤，却没舍得收回来。
“摸到了？”他喘着气问，一把扣住沈清漪的手，按在两人交缠的地方，“摸摸你自己有多湿，毯子都快被你淌透了。”
“还不是你……啊……啊……顶得太狠了🖤……”沈清漪的声音碎在毯子里，臀却迎得更主动，一下下往后撞彭家炜，“老公……再深一点……把记号留在最里面……嗯啊……我要你射进来……全部都射进来~~~~🖤！”
缓过第一阵后，沈清漪又不肯罢休。沈清漪撑着他的胸口坐起来，头发散下来，垂在两人之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地毯上，还差一种。”
沈清漪扶着他，慢慢坐下去。一寸寸没入时，沈清漪仰起头，长长地叫了一声：“老公~~~，老公……坐到底了……里面好烫啦~~~🖤”
沈清漪自己动起来，起起落落，腰肢软得像水。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晃出好看的弧度，乳尖擦过他的胸膛。他伸手托住、揉捏，沈清漪就叫得越发不成样子：“嗯……嗯啊……老公、老公你摸着……啊……对，就这样摸着我🖤……我自己动的时候……你还顶我……啊……啊……”
沈清漪动得越来越有章法。起先是整个人坐下去，吞到底，再慢慢抬起来，只留一点在里头磨；后来摸到了门道，腰肢改成小幅度地晃，前后碾着，每一下都碾过两个人最受不住的那处，碾得彭家炜的呼吸一下下发紧，手指在沈清漪腰上掐出浅浅的红印。沈清漪低头看着他，看他平日里那副什么都成竹在胸的样子，被自己磨得眉心发蹙、喉结滚动，得意得眼睛都亮了，俯下身把乳尖送到他唇边，气声软得能滴出水来：“老公……你自己说的……每个地方都要留记号……那你倒是……嗯啊……倒是用力记啊……把我弄得明天想起来腿还软🖤……那才叫记住了……”
他张口含住，吮得啧啧作响，一只手扣着沈清漪的臀往下按，沈清漪被这一下按得坐到了最深处，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长发甩在肩后，整个人在他身上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地毯的羊毛蹭着两个人的膝盖和小腿，空客厅里全是沈清漪压不住的声音，和两人交合处黏腻的水响，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轻轻地落回来。
他扣住沈清漪的腰，开始从下面往上迎合。两个人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沈清漪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空客厅把沈清漪的声音放大了一倍，沈清漪臊得去捂自己的嘴，被彭家炜拉开手，十指扣住，按在地毯上。
“叫出来。”他哑声说，“这屋子是咱的，你也是我的。”
沈清漪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不是疼，是被这句话烫的。沈清漪的动作猛地快起来，声音再也不遮掩，一声叠着一声：“嗯啊……老公……我是你的……啊……你也是我的……嗯……嗯啊……再快一点🖤……抱紧我……怎么弄我都行🖤……老公~~~~~！”
他抱紧沈清漪，最后几十下又快又深。沈清漪的身体在他怀里剧烈痉挛，里面一阵阵绞紧，尖叫着攀到顶点，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浇湿了他的小腹和身下的毯子。他却在最后关头生生刹住，喘着粗气把沈清漪从身上抱起来，抵到客厅冰凉的墙面上。
他到底没忍心真在沈清漪喷得最凶的时候抽身太久。他俯下去吻沈清漪汗湿的后颈，一只手仍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探到她腿间，替她把高潮的余韵一下下揉开，揉得沈清漪在彭家炜怀里又抽搐了两回，腿间的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已经湿透的毯子上。
“你看你，”他哑着嗓子在沈清漪耳边说，指尖沾着她的水，故意抹在她唇上，“嘴上说不行了，下面比谁都舍不得松。”
沈清漪张口含住他的指尖舔了舔，眼里的水光还没退，嗔道：“……还不是跟你学的坏。”
“老公……？”沈清漪腿软得站不住，全靠他托着，声音抖得不像话，“我刚到过🖤……你、你还没……”
“说了每个地方都要留。”他托着沈清漪的臀，让她双腿盘上自己的腰，扶着还硬得发烫的自己，对准沈清漪高潮后湿软得一塌糊涂的入口，一挺腰，整根重新贯了进去，“地毯留了，墙边也得留。”
“老公，你又全进来了~~~~！”沈清漪被这一下顶得仰起头，后脑轻轻磕在墙上，“嗯啊……老公……刚到过……里面全是水🖤……你进来的时候……咕啾咕啾的……羞死了🖤……啊……啊……”
“羞什么，”彭家炜咬着沈清漪的耳垂，腰下一下比一下重，撞得她在墙上小幅地颠，“声音越大，这屋子记得越牢。叫给我听。”
沈清漪的叫声真的再没了遮拦，一声叠着一声，撞在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落回来：“啊……啊……老公！慢、慢一点……墙太凉了……嗯呜……可是好深🖤……你顶得我肚子都发酸……老公~~~老公……我不行了🖤……腿、腿盘不住了……”
沈清漪被他抱着靠在墙边缓气，腿还软着，伸手够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被他抢先端起来，送到沈清漪唇边喂她喝了两口。酒顺着沈清漪的唇角淌下来一点，他低头舔掉，顺势又吻了吻她汗湿的锁骨♡。
“老公，”沈清漪喘匀了些，手指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划，“等这屋子住满了人，夜里是不是就不能这么闹了？墙薄，隔壁都听得见。”
“听得见就听得见。”彭家炜把杯子放回茶几，手掌贴着沈清漪的后腰慢慢揉，“住进来的人，是跟咱过日子的人。你今晚这动静，往后就是这屋子的底气——先让这栋空房子记住，热闹的日子是什么声儿。”
“贫嘴。”沈清漪笑着捶了他一下，自己先往他怀里蹭，蹭到最贴合的位置，声音又低又软，“那你抱紧点♡。记号还没留完呢，我知道。”
他把沈清漪抱回地毯上，翻成侧躺，从后面搂着她，一条腿被他抬起来架在臂弯里，贴着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又缓缓整根没入。这个姿势不快，却每一下都碾得又深又满，他的手从后面环过来，一边揉沈清漪的乳房，一边在她耳边说着最下流的情话：“听听你下头这水声……夹得这么紧，是舍不得我出去🖤……今晚这块毯子，全叫你淌透了……往后这屋里每一块地板，都得记住你叫床的声儿——记不住，我就带你一块一块重新记过。”
沈清漪被彭家炜说得浑身发烫，伸手往后勾住他的脖子，把他的脸拉下来接吻，舌尖纠缠间，呻吟全碎在两人唇齿里：“嗯……嗯呜……老公……你别说了……越说我越……啊……下面绞得越紧🖤……嗯啊，老公~~~”
他忽然加快了节奏，侧入的角度让顶端一下下重重碾过沈清漪的前壁，沈清漪的身体在他怀里弓成一张弓，脚趾蜷得发白，叫声拔到最高：“老公~~~~~！炜🖤……到了……我又到了……这次真不行了🖤……啊！啊！老公~~~~，射进来……全射进来🖤……我要你……老公~~~~~！”
沈清漪痉挛着绞紧他的同时，他也终于到了顶，深深顶在她身体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冲得沈清漪腰肢乱颤，高潮的余韵一波接着一波，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好久，谁都没先说话，只听见彼此粗重的喘息在空客厅里慢慢平复。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漪整个人瘫软下去，被彭家炜翻过来抱进怀里，两个人裹进同一条毯子，谁也不想动去卧室♡。他替沈清漪拢了拢散乱的长发，把滑到肩下的毯子拉好，手掌一直贴在沈清漪腰后，慢慢地揉着她跪得发酸的膝盖。
“记号留下了。”他哑着嗓子说。
“嗯……”沈清漪闭着眼，睫毛还湿着，往他怀里拱了拱，“这才是……住进来了♡。”
他把茶几上那杯水端过来，托着沈清漪的后脑喂了两口，又拿指腹替她把黏在脸颊上的湿发一缕一缕拢到耳后。沈清漪半睁着眼看他，忽然伸手摸了摸身下那块被两个人折腾得皱成一团的羊毛毯，声音又哑又软：“这块毯子，是妈留下的。往后白天铺在客厅里，谁坐都行——一到夜里，它就是咱俩的老地方了。老公♡，这个也得算一条，你先记着。”
“还没立规矩呢，你先占上地了。”彭家炜把水杯放回去，手掌顺着沈清漪的小腿往下，揉她跪得发红的膝盖，揉得她舒服得直往毯子里缩，“行。毯子这一条，排头一个。”
沈清漪却没马上睡。她还软在他怀里，手指头懒得动，只拿指甲在他胸口上一下下地刮，刮着刮着，忽然说：“老公，咱俩得把丑话说完。白天立的是给租户的规矩，这会儿这几条，是给咱俩的——趁人还没住进来，先说定。”
“你说。”他把毯子往两个人身上拢了拢，手还留在沈清漪腰后，替她揉着跪酸了的膝盖，“我听着。”
“头一条，主卧和这块地毯，不进外人。”沈清漪的声音又困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捡，“客厅往后是大家的地界，白天谁坐都行。可到了夜里，门一关，这屋里就还是咱俩。这条不许破——房子再缺钱，也不许拿咱俩的地方去换。”
“不破。”彭家炜答得干脆。
“第二条。”沈清漪停了停，指甲在他胸口上顿住，“住进来的人里头，要是有姑娘……你别装听不懂。帖子是你发的，来看房的先见的是你这张脸。我把关是把关，可我把得住门，把不住人心里想什么。真要有谁对你起了别的心思，你不许瞒我，也不许自己拿主意撵人、留人——你先回来跟我说，咱俩商量着办。瞒，才伤人。说开了，我反倒不怕。”
他低头看沈清漪。毯子底下光线暗，沈清漪的眼睛却睁着，睫毛上那点湿意还没干。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笑，也没闹，是把一件早晚要来的事，先平平地摆到两个人中间。他把她的手拉过来，十指扣住：“记下了。先跟你说，商量着办。还有呢？”
“第三条，人住满了，夜里不许再这么闹。”沈清漪说到这儿，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拿额头撞了撞彭家炜的下巴，“墙薄。今晚是今晚，空房子，闹出花来也没人听。往后隔壁有人，你得收着些——你收不收得住，我心里有数，所以这条我得提前说。真把人家闹醒了，我这张当家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当家主母。”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沈清漪耳朵发热，伸手来捂他的嘴。他顺势捉住她的手腕，翻身把人圈在身下，倒也没真做什么，只拿鼻尖蹭她的鼻尖，“那主母发话，今晚空房子这最后一场，准我把记号留齐全了没有？”
他依言抱紧了她。两个人裹在同一条毯子里，皮肤贴着皮肤，汗意还没全退。抱着抱着，沈清漪却又不安分起来，拿膝盖蹭他的腿，蹭着蹭着，整个人翻过来贴住他，手往两个人中间探，探到他半硬未软的那处，握住，慢慢地捋：“老公……第三条先缓一晚上行不行……今晚还没住人呢……就当……就当预支的🖤……”
“主母自己定的规矩，自己头一个缓。”彭家炜被沈清漪捋得那处重新硬起来，呼吸沉下去，“缓可以。这一回不许叫那么大声——先练练你那第三条。练不练得住？”
“练……”沈清漪自己扶着那处，抵住腿间湿软的入口，仰起脸先亲了他一下，才慢慢往下坐，“老公……你别动……这一回我来……叫不叫得住，你听着……”
他当真没动，只把两只手垫在脑后，看沈清漪在昏暗里一点一点把自己吞到底。沈清漪坐到底时肩膀抖了一下，咬住下唇，把那一声长叫生生咬回去一半，只从鼻子里漏出细细的气音。她动得极慢，起落之间全是水声，咕啾，咕啾，在夜里的客厅里反倒比方才的叫声更叫人脸热。她动一会儿，停一会儿，俯下身把脸埋进他颈窝里缓气，缓过来再直起腰，头发垂下来扫在两个人胸口之间：“老公……这样……是不是更难受🖤……慢得我自己都……老公~~~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彭家炜的手到底没忍住，从脑后撤下来扣住沈清漪的腰，却不发力，只跟着她的节奏轻轻往上送，送得又稳又浅，“说你练得不行？声是压住了，水声全招了。隔壁真住了人，先听见的不是你叫，是这个。”
“那你捂住……”沈清漪笑得直抖，笑意又被一下深送顶散了，手撑在他胸口上，指尖抠得发白，“老公……别送了……你一送就深……我、我坐不住了🖤……老公~~~抱我……翻过去……你来……声我不叫了……别的都随你🖤……”
他把沈清漪抱着翻回毯子上，侧着身从后面贴进去，一条腿抬起来架在臂弯里，进出放得又缓又深，每一下都碾着往里磨。沈清漪这一回真的没再大声叫，只把毯子角咬在嘴里，呜呜的声音全闷在羊毛里，露出来的半张脸红得发烫，眼角的水光一层叠一层。他腾出一只手绕到前头揉她，揉得她整个人在他怀里一阵阵地缩，缩到最紧时忽然松开毯子，回过头来，气声碎得不成样子：“老公……到了……这一回是悄悄到的🖤……老公🖤……你也……你也给我……别忍了……”
彭家炜被沈清漪里面那一阵阵安静的绞缠绞得再也稳不住，扣紧她的腰，最后几下又深又重，把热流全送进她身体最里面，两个人贴着抖了好一阵，谁也没出声，客厅里只剩下彼此的喘息，一点一点平下去。沈清漪松开嘴里咬着的毯子角，毯子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牙印，她拿手指摸了摸，先笑出声：“这也算记号。”
两个人重新裹回同一条毯子，皮肤贴着皮肤，汗意慢慢退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沈清漪的呼吸慢下来，又忽然睁开眼补了一句，困得字都黏在一起：“还有……锅炉的钱，不许动……我说完了……老公，你抱着我睡♡……”
“抱着呢。”他把下巴搁在沈清漪发顶，手掌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三条都记下了。睡吧。”
沈清漪睡着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很久没有睡意。这栋空了太久的房子，今晚第一次有了活气。书房里，电脑的风扇还在轻轻转着，渲染队列里的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那是彭家炜明天的饭钱，也是这个家往后许多个明天的开头。他听着那点动静，慢慢把眼睛闭上。
天亮时，彭家炜先起来收拾客厅。羊毛毯皱成一团，边角还带着昨夜未干的潮气，被他卷起来搭到沙发扶手上晾着，又接了杯温水放在毯子边，等沈清漪醒了喝。上楼洗漱时，他在楼梯口拾到沈清漪遗落的发圈，顺手套在自己腕上。浴室的镜子蒙着水汽，他伸手抹开一小片，正看见肩头几道浅红的抓痕，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新家的记号，原来不止留在一处。
他把两件毕业礼袍抱上楼，挂进主卧的衣帽间。衣帽间最深处靠墙立着一只旧樟木匣，锁着，钥匙贴身收在他身上。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是沈清漪的，三年前他亲手收好，从国内一路带来伦敦——这件事，他只在挂衣服时抬眼看了一看匣子，什么也没说，把衣帽间的门轻轻带上了。
回到楼下，彭家炜替沈清漪把露在毯子外面的脚收回去，心里又不着痕迹地盘算起书房那张宽大的旧沙发——只是念头才转了一圈，便先俯下身，把熟睡的人稳稳抱回卧室。
把沈清漪安顿好，他先绕去书房看了一眼渲染。进度条走到七成多，画面没崩，机器的风扇嗡嗡地转，热气从机箱后头一阵一阵往外冒。他又顺手打开沈清漪网站的后台页面，访问计数比昨天睡前又多了几百，他把这个数记在一张便签上，贴在显示器边框上——等沈清漪醒了，这是要汇报给沈主理人的。
“活儿在跑，网站在涨。”他对着空屋子小声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这个家，算是开张了。”
沈清漪醒来时，他已经把早饭摆在餐桌上：昨晚剩的面包切了片，牛奶热得刚好，还有一碟切开的苹果。沈清漪披着毯子坐下，先喝了半杯牛奶，才摊开一张信纸，给那个在论坛上询价的茶商写回信草稿。彭家炜挨着沈清漪坐下看她写，写一句，念一句：广告位的事可以谈，但请先寄两样茶样来，她试过茶，觉得对得起看网站的人，再谈位置和价钱；觉得不行，这事就作罢，谁也不欠谁。
“人家是来买广告的，你先跟人家要茶喝。”他笑着摇头。
“我的页面上荐出去的东西，得先过我这一关。”沈清漪把草稿折好，压在茶杯底下，“钱要挣，脸也要。这封信你下午去茶馆时替我捎给老板娘，她跟那家茶商的人熟，转交比寄信快。”
“遵命，沈主理人。”他把信抽出来，仔细收进衬衫口袋，“你这还没开谈呢，先把人家的茶喝上了。”
“先别收。”沈清漪伸手把那张草稿又要了回来，摊在桌上看了两眼，摇头，“这还不是定版。话写得太满了——人家茶什么样，我一口没尝过，就敢说‘觉得不行就作罢’，作罢的底气在哪儿？我得先把自己的准头定下来。”
沈清漪起身去厨房，从柜子最上层摸出一只小铁罐。罐里是她在茶馆上工时按规矩留的样茶，分着小纸包，一包一包码得齐整，纸包上是她自己的字，哪一批、哪天留的，都写着。沈清漪挑了最上头一包，烫壶，温杯，水烧到刚起鱼眼泡就提下来，手腕一沉，水线细细地落进盖碗。彭家炜在旁边看着，没插话——沈清漪试茶的时候不爱人说话，舌尖正忙着，耳朵就得闲着。
头一泡，沈清漪只抿了一小口，含了含，吐在渣斗里。第二泡才正经喝，喝完把杯子搁下，提笔在草稿背面记：香气够，落口薄了些，回甘慢。记完又把字划掉，重写了一遍，写得更短：“这包的成色，就是我的底线。他寄来的样，要是还不如这包，我连价都不跟他谈。”
“拿自己的茶当尺子。”他把那只空杯子转了半圈，“量别人之前，先量自己。”
沈清漪还不算完。她又挑出底下一包日子久些的，另起一杯，照着同样的水、同样的泡法走了一遍。这一杯才入口，她眉头就动了动，把杯子推远了些：“这包存坏了。香气还像那么回事，落口发空，后头还有点陈味——搁在柜台上卖，头一回的人喝不出来，喝茶的人一口就走。”沈清漪把这一杯的评语也记在草稿背面，字比上一条更短，末了添了一句：样茶要两样，就是防这个。一包好的，一包坏的，摆在一处，嘴才不至于自欺。她把坏的那包单独拣出来，纸包角上画了个叉，搁到窗台另一头，说下午带去茶馆，请老板娘也尝一口，两个人对过嘴，尺子才算校准。
“试自家的茶，还试出这么大学问。”彭家炜把两只杯子并排看了一眼，肉眼看上去一模一样，“外人瞧着，不就是两杯水。”
“外人瞧样带，也只瞧个热闹。”沈清漪把杯子收去洗了，水声哗哗的，“里头的分别，得靠肯下功夫的人去分。你分你的帧，我分我的泡，分出来了，才轮得到谈钱。”
“茶这行当，嘴就是尺子，尺子歪了，往后全歪。”沈清漪把草稿翻回正面，另取一张干净信纸，一笔一笔誊定版。这一稿添了三句实的：样茶请寄两样，各二两就够，多了浪费；她试茶只试三泡，三泡里有一泡垮了，整样就退回去；广告位的位置和价钱，等茶过了关再坐下来谈，谈不拢，茶样她照价买下，不白喝人家的。誊完，沈清漪通读一遍，把头一稿揉成一团扔进纸篓，第二稿折好，亲手塞回他衬衫口袋，还在口袋外头按了按：“这封才是定版。下午捎到茶馆，交给老板娘。话带到一句——就说我说的，茶过得了关，往后好商量；过不了，也别叫她在中间为难。”
彭家炜把接单本摊在账本旁边，把今天的日程一条一条写齐：上午刻婚礼的盘子，午后粗剪收尾，傍晚等科尔曼那边的看片通知，哪一条办完，就在哪一条后头打一个勾。沈清漪端着牛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两本本子并到一处，推正：“一本记活儿，一本记日子。这个家往后的账，就从这两本开始了。”
“两本不够记的。”他把钢笔帽扣好，“往后活儿多起来，本子得换大的。”
“换大的那天，我给你买。”沈清漪把牛奶放到他手边，“用锅炉基金剩下的零头——要是还剩得下的话。”
上午，座机又响了一回，是科尔曼。科尔曼的嗓门比昨晚小了一半，像是刚在公司里碰了钉子又找回了底气：“粗剪明晚看，我把放映室订好了。彭，你只管把片子做出来——做出来，我替你去跟上头说话。”
“话不用你替我说。”彭家炜把粗剪的盘面检查了一遍，封好，压在书桌最稳当的一角，“片子会自己说话。你把看片的人请齐，就行。”
“请齐是请齐，”他又补了一句，“我要的是能拍板的人在场。别请一屋子只会点头、回头还要层层请示的——片子看完，意见当场落字，行就行，不行就说哪儿不行。档期只剩几天，咱没有工夫陪谁走流程。”
科尔曼在电话那头应得飞快：“制作总监亲自到，我把话放这儿。他要是点了头，哈珀那边也把话递回来了——过版三日之内谈专辑的日子，照昨晚说的，不改。总监点头的当天，我就给你把日子钉到日历上。”
“椅子先不急着搬。”彭家炜笑了一声，看了一眼接单本后半本那行已经落了字的日程，“日子我这儿记着呢，本子比嘴靠得住。明晚，先看片。”
挂了电话，他坐回电脑前。调制解调器又尖啸了一阵，论坛的招租帖下面，多了一条回复。字句挑不出错，语气却冷冰冰的：
“你好，我是安娜斯塔西娅，芭蕾舞者。我想看房。请问练功用的房间，地板是什么材质？”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腕上沈清漪的发圈，起身上楼回帖去了。
回帖是他对着屏幕敲的，一字一句，跟那条冷冰冰的留言正相反，热络又实在：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踩上去沉，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房，眼见为实。敲完他又通读了一遍，把“跳不响”三个字描了描——跳舞的人问地板，问的是命根子，这一句答得比租金还重要。
“谁啊，一大早的。”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披着毯子站在书房门口，睡眼惺忪地看彭家炜。
“一个跳舞的，问练功房的地板。”他把回帖点了发送，起身把沈清漪连人带毯子拢进怀里，“舞者脚下金贵。她要是来看房，咱那间朝北的屋子，可得先把地板擦亮了。”
“那得擦。”沈清漪靠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还没全睁开，“人家的饭碗踩在咱家地板上呢。”
下了楼，沈清漪在账本上新起了一页，页首端端正正写下“招租”两个字，把这封回信的日子、来人的名字和问的话，一条一条记在底下，末了添上一句：头一个来问的，先问地板，不问租金——是个把饭碗看得比钱重的人。
“这种人，实在。”沈清漪把账本合上，推到餐桌中间，“盼着她人也实在。”
“实在不实在，看了房才知道。”他把账本往沈清漪那边又推回去半寸，起身去热牛奶，“沈主理人把关，我放心得很。”
牛奶热好端回来，沈清漪已经把那页“招租”压上了镇纸——是养父工具箱里那把黄铜小扳手，被沈清漪从地下室拿了上来，压在账本的角上，沉甸甸的。“先压着。”沈清漪拍了拍账本封面，“等人真进了门，咱再翻下一页。”彭家炜把牛奶放在账本旁边，伸手替沈清漪把那把扳手摆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