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纸翻过去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刮骨头。
江野站在办公桌前面,两腿并着,手垂在裤缝上,站了十九分钟。窗外的蝉一阵一阵地叫,风扇在头顶上摇头,风扫过来是热的,扫过去还是热的,汗从后颈往下走,走到领口就停在那里,不走了。
沈岚没让他坐。办公室里就一把椅子,那把椅子她坐着,椅背上面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外套。她翻纸的动作很慢,一页翻过去,舌头在牙齿后面轻轻一抵,再翻一页。
桌上摊着一份表,表头一行黑体字——《学生违纪情况记录》。
“你在食堂门口打了谁。”她终于开口了。
“我没打他。”江野说,“我推了一下。”
“推了一下。”
“他先骂人。”
沈岚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像是在找一个不存在的页码。“他骂人,你推人,他被推倒,后脑磕在台阶上缝了四针。缝针的单子在医院,医院的单子在我这里,我的单子要交到学工处。”她抬起眼睛,“现在我要问你的是——这一栏写‘推搡’,还是写‘殴打’。”
风扇转过去,风正好停了一拍。
江野知道这一栏的分量。写“推搡”,是院内通报,写一份检查,扣综合测评十分,明年还能报冬季那场省赛。写“殴打”,是记过,入档,跟着档案走一辈子——保研没有,选调没有,连教资报名都要填一栏“是否受过处分”。
他站在那,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没咽下去的饭。
“老师。”他说,“能不能……写推搡。”
“能。”沈岚说。
她把笔放下,笔杆磕在桌面上,“嗒”一声。他抬起头,看见她已经把眼镜摘了,放在那张表旁边,镜片朝天,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旧日光灯管的白。
“坐。”她说。
那把椅子空出来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关了一半。蝉声立刻闷下去,闷成一层底噪。办公室里就剩下风扇声和日光灯管的嗡嗡。
江野坐下。椅子面上还有她的温度。
沈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不是那张违纪记录,是一张打印的、还带着油墨味的表。表头顶上来一行字,《学生日常表现跟踪辅导登记表》。下面分三栏:辅导时间、辅导内容、学生签字。
“这一栏写推搡,可以。”她把那张新表推到他面前,“但这一栏空着,我得往上交一份说明。交上去,学工处要问,问下来,还是那一栏。”
她用手指点了点违纪记录上“殴打”两个字。
“所以你得给我一个能填的东西。”她说,“填满它。”
“填什么。”
“你说呢。”
她的眼睛垂下来,落在他膝盖上,又往上,落在他的腰,他的胸口,最后停在他嘴唇上,停了大概三秒。三秒里风扇转了两圈。
“江野。”她说到,“我在这栋楼里管一百四十七个学生。一百四十七个。运动队的一批,普通的一批,家里有钱的一批,家里没钱的又一批。你以为我凭什么一眼能记住你叫什么,凭什么知道你在食堂门口推了谁,凭什么知道你需要评优、需要报省赛、需要保研。”
她的手指在那张表上划过,指甲很短,很干净,划过纸面的时候有一点点沙沙声。
“因为我记了。”她说到,“你从大一进校那天起,我就在记。”
江野的后背一下一下地发凉。
她拉开左边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一叠纸,纸的边缘已经卷了。她把纸放在他面前,一张一张往下翻。
第一张是一份名单,横线格,名字排得整整齐齐,一行一个,后面跟着分数、后面跟着备注。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七行,后面写着“短跑队 11\"2 家境一般 有一段早恋(同班女)”。字很小,横平竖直,像刻上去的。
第二张是几次晚归的记录,日期精确到分钟,连他哪一次是从后门翻墙进来、哪一次是宿管阿姨没管、都写着。
第三张是食堂那次之前的两次冲突,一次在球场,一次在宿舍楼道,都“未上报”。
“这些都不在档案里。”沈岚说,“档案里只有一份东西,就是我肯往上交的那一份。我给你交了哪一份,你就是哪个人。”
她在那叠纸上面轻轻拍了两下。
“现在你也知道了,我抽屉里为什么锁着东西。”
江野看着那叠纸。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过:这些东西要是交上去,一年半的功夫全废。省赛没了,保研没了,家里那笔借的钱——他爸开口的时候,说的是“念完出来能有个正经单位”。
他听见自己说:“老师,你要我做什么。”
沈岚把眼镜重新戴上。
“跪下来。”
办公室里,日光灯管嗡的一声,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
“老师——”
“我数三个数。”她把手放在那张表上,“一。”
江野的脑子是空的。空到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他膝盖底下这地砖是凉的。体育学院这栋楼的地砖是老式水泥地砖,冬天冰,夏天也不暖,下午晒过,傍晚已经没有太阳了。
“二。”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
不是整个跪下去,是先弯,弯到一半,人还在犹豫,膝盖前面还有一个手掌的空隙。他抬头看她。
“三。”
他跪实了。膝盖砸在地砖上,“咚”一声,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两边的膝盖骨就开始疼,是一种钝的、往里钻的疼。
沈岚站起来,绕过桌子。她的鞋跟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地敲,敲到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他就看见那双深灰色的平底皮鞋,看见袜口上方一小段白的皮肤,看见她的裙摆边缘。
“抬头。”
他抬头。
她站在那儿,比坐着的时候高很多。日光灯在她后面的天花板上,她整个人被阴影包住了,只有镜片反着一点白。
“你二十岁。”她说到,“你有一张嘴,两条腿,一身力,还有一个脑子。你现在跪在这儿,是因为你算清楚了,跪下去划算。”
“老师……”
“别叫老师。”她说到,“叫错了。”
江野的喉结动了一下。
“叫什么。”
“你自己想。”
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风扇叶片切过空气的声音。他盯着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手很稳,什么都没握,五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能拿住什么。
“……沈老师。”
“嗯。”她说到,“先这样。”
她把手放在他头顶上。掌心压着他的头发,很轻,像在按一颗钉子,又像在试一颗瓜熟没熟。然后她慢慢地往上摸,从头顶摸到后颈,从后颈摸到他的肩,摸到那一块被篮球和杠铃磨出来的硬肉上,五指掐了一下。
“运动员。”她说,“底子是好底子。”
她回到桌子后面,把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拿出一支笔,还有印泥盒。印泥盒盖子上有一圈干掉的红色,像一圈结痂。
“手伸出来。”
他伸手。她抓住他的右手,把拇指按进印泥,红色的、软软的、凉的。然后她把那张《跟踪辅导登记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小字:学生本人已知悉并自愿接受辅导。
“按。”
他按了。
红指纹落下去,纸上洇开一点。她拿起来看了看,放在桌上晾着,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起来。”她说,“把门锁上。”
门锁是那种老式的,铜的,一转就“咔”一声。锁上以后,走廊里的声音被隔掉一层,蝉声又回来了,从半开的窗户那里涌进来。
“回来。”
他走回来。
“把裤子脱了。”
他站在那儿,手放在腰上,停了三秒。
“江野。”她说到,“第一次是难的。第二次就是习惯。第三天你不脱,我会问你为什么。”
他解开了皮带扣。皮带头上那个针一抽出来,“唰”的一声。裤子往下滑到膝盖。内裤也一起下来了。
屋里忽然安静。风扇转过来,热风扫在他的腿间,那里已经有反应了,从刚才她摸他后颈那一把起就开始了,现在被风一扫,硬得更明显。
沈岚转过身来。
她看了一眼。就一眼。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回他的脸。
“你自己看看你这副样子。”她说到,“跪在我办公室里,裤子脱到膝盖,东西竖在那儿。这一栏要是我填‘殴打’,你打算怎么出去。”
“老师……”
“我要是现在开一次门。”她说,“你就完了。”
她走过来了。一步,两步。走到他面前,把手伸下去,握住。
江野整个人一抖。
那只手凉。像是刚从抽屉里拿出来,指尖有一点印泥的涩。她握得不紧,就那么圈着,拇指在顶上慢慢转了一圈。
“嗯——”江野从鼻子里出来一声。
“出声可以。”她说到,“但别叫我的名字。”
她开始动。慢,一下一下地,从根到顶,再从顶回根,拇指每次到顶上就按一下,按得他小腹一抽。他的手撑在身后那张桌子上,桌子被压得“吱”了一声。
“沈……老师。”他喘着,“别……”
“别什么。”
“别这样。”
“为什么。”
他说不出来。
她的手指松开了。松开的一瞬间,那个空落落的感觉比刚才所有的动作都难受。
“转过去。”她说,“扶着桌子。”
他转了。两只手撑在桌沿,桌子下面是一个抽屉,里头有她刚才翻的那叠纸,纸边被他一压,“簌”地响了一声,像有谁在纸里叹了一口气。
她在他身后。她靠得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种晾在外面又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味,还有一点点粉笔灰,还有一点很淡的皂角。
“你有一句话要说。”她说到,“说完了才往下。”
“什么话。”
“求我。”
江野低头看着桌上那张表,看着自己那个红手印。他忽然觉得很荒唐,荒唐到想笑,笑不出来。
“求你。”他说。
“求我什么。”
“……求你给我写推搡。”
她的手指在他后背的肌肉上滑下去,一路滑到腰窝,然后再往下。
“这句话记住了。”她说到,“以后你会说更多遍,一遍比一遍难听。”
然后她跪下去了。
江野的脑子里“轰”的一下。
他听见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砖上那一声很轻的响。他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变近了。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从耳朵里响。
她的嘴含上去的时候,温的,湿的,比他想的要热。
他发出一声压在喉咙里的、断掉的音。
那不是技巧,一开始不是。一开始就是含着,含着不动,舌头贴在下面,一点一点往上。她的手扶在他的大腿上,掐着那一块肉。她的镜框边沿时不时磕到他,冰一下。
江野撑着桌子的手指抠进了桌面。桌子的油漆被他抠起一小片。
她吐出来,喘了一口气,说话的声音很小:“别绷着。”
“……我忍不住。”
“忍不住就出。”她说到,“但不是现在。”
她重新含进去。这回深了。深到他感觉到她喉咙那里一下收紧,也深到他不敢动。他站着,两条腿在发抖。
她动起来。不快,一下一下,每一次到底了就停半秒,那半秒他就得等着,等着那阵酥麻从尾椎往上爬。她的手在后面兜住,兜得很牢,像怕他中途跑了。
“老师在用你的东西。”她停下来,抬头看他,嘴角有一点亮,声音有点哑,“你就这么站着受着,说清楚——你愿意还是不愿意。”
“愿意。”他说得很快。
“愿意什么。”
“愿意……让老师用。”
“再说一次。”
“愿意让老师用。”
她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只是嘴角提了一下。
“很好。”她说,“这一句,比那个手印值钱。”
她又低下头去,这一次是快的。那种快不是乱,是拿着他当一根管子,来来回回,节奏均匀,只有她自己能掐准什么时候该停。江野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往前送一点她就退一点,退到只剩下嘴边,让他以为丢了,再一下整个吞回去。
“啊——啊——”
他叫出来了。声音在办公室里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他听到自己叫得那么难看,脸一下就烧起来。
“楼上有人。”她说到,唇还挨着,“十一是院长的办公室,今天他去市里开会。你要是把他叫回来,你就完了。”
江野死死咬住牙。
她动得更急了。他的手从桌上滑下去,抓住她的肩膀,那把被洗白的棉布衬衫在他手底下绷紧。他抓得太用力,她闷哼一声,抬头瞪了他一眼——就一眼,之后她反而更快了。
“快到了。”他说,声音已经散了。
她停了。
整个停住,嘴离开,手也松开,人往后退。
江野往前一栽,一手撑在桌上才没倒下去。他喘着,可怜得要命,那儿硬得发疼,前面已经湿了一小片,风一吹凉。
“为什么。”他喉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因为你要的东西还没拿到。”她站起来,理了一下衣服,走到抽屉那头,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再擦手,一张一张,很仔细。
“这一栏我现在可以填。”她把那张违纪记录拿起来,笔在手,“填‘推搡’。然后你出去,明天上你的课,这叠纸还在我抽屉里。”
她把笔落在纸上,“推搡”两个字写下来,笔尖一顿一顿的。
“你也可以选择——”她把笔帽扣上,“不走。”
江野看着她。
“我这儿还缺一个人。”她说到,“缺一个随叫随到的人。进来出去都听我的,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什么东西准碰什么不准碰,都写在纸上,你签。”
她从抽屉最下层拿出一个本子,黑色的硬皮本,翻开,第一页上已经写好了几行。她没有给他看,只是把笔横在页面上。
“签了,你那些‘殴打’就变成‘推搡’,档案干净,省赛照报。以后你每次来,表现好的那一次我给你划掉一行;表现不好的那一次……我加一行。”
“划掉几行就干净了。”
“二十行。”她说,“这本子上先记二十行,一行一次。什么时候划完,什么时候你自由。”
江野盯着那个本子。
风扇转过来,把那页纸吹得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的手还在抖。膝盖疼。嘴里发干。可他脑子里很清楚,清楚到他知道这个局是怎么做的:她把所有的门都做了标记,只有一扇是开的。她不催他,她等着他自己走进去。
“我签。”他说。
“说清楚。”她说到,“签什么。”
“签这个本子。听你的,什么时候来,来做什么,都听你的。”
“叫我的时候怎么叫。”
他顿了顿。
“主人。”
沈岚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一次。给你算宽。”她把本子推过去,“签。”
他签了。江野两个字,写得歪。
她拿回来,吹了吹墨,合上,锁回抽屉。锁的时候钥匙一转,“咔”一声,那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楚。
“裤子穿上。”她说到。
他弯腰去提裤子,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明天晚上九点。”她坐回椅子上,翻开一份新的文件,“值班室。带一支笔。迟到一分钟,我加一行。”
江野把皮带扣上,扣的时候手一直抖,扣了三次才扣上。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锁上。
“江野。”
他回头。
沈岚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很平,平得像是他才刚进来,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二十行,是我给你的数。”她说到,“记着——不是每件事都只算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