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后悔

长公主最亲近的宫女这段日子都没陪在长公主身边,背后有些人嚼了几句,不过长乐宫的人嘴严如铜墙铁壁,一点风声没往外传。

如今已到深秋,将近重阳,奚景灵穿了身绣有茱萸纹样的裙装,是陶嫄昨日叮嘱她换上的,意在祛邪辟恶,御初寒。

清早去了凤栖宫和母后一起用早膳,看着时辰又到了秾华园,如约与刚下朝的三妹姺国长公主奚稚光相聚。

三妹在宫外有府邸,虽常常回宫,但一个多月前奚稚光回了趟金陵母族家,也是有段日子没见。

这一见面,没聊两句,奚稚光有意提了一嘴,“二姐的侍女呢?”

她素来不是喜欢说东谈西的人,今日一问也实属罕见,可见奚景灵身侧没有李芩野陪着更是罕见。

“我身边那么多侍女,哪个?”奚景灵明知故问,手上撇着茶叶显得毫不在意,嘴上却说的拐弯抹角的话,说完又暗自惊讶,这还是她的那个静默自持、不窥人私的三妹吗?

姐妹二人聚在秾华园东侧的六角亭里,没让宫人们贴身服侍,此时奚稚光就没压着要问的话,“李芩野。”

奚景灵端着杯盏,送到嘴边的茶水离远了,一声脆响磕在了桌子上,烦闷地蹙眉,“一回宫就听到别人嚼舌了罢,也得是你,旁人都不敢问的。”

奚稚光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睫未抬,又动作娴熟地为奚景灵换了一盏茶水,“二姐可愿同我说说?”

这段时日,李芩野的事奚景灵从未与旁人提起过,而这个与她同龄,只比她小一个月的三妹确实是个可以在此事上与她说许多的人。

奚稚光认真听了几句后劝解道:“她若不想入仕,便留在身边侍候,二姐何必逼她,况且,你舍得她离得远吗?”

最后一声反问,奚景灵听了,默默把视线望向凉亭外,纤眉微蹙,隐约又有了几分不痛快。

她这些日子没李芩野陪在身侧,哪里都不对劲,习惯性地唤“芩野”,得到的回应却不是李芩野应出来的。

虽然习惯并非不能改掉……

“我想着,即便芩野跟在公主府中当官,也不过是侍候我,和入朝堂总是不一样的,我想她过得更好罢了。”奚景灵揉揉眉心,神色恹恹。

奚稚光轻笑一声,她鼻梁上长有一个浅褐色小痣,那颗小痣随着笑意轻轻一抬,“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奚景灵指尖拨了茶水,坏心眼地洒向奚稚光。

奚景灵是个从小练武稀松二五眼的主,比不上奚稚光勤学苦练,最后玩闹以两人的茶盏被掀翻、奚景灵被三妹扣住了双手而结束。

姮国长公主嘴瘪着也不反抗。

奚稚光好心地放开她,细心为她理了衣领,“到时辰了,四妹五妹要下学了。”

姐妹们相聚又是嬉闹一片,不少宫人见怪不怪,她们几个做皇女时就关系好,除了大皇女年长几岁又十分稳重,四位妹妹年纪倒是相仿,左右差不了几岁,其中三位是各宫长辈不约束着就闹腾翻天的性子,剩下的那个倒是安静的,但安静的也有安静的闹法。

诸如三个闹腾的做坏事,一个安静的一本正经地望风。

几人闲暇时光一聚,免不了说东谈西,打趣揶揄少不了,五妹平时爱看些不入流的话本子,一本正经地对奚景灵讲,“二姐,成亲之前,你与那位侍女的事得好好思量一番。”

奚景灵:“……”

“莫伤了人家的心。”

奚景灵:“……”

回长乐宫的路走了一半,奚景灵心中还是乱糟糟的,长乐宫里的小宫女就来禀奚景灵,李芩野被太后的人叫走了。

奚景灵听后怔了一瞬,下意识问,“她的物什可还在长乐宫?”

“只见芩野姐跟着走了,未见她搬东西。”

奚景灵眼皮不自觉地跳,心中隐隐担忧,却仍回了长乐宫。

待到戌时天色已暗,玉林领着一行人来到长乐宫,带了几句太后的话,最后言说来替李芩野收拾物什。

“本宫只是近日同她生了气,又不是不要她侍候了,母后怎能把本宫的人抢了去。”奚景灵神色淡然,话说得不好听,态度却是对此事无所谓的。

玉林听太后的命令行事,不必理会别的,便让宫人去李芩野的卧房收拾,自己留下又继续说了几句李芩野会被太后器重、想必殿下也是如此期望之类的言语。

奚景灵不甚在意地听着,手搭在唇边咳了几声,脸颊有些异样绯色,精神不佳的样子。

玉林也是担忧她,连忙问,“殿下怎的了?面色不太好,还有些咳嗽。”

奚景灵又捂唇咳了几声,说话声更显得虚弱,“许是着了风寒。”

玉林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来了御医为长公主诊病,长公主躺在榻间,拉了纱帘,只听咳嗽,见不清人。

御医奉太后命来的,为长公主把脉诊病。

长公主露了一节腕子出来,御医将把手指搭到长公主手腕内侧的脉上,长公主就轻轻地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御医:“殿下您这是……”

长公主不愿诊病,她也没法复命。

长乐宫的宫人将左右为难的御医拉到一旁,“大人只管回去复命,我们殿下确实是病了,按时送药来便好。”

御医是位年轻人,今夜轮到她值守,素来听师母说姮国长公主是位还算好相与的,可没想到是个不给太后省心的。

御医走了,下半夜,又有人来。

来者步子轻盈,落地无声,轻车熟路到了长公主榻前,隔着纱帘在一片静谧中听到长公主平稳睡眠中的轻微呼吸声,遂放下心来,委身在踏跺坐下,守一会儿长公主。

奚景灵在睡中嘤咛一声,并幽幽转醒撑着手臂坐起来,衣料摩擦声窸窸窣窣。

李芩野便起身点了烛火,从暖水釜中倒一杯温热的水,侍候长公主漱口,再换水饮下。

中间一直隔着薄薄的纱帘,李芩野心有苦意,正欲抽身离去。奚景灵却撩开纱帘,牵上李芩野身侧的手,凝向那双看着她时永远温柔的眼眸。

奚景灵的举动令从小伴她长大的侍女眼中有了转瞬的惊喜,可烛火映衬下的李芩野还是很难过,似有化不开的浓愁。

奚景灵仰头望着,上身前倾,紧紧地地抱上去,“芩野,你回来了。”

声音还夹着熟睡后的瓮声瓮气,下颏贴着李芩野的小腹,将李芩野往榻前拉近。

李芩野心里酸酸软软,像被暖化塌陷的冰,要化成一滩水。

“殿下怎么醒了?”李芩野抚了抚长公主的软发,温热的掌心贴着长公主的肩。

“知道你会回来。”

奚景灵呼吸发烫,拽着李芩野的衣领口下拉,李芩野顺着力道弯腰,被长公主咬住下唇,有些痛,但又被长公主用舌尖轻柔地舔舐。

李芩野回吻,鼻尖错开,吻得再深些,长公主就似缺了呼吸,仰着头贴着李芩野的脖颈喘息,喉咙里溢出几声黏腻的字音,“芩野……本宫是一个自私自利之人。”

“殿下不是,莫要这样想。”李芩野抚着奚景灵的肩,语气确凿地回她。

“你又哄本宫。”奚景灵低喃,“本宫装病引你回来,是想见一见你,同你说几句话,也是怪本宫这些天竟一直不愿见你……岑野,有些话本宫要同你说明白的,公主府与你今后来说不是一个真正的好去处,明白吗?”

“属下……明白。”李芩野抚在奚景灵肩上的手指颤了,声音也紧了。

奚景灵在烛光下,半阖着眸子,言语轻声,“你此番去往母后身边,母后会举荐你入朝,对仕途是极为有利的,但我们日后明面上相见怕是不易。你若是更愿选择科考,中进士与升迁绝非易事,但你会相对自由,你与本宫平日往来亦不会被阻。”

李芩野僵硬地直起身子,苦笑地看着奚景灵。

“殿下,都是一样的。”眉眼弯着,眼眶里盛着烛火暖光,看着像哭泣般红润,却始终没落下泪来,“不能时刻守在您身边,又有何差别呢……”

奚景灵抬头望着李芩野的眼角红光,回忆转回七年前,山洞中,李芩野回过头告诉自己她的名字的时刻。

是两个想要活命的人。

此刻,是不愿分离的人、有私心的人。

“毫无差别,不过这是本宫最后一次问你这种话。”奚景灵毫不犹豫地牵上李芩野的手扣在自己胸口,“你的选择和本宫的私心,待到天亮,本宫会去母后宫里把你的物什带回来。”

什么……

李芩野木楞着,压抑的感情要溢出眼角。

“我们的关系始终见不得光,公主府与你今后来说亦不是一个好去处,但本宫能保证若有一日你后悔今日之选择,本宫会不遗余力帮你。”

这便足够了,能与奚景灵长久在一起便足够了。李芩野缓缓跪下,环抱住奚景灵的腰身,把脸轻放在奚景灵的腿上,轻声道:“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