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梨盘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闭目调息。
经脉已经打通,丹田之中却只有一缕薄得可怜的灵气。
若按照寻常修士的路子走下去,没有灵脉,没有丹药,更没有足够的天地灵气,她想要突破筑基,恐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可偏偏,她脑子里装着的,是合欢宗真正的底蕴。
世人提起合欢宗,总要先啐上一口。盗取元阳,采补邪术,淫邪之宗……仿佛合欢宗的修士生来便只会从别人身上夺取修为。
楚梨每次听见,都觉得好笑。
那些人根本不懂。
合欢宗真正的双修之法,从来不是单方面的掠夺。
修炼者得益,对方同样会得到反哺,修为、神魂、气血,甚至心境,都可能因此得到滋养。
你情我愿,各取所需,这才是合欢宗传承千年而不绝的根本。
至于那些嘴上骂得最凶的所谓正道宗门……暗地里求着合欢宗弟子双修的,可从来不少。
只不过,这些事情自然不会写进他们口中的“正道史册”。
楚梨唇角微微一勾。
而她修炼的,却是合欢宗历代圣女才能接触到的真正传承——《众生欲海录》。
这是师尊亲自传给她的功法。
不入五行,不炼筋骨。
它修的,只有一个字——欲。
此功共分十重。
第一重,入梦。
神识可潜入气运深厚之人的梦境,于梦中观其欲、触其念。
第二重,嗜欲。
神魂交融之间,将对方自然逸散的欲念引入己身,炼化为修为。对方非但不会因此受损,反而会得到神魂上的滋养。
第三重,摄念。
看透他人执念,引其入幻,于幻境之中摄取欲念。
至于再往后的境界……
楚梨的眸光微微闪动。
师尊曾经告诉她,修到第五重,便不必再入梦,也不必再触碰任何人。只要身处众生之间,便能感知那些自然逸散的欲念。
那时,街上的行人,城中的百姓,甚至一整个世界,都将成为她修炼的道场。
师尊当年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如今想来,楚梨才真正明白,那份平淡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底气。
她缓缓睁开眼。
那张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个世界别的不多,人,却多得很。
而人越多的地方,欲望便越浓。
京城——原身拼尽全力才考上的那座城市。
几百万人挤在同一片土地上,为钱,为名,为情,为欲,也为那一口不肯咽下去的气,日日奔波,日日挣扎。
在楚梨眼中,那哪里是一座城市?
分明就是一片尚未被人发现的——
欲海。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根上的须弥戒。
师尊留下的财宝,足够她在这个世界安身。灵泉,也足够她暂时引气入体。
可修为终究要靠她自己一点一点修回来。
至于《众生欲海录》……
楚梨唇角微微扬起。
修起来,倒是比寻常功法快得多。
当然,她现在距离第一重“入梦”还差得远。
想要进入他人的梦境,至少要先将神魂重新养起来。
以她如今的状态,神识能够覆盖一间屋子都已经十分勉强,更别说潜入其他人的梦境。
不过,她并不着急。
修炼最忌讳急功近利。
更何况,她已经有了方向。
楚梨重新闭上眼,将丹田中那一缕微薄的灵气缓缓引向识海。灵气沿着经脉缓慢流转,滋养着残破的神魂。
她现在要做的,并不是急着修炼《众生欲海录》,而是先把根基打牢。
只要这具身体能够修炼,那么一切便只是时间问题。
折腾了大半夜,楚梨总算把这个世界的大致情况摸清了一些。
手机、支付、二维码……这些东西原身的记忆里都有。
虽然楚梨觉得它们颇为新奇,但真正操作起来倒也不难。
毕竟修士也是人,她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人虽然没有灵气,却在凡俗技艺上发展出了许多有意思的东西。
真正让她头疼的,是钱。
没有钱,在这个世界似乎寸步难行。
楚梨打开原身的衣柜,里面清一色都是大码衣服,松松垮垮地挂在那里,像是给另一个人准备的。
她翻了半天,最后总算找出一件还算合适的白色T恤和一条宽松的白裤子。
穿上之后,衣服明显空了一截。
腰腹上的肉依旧存在,却不像之前那样被衣服紧紧勒住,几乎要溢出来。
楚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站到镜子前照了一眼。
还是不太习惯。
但总比刚才那副模样强。
她拿起口罩戴上,将须弥戒中的几件黄金玉器贴身收好。
第一次拿这些东西去换钱,她并不准备一次性拿太多。
毕竟,这个世界对她而言依旧陌生。
黄金可以估价,玉石可以鉴定,可她并不知道这里真正的交易规则。
先试试水。
楚梨从须弥戒里取出一条黄金项链。
两百克。
随后又拿出一对翡翠手镯,以及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佩。
三样东西,已经足够解决她目前的燃眉之急。
她出门前,又看了一眼镜子。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倒是方便,至少不用担心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
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人认识自己。
楚梨摇摇头,不再多想,推门走了出去。
回收站在城南。
按照原身的记忆,走过去大概要穿过两条街。
阳光落下来,刺得楚梨微微眯起眼睛。
街上的人很多,汽车从身边驶过,发动机的声音此起彼伏;路边的小店亮着招牌,行人三三两两地走过,空气中混杂着食物、汽油和城市特有的喧嚣。
楚梨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周围。
这里没有灵气,没有御剑飞行,没有修士,没有法器,甚至连一个炼气期的修士都没有。
可这座城市却依旧充满了某种奇异的生命力。
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
有人赶着上班,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为生活奔波,有人笑着打电话,也有人沉着脸,快步走过街道。
楚梨忽然有些明白师尊为什么说——
众生,本身就是一道。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脚步却忽然停了一瞬。
因为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陆武。
男人站在街角,身边依着一个陌生女孩。
女孩穿着短裙,长发披肩,妆容精致,两个人靠得很近。
陆武低着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女孩咯咯笑着,整个人几乎贴到了他的手臂上。
楚梨的脚步只停了一瞬,很快便继续往前走。
可那女孩显然也看见了她。
她上下扫了楚梨一眼,嗤笑了一声。
“肥猪就是肥猪。”
声音又尖又亮。
“陆哥哥都跟你分手了,你还缠着不放,要不要脸?”
楚梨没有停。
陆武也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楚梨臃肿的身形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嫌恶没有丝毫掩饰。随后,他抬手揽住身边女孩的肩,语气轻飘飘的。
“不用管她。”
“苏苏,你嫌她烦,就让她滚。”
那女孩顿时有了底气,往前迈了半步,下巴高高扬起。
“听见没有?还不赶紧——”
楚梨从她身边经过。
没有停。
甚至没有回头。
口罩之上的那双眼睛平静地扫过陆武的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没有所谓的舍不得。
就像在看一件挡路的东西。
“别挡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平静得让人发怔。
那女孩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楚梨目不斜视,从两人身侧走过去,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她走远,身后才传来那女孩不甘心的嘟囔,陆武低声哄了几句,很快,两人的声音便被街上的喧嚣彻底吞没。
楚梨没有回头。
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曾经的原身为这个男人掏心掏肺,甚至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可在她看来……
也不过如此。
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钱、住处、修炼。
这些才是她现在真正需要考虑的。
至于陆武……
楚梨眸光微冷。
等她把自己的路铺好,等她的修为一点一点恢复。
这个叫陆武的东西,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
回收站的门面不大,里面却收拾得很干净。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衬衫熨得平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桌上的东西也摆放得井井有条。
楚梨走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臃肿的身形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自然地移开,没有嘲笑,也没有异样的目光。
“小姑娘,要当些什么?”
楚梨拉开椅子坐下。
“我有几件东西,想先看看值多少钱。”
男人点点头。
“行,拿出来看看。”
楚梨从包里取出黄金项链。
男人接过去,掂了掂重量,又仔细看了看链身和吊坠。吊坠是一朵掐丝莲花,花瓣细得像发丝,做工十分精细。
男人拿出工具检查了一番,点了点头。
“东西不错。”
楚梨没有说话,紧接着又把那对翡翠手镯推了过去。
男人原本还算平静的神情,在看清镯子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打开柜台上的灯,将两只镯子拿到灯光下仔细观察。
灯光穿透翠色。
那抹绿色浓郁得近乎凝滞。
男人看了很久,才低声吐出三个字。
“帝王绿……”
再抬头时,他看向楚梨的眼神明显认真了许多。
最后,楚梨才从包里取出那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通体温润,雕着一枝寒梅。花瓣层层叠叠,刀工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玉佩落在木质柜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男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许久,甚至伸出手指,在玉面上轻轻摩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玉佩放下。
这一次,他的神情已经彻底变了。
“小姑娘,我跟你说实话。”
他清了清嗓子。
“这条黄金项链,二十五万左右。这对镯子,如果真是帝王绿,而且成色和种水都没有问题,两百万不是不能谈。至于这块羊脂白玉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玉佩上。
“料子和雕工都很难得,五百万左右。”
楚梨神色平静。
七百多万。
这个数字,她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完全理解。
毕竟在修真界,黄金白银和玉石不过是没有灵气的凡物,可在这个世界,它们似乎拥有截然不同的价值。
男人最后报出了一个数字。
“总共七百二十五万。”
楚梨没有立刻回答,脑中迅速计算着。
七百多万。
换一套合适的房子,足够她生活很长一段时间。如果节省一些,再加上须弥戒里的资源,她甚至可以暂时不用为了生计发愁。
这样一来,她便能把更多时间放在修炼上。
男人见她一直没说话,以为她嫌价格低,连忙解释:“这个价格已经比较高了。当然,具体还要看总部那边的鉴定结果。”
“我们这边暂时也拿不出这么多现金。”
他想了想,又说道:“这样吧,我先给您转四百万,剩下的等总部确认之后,再打到您的账户里。您看这样行吗?”
楚梨点头。
“可以。”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很快开了单子,又向楚梨确认银行卡信息。
整个过程中,他的态度始终客气,没有因为她穿着普通、身材臃肿而有半点怠慢。
楚梨看着他那双稳稳当当的手,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人。
做生意倒是实在。
以后若还有东西需要处理,可以再来。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楚梨低头看去,银行到账提醒。
4000000.00元。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随后默默收起手机。
四百万。到手了。
而她在这个世界的第一桶金,也正式落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