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最后,陈淅刷题一直刷到天快亮时才睡下。
这一觉睡得昏沉,苏醒时已是午后。
她艰难爬起,摸着叫个不停的肚子往外走,开门见客厅无人,想着谢烬是不是走了,阳台传来动静。
她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阳台门口探进半个头,恰好和准备点烟的谢烬目光对焦。
他下意识收起烟,“睡醒了?”
“嗯。”
“收拾一下,我下午带你去市里。”
“去市里干嘛?”
“随便逛逛。”
陈淅轻轻蹙眉,她对逛街没有兴趣,正欲拒绝,猛地想起自己要买英语书,镇上的书店没找到,只能去市里碰碰运气。
午饭是在家吃的面条,朴实无华的味道,点睛之笔是大美姐做的咸菜,她大概是真饿了,三两下干完一大碗。
谢烬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她,她没有拒绝,全塞进肚子里,一时吃太猛导致去的路上疯狂打嗝,严重影响她清冷美人的完美形象。
男人一边开车一边憋笑,副驾驶的陈淅脸颊泛红,盯着窗外,时不时蹦出打嗝声。
他单手摸方向盘,另一手很自然地捂嘴,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憋住笑出声。
陈淅又羞又气,回头冷眼瞥他,“好笑吗?….嗝。”
他一说话就要破功,默默摇头。
“全是你的错,嗝。”
谢烬并不在意当背锅侠,看她打嗝实在难受,车停在路边,下车买了两瓶水,拧开其中一瓶的瓶盖递给她。
“分成几口喝下。”
陈淅将信将疑,最终选择相信,含住一口水,小口小口咽下,竟奇迹般地止住打嗝。
见她缓过神,他拧开自己的那瓶水,仰头喝了大半瓶,溢出唇边的水珠顺着滚动的喉结缓缓滑入领口,陈淅不自觉地跟着吞咽一声,全身隐隐发烫。
他见她魂不守舍地盯着自己,“怎么了?”
她缓缓摇头,似被人撞破深藏心底的秘密,愣愣地直视前方。
外表看似平静,内心持续激荡。
万千水花在翻涌,撞得人心口发酥。
……
市里新开了一家商场,周末人气火爆,里外全都是人。
陈淅不懂他带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走进一间女装店,店内风格偏小清新,完美契合青春洋溢的女学生。
两个导购正在闲聊,忽然走进来两人,男帅女美,站在一起甚至养眼。
两人一对视,明白今日营收稳了。
“欢迎光临,店里最近到了几款新品,不知道妹妹喜欢哪种款式,有看中的可以上身试一试效果。”
导购热情地上前接待,陈淅依旧不冷不热,目光一直停留在挑衣服的谢烬身上,搞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
谢烬按照她平时的喜好选了一款长裙,走到她身前递给她,黑瞳出奇的明亮。
“试试。”
正常情况下陈淅会拒绝,可他眼底的期待似火一样灼烧着自己,她鬼使神差地接下,在导购的指引下走向更衣室。
有一说一,谢烬的眼光不差,上身效果堪称惊艳,连她自己也看愣几秒。
烟灰色的素色长裙,花纹不烦琐,面料垂顺,微微收腰款,裙摆垂至脚踝,有一种伫立在江南烟雨中的朦胧美,又像阴天小镇里吹不散的薄雾,很契合她自身的清寂气质。
她走出试衣间,立马引来导购的一通吹捧,听得出来是真情实感。
“太合适了,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制的。”
谢烬懒懒地倚着墙,双眸失神地看着她,很难想象小时候最爱哭鼻子的小鬼已经出落得如此亭亭玉立。
他从来不否认她的美,很多次都会看到入神,然后不断提醒自己,她的身份。
陈淅站在镜前,注意力却不在镜中的自己,而是看向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谢烬。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短暂交汇,他忽然走向她,站在她的身后,细致地帮她把后背的拉链拉到顶。
明明没有任何肉体接触,可是缓慢上滑的拉链似滚烫的指尖在肌肤上细细游走,她全身一颤,凝视着镜子里的他,发现他也在看她。
“好看,很适合你。”
导购见生意稳了八成,立马附和道:“你看,男朋友都说好看。”
陈淅脸一热,第一时间没有反驳。
谢烬蹙眉解释,“我是她哥。”
阅人无数的导购没想到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可是两人站在一起的氛围感确实不像兄妹,更像是情侣。
“不好意思,你们一家人颜值太高,是我误会了。”
谢烬没有纠结这个话题,低声道:“这条裙子我们要了。”
陈淅诧异地回头看他,刚才换衣服时她看过价格,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一条这么普通的裙子要800块。
导购见她脸色不太对,赶紧走下一步流程。
“好的,麻烦这边付款。”
离开女装店,陈淅憋一肚子无名火,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回身瞪他,像极了闹脾气的女朋友。
“你把我骗到市里来,就是为了买一条裙子?”
谢烬微愣,不懂她生气的点,“你不喜欢吗?”
“不是不喜欢,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你明明挣钱那么辛苦。”
他知道她在心疼自己,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我看你学习压力太大,想带你出来购物放松一下。”
“这不是放松,这是浪费。”
谢烬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你生日那天我没有赶回来,还欠你一个生日礼物,今天补上。”
陈淅别过头,脆弱的心被一击命中,她很怕被他看穿自己那些涌动的心事。
“这附近有一间很大的书店,要不要去看看?”
“嗯。”
他见她还在闹情绪,轻轻拽住她的手腕将人带走。
陈淅垂眼,看着两人手腕上的同款编织手环,莫名觉得很安心。
他们不是同根生。
他们是彼此的共生体。
……
市里的书店很大,有上下三层,陈淅一逛就停不下来,买了一堆书和卷子,书包塞得满满当当。
她走出书店,到处没找到谢烬,拿出手机正要打电话,注意力被不远处的户外篮球场吸引,她一眼锁定谢烬的背影,他站在场外看球,看得十分入神。
陈淅来到篮球场外,没有着急去找他,给足他回忆青春的空间。
微风轻轻吹起脑后的长发,她用指尖钩住拢到耳后,失神地盯着他的背影,哪怕看不见他的脸也能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动荡。
那年他还是篮球队队长,在球场尽情泼洒汗水,释放青春的活力。
他带着这支小镇中学的球队四处拼杀,打出不小的名气,太过出色的发挥令他早早被名牌大学看中,读名校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他在人生的最高点遭遇家庭变故,奶奶的离世给了他们致命一击。
当时他18岁,陈淅14岁,他们以后不再有大人的庇护,只有相互依偎的兄妹俩,以及愿意牺牲所有换妹妹光明未来的哥哥。
愣神间,篮球忽然滚到他的脚边,场上有人在喊,“哥们,麻烦把球扔过来。”
谢烬弯腰捡起球,放在掌心掂量两下,隔着超过半场的远距离,他一个精准跳头,不偏不倚地命中篮筐。
全场哗然,这准度简直变态。
球场上有人招呼他上场,他摆手拒绝,收起不该有的失落,转身时,陈淅就站在不远处,唇边扬起浅笑。
他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
她看出来了,他拼命掩饰的难过。
……
回家的路上,两人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陈淅盯着车窗外,忽然冒出一句:“刚才为什么不上去打一场?”
他目视前方,语气淡淡地,“没有意义。”
她心头发涩,“哥。”
谢烬单手撑着头,漫不经心地说:“球进得再多也不能挣钱,它只是爱好,不是生活。”
“生活的意义只是挣钱吗?”
“对我而言是,但我不希望你受这个罪,所以你要好好念书,不要留下任何遗憾。”
他的脸隐匿在暗处,一闪而过的路灯晃过那双浑浊的眼睛,被雾霾彻底遮盖。
“我已经枯萎了,你还可以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