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判是一位姓徐的少校,面无表情地举着计时板,站在跑道旁。
沈知微站在起跑线上,把外套脱下来,交给周伯。
低下头,把散落在颈边的头发拢到一起扎紧,又抬起双手,将制服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白得几乎看得见血管。
阳光落在那截皮肤上,连淡青色的脉络都隐约可见。
她重新站回起跑线后,微微调整了一下脚下的位置。
旁边,贺铮和他的两个跟班已经做好了准备,几个人站得松松散散,脸上仍挂着先前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徐少校抬起手中的计时板,确认几人已经就位。
哨声一响,贺铮和他的两个跟班立刻冲了出去。
三个人的步子迈得很大,鞋底落在塑胶跑道上,发出连续而清晰的声响。
可跑出去一段距离后,他们却没有继续加速,反而故意放慢脚步,在沈知微前面一两米的位置跑着。
贺铮侧过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两个跟班也跟着回头,三个人一边跑,一边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显然是在等着看她出丑。
沈知微没有追。
她用一个很慢、很均匀的速度,贴着内道,一步一步往前跑。
她的步幅不大,落脚也轻,每一步之间都保持着相近的距离。
周围的脚步声此起彼伏,贺铮几人的声音在前方时近时远,她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速度。
呼吸三步一吸,三步一呼。
节奏和母亲教过的那三次呼吸,正好重合。
看台上响起零零碎碎的笑声。
有人探出身子,朝跑道上看了几眼。
“还不如走路快。”
“真可怜。”
那些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夹杂在广播和人群的喧闹中,断断续续地落进耳朵里。
沈知微没有抬头。
第一个弯道,她落后了二十米。
贺铮几人已经跑到前面,彼此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偶尔还会回头看她。沈知微仍旧沿着内道跑,步子没有明显变化。
第二个弯道,三十米。
跑道在眼前延伸,弯道的白色标线随着脚步不断向后退去。
她的呼吸渐渐重了起来,原本均匀的气息间开始出现细微的停顿,脚下的步子却没有停。
跑道上的风,带着塑胶被晒热的气味,吹得她的眼睛有些发涩。
汗水沿着脸侧滑下,经过眼角时带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视线的边缘,一点一点泛起细细的黑影。
她眨了一下眼,眼前的跑道短暂地模糊,又重新清晰起来。
最后一百米。
终点线已经近在眼前,白色的标线横在跑道尽头。裁判仍站在原来的位置,手中的计时板对着跑道,等待着最后的成绩。
沈知微咬住了嘴唇。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把“一圈”,真正跑完。
她没有突然加快速度,只是继续迈动双腿,一步,又一步。
脚下的跑道不断向后退去,终点线一点点靠近。
她的呼吸已经乱了,眼前的黑影也比先前更明显,仍旧没有停下。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脚步已经有些发飘。
徐少校低头看了一眼计时板,设备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嘀。”
“沈知微,三分五十二秒。”
看台上有人鼓掌,稀稀落落。
掌声散落在周围的喧闹声里,很快便被其他声音盖了过去。
沈知微没有去看是谁在鼓掌。
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睫毛往下滴。
汗水落在跑道边缘,留下几乎看不清的湿痕。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指尖在发抖。
“才一圈,就累成这样?”
贺铮从旁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得很傲慢。
他刚跑完一圈,呼吸还算平稳,制服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了过来,站在不远处,看着弯腰喘气的沈知微。
“再跑两圈,怎么样?”
沈知微仍旧撑着膝盖,汗水从额角滑落。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直起一点身体,呼吸间仍带着明显的颤动。
“说好的是一圈。”
“我说,再跑两圈。”
贺铮的语气沉了下来。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很大,很烫,力道不轻,捏得她腕骨一阵发疼。
沈知微的手被迫从身侧抬起,纤细的腕骨落在他的掌心里,皮肤很快被捏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她的肩膀跟着僵了一下。
“请放手。”
知微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贺铮没有松手。
“我说了,一圈。”
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不高。
“你敢……”
“放手。”
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不高,不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被钉进了空气里。
贺铮的手僵住了。
他转过头。
跑道边,站着一个男生。
十七八岁的样子,深灰色的军校制服,臂上缠着志愿者的红色袖标,肩背挺得很直。
黑色的短发,银边眼镜,眼睛的颜色很淡,像结了一层薄冰。
他的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目光落在贺铮扣着知微手腕的那只手上。
“顾……”贺铮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
“军属日,禁止强迫他人参赛。”顾寒渊的语气没有起伏,“你的手,放开。”
贺铮松开了。
沈知微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红印。
她慢慢收回手,手腕处仍残留着被攥紧后的疼痛。几根手指轻轻蜷起,又松开,袖口下方,那圈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姓名,年级,编号。”
顾寒渊开口问道。
“我、我是预科……”
“姓名。”
顾寒渊没有抬高声音,也没有重复更多的话,只将记录板稍稍抬起,视线落回屏幕。
“贺铮。”
顾寒渊低下头,在记录板上记了几行。指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
屏幕上的文字随着他的动作逐行出现。
贺铮站在原地,脸色逐渐变了,身后的两个跟班也不再出声。
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几个人,此刻只剩下沉默。
“记录在案。”他说,“回去,写一份说明。”
贺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
沈知微直起身,想说谢谢。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话还没有出口,眼前却忽然一黑。
跑道、看台,还有站在面前的那道身影,一瞬间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她的膝盖猛地一软,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往前倒去。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