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的名字叫“半截蜡烛”。
名字难听,地方也烂。
木头墙被烟熏得发黑,地板永远黏糊糊的,踩上去能听见鞋底和脏东西分开的声音。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一圈洗不干净的胡茬,眼睛里常年挂着“又来一个”的疲惫。
今晚生意不算差,几张牌桌都坐满了人,吵吵嚷嚷的,铜币碰撞声和脏话混在一起,像锅里煮着的杂碎汤。
基斯坐在最角落那张桌子。
他从傍晚就开始赌。
一开始还笑得出来,嘴皮子利索,时不时丢两句俏皮话把牌友逗乐。
铜币输光了就押银币,银币输光了就把腰间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旧匕首拍在桌上。
牌友起哄的时候他还能跟着笑,等最后一张牌翻开,他整个人就安静了。
没有摔杯子,没有骂街,只是沉默地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声音有点哑:
“最便宜的麦酒。赊着。”
老板看了他一眼,本来想拒绝,可这家伙今晚输得实在太干净,连最后一点脾气都没了。
老板把酒推过去,基斯接过来,一口闷掉,又要了一杯。
到第三杯的时候,人已经软成一摊,脸埋在胳膊里,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酒渍,呼吸里全是劣质麦酒的酸味。
老板摇摇头,继续擦杯子。
这种赌徒他见多了。
明天醒来多半会哭穷、赊账,或者干脆消失几天,等身上又有几个子儿才重新出现。
基斯这家伙在这一带混了不短时间,嘴皮子利索,偶尔能帮着解个小麻烦,可赌性一上来,照样把自己输得精光。
以前黑狼之牙还在的时候,听说他也能撑场面,现在只剩这副样子。
可今晚有点不一样。
基斯开始说梦话。
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却像是在跟谁一来一回地说话。起初只是含糊的单音,后来渐渐能听出词句。老板擦杯子的手慢了下来。
“……又是你啊……”
基斯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了两下,像是在跟对面的人比划什么。
“你之前可是坑我坑得够惨……故乡都没了……全家……一个都不剩……我当时真想把你从梦里揪出来打一顿……”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自嘲的笑:
“可听你的话,确实活得比以前精彩多了……至少没那么无聊……嘿嘿……猴子就是猴子,跟着走就对了……打架不行,魔术不行,只会耍点小聪明和嘴皮子……跟着厉害的家伙,弥补他们不擅长的地方……这不就是我能做的全部吗……”
老板皱起眉。
这醉鬼今天梦得也太具体了。什么故乡、什么猴子,听起来像在翻旧账。
基斯又抬了抬头,眼睛还是闭着的,嘴却继续动,语气忽然变得轻松,带着点熟悉的油滑:
“啊~……所以这次你也会有事情拜托我吗?”
停顿了几秒,像是在听对面回答。酒馆里其他人还在吵,可基斯这边安静得诡异。
“保罗那边……缺人……报酬不少……能还债……”
“S级……再组一次……黑狼之牙……那些老家伙要是还能拢起来……至少能再响一次名号……”
“塞妮丝……大概还在贝卡利特那边……迷宫多……不好找……可保罗要是知道……肯定会动……那家伙心急起来谁都拦不住……”
基斯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讨价还价,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可输的了……去帮他就是……你可别又把我往坑里带啊……上次已经够呛了……这次要是再让我把什么重要的东西弄丢……我可真要在梦里跟你算账……”
说完,他重新把脸埋回胳膊里,呼吸渐渐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嘴角还挂着那点没擦干净的酒渍,手指偶尔抽动一下,像是还在跟谁比划。
老板站在原地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把抹布扔回柜台,走过去想把人拖回后头的廉价床位,免得吐一地,或者被人顺走仅剩的披风。
就在他伸手的时候,基斯忽然又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至少这次……让我做点能让自己接受的事吧……”
老板愣了一下,最终还是把人架起来,半拖半抱弄到后头床上,盖了条薄毯子。走出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嘀咕:
“跟空气吵架,还自己把家乡给骂没了……这酒劲是真不小。明天醒来记得把赊的酒钱补上,猴子脸。”
第二天清晨,基斯醒来。
头像被斧头劈过,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嘴干得发苦,舌头上全是麦酒的酸味。
口袋比昨天更空,连买面包的铜币都没有。
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发了会儿呆。
梦里的对话却异常清晰。
清晰到他几乎能把两边的话都复述出来。
又是那家伙。
坑走过他一次,让他失去了故乡,全家一个都不剩。
当时他恨得牙痒,可听了那些话之后,日子确实比一个人瞎晃荡精彩得多。
至少没那么无聊。
打架不行,魔术不行,只会耍点小聪明和嘴皮子,跟着厉害的家伙弥补他们不擅长的地方——这不就是他能做的全部吗?
猴子就是猴子。
跟着走就对了。
现在又来了。
保罗缺人。
报酬够还债。
有机会把以前的队伍再拢一拢,让黑狼之牙的名号再响一次。
还有——塞妮丝大概还在贝卡利特大陆那边,迷宫多,不好找。保罗要是知道,肯定会动。
基斯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
以前也有过几次,梦里这人跟他说话,说的话后来都应验了。
有时候是逃过一劫,有时候是捡到便宜。
他从不细想那是谁,只当是自己运气残余的一点边角料。
可这一次,话说得太具体。
具体到让他心里发毛,又让他心里发痒。
他最后还是站了起来。
把仅剩的破披风甩上肩,空着肚子出了门。外面下着小雨,泥路难走,鞋底很快就沾满了泥。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把梦里的话翻来覆去地过。
帮保罗。
还债。
再组一次队伍。
塞妮丝的大概位置。
每一条都像诱饵,精准地挂在他现在最缺的地方。
债主快把刀架脖子上了,房东也在催,口袋空得能跑马。
保罗那边要是真缺人,报酬确实能解燃眉之急。
至于塞妮丝……那是以前的队友,也是保罗的妻子。
队伍散了之后,他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人。
想起保罗喝醉后把脸往基列奴胸口埋的傻样,想起塞妮丝板着脸却偷偷笑的样子,想起大家围着火堆喝酒、骂街、计划下一次迷宫的日子。
那些日子早就没了。
可梦里那家伙说得轻巧:去帮他,说不定能再拢一拢。
基斯把披风裹紧了点,低声自语:
“你可别又坑我……这次要是再让我把什么弄丢,我真要在梦里跟你算账。”
话是这么说,脚还是往东门外的方向走。
他得先找到保罗。
找到之后,把梦里的话原样转述。至于保罗信不信、会不会动,那是保罗的事。他只是个传话的猴子,跟在后面补漏洞就行。
雨越下越大。
基斯把帽子压低,继续往前走。口袋空空,肚子空空,可脑子里那几句话却反复回响,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推了一把。
三天后,基斯在城镇东门外找到了保罗的营地。
营地不大,几顶帐篷围着一堆篝火。
泥地上到处是脚印和马车辙,空气里混着烤肉和湿木头的味道。
保罗正蹲在火边检查一把长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秒,随即大笑着站起来。
“基斯!你这猴子还活着?”
“勉强。”基斯摊手,露出惯常的笑容,“听说你缺人,我来赚点外快。债主快把刀架脖子上了。”
保罗上去就是一记结实的拍肩,力道大得让基斯后退半步。那力道里带着久违的熟悉,也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疲惫。
“来得正好。前两天斥候受伤退了。后勤确实缺个人手。”
基斯点头,随口问:“你现在几个人?”
“加上我,四个。”保罗顿了顿,眼神暗了一下,“塞妮丝……还没消息。”
基斯心里一动。
他装作不经意地摸了摸鼻子,把声音放低,像是随口提起:
“我做了个挺怪的梦。梦里有人跟我说话,说塞妮丝大概还在贝卡利特那边。迷宫多,不好找,可要是往那边探,说不定能碰到线索。”
保罗整个人僵住了。
篝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一瞬间的震动照得清清楚楚。他抓住基斯的胳膊,力道大得发疼。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贝卡利特。迷宫多。我也不知道准不准,就是个梦。”基斯耸耸肩,语气尽量轻松,“可我醒来之后总觉得……不来跟你说一声,心里过不去。反正我也正好缺钱。”
保罗松开手,来回走了两步。他的呼吸明显乱了,剑还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贝卡利特……转移事件之后,很多人都往那边去了。我查过几次,线索都断了。可如果是你特意跑来告诉我……”
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们提前走。原定下个月的补给再等等也行。现在就准备,三天后出发。”
基斯心里“咯噔”一下。
他本来只是把梦里的话原样转述,没想到保罗反应这么大。
准备时间被压缩,物资、地图、后备人手全都会显得仓促。
可看着保罗那副样子,他又把到嘴边的提醒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帐篷另一侧走过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浅蓝色的头发扎成简单的双马尾,魔导袍偏长,几乎拖到脚踝。
她手里握着法杖,听见动静后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带着点与外表不符的冷静。
保罗先开口:“洛琪希,计划有变。我们提前出发,目标贝卡利特方向的迷宫群。这位是基斯,老相识,这次一起走。”
洛琪希点了点头,声音细软,却清晰:
“明白了。我是洛琪希·米格路迪亚,水王级魔术师。请多指教。”
基斯回以一个惯常的笑容:“彼此彼此。”
他打量她的时间不长,却足够把几个细节记下:袍子领口不高,锁骨干净;腰被带子束出一条细线;袍摆下偶尔露出的小腿裹着白袜。
水王级,魔力深厚,可近战不是她的强项。
这样的准备时间,对魔导士来说并不充裕。
保罗已经开始重新分配任务,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基斯被分到后勤与侦察,洛琪希负责魔力侦测与远程支援。
另外两个临时雇来的剑士和斥候也被叫过来,听完新计划后脸色都有点变。
晚饭是简单的炖肉和黑面包。
基斯坐在火堆旁,一边啃面包一边听保罗讲最近的情报。
洛琪希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安静地喝着汤,偶尔抬眼看向地图,眉头微微皱着。
夜渐渐深了。
营地里其他人陆续回帐篷。保罗拍了拍基斯的肩,声音低哑:
“谢谢你过来。不管那是不是梦,总要去试试。”
基斯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简易铺位旁,靠着帐篷支柱点了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慢慢散开。
梦里的对话又浮上来。
抱怨、自嘲、答应。
他吐出一口烟,低声自语了句什么,随后钻进帐篷。
远处,洛琪希的帐篷里还透出微弱的灯光。她似乎还在重新规划路线,或者在检查魔力恢复药剂。翻纸的细响偶尔传来。
出发那天,天气不算好。
连续下了两天小雨,泥路难走。
队伍人不多。
保罗走在最前,基斯跟在侧翼,洛琪希居中负责魔力侦测,另外两个临时雇来的人殿后。
基斯一路上都在心里盘算。
人手确实偏少。以前黑狼之牙全盛的时候,六个人各司其职,现在连后勤都主要靠他一个人。迷宫要是深,消耗会很快。他想了想,还是开口:
“保罗,到了附近先别急着进。我想去镇上补点基础物资——绷带、火把、净水剂、备用干粮。顺手再问问有没有最近的迷宫情报。现在这点人,多一份准备总没坏处。”
保罗头也不回:“补给不是出发前刚补过一轮吗?”
“那是按原计划准备的。”基斯把声音放平,尽量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抱怨,“现在提前走,量不够。而且贝卡利特这边的迷宫更新快,地图上的标记未必准。”
洛琪希侧过头,轻声附和:“基斯说得对。我的魔力恢复药剂也只按半个月算的,如果停留时间拉长,会不够用。”
保罗沉默了几秒,脚步却没慢。
“先到入口再说。到了先简单探一探最外层,确认方向和危险程度。要是顺利,再派人回去补物资也不迟。”
基斯看了他一眼。
急。
塞妮丝的消息像根刺,扎在保罗心里,让他根本坐不住。
路上花了比预期更长的时间。
临时雇来的两个人开始抱怨,被保罗一眼瞪回去后就老实了。
洛琪希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走着,偶尔停下来感应四周的魔力波动,然后用短促的句子汇报:“前方无异常” “左侧有低级魔兽气味,已偏离”。
基斯负责找路和扎营。晚上他支起简易帐篷,煮一锅能下咽的汤,顺便把白天听到的风言风语整理给保罗听。
“附近几个村子都说,东边那片迷宫群最近转移阵活跃,有队伍进去之后再没出来。也有人捡到过从里面漂出来的装备,成色不旧。”
保罗听着,眼神越来越亮。
“说明里面还有东西。”
“也说明危险不低。”基斯补了一句。
保罗没接。
洛琪希坐在火边,小口喝着汤,听完只说:“转移阵如果频繁启动,封闭区出现的概率会升高。进去之后要随时注意脚下的魔法阵纹路。”
基斯点头,把这句话也记了下来。
第五天傍晚,他们抵达了目标迷宫的入口。
入口开在一座低矮的山壁上,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开的裂口。
周围杂草被踩出几条新旧不一的小径,说明最近确实有人来过。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潮湿石腥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保罗先让所有人停在二十步外,自己和基斯上前观察。
“陷阱?”
基斯蹲下,仔细看了看地面和岩壁上的痕迹:“外层没有明显的机械陷阱。魔力反应……洛琪希?”
洛琪希走过来,闭眼感应了几秒。
“入口到大约五十步的范围内,魔力流动稳定,没有高级魔法阵的波动。再往里就模糊了。”
保罗点头:“那就先简单探一探。只走最外层,确认能不能作为落脚点。基斯,你带路;洛琪希,随时报魔力变化;另外两人殿后。”
基斯没反对。
入口探索进行得意外顺利。
最外层是一条向下的缓坡通道,两侧岩壁干燥,偶尔有些被前人留下的火把残渣和浅浅的刀痕。
基斯走在最前,眼睛不停地扫着地面和墙角,偶尔停下来用短棍拨开碎石。
洛琪希跟在他身后两步,法杖微微发光,低声报着:“左侧十步有微弱生命反应,低级,已避开” “前方通道变窄,注意落脚”。
保罗的剑一直没出鞘,却始终保持着随时能拔的姿势。
他的脚步稳,呼吸匀,偶尔用眼神示意基斯调整方向。
那两个临时雇来的人明显松了口气——有保罗在前面压阵,他们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尽头出现一个不大的石室。
石室空着,没有魔兽,也没有明显的宝箱。
角落堆着几块被推倒的石碑,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
基斯上前看了看,摇头:“旧标记,没什么有用的。”
保罗站在石室中央,抬手感受了一下空气。
“外层很干净。以前来的人应该把能清的都清过了。”
洛琪希点头:“魔力残留很少,说明至少三天内没有大型战斗发生。”
基斯靠在岩壁上,擦了擦额头的汗。
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他本以为会碰到点小麻烦——低级魔兽、简单陷阱、或者迷路的岔路。结果一路畅通,连保罗的剑都没出过鞘。这反而让他心里更不踏实。
保罗已经在打量石室的另外两个出口。
“左边这条看起来更新一点。明天可以再往里走一段,确认有没有更深的通道。今天先回入口扎营,明天一早再来。”
基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人手不够,先补物资”的话咽了回去。
保罗现在听不进去。
入口的顺利,只会让他更想往里走。
洛琪希没有反对,只是轻轻说:“今晚我把侦测范围再扩一次。如果有转移阵的波动,我会立刻通知。”
基斯看了她一眼。
水王级的魔力感知确实可靠。可准备时间被压缩、人手偏少、保罗心急——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他没说出来。
只是在回入口的路上,多留了几次心,把几个可能作为紧急撤退点的位置默默记了下来。
夜色落下的时候,营地重新支在入口外的避风处。
保罗站在火边,看着迷宫的裂口,眼神很远。
基斯坐在稍远的地方,把玩着一根细树枝,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路线。
顺利。
太顺利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希望明天也一样顺利。”
火堆另一侧,洛琪希已经闭上眼睛,开始做睡前的魔力循环。浅蓝色的头发被火光映成暖色,神情平静。
没人知道,再往里一点的地方,转移阵的纹路已经在无声地亮起又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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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清晨的雾还没散尽。
基斯蹲在营地边缘,把剩下的绷带和净水剂重新数了一遍。
数量比他预想的还要少。
出发前被压缩的准备时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头看了眼迷宫的裂口,那里静悄悄的,像一张半张的嘴。
风从裂口里吹出来,带着潮湿的石腥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保罗已经起来了。
他站在火堆旁,剑靠在腿边,眼睛一直盯着入口方向。
一夜没怎么睡好的样子,下巴上的胡茬比昨天更重,眼神却亮得吓人。
像是只要再等一会儿,就会忍不住自己冲进去。
“今天往里走一段。”保罗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外层太干净,说明有价值的东西都在更深的地方。”
基斯把最后一卷绷带塞回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指上还沾着泥,他下意识在披风上擦了擦。
“人手还是那几个。补给也紧。要不等我先回最近的村子补一轮?一天的事。绷带、火把、净水剂,再多问几句最近的情报。现在这点东西,撑不了多久。”
“一天够变很多东西。”保罗转过头,眼神锐利,“塞妮丝的线索不会一直等着我们。外层都清得这么干净,里面肯定有东西。”
洛琪希从帐篷里走出来,法杖握在手里。浅蓝色的头发被晨风吹了几缕到脸侧,她把它们别到耳后,平静地开口:
“昨夜我把侦测范围扩到了入口往里大约两百步。外层依旧稳定,但更深处有微弱的不稳定波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周期性启动。频率不高,但存在。”
基斯看了她一眼。
水王级的感知力确实可靠。
可准备不足的事实不会因为感知力强就消失。
他在心里又把物资清单过了一遍:干粮只够三天,净水剂五支,绷带三卷,魔力恢复药剂全在洛琪希身上,一共六瓶。
火把还算够,但迷宫里一旦迷路,这些东西会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保罗点了点头,像是把洛琪希的话当成了“可以前进”的信号。
“队形不变。基斯带路,洛琪希居中,我断后。那两个临时工殿后,保持距离。今天只走能走的部分,不硬闯。”
基斯没再争。
争也没用。保罗现在眼里只有“往前”。塞妮丝的消息像根刺,扎得太深,让他根本听不进任何关于“慢一点”的建议。
临时雇来的剑士和斥候已经站在一边,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安。他们昨天看过外层的顺利,可今天要往更深走,空气都不一样了。
基斯把短棍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率先踏进了裂口。
进入通道后,空气明显比昨天更潮湿。
岩壁上开始出现细密的水珠,顺着石缝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脚下偶尔能踩到软泥,黏得让人不太舒服。
荧光苔藓比外层少了很多,光线更暗,基斯不得不放慢脚步,用短棍不停地探着地面和墙角。
他的眼睛很尖,任何不自然的凸起或裂缝都不会放过。
低级魔兽很快出现了。
几只体型不大的石甲虫从侧壁的缝隙里钻出来,甲壳发出刮擦声,像石头互相摩擦。
保罗的剑几乎是瞬间出鞘,银光一闪,两只甲虫的头被干净地削飞,绿色的体液溅在岩壁上。
洛琪希抬手法杖轻点,一道细窄的水刃卷过,把剩下的几只钉在岩壁上,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战斗结束得很快。
基斯蹲下去检查尸体,确认没有毒囊后,才用短刀把几块还能用的甲壳剔下来,塞进袋子里。
素材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粘液。
“别走太快。”他一边拨开碎石一边说,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有点回音,“这种地方最喜欢在你放松的时候给你惊喜。外层干净,不代表里面也干净。”
保罗嗯了一声,脚步却还是比基斯快半步。他的剑已经收回鞘里,可手始终放在剑柄上,随时能拔。
洛琪希跟在中间,法杖前端微微发光,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一句一句报着:
“左侧十五步有生命反应,已避开。”
“前方通道变窄,注意落脚。”
“地面有旧魔法阵残痕,已经失效。纹路被人为破坏过。”
基斯把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失效的阵痕说明这里曾经频繁启动过转移。
越往里,这种痕迹越多。
有的被剑砍过,有的被魔法炸得模糊,有的则是自然风化。
他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块,用手指沾了点残留的粉末,嗅了嗅——还是那股淡淡的甜味。
“转移阵的残留。”他低声说,“以前来的人应该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
保罗没有回头,只是问:“能判断方向吗?”
“不能。随机的。踩上去就看运气。”
队伍继续前进。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通道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水珠更密了,有的地方甚至结成了薄薄的冰晶。
临时雇来的斥候打了个寒颤,被保罗用眼神警告后,立刻把抱怨咽了回去。
基斯的短棍忽然点到了什么软的东西。
他停住,低头一看——是一具已经腐朽大半的冒险者尸体,只剩骨架和几片破烂的布料。
旁边散落着几枚铜币和一把断掉的匕首。
他蹲下来检查,确认没有陷阱后,才把铜币收进袋子。
“至少三个月前的。”他站起来,把发现告诉后面的人,“死的时候应该是独自一人。没有被魔兽吃干净,说明这一层的魔兽不多,或者被清过。”
保罗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加快了。
洛琪希看着那具骨架,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封闭区里的人,如果解不开机关,最终就是这个下场。”
基斯没有接话。
他只是把短棍握得更紧了些。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通道突然开阔。
一个中型石室出现在眼前。
地面中央刻着复杂的魔法阵纹路,还在微微发光,发出淡淡的青白色光。
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甜味变得更浓了,几乎能尝到舌头上的涩。
岩壁上没有荧光苔藓,光线全靠阵纹本身,把所有人的脸照得青白。
基斯下意识停住脚步。
“别靠近。”他压低声音,“这东西还活着。”
保罗却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观察。他的手指几乎要碰到阵边的纹路,被基斯低喝一声才停住。
“发光就说明通往更有价值的地方。以前清过外层的人,大概没敢动这个。说不定塞妮丝的线索就在后面。”
洛琪希闭眼感应了几秒,睁开眼时眉头微皱:
“随机转移阵。启动条件不明。一旦触发,可能被送往封闭区。那种地方通常没有直接出口,必须解开内部机关才能回来。我感应到阵心的魔力在缓慢积蓄,随时可能完全激活。”
基斯站在安全距离外,语气尽量平静,却带着压抑的急切:
“那就先标记,先撤。补充物资,多找两个人手,再来也不迟。现在这点人,进去了怕是出不来。干粮只够三天,药剂更少。封闭区里要是耗上一个星期,我们全得交代在里面。”
保罗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急切。他看了看发光的阵纹,又看了看更深的通道入口。
“就探一下周边。不踩上去。确认有没有其他通道。如果只是普通的岔路,我们继续走。如果全是这种阵,再退也不迟。”
争论没有持续太久。
保罗的决定压过了一切。塞妮丝的名字像无形的手,推着他往前。
基斯只好上前,小心地沿着阵边检查。
他用短棍一点一点探着地面,确认没有额外的触发点。
临时雇来的斥候跟在后面,大概是想帮忙,却在转身时脚下一滑——踩到了阵边一块松动的石板。
机关响了。
细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地面的纹路瞬间亮起,青白的光芒迅速扩散,像水一样蔓延开来。
空气中的甜味陡然浓烈,几乎让人想干呕。
“后退!”基斯大吼。
太晚了。
保罗为了把那个斥候拉开,下意识冲进了光芒范围。基斯想去拉他,却感觉到洛琪希的法杖碰到了自己的手臂——她也在同一瞬间被卷入。
强光吞没了一切。
失重感来得又猛又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中间拽断。
耳边的声音迅速远去,保罗的喊叫、临时工的惊呼,全都像隔了层厚厚的水。
基斯下意识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洛琪希的法杖。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然后是彻底的黑暗与旋转。
落地的冲击让他眼前一黑。
当视觉恢复的时候,眼前是一条完全陌生的狭窄石廊。
身后是封闭的石壁,光滑得没有一丝缝隙,像被什么力量硬生生熔断又重新凝固。
前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微弱的荧光苔藓贴在岩壁上,发出惨白的光。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带着更浓的甜味,闻久了让人舌根发麻,甚至有点头晕。
基斯撑着岩壁站起来,先检查自己:骨头没断,装备还在,只是脑袋有点晕,胃里翻腾着要吐的感觉。
他深吸几口气,把那股恶心压下去,然后看向身边。
洛琪希也在。
她靠着石壁,法杖还握在手里,脸色有点白,但呼吸已经稳住。
水王级的魔力护身在关键时刻起了作用,让她没有受太重的冲击。
浅蓝色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脸颊上,她抬手把它们拨开,眼神迅速恢复了冷静。
“其他人呢?”基斯问,声音有点哑。
洛琪希闭眼感应了几秒,摇头:“感知范围内没有。我们被单独送过来了。这里的魔力隔绝很强,像是被刻意设计成封闭空间。”
基斯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在狭窄的石廊里回荡,又很快被潮湿的空气吸走。
他快速检查两人的物资。
把包打开,一件一件数:干粮只够两天,而且受了点潮;净水剂三支;绷带两卷;魔力恢复药剂只剩洛琪希身上的四瓶;火把还有七根;短棍、匕首、披风都在。
地图在保罗那边,通讯用的信号石也没有。
准备不足的后果,现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脸上。
洛琪希已经开始观察四周。她用指尖轻轻触碰岩壁,感知魔力流向,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是封闭区。魔力流动异常紊乱,像是被多层结界隔绝。空气中的甜味……可能是某种催发机关的媒介,或者是让人放松警惕的低级迷幻成分。长期吸入会影响判断力。”
基斯点头,把短棍握紧。他把自己的披风又裹紧了些,挡住那股甜味。
梦里那家伙的话再次浮上脑海。
帮保罗、报酬、塞妮丝的位置——每一条都像诱饵,精准地挂在他最缺的地方。
现在他和洛琪希被单独扔进了这个鬼地方,保罗和其他人不知被送到哪里,生死未卜。
他没把这些想法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
“先往前走。”基斯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务实,却多了一点紧绷,“找出口,或者找能让我们回去的线索。我开路,你负责侦测。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喊停。物资按最低消耗算,能省则省。”
洛琪希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了黑暗的通道。
基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短棍探路。
短棍点在地面上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洛琪希的法杖发出柔和的光,照亮前方几步的距离。
荧光苔藓在脚边无声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随着他们的移动而轻轻闪烁。
空气中的甜味越来越浓,基斯不得不时不时用袖子捂一下口鼻。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开始出现变化。
岩壁上出现了浅浅的刻痕,像是被人用刀或指甲反复刮过。
地面有被拖拽的痕迹,还有一些已经干涸的深色污渍。
基斯蹲下来看了看,没有说话。
洛琪希也看见了,只是把法杖的光调亮了一点。
又走了一段,通道尽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基斯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道断崖。
两块断崖之间,横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麻绳,间距狭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黏液,在荧光下反射着黏湿的光。
桥下是深不见底的黑雾,隐约能听到水流声,偶尔还有什么东西轻轻碰撞的声响。
绳子随着空气的流动微微晃动,像活物一样。
洛琪希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座绳索桥,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第一道机关。”
基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断崖边缘,看着那些绳子,心里那点“希望明天也一样顺利”的想法,彻底沉了下去。
封闭区的探索,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的物资、人手、准备,全都停在了“不足”的水平上。
风从断崖下方吹上来,带着更浓的甜味和潮湿。
基斯把短棍插在腰间,低声说:
“先看清楚再说。别急着上去。”
洛琪希点头,法杖的光在绳索上缓缓移动,一寸一寸地检查着。
黑暗里,那些绳子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