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踪的调查者

水灌进来的那一瞬间,苏芷晴以为自己听见了檀木珠碎掉的声音。

其实没有声音,只有手腕上那一点微温忽然消失,紧接着一股冰凉的甜腻顺着脚踝往上缠,像活的藤蔓。

那是温泉池里化出来的水蛇,半透明,带着乳白色的油光,缠住她的靴底、她的袜口、她马甲底下裸露的小腿肚。

硫磺味变得极甜,像是放久的花蜜混着消毒水,甜到让舌根发苦。

【别挣扎呀,新娘。】白雾枝蹲在磁砖边,苍白的手指点在她的下腭,泛黄护士服的裙摆湿透,紧贴在修长的腿上,开衩处露出一截被水泡得发白的肌肤。

她的指尖分泌出细细的透明黏液,抹在苏芷晴的唇角,甜香瞬间窜进鼻腔,让脑子一晕,【姊姊只是帮你洗干净,洗掉院长种在你身上的花,洗完就干净了,院长就不会再闻到你的味道了。】

苏芷晴死死抓住门框,指甲在斑驳的木头上刮出细线,半个身体已经被水流拖进温泉池的边缘。

池水翻涌,不再是普通的温泉,而是像一锅活的水,无数细细的手臂从水底伸出来,缠住她的腰,缠住她的大腿,冰凉的水顺着黑色摄影马甲的缝隙灌进去,贴上她胸口、贴上她小腹那朵彼岸花。

阴纹被阴蜜一激,烫得她腰腹深处一阵酥麻,连膝盖都软了,喉咙里不受控制地逸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水漫过她的口鼻。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咕噜咕噜的水泡声,和自己剧烈的心跳。

苏芷晴在水底睁着眼,看见白雾枝的脸倒映在水面上,黑发如海藻散开,眼下那颗泪痣在水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笑得甜腻而怨毒。

她想踢动双腿,却发现水像胶一样黏住她,越挣扎越往深处沉。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来,眼前开始发黑,后颈与小腹的彼岸花却在冰水中反常地发烫,像是隔着水在呼救。

就在意识要断线的刹那,整座温泉浴池的温度骤然下降。

不是变冷,是冻结。

原本翻涌的水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波纹瞬间平息,连空气里甜腻的香气都被某种更冷、更重的气息压了回去。

白雾枝脸上的笑意僵住,她猛地抬头看向走廊的方向,瞳孔收缩。

走廊尽头,院长室的铁门不知何时已经敞开。

御堂景彦站在逆光处,白色医师制服的外套没有扣,黑衬衫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与胸口结实的线条,黑发微湿,银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结了一层薄冰。

他没有跑,甚至没有快步走,只是缓缓踏进温泉的范围,每一步,脚下的磨石子地就渗出一圈淡淡的霜纹,池水就往下沉一寸。

【雾枝。】他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优雅的倦意,却让整池水都震了一下,【我说过,不准碰她。】

白雾枝下意识将缠住苏芷晴的水流收紧一些,像是想把战利品藏到身后,声音甜得发抖,【院长,她是自己回来的,她身上有您的花,却还想去外面找那个宫庙的老太婆洗掉,她不配——】

话没说完,御堂景彦已经抬起手。

没有咒语,没有动作,只有一个极其简短的握拳。

缠住苏芷晴的那些水流手臂像是被无形力量硬生生扯断,在水底发出无声的哀鸣,化作无数水珠炸开。

苏芷晴的身体一轻,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从水底托起,破水而出,呛咳着大口呼吸,黑发湿淋淋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黑色马甲湿透,紧贴在胸前,勾勒出玲珑的曲线,短裤底下的双腿不断颤抖,水珠顺着大腿内侧那朵发烫的彼岸花往下滑。

白雾枝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后背重重撞上浴池对面的磁砖墙,泛黄的护士服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肌肤与细细的水痕。

她想再凝聚水体,却发现整个温泉池的水都已经不听她的使唤,池水以御堂景彦为中心,形成一个绝对的真空领域,任何阴气都无法靠近。

御堂景彦看也没看她,径自弯腰将呛得满脸通红的苏芷晴打横抱起。

苏芷晴的身体冰得像刚从冰库捞出来,却又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小腹的阴纹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而剧烈发烫,一冷一热的冲突让她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微凉的锁骨,手指无意识揪紧他的黑衬衫。

【院长……】白雾枝从墙角挣扎着坐起,声音带着哭腔与嫉妒,【您已经有了那么多新娘,为什么偏偏是她——】

【因为她不一样。】御堂景彦终于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温度,只有百年厉鬼对低阶怨灵的绝对压制,【你留在温泉里,是因为我准你留。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我就把这口池子用水泥填平,让你连水都没有。听懂了吗?】

白雾枝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却不敢再反驳,只能看着御堂景彦抱着苏芷晴转身离开,池水在他身后重新平静,却再也没有先前的甜腻,只剩下彻骨的寒意。

院长室的壁炉不知何时已经重新燃起,橘色的火光在胡桃木的墙面上跳动,驱散了走廊的阴冷。

御堂景彦用脚踢开门,将苏芷晴轻轻放在那张铺著白布的诊疗床上。

床单还是她第一次被压制时的那张,微皱,有她留下的痕迹。

苏芷晴全身湿透,冷得牙关打颤,却又因为阴染与溺水后的虚脱而眼神涣散。

她看见御堂景彦单膝跪在床边,伸手拨开她黏在脸颊的湿发,指腹的温度比她高一些,却又带着灵体特有的凉意,顺着她的脸颊滑到后颈那朵彼岸花上。

【呼吸。】他低声说,声音比壁炉的火还温柔,【看着我,慢慢呼吸。】

苏芷晴依言吸气,却还是呛得咳嗽,胸口剧烈起伏,马甲底下的衣料紧贴着肌肤,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胸线的起伏。

御堂景彦的眸色暗了暗,他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雪松与烟草味,强行将一股温润的阴气渡过去。

【张嘴。】他命令道,语气不容拒绝。

苏芷晴迷迷糊糊地张开唇,下一秒就被他吻住。

那不是掠夺的吻,是渡气的吻,舌尖轻轻探入,勾住她的舌,将一股温热中带凉的气流缓缓送进她的喉咙。

那股气流顺着食道滑进胸腔,原本冰冷的四肢像是被温水浸过,一点一点回暖,连小腹深处那种被阴蜜刺激后的空虚酸软都被抚平。

她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原本揪着他衬衫的手不自觉环上他的脖子。

御堂景彦的手掌贴上她的腰侧,隔着湿透的马甲轻轻揉抚,指尖的凉意让她轻颤,却又贪恋那份凉意带来的安定感。

他的吻加深了一些,舌尖纠缠着她的,细细描绘她的唇形,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上,停在彼岸花阴纹的边缘,指腹轻轻打转。

苏芷晴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已经产生了无法抗拒的记忆,仅仅是指腹的轻抚,就让那朵花烫起来,一股细微的热意从小腹窜向腿心,让她下意识并拢双腿,却又被他的膝盖抵住,无法合拢。

她羞耻地想推开他,身体却诚实地往他怀里靠,唇间逸出的喘息变得甜腻。

【很冷吗?】御堂景彦稍稍离开她的唇,额头仍抵着她,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泛红的眼角,【还是热?】

苏芷晴说不出话,只能摇头,眼里蒙上一层水雾。

御堂景彦低笑一声,指尖隔着湿透的短裤布料,轻轻按压她腿心最敏感的那一点,透过布料传来的凉意与压力让她整个人弓起背,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手臂将他的脖子抱得更紧。

【你在回应我。】他贴着她的唇低语,声音带着愉悦与占有欲,【之前明明怕得要逃,现在却会主动抱紧。芷晴,你的身体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他没有更进一步,只是用指尖与深吻不断将阴气渡给她,同时用极具技巧的抚触安抚她被阴蜜搅乱的感官。

苏芷晴在半是羞耻半是被拯救的悸动中,第一次没有抗拒他的亲近,甚至在换气的间隙,主动仰头追逐他的唇,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她的舌尖怯怯地碰了一下他的,随即被他含住,纠缠得更深。

壁炉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良久,直到苏芷晴的体温回升,呼吸平稳,脸颊泛起淡淡的血色,御堂景彦才放开她,让她躺回枕头上。

他脱下自己的黑衬衫,盖在她湿透的身上,衬衫上还残留他的气息与体温。

【睡一下。】他坐在床边,指腹轻轻梳理她半干的黑发,【白雾枝不敢再来了。你手腕的珠子碎了,我重新给你一个印记,晚上会凉一些,但比那个有用。】他说着,低头在她后颈的彼岸花上轻轻一吻,那朵花像是被注入新的力量,光泽变得更深,温热稳定地流遍她的经络。

苏芷晴的眼皮很重,在安心的暖意与疲惫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水,只有壁炉的暖光与那个霸道却温柔的怀抱。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

阳光从院长室高处的气窗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疗养院难得有这么安静的时刻。

身上的黑衬衫已经被烘干,自己的马甲与短裤整齐叠在床尾,靴子里的袜子也干了。

后颈的印记温热,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烫得让人分心,反而像是一个稳定的暖源。

御堂景彦不在室内,但苏芷晴能感觉到整栋建筑的结界比平时松动许多,白天的疗养院像一个睡着的巨兽,呼吸平缓。

她想起那卷被收走的底片,起身将相机背带缠在手腕上,轻手轻脚推开院长室的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二楼的封闭病房区在白天显露出斑驳的原貌,墙上的病历柜有的已经倒塌,泛黄的纸张散落一地。

她本想直接下楼离开,却在经过最里间那间标示着【档案室】的铁门时,听见里头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是纸张翻动,又像是有人在咳嗽。

苏芷晴的心跳漏了一拍,白雾枝的阴影还在,但这声音明显是活人的。她握紧手中的相机,鼓起勇气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

档案室不大,堆满了三十年前的纸本病历与X光片,空气里满是霉味与灰尘。

靠窗的那张铁架床上,竟然躺着一个男人。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黑色碎发有些凌乱,金属细框眼镜歪在一旁,脸色苍白中透着憔悴,身上的机能风衣沾满灰尘与干掉的水渍,背包倒在床边,里头露出几本笔记本与一台老式的底片相机。

他的脚踝上缠着绷带,似乎受了伤,桌上放着一盏已经没电的头灯与半瓶水。

听见开门声,男人猛地惊醒,手立刻摸向背包侧袋,像是想拿什么防身的东西,看见是苏芷晴后才愣住,随即露出一个虚弱却带着调侃的笑。

【……总算见到活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努力保持轻松,【我还以为这次真的要变成都市传说里失踪的调查者范本,结果等来的是个比我更像幽灵的小姐。你是……新来的摄影师?还是也被那位院长先生请来喝茶的?】

苏芷晴戒备地后退半步,举起相机,【你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男人扶着床沿坐起身,推正眼镜,自我介绍,【周奕丞,算是个写灵异纪实的自由作家,网路上那几篇关于圣心疗养院集体猝死的文章是我写的。半年前我为了查资料,趁白天结界松的时候溜进来,想说拍几张档案照片就走,结果高估了自己,太阳一下山门就关了,结界直接把我困在这间档案室。靠着背包里的干粮跟雨水撑到现在,要不是这间房刚好是当年的医护值班室,有独立的水管,我早就——】他耸耸肩,没有说完,指了指自己的脚踝,【前几天想试着闯出去,被走廊的幻象绊了一下,扭到了。】

苏芷晴放下相机,看着他桌上散落的病历影本,那些纸张上印着日治时期的字样与手写的医师签名,其中几张被红笔圈起,签名栏上正是御堂景彦的名字。

周奕丞注意到她的视线,顺手递给她一叠资料,【你也发现了?这地方最麻烦的不是那个穿白袍的混血院长。他确实是厉鬼,等级很高,能把整栋楼当成自己的领域玩,但他在生前……】他压低声音,眼神变得严肃,【他在生前做的是非法人体实验。这些病历显示,当年圣心疗养所收治的很多病患,死因都写着心脏衰竭或急性肺炎,但解剖纪录却显示他们的内脏有异常的萎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院方对外宣称是大火与集体猝死,其实那些人早在大火之前,就已经被当成祭品了。】

苏芷晴接过病历,指尖发凉,【祭品?祭给谁?】

【后山的东西。】周奕丞看向窗外,疗养院后方的山壁在白天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林地,但在他的描述里却让人背脊发凉,【我被困在这里的半年,晚上常常听见后山传来像是很多人在低吟的声音,不是院长,也不是那个护士,是更深、更老的东西。档案室最底层有一份被封存的地图,标示后山有一口古井,从日治时期之前就存在,当地人叫它阴井。真正的核心不是院长,院长也只是被那口井绑在这里的囚徒。你身上的花……】他看向苏芷晴后颈若隐若现的彼岸花,语气复杂,【是院长种的没错,但养分是从那口井来的。你要是继续待在这里,就算逃过院长,也逃不过那个东西。】

苏芷晴下意识摸向后颈,温热的印记此刻竟让她感到一丝寒意。

她想起白雾枝口中上一个新娘的血字,想起谢观澜说的半灵改造,想起井底可能存在的集合意识。

周奕丞挣扎着站起身,从背包里翻出一张手绘的地图,递给她,【这是我半年来画的逃生路线,白天结界松的时候,从档案室后面的维修梯可以绕到一楼的洗衣房,那里有扇被藤蔓盖住的小门,外面就是产业道路。但你——】他看着她,眼神带着担忧与责任感,【你现在跟我一样,已经被标记了。白天走得掉,晚上还是会被拉回来。除非把后山的东西解决,否则谁都走不了。】

苏芷晴握紧那张地图,掌心渗出细汗。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困的调查者,第一次在这座阴森的疗养院里,感受到了活人之间的同伴感。

窗外的阳光正慢慢西斜,档案室的阴影一点一点拉长,远处后山的林梢间,似乎真的传来一阵若有似无的、像母亲哼唱摇篮曲般的低吟,温柔,却让人头皮发麻。

而院长室的方向,壁炉的火光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正站在门后,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