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包很有效。
连日来的春雨让空气透出一丝线的凉意。
在这断断续续的春雨交替之间,凌霜往年在阴雨天都会作怪的右肩这次隐痛竟大大缓解,也没影响到出剑的凌厉。
她本想把这事就此揭过,可第五日清晨在剑坪练剑时,内息堪堪运转到肩周,明显感觉残留的寒气比往日散得更开,动作也较平时轻灵。
她将长剑缓缓归鞘后,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
午后,日头穿透厚重的云彩,将暖意洒在青石板上,空气中终于有了热气。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手头的事,换了一身俐落的衣衫,独自走下了山。
山下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凌霜本就名气极大,加之容貌绝美、身姿标致,寻常百姓和过往客商几乎没有人不认识这位寒月剑宗的女侠。
她一路走来,惹得不少人纷纷侧目。
凌霜则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镇口那家老字型大小的药铺前,向熟识的掌柜打听道:“掌柜的,上次那个在街边施诊的老郎中,如今落脚在何处?”
药铺掌柜一见是她,连忙赔着笑脸拱手答道:“原来是凌女侠呀!那位柳老先生前些日子在镇上的听风客栈租了间房住下。怎么,女侠可要去取什么药?”
凌霜微微颔首,没有多做解释,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不多时,她便来到了听风客栈门前。
凌霜迈步走进客栈大堂,唤过店小二,开口问道:“住在此处的老郎中,今日可在客栈里?”
小二一见是名声赫赫的凌女侠,忙堆起笑脸答道:“在的在的!柳先生平日里除了问诊出门不多,这会儿正在二楼那间客房走廊外头熬药呢,你闻那个药味上去就看到了。”
凌霜微微颔首,道了声“有劳”,便步步莲花踩着木质楼梯上了二楼。
正如小二所说,当她走到二楼最里面时,只见那个郎中正坐在走廊一侧熬着药,咕嘟咕嘟的轻响中,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草木气弥漫开来。
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他头也没有回,仿佛早已料到一般,只淡淡道:
“肩上的寒气散了些,却还没根除。今日这副药,刚好能用一次。”
凌霜站在走廊口,秀眉微蹙,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戒备: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刚听你在下面说话。”柳随风终于转过身,脸上挂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温和笑容,“这药原是常备。女侠若不来,别人也能用。”
他侧身让开房门,示意她进屋。
凌霜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踏了进去。
宝剑在手,往日里没有几个江湖人能放在她眼里,尤其这个中年男人看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功夫,可当房门在身后“吱呀”半掩上时,这间狭小的客房空间变得安静而逼仄。
她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的简单陈设,最后落在他手上那一碗正冒着热气的药汁上。
“怎么敷?”她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脱了右边衣袖,我帮你。”柳随风说得自然而坦荡,已经把提前热好的药包用厚棉布仔细裹好,“位置靠里,自己够不准,稍有偏差便失了药效。”
凌霜的眼神瞬间冷了半分,空气中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降了几度。
“我自己来。”
“行。”他也不勉强,顺从地把药包递过去,自己非常自觉地往后退到窗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女侠方便就行。老夫年龄大,眼睛昏花,不会乱看。”
空气静了几秒,唯有窗外偶尔传几声早春觅食翠鸟的鸣叫声。
最终还是传来衣料解开的细微声响。
凌霜微微咬牙,将右边衣袖褪到肘弯,露出了一段白得耀眼的肩臂。
那肌肤细腻如脂、胜雪赛霜,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只可惜,旧伤的位置在肩胛内侧,她自己反手试了两次,动作颇为不便,且无论如何调整,都觉得药包贴不到位,急得额角微微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窘迫让她一时有些难以启齿。
她暗自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败给了那处隐痛,声音极低地开口:
“……你过来。”
柳随风转身时,眼神清明而干净,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或轻浮,如同他平时面对的那些寻常病患。他沉稳地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药包。
指尖在不经意间偶尔触到她的皮肤,姑娘的身体除了师傅,平日里再也没有其他人接触过,又是在只有两个人的狭小房间里,此刻的触感让凌霜有些不自在。
但他的动作熟练而克制,掌心带着常年采药磨出的薄茧,只精准地按在肩头的伤处,力道适中,绝不往别处多游移半分,又让她安心了一些。
“疼吗?”他鼻子里是姑娘身上飘出来的香气,连说话都不觉放低了声。
“不疼。”凌霜抿着唇,声音硬邦邦的。
“那就是还没敷到位。”柳随风微微挑眉,掌心稍稍加了点力,隔着布料将热力紧紧按实,“现在呢?”
温热的药力顺着毛孔一点点渗进经络。
凌霜只觉得肩头那股经年不散的酸滞感明显减轻了许多,连带着沉闷的胸口都舒畅了,呼吸也顺了些。
她没说话,只是那张清冷绝美的面庞上,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极淡地红了一点。
柳随风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却装作不知。
他维持着按压的姿势,语气平静地开口说:
“女侠的剑,太急了。”
凌霜微微侧目,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
“什么意思?”
“凌厉有余,松弛不足。你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如何更快刺穿对手、如何做到完美无瑕’上,却忘了自己的身体也是剑的一部分,过刚则易折。肩上的旧伤不见好,就是这么落下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精准无比,像是一柄无形的尖刀,直刺进她日常练剑时最隐秘、也最不愿承认的困扰中。
凌霜罕见地沉默,没有出言反驳。
药包的热度在春日的微热中渐渐褪去,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香。